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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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 by 魏香音/罪化(下)(3)
·“哦”·赵昀挑了挑眉,脸色这才略微和缓了一些··“那你就陪本王走几步·”·说罢,他便屏退左右,与陆幽两人单独走进园中小径。
“事情,你都已经听过了罢·那就先说说你的看法·”·陆幽点头道:“殿下有兴利除弊之志,这自然是好事·然而侍御史于承一案纠结甚广,如布列诸缕,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若没有万全的准备,贸然抽丝,只怕毁了好端端一副河山社稷的图景·”·“此事本王自然明了何须你来提醒”·赵昀有些愠怒:“如今于承已经招供,文书物证也都移交至三司详决,这丝是不抽也得抽我现在是问你李长坤之事,谁叫你说于承了”·“殿下所言甚是。”
陆幽仍旧不紧不慢地说道:“至于黄门侍郎这个职位,虽然官阶不高,却晨昏出入宫廷,非心腹要员无以胜任·太子您今日拉下一个李长坤,可曾想过还有谁能担此重责”·“李长坤也算得上是心腹要员”·赵昀几乎就要放声大笑起来:“那只不过是母后塞进朝廷来的又一条蠹虫罢了”·说到这里,他皱着眉头看向陆幽:“本王原以为你是真的有什么良策,可如果你打算一直都说这些丧气的废话,那就立刻给我滚回内侍省去”·“殿下息怒。”
陆幽后退一步,双手作揖:“既然太子殿下心意已决,那么微臣愿意帮助殿下,说服萧皇后,同意罢免黄门侍郎李长坤·”·“……哦”赵昀顿时回嗔作喜,“你能有那种能耐”·“愿为殿下一试。”
言毕,陆幽便向赵昀请辞,独自一人朝着那安仁殿的大门走去··到了门前,只见好几名宦官宫女低着头弓着腰,像是想要进去收拾残局,却又战战兢兢地不敢行动。
一见陆幽,顿时如遇大赦,急着要通传··恰在此时,却听殿里头“哎呀”一声,竟是萧皇后低低地叫了起来··事出紧急,陆幽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周全,只扯着嗓子通报一声,就急急地推门进去。
只见安仁殿内遍地狼藉,各种精致华美的摆设瓷器,全都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碎片·灯架熏炉歪斜,地上甚至还有墨迹··再看,萧后斜靠在殿堂中央的宝榻之上。
只见她脸色发白,一手捂着另一手的胳膊,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着抖··陆幽一眼就看见有殷红色的血液从她指缝中间淌下,绕过手腕,甚至洇湿了衣袖·他赶紧大声命令门外的宦官去找太医,同时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了萧后身旁。
及至近前他才发现,萧后身旁的地上落着几段玉镯的碎片——不难推断,应该是她盛怒之时以掌拍击桌面,却不慎撞碎了玉镯,导致碎片扎入手腕之中1··御医尚在皇城南边待命,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安仁殿。
所幸陆幽曾在厉红蕖那里学到过一些刀伤应急的诀窍,他首先请萧后将受伤的手臂抬高,又取出帕巾在伤口以下一寸处扎紧·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试着将那片惹事的碎玉从伤口中取出,同时压迫伤口。
差不多也就在这个时候,医官终于快马赶到,马上查看伤口,说并无大碍,也顺便夸赞陆幽处置妥当··这之后,诸人又是好一阵手忙脚乱,总算是将萧后手上的伤口包扎停当,又将她从一片狼藉的安仁殿请到了偏殿内歇息。
待到萧后惊魂甫定,闲杂人等纷纷退去,只留下陆幽一个人,端着补血安神的甜品,一勺一勺地伺候着萧后慢慢压惊··也不知道喝了几勺,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萧皇后终于叹出一口气。
“今天……幸得还有你在·”·陆幽也不说话,只捧着玉碗,轻轻摇了摇头··萧皇后又问:“你怎么不说话”·陆幽这才答道:“陆幽口拙,怕说错什么,反而让娘娘您不开心。”
萧后却冷笑:“今儿个还能有什么事,能让本宫更加不开心你若是能闹出来,倒也算是本事了·”·“小的岂敢·”陆幽眨了眨眼睛:“娘娘若是觉得烦闷……不如让小的给您说个故事解解闷儿”·等到萧后点了头,他稍作酝酿,便开口道来。
“话说那南蛮湿热之地有一种奇树·这种树千年不死,树冠遮天蔽日,甚至可以盖过一整座山头·然而从北面来的外人,却是认不得这种树的——因为它除了粗大的主干之外,更还会从枝条上垂下粗大的木质根须,扎进土壤之中,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树林。
2·“这些木质的根须,离开主干也能够独立成活,却又与主干紧密相连,如弟兄姐妹一门同气,正暗合了‘同气连枝’这四个字,所以也有北人称呼这种树为‘连枝木’。
“这独木成林的连枝木,荫庇一方水土·枝头凤聚凰来,林间百兽率舞,可谓热闹非凡·谁知突然有一夜,野火点燃了枯枝,很快又烧着了连枝木的一条根须。
火光融融,烈焰灼烧,鸟兽吓得纷纷逃散·虽然那连枝木的主干未曾起火,却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舌蔓延过来……·“火焰越烧越大。
却就在这时,有一只住在树根处的小老鼠,顶着滚烫的烈焰,奋力咬断了与起火根须相连的树枝,连枝木的主干才得以保存·火过之后,凤鸟依旧栖息,百兽依旧起舞,然而那株茂盛的连枝木,却是再也不愿意垂下更多的根须了。”
故事说罢,陆幽再度静默低头··只听萧后叹道:“虽然你这故事里头的树,本宫没有听说过,但就算是这安仁殿外头的大树枝干,一只小小的老鼠,怎么能咬得动。”
陆幽道:“小的愿作那只小老鼠,甘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哼·”萧后轻轻冷笑:“小老鼠,怎么连你也帮着太子说话。”
陆幽道:“太子乃是一国之储君,不光小的我,连这紫宸宫里的其他人,有谁敢不帮着他说话然而,陆幽虽然帮着太子说话,心里却是在为娘娘着想。”
“哦这又怎么说·”·“如今太子登基已成定局,您即将成为太后·不往大处说,光是日后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受制约……不如今日与他个方便,也好让他感念您的恩德。”
萧后恨恨道:“他便是认定了这一点,知道自己已是本宫唯一的嫡子,这才如此嚣张跋扈若是阳儿……若是东君还在……”·说着,呜咽了两声,竟然又泫然欲泣起来。
陆幽赶紧又劝:“娘娘,凡事皆有两面·您是太子生母,又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太子不可能不顾及您的颜面·然而宫外头的那些人,在太子眼中却与一般臣子无异。
那李长坤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妄图以血缘亲情来骗取您的仁慈,希望太子给予他们特殊的对待·可实际上,与您同舟共济的永远是太子,而不是那个依附在您身边,仰您鼻息的李长坤啊……”·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萧后闻言,沉默不语。
知道她内心纠结,陆幽也不催促,只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又过了许久,他终于听见这个外表华丽、内心却空虚空洞的女人,发出了一声沉重叹息···第109章 瑞郎夕郎··得了萧后的默许,太子立刻处置了黄门侍郎李长坤。
东宫旨令一出,萧家上下震动·萧后的兄长,尚书令萧友乾紧急入宫面圣,却被禁军挡在蓬莱阁外;再去东宫,根本就连通迅门都过不去··李长坤家更是一片慌乱——倒不是夫妻父子之间生离死别,而是忙着转移藏匿在府库之中的金银财宝。
消息传到了惠明帝病榻边,在位了三十三年的软弱帝王不置一词,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侍立在一旁的戚云初提醒道:“陛下,黄门侍郎乃是要职,实在不宜空缺太久,还请您早做定夺。”
惠明帝慢慢地挥一挥手:“朕乏了,你们定下来就好·”·出了蓬莱阁,陆幽跟在戚云初身后,两个人沿着翠竹小径往内侍省去··走出百十来步,至偏僻无人之处,戚云初冷不丁地问道:“下一任黄门侍郎是谁。”
陆幽愣了愣:“这,应该由太子来定夺罢”·“不·”戚云初就指着陆幽,“你定·”·“我”陆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正四品的黄门侍郎人选”·“怎么,很困难吗”·戚云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枉我以为你这段时间的表现不错,还特意给你这个奖励,换做别人,早就已经磕头谢恩了。”
陆幽明白这是戚云初有意抬举自己,慌忙称谢,紧接着认真思索起来··“黄门侍郎需要经常进出紫宸宫,这进退举止,自然应当合乎宫廷礼仪;若是能够熟悉宫中环境,识得一干宗亲就更好了。
历朝历代往往都由戚里重臣之子,抑或驸马都尉担任·如今这最合适的人选……”·说到这里,他猛然停了下来,又不安地抬起头去看戚云初戚云初笑道:“怕什么,直接说出来便是。”
陆幽皱眉道:“可他毕竟才刚入仕,还只是个探花·我依稀记得,本朝就算是状元及第,怕是也没有一上来就授予四品的先例·”·“的确是没有这种先例。”
戚云初毫不讳言:“因为从没有哪个外戚之子敢与那些平头布衣一起挤皇榜,并且还真挤得了一个探花郎·包括那个李长坤在内,全都靠着裙带吃饭,辅一入仕就是高官厚禄。
所以,虽然探花郎当不得黄门侍郎,但是唐瑞郎却当得·”·“这……并不公平·”陆幽依旧认真地困惑着··戚云初点头:“的确是不公平。
但这种不公平,究竟是唐瑞郎担不起,还是别人当不得——你且要分辨清楚了,不要因为人家和你吵了几句嘴,就断了人家的前程·”·“我哪里断得了唐大公子的前程”陆幽苦笑,“撇开个人恩怨不提,我也相信他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可是我毕竟阅历浅薄,用与不用,还是请秋公您定夺罢·”·如是这般,当吏部的春关之试1刚过,诸位新科进士尚在忐忑等候委任的时候,唐瑞郎就穿上了绯色的圆领袍服,佩起了银鱼袋。
对于这场也许是今年最引人瞩目的委任,惠明帝依旧没有任何明确的态度·不过他并不反感、甚至还应该颇为喜欢唐瑞郎——这一点陆幽还是能够肯定的。
东宫太子那边,显然也有过一些权衡,或者干脆就是接受了某些交换条件,因此也爽快地点头应允下来··朝廷中唐氏一族的势力自不待言,一个个都欢欣鼓舞,只差没有开宴庆祝。
至于陆幽,虽然一直躲着唐瑞郎避而不见,却也不知不觉地竖起耳朵,打听有关于他的种种动静··一派祥和之中,唯有萧家愁云惨雾·听说尚书令在自家书房里摔碎了皇上赏赐给他的痕都玉碗。
更有不少墙头草,已然投靠了唐家··不过很快,京城里又爆出一桩大事,转瞬间就将朝野众人的目光完全吸引了过去··三司议事堂于深夜失火·收藏于物证库房之中,侍御史于承留存下来的那些奏弹文书与宝贵物证,尽皆付之一炬·不必多说,凡是明眼人都能看清此事必有蹊跷。
然而文书物证被毁,那些尚且来不及归总记录的罪证,也就随之灰飞烟灭,要想抓住罪魁祸首,只怕是难上加难··第二天朝会,太子得知此事之后自然大为光火,下令严惩渎职守卫,并加派人手通缉纵火嫌犯。
然而毫不意外地,接下去自然是石沉大海,音讯全无··陆幽虽身处在内廷,却也将这一场外朝的混乱尽皆收入眼中·这场大火倒也印证了他之前的一个想法——·朝廷中的沉疴痼疾,久已深沉。
太子这是双拳难敌四手,若是继续螳臂当车下去,恐怕反而会惹祸上身··蠕虫若想化为彩蝶,须得化蛹成茧·然而这段羽化蜕变的时期,却也正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而目前看来,太子若想成为真龙天子,在登基之前恐怕也得经历一番暴风骤雨·也不知他是否能够安然渡过……·说实话,陆幽对于太子并无好恶,可他依旧忍不住要为了他而隐隐担忧。
这大宁朝的国祚,究竟还经得起几次风雨··一眨眼又过去了好些时日,三司议事堂的纵火案悬而未决·不经意间,一年之中的“春蒐”却倒是近在眼前了。
与宫中其他的繁文缛节不同,太子一向来都是十分喜欢“春蒐”的·因为它不仅仅是皇家仪式,而更像是一种刺激有趣的成人游戏··之所以称它为“仪式”,是因为每到春闲时节,天子都会以捕猎为形式,象征性地除去在大宁田野里为患的动物,以祈祷这一整年的农事顺利、丰收。
然而在太子眼中,今年的“春蒐”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祭祀或者打猎,更是发泄压力、外出散心的大好时机··惠明帝因为身体不适,自然无法亲临今年的“春蒐”。
太子便领着由飞龙卫、内侍女官、文臣武将组成的浩荡队伍,择了一个黄道吉日,浩浩荡荡地出诏京城去了··这次的“春蒐”,一共持续五天·从诏京附近的霖水开始,一路狩猎。
途径三座行宫,其中就有柳泉宫··赵昀选择前往柳泉宫,其实也有他的一番考量——柳泉城原本是天子脚下首善之乡,风景秀丽、民风淳朴·然而去年的鬼戎巫医事变之后,城中人心惶惶,商铺尽皆搬迁,药田荒废,民生凋敝。
就连柳泉离宫平日的吃用采办,也都成了问题··赵昀可以不管柳泉城百姓的死活,然而柳泉离宫向来是宗室子弟休养生息的所在,况且还长年住着一个端王赵晴·于是便在江启光的建议下,有了这番决定。
监国储君驾临,想必也能够为这座城池提振一些士气罢··作为内侍少监,陆幽自然也被列入了“春蒐”的队伍之中·得知此事后的好几日,他都一直处于暗自苦恼的心情之中。
他所苦恼的,并非是久已荒废的射术,而是刚刚走马上任的黄门侍郎唐瑞郎,也在狩猎的队伍之中··作者有话要说:·①春关之试:咦之前是不是解释过差不多就是公务员考试。
刚才忘记说了,赶紧补充下:标题上的夕郎就是黄门侍郎的别称·因为黄门侍郎白天出入宫禁,傍晚下班的时候要在宫门前向着皇帝的方向朝拜·所以一看见黄门侍郎下班行礼就知道傍晚到了,也就有了夕郎这个别称因为《御香行》这个故事的时代背景效法唐宋,而且主要侧重于唐,所以朝廷是从贵族政治向仕人政治过度的阶段。
在这个阶段,虽然科举制度已经较为完善,但是科举出身的平民官员,并不能在朝中担任要职·大权已经落在贵族阶层的手中·放到现在来说,就是政客家族和官员的区别吧。
接下来请欣赏唐瑞郎长达数章的男友力大展示··第110章 春蒐··良辰吉日,晴空万里无云,旌旗招展,号角连声··霖水河畔,用布幔围起来好大一片林地草场。
围场南端竖着一面大旗,旗下是数十名内飞龙卫,骑着清一色的彪健黑马,银色鳞甲熠熠闪耀,仪仗堂皇··大旗的后方扎着几座军帐,太子尚在帐内休整·帐外,几名近侍与内臣也正披挂准备。
戚云初对射猎之事并无兴趣,便留在宫中服侍惠明帝·随太子出行的宦官就全都归于内侍少监陆幽管理··陆幽今日换上了一身胡人装束:折襟织锦长袍,翘头鹿皮靴,头戴卷檐尖顶毡帽,帽檐左右各垂下一串玛瑙红珠。
愈发衬得整个人朱颜翠发,皓齿明眸··大宁朝素虞南风·既然天生一副宋玉潘安之貌,那自然也少不得招惹些狂蜂浪蝶·然而陆幽毕竟不是国子监里任人调戏的青涩少年,面对绝大多数的骚扰都能圆滑回避,唯有少数几个无法得罪的,却也可以虚以委蛇。
而这其中,康王赵暻绝对是最令人头痛的人物。·晖庆殿大火之后,这个原本信誓旦旦要帮助宣王上位的家伙,顿时转投太子麾下·而那太子,竟也毫不计较去年东宫药藏郎程武彦之事,由着赵暻出入宫门,继续过着荒里荒唐的日子。·其实,陆幽也曾怀疑赵暻与江启光本质同样,都是太子派去赵阳那里的“jiān细”,却苦于始终找不到任何证据。
·但无论如何,这个康王赵暻,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然而此刻,这个大智若愚的亲王,却化身一块牛皮糖贴在陆幽身旁··“真是奇了怪的,怎么这张脸长在你身上,比长在赵阳那小子身上好看这么多……果然那小子才是我家的冒牌货吧。”
他绕着陆幽前前后后地品了一圈,突然压低嗓音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当本王的人”·陆幽后退一步,恭敬道:“承蒙殿下错爱,可惜在下并无龙阳之好。”
“没有,但是可以培养啊·”赵暻不依不饶,“我说你跟着长秋公学了那么多年,怎么这点就没学会呢不如今晚上你就到我的院子里来,我教你,保管你一次得趣……”·听他尽说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陆幽心里厌恶得紧,忍不住想要找个机会溜开。
可刚一回头,就看见唐瑞郎肩膀上擎着一只白鹰,从军帐后面绕了过来··他灵机一动,朗声道:“听说这霖水河附近的密林里有一种白狐,毛皮最适合鞣制裘衣。
王爷不如猎上几只,让人为王妃做件裘袍”·果然,一听见他的声音,唐瑞郎立刻扭头看向这边,继而快步走了过来··“康王殿下竟然如此有心那瑞郎就先替姐姐谢过了。
正好下个月就是姐姐的生辰,不如姐夫您就那个时候送出去如何”·被他硬生生地搅了局,赵暻也不伪饰,大大咧咧地不耐烦起来。·“你小子可别给我多嘴啊否则,那几只狐狸就归你去打了来。
切,还说狐狸,你们不知道就连山鸡都是提前一天放进林子里去的吗”·接着他又看向陆幽,脸上依旧是那幅吊儿郎当的表情··“害什么羞啊,明明亲都早就亲过了,还装什么矜持。
好了好了,本王不陪你们玩儿,本王啊,玩鸟去”·说着,他就伸手去逗停在唐瑞郎肩膀上的那只白鹰·谁知那鹰儿不识好歹,低头作势就要去啄赵暻的手指。所幸唐瑞郎后退一步,及时按住了白鹰的胸脯。·自讨没趣还丢了脸,赵暻“呔”了一声,赶紧确认周遭无人看见他的丑态,然后扭头就走。
留下陆幽与唐瑞郎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唐瑞郎开口道:“你……与康王,发生过一些事”·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一场误会而已。”
陆幽想要解释,却又觉得多余,因此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紧接着反问:“他倒敢当着你的面,对你姐姐不忠·”·“他好歹也是这大宁朝的王爷,况且这也不是头一遭了。”
唐瑞郎苦笑:“我看他迟早会有个三妻四妾·我姐也早就看透了·只是一直生不出个一儿半女的,便只能他折腾去·”·生不出儿女,又不一定是女子的问题——虽然陆幽很想这样说,但想想自己与唐瑞郎目前还在冷战,便也只能咽进肚子里去。
眼看着两人又要冷场,只听一阵叮当乱响·有两条猛犬,一只细腰长腿,一只褐毛垂耳,都脖系金铃,吐着大花舌头,朝着这边跑过来··“我家衔云、我家逐风。”
唐瑞郎轻抚凑到脚边的狗头,“衔云特别擅长撵兔子;逐风是从西域跟着商队过来的,鼻子特别灵·一滴血,滴在草丛里,十天后都能找出来·”·正说着,太子终于装束停当,从军帐里头走了出来。
众人赶紧退向两边站好,一番仪式之后,第一场春蒐便正式地开始了··陆幽对打猎并无喜好,也没有多少求胜邀功的心情,因此尽管背着弓箭上了马匹,却只是跟在太子身后壮壮声势而已。
至于新官上任的黄门侍郎,自然也是紧跟在太子身旁·然而与陆幽相比,他显然更加主动和巧妙一些,不露痕迹地帮着太子捕获了不少猎物··半日之后,众人回到旗下清点战果。
除去东宫一行的猎获全都算在太子头上不提,其他队伍中猎获最丰者,还要数兵部侍郎姜曲芝·光是野兔与雀鸟就堆成一座小山,獐子野猪有好几头,就连刚才陆幽提到的狐狸也射到了一只。
按照惯例,猎获最多的几个朝臣,即将论功行赏·诸人依旧回到军帐前的空地上,一旁的内侍已经端出了放有赏物的托盘··太子首先奖赏了第二三名的朝臣,而后转向志得意满的姜曲芝。
“姜爱卿的骑射技艺了得,所携鹰犬也都是万里挑一的上佳之选,这春蒐首日的头功实至名归,本王也算是对爱卿刮目相看了·”·得了赏识,姜曲芝不免得意洋洋:“启禀殿下,姜某调教鹰犬,从来不假他人之手。
鹰雏乳犬,俱是亲手拉拔长大·承蒙殿下青眼赏识,姜某愿将它们全部呈献给殿下,还请笑纳·”·“哦难得你有这份心思。”
太子大喜,旋即却又皱起了眉头:“可是这鹰犬寿命毕竟有限,一旦寿终正寝,本王以后都找不到这般优秀的,又该如何是好……不如,本王就提拔你,让你安心待在皇宫御苑的百兽园中,专门替本王调教鹰犬吧。”
“殿下,这这——”·姜曲芝一瞬间如同从天堂跌落到了地狱,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他大张着嘴,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些什么。
可是内飞龙卫们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拖出众人的视线··迎风招展的大旗之下一片肃静·在场的所有人都缄默了,有些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丢掉顶上乌纱。
然而陆幽却看得清楚明白——这兵部侍郎姜曲芝当初走马上任,正是因为在田猎之中拔得头筹,惠明帝一开心,就随手赏赐了他一个官儿当当··这真是,来得糊涂,撤得也荒唐。
有了这一出,原本热烈祥和的围猎气氛顿时跌到了冰点·然而太子也毫不在意这些,命人收拾了猎物,摆驾返回行宫··作为太子的随扈,随行诸人自然也夜宿于行宫之内。
陆幽却是没有想到,这一夜,他终是与唐瑞郎住到了一块儿去···第111章 离宫月色··用罢了晚膳,窗外已然月魄东升·徐徐东风穿堂过户,在离宫巷陌间吹拂,带来阵阵清爽的花草香气。
经过一整天的跋涉与游猎,诸人皆是疲乏困倦,稍微寒暄了几句,也都纷纷返回院中歇息··唯有陆幽一人,用过了晚膳也不急着往回走·他起初拉着几个宦官复核明日的职责,而后又独自一人在离宫花园里踱步。
如此一直磨蹭到月上中天,巡逻的内飞龙卫第三次跑过来问安,这才摸黑返回住处··不愿回去,自然是有苦衷——也不知是谁做的调配,竟然将他和唐瑞郎安排住进了同一间屋里。
不过眼下都这个时辰了,瑞郎估计已经睡下,应该不会太过尴尬··正想着,陆幽穿过了最后一扇垂花门,来到院落前··夜色溶溶,让屋檐在游墙上投下波浪般的阴影,同时也照出了立在门口的那个颀长人影。
唐瑞郎也是磨磨蹭蹭地,刚从右手边的暗巷走过来·他一听见身后有响动就立刻回头,恰好与陆幽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南辕而北辙,殊途而同归·彼此的心思都昭然若揭,两个人顿时有点尴尬。
然而此时此刻,各自掉头再去找新的住处也来不及了·唐瑞郎首先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十步之后,陆幽也轻轻地跟了上去··这里毕竟是离宫,院中虽然不止一间房,但若没有获得许可,也都是不能随意使用的。
两个人前后回到指定的房间,由瑞郎取出火折子将落地灯架点燃··火光跳脱,照出两个恍恍惚惚的人影儿··没有谁说话,也没有谁弄出什么大的动静来。
陆幽专注于整理自己携带的行装,收拾一阵之后,拿着几件干净衣裳重新转过身来··“我去洗身,留个门儿·”·他轻声嘟囔一句,抬眼却见唐瑞郎也拿着换洗衣物,一脸懵然地站在原地。
“那……你先去·”“你先去”·两个人又同时发话,声音交叠在了一起··“……”·唐瑞郎干脆一屁股重新坐了下来。
陆幽也不与他推脱,拿着衣裳逃也似地出了门,找到浴房一头钻了进去··一天的车马劳顿过后,热水浸浴的确惬意舒爽·陆幽坐在水里,感觉心情一点点恢复平静。
他倒是想要尽可能多待一会儿,然而想到夜色深沉,唐瑞郎还一身脏累地等在屋里,手上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匆匆忙忙洗完,擦干身体头发,他收拾东西推门而出,第一眼就看见唐瑞郎站在清冷月光下,手里托着衣服和浴盆。
莫非还是洗得太久了……·陆幽不敢再耽搁,反正黑灯瞎火的不必担心对上眼神,他紧走几步,想要让出一条道儿来··见他挪动,唐瑞郎也重新迈开脚步。
两人擦肩的一瞬间,陆幽听见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头发,要记得擦干·”·这算是什么意思·借着黑夜的掩护,陆幽偏过头去看唐瑞郎,然而那人说完这句话,就两三步闪进浴房里去了。
咀嚼着这句话,陆幽慢慢踱回到屋子里·掩上房门的一瞬间忽然有点明白了··头发彻底擦干需要不少的时间,等干透了,唐瑞郎差不多也该洗好澡回来。
这是面对着面,又有话要说的意思··唐瑞郎要说什么,自然不难猜测;可今时今夜,当真不是什么说正经事情的好时机·若一言不合争吵起来,一宿难眠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几天又该如何相处·思前想后,陆幽决计暂时做个缩头乌龟。
他将半干的长发甩在脑后,又在枕上垫了一块干布巾,然后倒头就睡··他必须赶在唐瑞郎回来之前入睡,可惜事与愿违,明明身体疲累已极,可头脑却越躺越清醒起来。
就这样纠结有好一阵子,终于听见屋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该来的还是回来了·赶在唐瑞郎进屋之前,陆幽最后一次调整睡姿,然后闭目凝神,假装入眠。
门扉被推开,脚步声在迈过门槛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再响起的时候,明显被刻意地放轻了··听脚步,唐瑞郎走到他自己的床边坐下,放好东西,紧接着又没有了动静。
不睡觉也不铺床,他究竟在做些什么·陆幽面朝墙壁侧卧着,并不方便回头,却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正火辣辣地凝视着自己··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听见一声叹息。
“你睡着了没有”·唐瑞郎压低了声音·虽然是一句提问,却又仿佛自言自语:“我想和你谈谈,我们总不能一直都这样下去。”
陆幽笃定了今晚上不去理他,于是继续装睡··可那唐瑞郎问完了话,居然起身走过来,转眼就坐到他的床边··床板微微下陷的感觉传到陆幽身上,他的身体从后往前慢慢僵硬起来。
可他不敢动,唯有藏在被子下面的手指偷偷攥紧了被单··里里外外的万籁俱寂之中,他感觉到一阵鼻息,从无到有,越来越清晰地凑到了他耳边··“……睡着了”·一句低语,伴随着湿热的气浪紧贴在耳垂上。
陆幽差点儿反射性地弹跳起来·但他赶紧忍住,同时也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咒骂着唐瑞郎··然而唐瑞郎要做的事,还远远不止这些··陆幽感觉到床板又吱嘎晃动了一下,唐瑞郎重新调整好坐姿,轻轻伸出手来,将陆幽拢在脑后的长发撩起了一捧来,放在掌心里搓动着。
这竟然是……在替他擦头发·陆幽一时间哑口无言,心底里从愕然到接受,再慢慢地翻搅出了一股带着苦涩的甜意··唐瑞郎就这样,一声不吭、不轻不重地擦拭着他的黑发,直到原本半干的长发全都干燥了,这才任由它们重新垂到枕边。
擦拭完绝大部分的发丝之后,唐瑞郎的手开始探向陆幽的鬓边和后颈·温热而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搔过耳廓和眉角,仿佛撩拨着极珍贵的琴弦··陆幽一直都在忍耐,直到不知第几回的触碰,唐瑞郎的手指一路沿着侧颈往下,滑入他宽松的亵衣衣襟之中。
陆幽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他感觉到那双手,从指尖,到手指,再到整个手掌,慢慢地贴紧在了他沐浴过后光滑洁净的皮肤上·先是拢着肩头摩挲几下,然后顺着锁骨下方平坦的胸口,扪住了他有心脏突突跳动的地方。
时间仿佛恶作剧似地停了下来·唐瑞郎的手,就这样静静地贴在陆幽的胸前··尽管带着一丝抹不掉的情_欲气息,却绝对不是什么猥_亵··陆幽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唐瑞郎掌心轻轻地按压之下,不可遏制地越跳越快,像是背弃了自己的理智,诚实地准备狂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唐瑞郎的手掌又开始移动了·它一点点沿着原路返回,最终撤出了陆幽的衣襟··这之后,再没有任何动作··结束了·黑暗中,陆幽绷紧的身体再度松弛下来,而失去了手掌熨帖的皮肤,很快就开始觉得微凉。
床板又轻轻晃动起来,这一次是唐瑞郎起身离开,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床铺上··心跳早已归于平静,可是又过了许久许久,陆幽才敢稍微活动僵到麻木的身体,慢慢转过身来。
好不容易由侧卧变成了仰卧,他又再接再厉,扭头去看边上那张床··在午夜的月光下,他看见唐瑞郎果然已经躺在了床上·夜色朦胧,只能够依稀辨别出他的侧脸。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记忆中那张稚气与英气相互混杂的少年容颜,已经变得如此轮廓分明,令人怦然心动··如果明后日,他还坚持想要谈一谈,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罢。
·第112章 杜鹃醉鱼··在心中默默打定了主意,陆幽像是放下一块大石·他终于感觉轻松起来,又磨蹭了一小会儿便沉沉入睡··无梦的一夜很快过去,当晨光再度透过窗棂投射进来。
他睁开惺忪睡眼,发现屋内只剩他自己一个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稍微缓了缓神,陆幽披衣起身准备出去洗漱·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唐瑞郎站在一株龙爪槐边上,抬头望向远方。
陆幽也朝那个方向看,这才发现离宫北面居然耸立着一座黛青色的山崖·只见崖壁上姹紫嫣红,到处是一丛丛、一片片的高山杜鹃花··昨夜月色朦胧,加之山上雾气弥漫,竟差点错过了如此美丽的景色。
陆幽恍惚回想起来,这座离宫原本就是前朝行宫,而前朝宗室又以望帝杜宇为先祖·恐怕如此绚烂美丽的杜鹃,都是前朝末年那些荒唐皇帝命人一株株种植上去的罢。
他继而感叹,岁月可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只要过去足够长的时间,那些曾经让前人怨声载道的荒唐事,也有可能变成后世赏心悦目的盛景··那么是不是有朝一日,自己记忆中的那些悲惨纠结,也会被时间冲刷稀释,变得无关痛痒·到那时,又将如何回过头来,评价此时此刻的自己·他正想得有些出神,却听半空中响起一声鹰啸。
只见一只白毛青斑的矫健白鹰,抓着一枝杜鹃花从山崖上滑翔而下··这不是唐瑞郎的鸟吗·倏忽间,白鹰就飞到了小院里·唐瑞郎称赞了一声,接过它爪上的那支杜鹃,又从腰间皮囊里掏出肉干作为奖励。
那白鹰倒也不急着享用,反倒朝着站在门边的陆幽叫了起来··唐瑞郎循声扭头,微笑道:“起了”·陆幽虚应一声,按捺不住好奇:“你要这些花做什么”·唐瑞郎道:“今日去的围场,里头有个大湖。
湖水里头群鱼游曳,更有一种重唇鱼肉质肥美,却又狡猾成性·一般的钓法是决计不会上钩的·只能用杜鹃来‘钓’·”·“杜鹃钓鱼”陆幽闻所未闻,半信半疑。
唐瑞郎倒也不逗他:“今天中午才能到围场,我给你做烤鱼吃·”·晨光有限,不容挥霍·早膳过后大军便缓缓开拔,赶往下个围场··这个围场设在柳泉城郊外,因此今晚上,大军就住在柳泉离宫。
回想起去年自己还偷偷摸摸来柳泉探望过姐姐,可如今姐姐已身处东宫……陆幽不禁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叹··午正时分,大军抵达围场·各种安营扎帐,仪式流程,一如头天那般有条不紊。
吉时一到,依旧是太子的队伍先发·只不过,这次唐瑞郎找了个借口单独行动,当然还拽上了要看杜鹃如何“钓鱼”的陆幽··两个人领着狗擎着鹰,一路穿过树林朝着有水声的地方走去。
不一会儿就看见一条长河从林间蜿蜒而过··唐瑞郎带着陆幽沿着河边往下游走,很快就找到了一处牛轭湖·他将马系在树上,徒步走下亲水的浅滩··“看那儿”·唐瑞郎朝岸边某处投出一枚石子。
陆幽跟着望过去,果然看见清澈见底的湖水里一大群受惊的鱼儿四散逃逸··“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就好·”·说着,唐瑞郎就从马上取下褡裢。
待湖面稍稍平静之后,再打开口袋,将事先一朵朵摘下的杜鹃花纷纷倾倒在水中··白色、黄色、红色与紫色的缤纷杜鹃花,在清澈见底的湖面上漂浮、打转,如同飘荡在半空之中——这场面不可谓不好看。
然而真正令陆幽惊讶的,还在后头··一条、两条……越来越多的鱼开始被鲜艳的杜鹃花所吸引,纷纷朝着湖边聚拢过来·它们仰头朝天,张开大嘴,一口一口地啖食着落花。
安静的四下里一时只听得唼喋有声··“开始了”·应着唐瑞郎的这声预告,只见青黑色的鱼群之中突然冒出了一抹白色——竟是有一条鱼出了什么问题,翻身侧卧在了水中。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水面上的杜鹃花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鱼开始在水中失去控制,它们东倒西歪地侧着身体,狼狈地张合着大嘴,像是一群醉汉在水中打着转儿。
“莫非是这杜鹃花……有毒”陆幽恍惚明白过来:“那人吃了鱼会怎么样”·“这么一点花瓣,不会对人怎么样。
就算是鱼,醉上一阵子也就清醒了1”·说话间,唐瑞郎已经挽起了裤脚,脱去鞋袜走进水中·不费吹灰之力就捞起了几条,丢给岸上的陆幽··“接住”·“……”·陆幽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又哪里接得住浑身湿滑的大鱼手忙脚乱之间抓了又掉、掉了又抓,来回几次这才用衣袍的下摆将鱼兜住了,却也狼狈不堪。
大约捞了六七条,唐瑞郎便停了手·他重新上得岸来,拔了几根柳条穿过鱼鳃,全都串住了,又挑出一条大小适中的,准备料理··陆幽在陆鹰儿家中也略微学过一些烹饪技巧,然而此刻他偏就一声不吭,只看瑞郎如何动作。
只见唐瑞郎提着鱼到河边,开膛破肚、洗去血污·再用防身的匕首刮干净鱼鳞,重新提着回到林子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找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支起一堆小小的篝火。
唐瑞郎依旧让陆幽坐到一边,自己找来几根树枝将鱼肚子撑开,又用几片散发着古怪香气的树叶裹住,架在火上烧烤··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有淡淡的鱼香从树叶中透了出来。
这时,唐瑞郎再用匕首挑开树叶,只见一股水汽腾空而起·半透明的鱼肉已经变成了雪白色·他又从褡裢里掏出一个灰白色小碗·用石头在里头碾了几下,顿时就有许多白色粉末,纷纷扬扬地落在鱼肉上。
看起来这碗,应该是用盐岩做成的··看他动作娴熟,陆幽不禁发问:“从哪里学到的这些”·“这些都是行军打仗必备的生存技能。
别看我这样,以前也时常跟着家人外出打猎·而田猎也是一种军事化的训练·万一哪天被派了去戍卫边防,征战沙场,连这点都不懂,岂不是叫手下人看不起”·唐瑞郎嘴上说着,手中却也没有停下。
一会儿功夫就将鱼完全烤好了,送到陆幽面前··陆幽用树叶拈了一撮送到嘴里,果然肉质鲜嫩,别有一番风味··两个人便暂时安静下来,各自吃着烤鱼。
气氛虽然不至于尴尬,但是彼此心里倒也明白,这要是再度开口,说得可就是最最敏感的事儿了··最后,还是唐瑞郎往前迈了一步··“佐兰,那天的事,你可曾考虑过了……再给我一次机会,也算是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我……”·有了昨晚上的那番心理建设,其实陆幽几乎已经做出了决定··然而正当他准备把头点下去的时候,只听“碰”地一声,他们前面的篝火堆突然消失了。
原地出现了一个足有七八步直径、显然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巨大的坑洞··陆幽与唐瑞郎面面相觑,接下来又同时探头朝着坑内张望··只见五六根碗口粗细的竹筒插在坑底。
刻意削尖了的顶端,直直地戳向一切有跌进坑里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第113章 护驾··陆幽与唐瑞郎都很聪明,也很镇定。
短暂的惊愕之后立刻开始了分析··首先,这绝对不是什么猎户遗留下来的陷阱··但凡田猎开始之前三日,负责围场的官吏都会将围场范围内的每一寸土地、草木都仔细翻查一遍。
摘除所有猎户遗留下来的兽夹,捣毁掉一切陷阱·甚至还会在地势险要的地方加派人手,看顾提醒··像这样的大型陷阱,根本没有可能不在检查中被发现和捣毁,必然是检查过后才被人重新布置下的。
“这些陷阱其实盖得比较牢固·人走上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唐瑞郎推开表面的枯叶,掰了一块陷阱边缘的泥土,做出这样的判断··“若不是因为我们正巧在这里烤火,堆了一大堆的枯枝,还凑巧点燃了盖在陷阱上的竹篾,否则根本就不会发现。”
“是设计上的失误,还是有意为之”·陆幽接下去推断:“也许人的确掉不进去,但如果是马匹呢这个陷阱,恐怕是专门针对骑马之人……也就是这次参与田猎的那些要员,甚至可能直指太子”·唐瑞郎却又觉得有些疑惑:“但你看陷阱里的竹筒这么短。
如果连人带马一起掉进去,除非事有凑巧,否则即便重伤了马匹,却未必会对骑马之人造成大的危害·更何况,这种陷阱本身又不长眼睛,又如何判断误入陷阱之人是谁”·“莫非,布置陷阱的人,只想制造一场混乱又或者……”·陆幽与唐瑞郎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可怕的答案——陷阱只是一个引人注意的幌子。
当混乱开始之后,真正的杀手才会趁乱到来··回想起刚才自己与陆幽二人无知无畏地策马来到湖边,唐瑞郎顿时脊背生寒··“我怀疑这片树林里还有不止一个这种陷阱。
我现在就去通知内飞龙卫,不过不能骑马,否则实在太危险·”·他又嘱咐陆幽:“你先待在这里,等到周围的情况都探明了,再行动不迟·”·可是陆幽却也有了自己的打算:“这事不能拖延,我去通知太子。”
“那你小心·”·知道劝阻无用,唐瑞郎也不纠结,只是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记住,我还在等你的回答·”·“……好。”
陆幽点点头,接着两个人留下马匹,分道扬镳,各自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奔去··围场树林的范围着实不小·然而由于太子身份特殊,他所途径的打猎路线,全都事先由人精心参详设计。
作为亲近内侍,陆幽自然也大致了解·此刻他脚步不停,运起轻功提纵之术,飞快地朝着密林深处赶去··不过多时,泥地里的马蹄印越来越清晰,前方也隐隐约约地有人声传来,看起来暂时还太平无事。
陆幽心绪稍定,立刻决定大声呼喊,首先引起前方的注意力,让太子的人马停下脚步··可他才刚刚张开嘴,只听林间刮起一股寒风,送来一声哀鸣的马嘶·不好·陆幽重新加快脚步,同时抽出腰间横刀在手,做好迎敌准备。
只见林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隐约有人与马匹的哀鸣从坑中传出·地上和树干上插着几支箭枝,又有几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再看前方不远处,太子的人马已经被十数名黑衣蒙面的歹徒团团围住·那些人手中拿着造型诡异的弯刀,专斫马足。
被砍中的马纷纷倒伏,马背上的人跌落地面,瞬间就被击杀·见此情景,马队最外围的几个护卫立刻翻身下马,与黑衣人短兵相接··太子赵昀虽然被众人死死护住,却也无法脱出重围。
陆幽不敢怠慢,箭步冲杀过去,手起刀落,首先砍伤一名黑衣刺客··他虽然跟随厉红蕖习武多年,但是除去夜探掖庭诏狱的那一次,几乎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好在精神力高度集中之下,竟然也忘记了紧张与恐惧,甚至就连被刀刃划过手臂都觉不出什么疼痛来。
很快,他就开始觉得这些黑衣人的招数阴狠古怪——不似名门大派正面较量;也不全然如同军中搏杀,取人头胸手足,以消灭敌方战斗力为目标·反而插人眼珠,捏人双丸,刺人咽喉——端的都是一些下三滥的手法,却又出奇有效。
回忆起厉红蕖曾经提起过的各家套路,陆幽越来越觉得这些蒙面人很像是不择手段的乡匪野盗··却也是这种角色,最为难缠··不知不觉间,双方已经缠斗了好一阵子,各有死伤。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然而局势显然对于黑衣人更加有利——毕竟,只要取下太子一人的首级,哪怕赔上他们所有人的性命,也算得上是成功了。
护卫着赵昀的侍卫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几个跟着陆幽,围成一圈守在太子身旁··那赵昀倒也长剑在手,剑倒是一柄花样精致的好剑,却未必堪用··如此继续下去,再耗个一时半会儿,只怕突围的希望就渺茫了。
瑞郎、瑞郎又在哪里……·即便平日时常嚷着“我有主见,无需你做主”,然而陆幽却从未如此期待过唐瑞郎能够神兵天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冥冥之中有如神助,就在他如此期盼的时候,不远处的树林里立刻现出铠甲的闪光··果真是内飞龙卫,还有唐瑞郎·“保护太子”·只听唐瑞郎一声令下,六七个内飞龙卫便将赵昀团团护住。
余下之人跟着他的带领,杀向残余的黑衣刺客··形势顿时反转·余下几名刺客见机不妙,也不恋战,掉头就跑··“你没事吧”·唐瑞郎一把扶住手臂流血的陆幽:“伤在哪里”·陆幽摇头表示没有关系,一面焦急道:“刺客要逃了,还不快追”·内飞龙卫身穿铠甲,没有马匹,奔袭起来速度上不占优势。
唐瑞郎稍作思忖,立刻将手指放在唇边打了一个呼哨··只听半空中一声鹰啸,他的那羽白鹰俯冲下来,在众人头顶上盘旋几下,紧接着又朝前飞去了··“往这边,走”·唐瑞郎振臂一呼,陆幽咬了咬牙,也紧紧跟上。
林深幽静,兽径诡谲·几个刺客显然十分熟悉环境,刚开始还在林中若隐若现,紧接着只能听见沙沙的奔跑声,可到了后来,就连动静也听不清楚了··所幸还有白鹰在天上指引,陆幽跟着瑞郎,两个人一往无前地向前飞奔,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跑出了围场,进入不知道什么地界。
唐瑞郎这才稍稍放慢了脚步:“援军恐怕暂时跟不上来,我们落单了·这深山老林的,也不知是哪里·”·“那……原路返回”·陆幽也有些体力不支,回头想想如此贸然行动,果真是犯了穷寇莫追的兵家大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太子平安无事·看样子也只有回头再发动人手,将附近的山林和村镇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了··重新拟定好主意,两个人终于停下来稍事歇息。
唐瑞郎双手支着膝盖,才喘了两口气又紧盯着陆幽:“你没事吧”·“你问过了,我没事·”·陆幽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想了想,又将水囊递给了瑞郎。
“你呢”·“我好得很呢·”·唐瑞郎伸手接下了水囊,擦也不擦,直接对嘴就抿··陆幽看着他上下起伏的喉结,脸红了一红,急忙将目光移开。
又过了一小会儿,突然间变了脸色··“……你可还记得来时的路”·“嗯”·唐瑞郎放下水囊,擦擦嘴,这才环顾四周。
“大营应该是在那个方向吧·”·说着,他大略指出了一个方向,又宽慰道:“没事的,一会儿叫白鹰指着路,一定不会走错·”·喝完水,体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两个人重新上路,开始往回走。
唐瑞郎或许没有记错大致的方位,可是路却明显不是来时的那条路了·此刻他们已经身处围场之外,道路湿滑艰难不说,还随处可见猎人设下的机关和陷阱·他们一方面庆幸着来时未中埋伏,另一面也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一边排查一边前进。
也不知道往前挪动了多远的距离,眼前出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山坡,坡上藏着一个低矮的土洞··走在前边的唐瑞郎突然一把揪住了陆幽的衣襟,将他拖到一旁的大树后头隐蔽。
土洞子里面有个黑衣人,正是那些刺客中的一员··第114章 templerun01··真是瞎猫碰上死老鼠·莫非这个不起眼的土洞就是那些刺客出入围场的捷径·陆幽与唐瑞郎对视一眼,暗自窃喜。
眼前刺客只有一人,若是能够将他生擒带回去审问,这行刺与幕后主使之人,相信一定能够水落石出··事不宜迟,他们立刻行动起来·脚步轻盈无声,朝着土洞一点点地接近。
而站在洞口的那个黑衣刺客,仿佛丝毫没有觉察大难临头,还转身背对着外头,居然拉开裤腰带开始解溲··机会难得·两个人同时箭步上前,想要将那人扑倒。
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俩双双踏上洞口泥地的一瞬间,脚下却传来了竹篾断裂、土石崩塌的异响——·又是陷阱·陆幽瞬间恍然大悟,只可惜已经太迟。
他只来得及看清楚这次的坑中并没有插着竹管,就重重地摔了进去··坑底铺着一层崚嶒的大石,他的额角磕在石头上,顿时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黑。·在意识中断之前,陆幽最后的一个感觉是唐瑞郎抓住了自己的手,紧紧地,再没有松开··喘不过气来的黑暗,仿佛持续了很久很久··当疼痛隐约传来时,陆幽突然明白,自己快要醒了··身体上的各种感觉,随着意识的复苏清晰起来·他很快确信自己正斜倚在一堵土墙上,浑身又酸又麻。
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双腿也紧紧地捆扎在了一起··不仅如此,就连嘴里也被塞了一大团破布,浸透了口涎··迅速回想起昏迷前的遭遇,陆幽首先命令自己保持冷静,继续装作毫无意识,谛听周遭的动静。
四下里非常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脚步··他再一点一点,将眼睛睁开缝隙··首先看见的,是阴刻着莲花纹样的方砖墁地,杂乱地堆着几捆稻草··稻草边上是一个布满灰尘的老旧条案,条案后面居然是个破烂佛龛,龛中帷幔内立着一尊攒眉怒目的泥造罗汉,一只手臂掉在地上,露出内里的木头骨架。
习武之人肢体柔软,将反剪的双手扭到体前不算什么难事·陆幽首先找回了平衡,再挣扎着站起来,舔破一点窗户纸朝外看··空无一人的小路,视线可及之处都是庑殿顶的宽敞建筑,墙壁窗格却十分破败,墙根杂草丛生,地上满是尘土。
·庑殿顶规格之高,除去孔庙和宫室之外,能够越级使用的,恐怕也就只有寺庙了··确定了周围并没有看守,陆幽掏出塞口的破布,赶紧寻找唐瑞郎的影踪。
挣扎着翻过了稻草堆,他总算看见唐瑞郎靠在墙角边,脸上的蒙眼布还没有被取下来,额角肿了一块,留有干涸的血痕··“瑞郎、瑞郎”·陆幽吓得心尖直颤,急忙摘下他脸上的眼罩和口中破布,又贴着耳朵轻声呼唤。
大约叫到第七声,唐瑞郎总算是睁开了眼睛·那琥珀色的眼珠子懵懵懂懂地转了几圈,一下子锁定在陆幽身上··“佐兰你有没有受伤”·“我没事。”
陆幽摇头,反问他:“你呢”·“我也……还行·”·唐瑞郎挣扎着坐起来,左右打量一番,又努力回忆:“刚才我们掉进陷阱,你昏了过去。
紧接着土洞子里又跑出几个人,把我们从坑里挖上来,我也被他们给打晕了……这是什么地方”·“像是寺庙·”陆幽又问他:“有没有办法把我手上的绳索解开”·“让我看看——”·唐瑞郎同样也将双手翻到身前,然后低头去看自己的腰间。
果不其然,佩刀与防身的匕首都早就被收缴了去·就连藏在靴子里的短刺都没有放过··缺乏工具,他只能徒手去解陆幽手腕上的绳结,用指甲掐着一点一点往外拉扯。
可这绳结打得着实诡异,他花了好些时候才勉强解开一个·然而粗略一数,还有七八个死结,一个比一个紧实细小,恐怕只能用刀子割开··“看起来行不通。”
即便心有不甘,唐瑞郎也唯有放弃,转而寻找其他办法··“……我们现在一定还在柳泉城附近·大宁朝所有庙宇,无论废弃与否,都曾在官署中做过登记,只要我们送出线索,内飞龙卫一定能够找到这里来”·“怎么送”陆幽反问,“我刚才听了好一阵子,这附近没人没鬼的,你难道是要消息自己长腿跑出去不成”·唐瑞郎摇头:“地上是没人没鬼,可天上却有啊。”
“你是说白鹰”·陆幽眼神一亮,旋即又皱起眉头:“你那鹰哨,如此响亮·恐怕招不来白鹰,反倒被这附近的歹人首先听见了罢”·“有这种可能。”
唐瑞郎不狡辩,只是与他权衡利害:“那些歹人迟早都要来折腾我们,然而他们一旦来了,我们就很难再送出消息……其实我家里还有一种鹰哨,吹出来的声音人是听不见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扯这些有的没的”·陆幽打断他,又抬头往四处寻找,目光最终锁定在了那罗汉身边破破烂烂的幡幢上。
带着莲花与万字标识的幡幢,是寺庙的标志物·如果将这个缠在白鹰爪上回去报信,最起码可以缩小寻查的范围··思及至此,他连爬带滚地来到佛龛边上,扶着供案站起来,双手拽住幡幢用力一拽。
旧已朽烂的裂帛声轻不可闻,转眼布条已经得手·等在一旁的唐瑞郎立刻扒到窗棂上,一声嘹亮鹰哨顿时在寂静的寺庙内回荡··白鹰究竟会不会应声而来,还是让刺客听见了动静,抢先一步·这悬念无人能够解答,如同高挂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利剑。
“快点——”·陆幽将布条塞给瑞郎,心跳瞬间快如擂鼓,甚至喘不过气来·唐瑞郎接过布条,目不转睛地透过窗洞看向外面··好在不过一会儿,二人同时听见了一阵翅膀拍打的声响·白鹰果然来了·二人喜不自胜,唐瑞郎赶紧示意白鹰停在窗棂上,又从窗洞里伸出手去,费劲地将布条系上鹰腿。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快些,别让他们发现”·陆幽只恨自己双手被缚,无能为力·唐瑞郎倒是气定神闲,还打了两个结作为固定,这才一拍白鹰的屁股,示意它再度起飞。
只见那白鹰拍拍翅膀,几乎贴着墙壁往前飞,离得远了些才一下子飞高·竟然像是有灵性似地,故意要掩人耳目··也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破屋外传来了锁链开启的声响,紧接着大门就被一脚踹开。
出乎意料之外,闯进来的居然是六七个光秃秃的和尚··“谁谁他妈刚才在打唿哨”·一个膀大腰圆、胡子拉碴的中年秃驴,手里拎着一条长棍头一个冲进来,将双目瞪得似铜铃一般。
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唐瑞郎和陆幽两个人靠在墙根上·再看他们的手脚全都被结实绑住了,就连破布也依旧塞在口中··六七个秃驴一个接着一个走进屋里,空气顿时浑浊起来。
打头阵的凶恶和尚还在吼问那声唿哨的来源,他身旁另一个瘦高和尚忽然冷笑一声··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你他妈的傻了不是没看见人家堵着嘴吗”·说着,又一个矮墩墩的胖和尚两三步走上前去,一把掏出陆幽嘴里的破布。
“说刚才的唿哨是不是你打的”·还是那个瘦高和尚冷笑:“你他妈的也是傻,人家嘴里塞着布呢,你倒是给我唿哨一个试试”·“……”·陆幽看着他们赛蠢,心里头顿时五味杂陈。
若是传出去自己竟然栽在如此一群蠢货手里面,简直颜面何存·却在这时,又有一个眉眼细长,如狐狸一般的光头凑了过来,眼神黏糊糊地围着陆幽上下打转儿。
“哟,这就是刚才腰里头别着内侍省牌牌的小子吧小模样还真挺周正的,听说这宫里头的小宦官都是伺候皇帝老子伺候到床上去的,功夫可比萃华楼的姑娘们还强上一大截——不如也叫咱们兄弟几个开开荤”··第115章 templerun02··这狐狸似的家伙如此提议,一群秃驴顿时有的拍手有的谩骂,闹哄哄大吵大嚷起来。
陆幽已经许久没有遇到如此寡廉鲜耻之人,愠怒之余,还有些隐隐约约的恐慌··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唐瑞郎,正巧瑞郎也看着他·两人目光相遇,却见瑞郎微微地摇了摇头。
·陆幽仿佛能够读得懂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深吸一口气,说服自己冷静··大宁朝虽然不忌南风,但是真正喜好男色的毕竟是在少数·退一万步,就算这群人果真欲行不轨之事,那至少也需要解开他腿上的束缚。
这样一来,就有反击的机会··如此细细思量一番,陆幽也算有了主张,甚至还产生出些许斗志,主动抬起眼睛来与那些人对视··那狐狸眼顿时吞了口唾沫:“这小美人的眼神,怎生得如此勾魂”·另一个秃驴却笑话他:“瞧瞧你这黄鼠狼见了鸡的模样等到待会儿方丈问完了他们两个的话,肯定由着你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随便玩个够”·说着,又上来几个和尚,将陆幽和瑞郎像扛牲口似地扛在肩膀上,闹哄哄地就朝着屋外面走去。
外头的确是个如假包换的寺院,除去僧房大殿之外,不远处甚至还立着一座灰蒙蒙的宝塔··向晚时分,一轮如血的夕阳斜照在塔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昼夜交替,空气也加剧了冷热对流。
晚风在巷陌间纵横穿行,扬起地上厚得异常的浮土,竟像是遭遇了一场西域的沙尘暴··柳泉城一带水域纵横、植物繁茂,又怎么会有如此浓重的尘土·陆幽刚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迎面又是一阵小风吹来。
他来不及屏息闭目,顿时吃了一头一脸的尘土··而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顺风而来的还有一股无法形容、难以忍受的扑鼻恶臭··在大业坊陆鹰儿家里做事的时候,陆幽也领教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臭味。
有血的腥味、曼陀罗汤药的焦味,甚至还有尸体微腐的臭气··然而却没有哪一种气味,能够与此时此刻,顺风飘过来的这些臭气相比··毫无心理准备的他连连作呕,突然间屁股上被狠狠地拍了一记,紧接着就被人从肩头丢到了地下。
“臭小子要吐也别吐你爷爷我身上”·说着,竟又拖着他往前走了一二十步,这才进了寺庙的大殿里头··这大殿倒是比外面齐整干净许多。
佛像也依旧还是那尊佛像,没有缺胳膊断腿儿的,案头上竟然还有几样贡品··供案前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个精瘦精瘦的老和尚·脸上堆堆叠叠的褶子垂挂下来,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与表情。
几个和尚拽着陆幽与瑞郎来到这老和尚面前,强迫他们跪倒下来听候发落··只听那老和尚开口,竟然是文绉绉的问候:“二位贵客打诏京城里头来,可真是让敝寺蓬荜生辉。
只是这里穷山恶水的,倒是要让二位受点儿委屈了·”·事到如今,还装什么模作什么样·陆幽刚想回话,却听唐瑞郎笑道:“既然我俩是贵客,那这手上脚上的东西又何必再系着住持不如找人给我们解开罢。”
老和尚干笑,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嘶哑的气声··“贵客有所不知……咱们这寺庙里头呐,有很多的机关暗道,晚上还有鬼怪出没·贵客若是到处乱走,撞上什么不好的东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可就不好喽。”
唐瑞郎也不着急,笃定了要与他们消磨周旋··“既然住持待我们为客,那客注定是要走的·不知怎么样住持才肯放我们离开呢”·“这个嘛……”·老和尚眼皮中有狡黠的眸光一闪而过:“我首先来问二位一些问题,你们若是答对了,我就放你们离开。”
有这么好的事唐瑞郎与陆幽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有相信这种鬼话··可为了拖延时间,唐瑞郎还是应道:“什么问题”·老和尚却仿佛不急,悠悠地问:“这位公子,还未请教如何称呼”·唐瑞郎还没开口,倒是陆幽突然插话道:“我是紫宸宫内侍少监。
你如果肯放我们离开,我可以保证内飞龙卫绝不追捕你们任何一个人·”·“你的令牌在我们手上,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老和尚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将目光转回到唐瑞郎身上:“这位公子,既然是恳谈,那彼此至少也该知道个称呼。”
唐瑞郎此时心中已有了一些计较,也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我就是我·却不知道住持希望我是谁”·老和尚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唐瑞郎会一眼看穿他的意图。
倒是刚才拿着长棍的凶恶和尚暴吼一声:“别他妈的给老子耍滑头,相不相信老子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哦不如来试试”唐瑞郎剑眉一扬,嘴角一翘。
“你他妈竟然还敢挑衅”凶恶和尚顿时暴怒,举起棍子就要往唐瑞郎头上抽··要躲开这一击易如反掌,可唐瑞郎却偏偏一动不动。
陆幽虽然明白他多半是胸有成竹,但仍旧看得心惊胆寒,恨不得能够出手相助··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那老和尚断喝一声:“住手——”·虎虎生风的长棍硬生生地停在了唐瑞郎的太阳穴旁,凶恶和尚的脸都憋成了紫红色,可最终还是“呔”了一声,将棍子丢到地上。
“老子去添灯油”·无需再多言,陆幽立刻意识到唐瑞郎的挑衅是一次试探··这群恶僧不敢伤害瑞郎,那就是留着他有用·而这个“用处”,显然又与他的身份有关。
恶僧肯定不是在找太子——姑且年龄对不上,单说那几个生还的刺客也曾见过太子,不会有此一问··也不会是宦官,要找宦官不必询问,一是查看腰间令牌,二则验个身也不是什么难事。
恐怕也不会是官员——瑞郎虽然荣任黄门侍郎,但毕竟是个特例·有幸随同太子出行的其他官员,少说也有三十岁出头,不可能认错··更不可能是银甲黑马的内飞龙卫了,瑞郎一身轻便,这要是弄错也太可笑。
剩下似乎只有一种可能,伴随太子出猎的队伍之中,的确还有几位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宗正卿之子赵玉知,怀安王之子赵玉琛,景云公主之子……换句话说,全都是宗室子弟。
这群恶僧,为什么要打这些人的主意·若是与其中一人有私仇,那更应该熟悉仇家的容貌,而不是随便抓回一个,再来盘问身份··聪慧如陆幽,也再猜不出谜底。
只能寄希望于唐瑞郎,看他能不能巧舌如簧,诓出更多的线索··只听那老和尚又枯笑道:“这位公子真是好胆识,不似凡俗·应该是……出身于贵胄之家吧若是你家有钱,我们倒也可以做笔交易,叫你家里人拿银两来换,你说如何”·这不摆明了还在试探身份吗·陆幽心里鄙夷,就听唐瑞郎也笑了起来:“好说好说。
我看住持这样试探来、试探去的也挺累的·不如这样吧,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兴许我觉得咱们投缘,就什么都告诉你们了呢”·“这……”老和尚似乎以为自己有机可乘,略微犹豫就点了点头。
而唐瑞郎原本就想拖延时间,自然要往远处开始说起··“你们不是真的和尚吧”·“是,也不是·”老和尚倒也坦诚,“我们都是有度牒的,这寺庙之中偶尔还有些香火。
可我们不吃素,也不超度亡魂·”·唐瑞郎若有所悟:“我的确听说过有一种假和尚·他们原本都是横行乡里的闲人恶棍,却因为眼红寺庙僧人不用赋税服役还有香火盈余可拿,于是趁着夜色混入寺庙,屠净僧人抢夺度牒取而代之……总不会,真的被我们给遇上了吧”··第116章 点天灯··老和尚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倒是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不是什么忠厚老实之人·但这庙里头的和尚全都死于去年的那场瘟疫,与哥儿几个倒是没有半点干系·其实所谓闲人恶棍,不过也是求个温饱。
你家若有多余的钱财,分给哥儿几个一点,我们也乐意行你们一个方便·”·知道这只是老和尚的哀兵之策,唐瑞郎心里并无半点怜悯之情,脸上却装出一派疑惑不解的样子。
“若是敲诈勒索、索要钱财,又何必要埋伏在围场里头,害人害到当朝太子头上去”·老和尚还没开口,只听不知哪个秃驴高喝一声:“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和尚不都是干这种事的吗”·群僧顿时又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句粗鄙不堪的疯言疯语··唐瑞郎也不害怕他们,只继续做着拖延:“……不对啊,几位都是大光头,可我看行刺太子的那几个都留着发髻……莫非贵寺还分工有别,留在庙里的是出家弟子;出去‘化缘’的是俗家弟子”·老和尚似是被他绕了进去,张口欲辩。
这时又是那个跑去点油灯的凶恶和尚听不下去,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抱着灯油壶骂开了··“老大,别和他们废话这小兔崽子压根就没准备老实交代依老子看,就得下点猛药”·老和尚沉默片刻,看着唐瑞郎:“你若再不说实话,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唐瑞郎依旧是笑:“什么是实话,什么是假话我这个人啊,天生说实话像假话,你敢信我不信”·说着,却将目光往陆幽这边瞟了一瞟。
然而陆幽却并没有看着唐瑞郎··此时此刻,陆幽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凶恶和尚手里的火折子上——如果能够拿到它,就可以烧断手脚的绳索,重获自由。
可是,到底怎样才能拿到火折子·陆幽不禁低头寻思,冷不防间,腰上突然一阵巨痛·竟然是那凶恶和尚趁他不备,飞起一脚踹中他的侧腹·老和尚又枯笑两声,看着唐瑞郎:“你要是再不老实说话,这唇红齿白的小宦官,今儿个恐怕就要在你面前……被哥儿几个给糟蹋了。”
“何止是糟蹋了”那恶僧竟还帮腔:“糟蹋之后,再活生生地剁碎做成肉馅儿,包成包子喂给你吃”·“……”·陆幽恨得牙痒痒的,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他匍匐着微微侧头,发现唐瑞郎也正注视着他··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然而,唐瑞郎那双向来都温柔深情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却变得黑沉沉的,看不出半点儿波澜起伏。
紧接着,陆幽看见他动了动嘴角,竟然露出一种前所未见的冷笑··“区区一个宦官的性命,就能要挟得了我倒是你们几个,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内侍少监陆幽的名号。
若是不伤他也就罢了·万一他要有个长短,不只你们自己,你们的父母与妻族,全都逃不了一个死字·”·虽然明白这必然是唐瑞郎欲擒故纵的手段,但是头一回听他说出如此绝情的话,陆幽心中还是微微刺痛。
理智与情感并不能时刻保持一致·却也正因为有了这短暂的背道而驰,反倒证明了情感的真实存在··他正如此感慨,谁知那群恶僧却高高低低地怪笑起来。
那老和尚也跟着笑,笑完了又阴测测地说道:“兄弟几个在这庙里头杀了小十年的人,早就没什么家小牵挂·再说,这嘴上越是不在乎的,心里头就越是宝贝得紧。
当初你们两个被弄过来的时候,你还抓着他的手,分都分不开……我奉劝你,若是真想跟阎王爷抢人,那还是得乖乖儿地,听我们的话”·而那踢了陆幽一脚的凶恶和尚就愈发嚣张起来。
“既然你不稀罕他,那正好·反正这天也暗下来了,老子现在就点个天灯给你开开眼”·说着,他竟然举起手里的灯油罐,兜头兜脑地往陆幽身上泼去。
只听哗地一声,琥珀色的油滴四散飞溅·灯油浇下来的一瞬间,陆幽本能性地闭了眼睛、蜷缩身体··虽然这看上去是一种被动防御的姿态,可他并没有被吓懵,更开始了飞快的思索——·这个和尚想要烧死他,或者至少准备以烧死他作为筹码,胁迫唐瑞郎妥协。
然而一旦唐瑞郎交待了身份,无论说的是实话或者谎言,自己都将失去价值·很可能会被烧死,甚至于在死之前还要被那些恶僧蹂躏··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寄希望于拖延时间等待内飞龙卫的救援,必须自己拯救自己·事不宜迟,陆幽心念一动就立刻开始了反抗。
他用力撞向那个踢了他一脚的凶恶和尚,将满身的灯油朝他身上蹭去··那恶僧猝不及防,竟也倒退几步跌倒在地·他手里的火折子已经开了盖,就连金红色的火头都吹亮了,却不敢往陆幽身上点,只能够高高地在手里举着。
周围的秃驴见状都要一哄而上·然而比他们更快的,唐瑞郎竟也跳将过来,一下子压在了恶僧身上··“你们要烧,那就连我一起烧死好了”·众秃驴好一阵手忙脚乱,这才重新将三个人分开。
那个染了一身油齁味的恶僧,脱下外袍丢在陆幽身上,又恶狠狠地踹了几脚作为泄愤··“他妈的老大,我看这笔生意咱们也别做了。
直接给这两小子一个痛快不行吗”·“不行”·那老和尚也是气急败坏:“太子那笔大买卖已经失败,眼看到手的钱可不能再飞了”·正说到这里,只听“吱呀”一声,大殿的正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走进来的终于不再是秃头和尚·而是一个腰跨弯刀,浑身上下用紫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说也奇怪,看见这个怪人走进来,秃驴们一下子全都安静了。
就连刚才吵得最凶的那个也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进了人堆里··只见那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大殿,首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唐瑞郎与陆幽,然后才转向老和尚··“两果,督素”·这人说话带着非常浓重的口音,然而那老和尚却很轻易地听懂了,还一个劲儿连连点头。
“都是都是都是掉进我们挖的陷阱里头的·”·怪人点头表示了解,接着又问:“督素吾要的剌种”·这下子老和尚愣了愣,犹犹豫豫道:“其中一个身上有令牌,是内侍少监,叫什么陆什么幽的。
还有一个没搞清楚身份,不过看那衣着华贵得紧,多半没跑儿·”·“……不切定”怪人反问他,显然有了几分不满。
老和尚急忙道:“您先别急,今晚上我就差人去柳泉离宫那头打听·太子身边少了什么人,一打听就知道了·”·怪人倒也赞同这种做法,于是点了点头:“剌人,俱暂时寄奉在李这里。”
“是是是,好好好·人我看着,您放心·”·老和尚点头如同捣蒜,仿佛眼前这个怪人才是他们这群人的真正首领·只是点完了头,又轻轻地多说了一句。
“您看,咱们兄弟几个没有功劳也苦劳·那个小宦官咱们就不卖了,您瞧那另外一个,是不是现在就结算结算……”·“不,两个人,吾督要了。”
那怪人倒也爽快,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奇怪花纹的钱囊·袋口朝下,却倒出了好几片黑乎乎的干叶子来··“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那老和尚见了叶子,竟然趴在地上就捡,旁边的几个和尚也一哄而上,捡起叶子就往嘴里塞。
这是……犯了什么毛病·陆幽在一旁看得有些愣了,却听见唐瑞郎在耳边上低语:“是蛊·”·“这些和尚都中了蛊毒,必须定期食用这个人提供的解药才能活命。”
唐瑞郎的声音,越来越沉重··“小心点,他是鬼戎巫医·”··第117章 不离不弃··鬼戎巫医·陆幽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噤。
事情过去得不算久,他当然还记得这些鬼祟的巫医,强占城外的药田与寺庙,偷掘乱葬岗和墓园,最终引发骚乱,让原本安宁美好的柳泉城变得荒凉疮痍··但是按照康王赵暻的说法,骚乱镇压之后,这些巫医已经死得死、俘得俘。只有少数趁乱逃脱,恐怕也是往西逃回鬼戎去了。·然而眼前这一条漏网之鱼,却是选择了潜伏下来——他们究竟在图谋些什么·大殿的一角,中了蛊的和尚们还在抢夺着枯叶;而鬼戎巫医却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陆幽与唐瑞郎面前。
没有言语,更没有拷问,一切仿佛尽在掌握··那张被布条紧裹着的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却又散发出一股诡谲阴森的诡异压迫力··陆幽手心开始冒汗,身旁的唐瑞郎也陷入了沉默。
他们两双眼睛同时注视着越走越近的巫医,气氛安静却异常紧张··那巫医最终在陆幽面前停下,从破烂的长袍下伸出手,抬起了陆幽的下颌··看见五根手指上全都缠绕着脏兮兮的绷带,更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臭气从衣袖里飘散出来。
陆幽厌恶又恐惧,一个劲儿地往后躲避·然而手脚受制之下,行动范围毕竟有限,很快又被拖了回来··那巫医一手抓着陆幽,又一手从怀里掏出个青绿竹筒,用拇指掀开筒塞,晃了一晃。
过不了一会儿,只见一条通体绯红,泛着油油金光的红色小虫从竹筒里爬了出来,蠕动着肥硕的身躯团成一圈··难道说这就是蛊·陆幽的心重重一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耸人听闻的传说——·蛊毒入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难以驱除,发作起来,甚至丧失心智、沦为行尸走肉……·而此时此刻,装了蛊的竹管已经抵在了他脸颊上·虽然无法直视,但陆幽依旧可以无比清楚的感受到,那条冰冷柔软的蛊虫已经爬到他的脸颊上,正在一拱一拱地,朝他右耳里面钻去·不,万一钻了进去,那就……·恶心、恐惧和厌憎交织在一起,彻底压制住了理智,陆幽几近疯狂地摇晃脑袋,试图将那条蛊虫甩下去。
可真正帮他解除危机的,却是唐瑞郎··种蛊是一件需要小心警惕的事,至少必须保证蛊虫不会反噬··此时此刻,鬼戎巫医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陆幽身上。
也正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唐瑞郎自他进门之后就没说过半句话,安静得有些反常··唐瑞郎必须安静,因为他正在做一件需要耐心、耐力和一点点运气的事··刚才陆幽扑倒恶僧的时候,他也立刻冲了过去,并非全是为了庇护陆幽。
趁着众人一团慌乱,他迅速藏起了那支已被吹燃的火折子··此刻,他将火折子倒捏在手心,再将手腕和脚踝尽可能地并作一处,开始烫烧绳索··反绑着的手臂无法活动自如,皮肤被灼烧的疼痛更是难以忍耐。
然而唐瑞郎丝毫没有畏缩,甚至只想着快点、更快一点……·手腕上的绳索首先烧断,唐瑞郎没有浪费时间再等脚踝的解脱··毫无防备的鬼戎巫医就站在一旁,他抽出巫医腰间的弯刀,反手割断脚上的绳索,再一刀砍倒鬼戎巫医,然后两步上前将陆幽搂住,一把揪下他脸上的蛊虫爆捏成肉浆·“佐兰你没事吧”·“……”·陆幽又打了好几个寒噤,方才一点点回过神来。
唐瑞郎手起刀落,又帮他割断了绳索,用力拉着他站起身来··鬼戎巫医倒地的声音唤回了刚才那群恶僧的注意,六七双眼睛冒着幽幽绿光,活像是暗夜里的豺狼··“快跑”·此地不宜久留。
趁着和尚们还没堵住退路,两个人夺门而出,手拉着手奔跑在夜色笼罩的寺院里··四周围全是一模一样的、灰头土脸的房屋,中央一条夯土小路,也看不出过去与未来。
两个人来不及选择,一门心思地向前奔跑,只觉得喊杀声越来越多,好像又有很多人从四面八方追赶过来··转眼间,两人已经跑到刚才见过的那座佛塔附近·这里不仅恶臭,而且尘土厚积,奔跑起来更是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由于右侧面对着岔路,陆幽便被唐瑞郎护在左侧·从这个角度,他恰好可以看见佛塔二层的几扇窗户全都洞开着,里面虽然没有灯烛,却站一个一个的黑影··“小心塔上”·陆幽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就听见半空之中弦声乍起,一支暗箭已经射在了他的脚旁·紧接着,又是第二支·唐瑞郎一把将陆幽揽到身后,二人赶紧躲到路旁屋角,稍稍停下来查看情况。
原来,佛塔二层的四面都站着弓手,居高临下虎视眈眈·塔身周围三十四步,都在射程之内··是退,还是硬着头皮冲过去·他们还没拿定注意,只见佛塔对面竟然也亮起了几星火光——竟然是也有匪徒堵在了前方。
前有狼后有虎,若非插翅,恐怕难逃·应该怎么办·陆幽与唐瑞郎都没有说话,却不知是谁已经牵住了谁的手··然后他们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起迈开脚步,朝着佛塔冲了过去·三三两两的箭枝,不停擦过他们的身躯。
所幸夜色迷蒙抑或是上天眷顾,竟叫他们一口气冲到了塔下··踢开只是虚掩的塔门,弯刀在手的唐瑞郎首先干掉了躲在门后的两个匪徒·陆幽捡起一把朴刀,再用另一把刀插住门栓。
按照预想,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抢占这座佛塔的高处·除掉所有弓箭手,再利用现成的弓箭射杀追兵,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等待救援··但无论是陆幽还是唐瑞郎,都明白这绝非上上之策。
只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如果今晚我会死,我想先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在前去寻找台阶的路上,唐瑞郎突然如此轻声问道··“可我们不会死的。”
陆幽同样以气声回应,“要死,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死·”·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佛塔不小,分为里外两环·外环的尽头正是通往二层的楼梯,楼梯左侧则连接着内环,也就是塔心。
陆幽与瑞郎在这里遭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阻击战,制伏了五六名从塔心房间里冲出来的匪徒··与外头那些伪装成和尚的追兵有所不同,塔里的这些人都有头发,身着寻常短打,看起来反倒比外头的正常一些。
行刺太子的那些刺客,莫非平日里都躲藏在这里·唐瑞郎多了一个心眼儿,首先探头往塔心房间里看了一看··而这一看,他突然一把揪住了陆幽的胳膊。
按照寺庙建造的惯例,这佛塔的塔心应该是一间颇为宽敞的佛堂·然而眼下的这间塔心佛堂,从佛像到供案在内的所有物什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就连地砖都被刨挖开了,露出个足有一丈直径的巨大黑坑,喷吐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看起来,外头的地上会有那么多的尘土,就是因为塔里头在偷偷摸摸地挖着地洞··陆幽跟着瑞郎快步走到洞边,只见洞内并没有台阶,却是一道夯土缓坡盘旋而下。
这些家伙究竟在地下搞什么鬼·“下去看看”唐瑞郎提议··陆幽却反问:“如果是条死路,那岂不就被瓮中捉鳖”·唐瑞郎倒是比他乐观许多:“反正往上走,也一样是死路。
而且……你难道不觉得,这个洞口有点似曾相识”·他这一说,陆幽跟着想了一想,脑海中旋即就有了答案——·就是害得他们两个中了埋伏的那个林间土洞。
看起来也像是被人故意在山坡上刨挖出来的··也许,这些洞就是刺客们平时出入寺庙、掩人耳目的通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逃出生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这个设想令陆幽激动起来。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倾尽全力,陪在你的身边·”唐瑞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正巧也就在这时,塔外传来了激烈的撞门声·没有再做犹豫,两个人立刻隐没在土洞盘旋而下的昏暗之中。
·第118章 鬼戎的秘密··土坑虽然大,所幸并不太深·二人很快就下到了坑底··只见西侧坑壁上挖出了一人多高的土洞,连接着一段幽长的甬道,隐约可见更深处亮着微弱的烛光。
这一条的确很可能是逃出生天的捷径,不过陆幽却差点儿改变了主意,扭头退缩··因为恶臭,令人作呕的恶臭,逼人窒息的恶臭,全都厚积在了坑洞的底部··此时此刻,他感觉浑身上下已被恶臭彻底浸透;不仅如此,臭气还像是长了触手,甚至探进他的口鼻甚至耳朵……让他头晕目眩,无法呼吸·所幸,陆幽身边还有一个唐瑞郎,他扯下自己的衣袖为陆幽捂住口鼻。
“别去感觉,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说着,两个人彼此半拖半拽,努力顶住浓烈的恶臭,快步向前走去··前方的土洞仅有一人多高,地面坑坑洼洼,显然建造得十分仓促。
不过,钻出了最初的一段甬道,前方倒是豁然开朗起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宽敞的地下洞厅·墙壁上插着几只细细长长的白色蜡烛·惨淡的烛光照出五六张旧木桌,还有墙上一些形状怪异的器具——·锈迹斑斑的铁链,寒光凛凛的细长铁钩,铁刺、长刃,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但是一看就知道阴狠毒辣的凶器。
再定睛细看那些木桌,上面斑斑痕痕,竟然全都是重重叠叠、洗也洗不干净的血污·刚刚习惯了这里的恶臭,陆幽又被眼前这一幕所冲击·他抓紧了唐瑞郎的手臂,唐瑞郎也按住他的手背。
两个人脚步无声,快速通过这片血腥不详的诡异区域··大厅的后面又连着一条夯土甬道·只不过两侧的土墙被挖出了一间间土室,外头装着落了锁的木门。
门上更用不知什么红色颜料绘出极为精细的符咒图案,看文字应该是出自鬼戎巫医的手笔··唐瑞郎往木门上方的槛窗望进去,只见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泥瓦坛堆叠摆放,全都用泥巴严实密封着,乍看之下倒好像客栈里新酿的美酒。
可他却知道这些东西的真面目··“恐怕里头都是蛊,快点走,别停留·”·甬道两侧,六间土室,一百二十个瓦坛·每个瓦坛里都藏着一种蛊虫,每种蛊虫都能够以这样、或者那样的手段轻取人性命。
陆幽仿佛又回想起了刚才那只蛊虫在自己脸上蠕动的可怕感觉··好在甬道很快就到了尽头·又穿过一个挂满刑具的血腥洞厅,前方的洞壁上赫然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五个门洞。
是岔路··无论陆幽还是瑞郎,都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选择··但是他们却同时听见,原本一片死寂的地下世界,突然开始传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来··并不是追兵的脚步声——事实上陆幽甚至怀疑过,就因为这股刺鼻的臭味,所以看守者也只愿守在地洞入口处,而洞穴里根本就空无一人。
那么此刻,这窸窣的声音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既然没有任何头绪或是线索,他们也只能信任自己的直觉··唐瑞郎舔湿了一根手指,逐一来到五个洞口处稍作感受。
最终选择了一处隐隐约约有凉风吹来的,领着陆幽向前走去··这扇洞门后头依旧是悠长的夯土甬道,两侧也依旧有土室和木质的大门··然而与之前的那些死寂截然不同,这些土室里头,却的的确确有些声音传了出来……·“别过来。”
唐瑞郎让陆幽小心退后,自己却靠近槛窗,朝着里头张望··起初,他只看见一团不明所以的黑暗·地上并没有装蛊的坛罐,却又仿佛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好像还在晃动。
他又靠得更近一些,想要仔细辨认一番··却在这时,槛窗之内冷不丁地晃出了一枚惨白的眼球,与他紧紧对视·饶是大胆如唐瑞郎这般,也着实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旁的陆幽急忙将他拽回到自己身边··两个人站得远了些,再去看那槛窗里头的东西··那仿佛是一个人,却又不应该有人如此面目可怖——·只见它整张脸皮色青白,一轮一轮地垂挂下来,左边眼球完全脱出在眼眶之外,右眼则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不止于此,它的鼻子与嘴唇也已经不翼而飞,裸露出黑洞洞的鼻窦和白森森的牙齿·再往上看,脑袋的左半边垂着蓬乱的黑发,然而右侧却裸露着头骨·更重要的是,让陆幽头晕脑胀的那股可怕臭味,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这怎么可能是一个活人伤到了这样的地步,难道还有人能够活下来·“活尸……”·唐瑞郎喃喃地道出了这个词:“这些应该都是被那些鬼戎巫医从坟地里刨出来的尸首。”
“死而复生”陆幽捂着口鼻,倒吸了一口凉气,“竟然还能够有这种事”·唐瑞郎却摇头:“不,并不是复生。
看这幅模样,死人依旧是死人,只不过尸体能够行动而已·”·说到这里,他再查看其他几个土室,里面关着的果然也是类似的活尸·它们全都用铁链条紧紧地锁着,只能小范围地活动一下身躯,刚才听见的窸窣声响,显然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真没想到,这些鬼戎巫医竟然跑到这里来,做这种邪恶可怕的事”·惊愕过后,陆幽顿时又有些愤愤不平··若是这些人的亲人子女发现了这里,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是把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继续当做亲人;还是惊恐害怕,除之而后快·无论哪种选择,都毫无疑问地又是一场悲剧。
他正出神,忽然被唐瑞郎轻轻地拍了拍肩膀··“……佐兰,我想我们得赶快了,你有没有一点头晕的感觉·”·“我没有。”
陆幽愣了愣,赶紧回头看着他:“你怎么出了什么事”·“不用太担心·”·昏暗中传来唐瑞郎的低语:“我们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此后,两人再不逗留,飞快地走完了关满活尸的恶臭甬道··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陆幽觉得越往前走,臭味就越是轻微·甚至像是有清凉的微风,一阵阵地吹拂过来。
很快,他们果真感觉出脚底下的地势正在一点点抬升,最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老旧木门··陆幽伸手轻轻一碰,门“吱呀”一声向外打开··“怎么是开着的……”·两个人本能地后退一步,却很快就发现门外是一间小小的柴房。
再推开柴房的门,居然已经置身于柳泉城内的一座废弃小院里头··“这里没有看守”·经历过刚才这一切的陆幽,不禁有些疑神疑鬼。
唐瑞郎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摆在院中树下的一张石桌··桌上有一个酒坛,摆着三四个酒盏,几碟小菜,筷子则横七竖八地掉在桌上地上··“我看八成是内飞龙卫已经接到消息,突袭了刚才的破庙。
留在这边策应的匪徒估计也得到了消息,逃……唔——”·话才说了一半,唐瑞郎突然摇晃了两下,竟直挺挺地朝前倒去。
所幸陆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住了,自己却脚下一滑,两人一同摔倒在了泥地上··“瑞郎,瑞郎”·顾不得被当做肉垫的疼痛,陆幽一坐起身就去查看唐瑞郎的情况。
只见瑞郎面色惨白,眉眼紧蹙,额头上早已汗湿一片··他很明显地咬着牙齿,脸颊上的肌肉时不时地抽动两下,似乎在强忍着巨大的痛苦··瑞郎受了伤,可刚才的地道里根本就没有人;所以他究竟是何时出的事,又究竟默默忍耐了多久·陆幽实在不敢细想。
光是看着唐瑞郎的痛苦情状,他就吓飞了三魂一魄,嘴唇轻轻哆嗦着,就连手也颤抖起来··但在无边的惶恐来袭之前,他知道有一件事,自己必须马上去做··带着唐瑞郎,尽快赶回柳泉宫··第119章 求援··柳泉城中,今夜人声鼎沸。
宵禁制度并非改变,寻常百姓依旧必须留在家中,不准出行··而那些马不停蹄,奔跑在各条大街上的,全是内飞龙卫与柳泉官府里的人··大约一个时辰之前,内飞龙卫将军吴彻率众突袭了柳泉城郊的一处寺庙。
在那里,他们捣毁一个鸠占鹊巢、伪装成僧众的盗匪窝点,缴获刀枪棍棒等诸多兵器,还揪出了几个一度漏网的鬼戎巫医··更为隐秘和重要的是,寺庙的地下竟然是“空”的。
臭气晕天的地下暗道,如鼠穴蚁洞般四通八达,其中最远的一条居然延伸到太子打猎的围场附近··暗道中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用于解剖人体的鬼戎器具,而柳泉城郊那些在巫医之乱中下落不明的尸首,竟然“活生生”地关在地牢里。
兹事体大,吴彻不敢轻举妄动·他立刻派出亲信返回诏京城,向兼任内飞龙使的长秋公戚云初禀告·同时派人探明地道的各个出入口,逐一封锁,不许外人接近。
而柳泉离宫中,今夜同样灯火通明··宫中北面的一座偏僻小院子里面,一下子挤进了数十名高壮有力的内飞龙卫··卫兵的后面,站着满脸疑惧的官员与内侍。
而这些人,又将刚刚经历过围猎惊魂的太子团团护卫在了中央··此时此刻,并没有任何人说话,数十双眼睛同时紧紧地注视着院中西面那间门户洞开的厢房··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房间里头的地砖全都被揭开了,露出了其下一个方方正正的隐蔽入口。
就在刚才,一名跟随吴彻将军前往郊外寺庙的内飞龙卫兵,推开地砖,从这洞里钻了出来··他说自己是沿着寺庙里的地下通道,一路探过来的··堂堂大宁朝的离宫之内,居然也藏着盗匪的暗道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没有人敢抬头去看太子此刻的表情,但是任谁都能够猜到赵昀此刻的心情。
暗道是什么时候挖成的;真正用途究竟是什么;在这柳泉宫中,是否还有匪徒的内应·在太子问出这些问题之前,院子外头响起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看守宫门的内侍紧急来报——先前因为追逐刺客而下落不明的内侍少监与黄门侍郎,终于回来了··强行敲开一户人家,借来一老迈的驽马——陆幽用力将唐瑞郎推到马上,自己则牵着马匹,拔足飞奔。
记忆之中并不算大的柳泉城,此时此刻却空阔得令人害怕·夜色笼罩下的高大坊墙连绵成片,像是一具具不详的棺椁··陆幽不敢去看唐瑞郎的情况,生怕这一看会令自己万念俱灰。
他只用力抓紧了唐瑞郎的手,告诉自己,只要手还温热,一切都还有希望··可就在他看见离宫大门的同时,瑞郎的手,却从指尖开始凉了下来··闻讯赶来的宦官们抬来了舆轿,迅速将唐瑞郎送往内室。
好在药王院的人原本就在宫中救治伤者,也立刻赶来查看这边的情形··陆幽被医官请到了屋外,却不愿走开,与衔云逐风那两条狗一起团团儿地在院子里打转··直到有相识的小宦官端来了热水和药匣子,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也是好一番凄惨模样。
地道里的那股恶臭仿佛仍在身上缭绕,然而此刻,他的一颗心全都扑在了唐瑞郎的身上,又有何心思梳洗··如此枯等了约莫一刻钟之久,只听木门“吱呀”一响,终于有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陆幽打了个寒噤激灵,两三步追上去··“瑞郎……黄门侍郎他怎么样了”·那医官略微沉吟:“他身上有几处刀伤,都不打紧。
右脚踝有一处箭伤,差点割破脚筋,虽然凶险却也无事·然而只是……”·“然而什么,又只是什么”·陆幽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已经失落了七八分。
只听那医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是他像是中了一种非常凶险、诡谲的剧毒·此刻他心脉紊乱,头脑神志亦不清醒,若无法确定是何种毒物,拖延起来恐有性命之虞……”·毒物危及生命·陆幽默默按住胸口,缓了一缓这才磕磕巴巴地说道:“有、有一种蛊,通体红色,泛点金光。
大约小指头粗细·被他用手指捏烂了·会不会……”·只见那名医官立时就变了脸色,转头跑回屋里·陆幽也想跟着进去,却又被第二次拒之门外。
“药王院的医官都来了,看这架势一时半儿也不会有消息·大人您不如先回去歇息罢·”·不知是谁第几次这样劝说,可陆幽依旧置若罔闻,坚持坐在门外等待。
院子里前来探视的人一群接着一群,来了又去·但无论是太子还是康王,陆幽都无心应付,只死死地盯着那扇久未开启的门扉··后半夜,内飞龙卫的吴彻找了过来,准备与他商量后续追查鬼戎巫医之事。
恰巧也在这时,内室的门再度打开了··走出来还是刚才那位医官,自知陆幽不会放过自己,倒是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您刚才告诉我的那种虫子,名叫食锦虫,乃是鬼戎十分有名的一种蛊。
平日里以上好的红色蜀锦为食·一旦将此虫放入他人耳中,就能够操纵那人的心魂神智,为己所用·卑职从前听闻,曾有去鬼戎做生意的富商,被人种下这种食锦虫,竟将万贯家财拱手相送……”·陆幽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是操纵他人意志的蛊虫——那个巫医原本要将此虫种在他身上,应该正是看中了他宦官内侍的身份,想让鬼戎势力渗入宫廷··实在多亏了瑞郎,否则一切不堪设想·想到这里,他又赶紧追问:“可侍郎只是捏死了那条食锦虫,从未让它进入耳道,竟连这样也会中毒”·“蛊虫的汁液,原本就是剧毒。
侍郎手上沾到的那毒素透过皮肤进入血中,又顺着血液扩散至全身各处·因此虽然毒发推迟了一些时间,但是发作起来却是异常凶险……方才,我等已用针灸等手段护住了他的心脉,相信一两天之内性命无虞。
可若是拖延下去,首先是四肢坏死、头脑受损,再者恐怕……”·“一两天才一两天”·陆幽不甘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堂堂大宁朝的药王院,难道就没有更高明的医师”·那医官辩解道:“药王院平日里钻研得都是大宁朝常见的病症。
对于这种西域毒术的了解,恐怕的确比不上西面的边民·大人不妨再派人去诏京城的西市里头打听打听,是否还有随商队入京的西域大夫,也许还能有些办法·”·西域大夫……西面的边民·陆幽将目光转向那沉沉夜色之中的西方,眼前忽然亮了一亮。
“吴将军”·他扭头叫住一旁的内飞龙卫吴彻:“给我牵一匹最快的马,我要回诏京”·柳泉之去诏京,二十余里。
陆幽策马扬鞭、片刻不息,赶在黎明之前就到了明德门外··此刻时辰尚早,满城街鼓未动·厚重的城门紧闭,仿佛大宁朝的威严,神圣不可侵犯··陆幽却不管这许多,高声喊醒守军,将内侍省的令牌丢到他们面前。
五更初刻,空旷无人的朱雀大街上,马蹄声疾如骤雨,一路向北飞驰··依旧是命人提前开了朱雀门,进入皇城之后,陆幽勒紧缰绳,直奔西侧的鸿胪客馆··这些日子,天吴宫药石司司主正在京城帮助惠明帝调养。
天吴宫与鬼戎隔着云梦沼遥遥相对,过去也曾数度兵戎相见,因而对付那些蛊毒诡术,想必也会有些中原医官所不知的手段,时辰虽然还早,但情势危急,陆幽却也顾不上那么许多。
他径自闯入馆内,找到天梁星的客舍院落中,用力将门拍开,然后以大礼跪倒在门槛前··“恳求天梁星,立刻随我前去柳泉城,搭救唐瑞郎”··第120章 救兵··陆幽如此恳切与急迫的要求,竟然遭到了拒绝。
天梁星的理由也并非无稽——惠明帝的病情目前不稳定,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才正四品的黄门侍郎而擅离御前·即便这黄门侍郎,是他看着长大的唐瑞郎。
这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安危,更可能会影响到整座天吴宫的福祉··当然,面对陆幽的恳求,天梁星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你所说的那种食锦虫,的确是鬼戎常见的蛊虫。
瑞郎沾到了毒液并未立刻清洗,导致毒素入体·究其后果,一则侵蚀身体,导致肢体失能;二则侵蚀心智,令人昏迷不醒·若想禳解,就得赶在中毒的十二个时辰之内,服下中和毒性的药剂,同时以天吴宫的秘术清洗血液中的余毒。”
听他说到这里,陆幽顿时不知是喜是忧··“可这天吴宫的秘术,除了您之外,诏京城里还有谁懂得总不可能由您这边口述,叫我回去执行罢”·“自然不能如此儿戏。”
天梁星缓缓摇头:“但据我所知,在这诏京城里,的确有一个人比我更懂这门秘术……事实上,我的医术也全部承袭自她手中·”·“师父和老尚宫……”·陆幽马上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可是她们已经不在紫宸宫,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知道,可她们却不肯见我·”天梁星徐徐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领你过去,你替我叫她们出来·如何”·“这……”·焦急归焦急,但陆幽还是有些纠结:“若是你要对她们不利”·天梁星叹道:“这话倒过来说恐怕还现实一些……你去是不去,给个准信儿,等天亮了我还得进宫。”
想起瑞郎那只逐渐冰冷的手,再想想自家那位张牙舞爪、武功高强的师父,陆幽不再犹豫··两个人赶在天色半明半昧之时出了鸿胪客馆,一路往西到了西市北部的醴泉坊,找到一座看起来破败荒凉的火祆教废寺,走进院子里。
天梁星点头表示就是此处,陆幽便开始一遍遍地呼喊··“师父,师父”·大约喊了十四五遍,只见那破庙右边的盛开的红石榴花丛动了一动,闪出一抹火红色的娇小人影儿。
“唉都说徒弟都是前世的讨债鬼,我当初就不该听了戚云初那个小子的话,收了你这个小兔崽子,弄得现在这么许多的麻烦”·陆幽正想辩解,却听那天梁星抢在前面说道:“师叔,不关他的事。
是我想过来拜见您和师父·一别多年,不知师父她老人家一切可好”·厉红蕖挖了挖耳朵,打断他:“我说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怎么越老越烦人了没见着我们为了躲你,都从宫里头帮到这儿来了。
你要是真孝敬我们,那就别让我们再管天吴宫里那些破事情”·天梁星叹道:“其实天吴宫里,也并非人人都沆瀣一气·再说,您要是真的对天吴毫无留恋,又何必要叫陆幽将种子撒回到药园里……还有……”·“叫你闭嘴了怎么还有完没完的……”厉红蕖嘟囔着堵着耳朵,又冲着陆幽挤眉弄眼。
看出这两个人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陆幽一颗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了下来··他赶紧想要重提搭救唐瑞郎之事,这时只见老尚宫也从石榴花树后缓缓地走了出来。
“雪禄,怎么又在跟你师叔顶嘴·”·“……徒儿拜见师父”·天梁星赶紧跪倒在老尚宫面前,礼毕之后又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过去搀扶。
老尚宫缓缓走到陆幽面前,用慈爱沉静的目光打量着他··“孩子,别急·先说说出了什么事”·陆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刚想回答。
突然间,一股难以描述的情感抢在言语之前涌上心头··从昨天午后开始,他就疲于四处奔波、精神高度紧张、身上受伤流血……所有这种种苦痛和委屈他一直来不及去顾及,却居然全在老尚宫这温柔的注视之下苏醒过来。
“我……”·陆幽一时语塞,泪水竟不由自主地滑出眼眶··他又觉得丢脸,急忙扭过头去擦拭,却感觉到老尚宫轻轻拍抚着他的脊背··“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歇一歇再说”·“可是瑞郎他中了毒,蛊毒,必须赶快……”·“什么蛊”厉红蕖也插嘴进来,“我说你们这两个小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是食锦虫。”
天梁星代为回答,“沾到了蛊虫的汁液,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所以应该还不算迟·”·听到这里,老尚宫心里便有了主张,再度将目光转回陆幽身上。
“我对这种蛊还算了解·你且喝口水歇一歇,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再启程上路不迟·”·陆幽这才勉强定了定神,跟着老尚宫往里走··厉红蕖瞪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天梁星:“等回头再来和你算账”·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谁知老尚宫走了老远,听见这句话却忽然回头道:“既然雪禄这么急着要见我们,那你就留在这里陪他聊聊。”
“哈我也想去柳泉城啊……”·厉红蕖顿时一副沮丧的表情,却又无可奈何··由于老尚宫年事已高,陆幽就近在车马坊租了一驾马车,载着她上路。
又花去一个多时辰,两人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柳泉离宫··入得院中,那些药王院的医官依旧盘踞在唐瑞郎身旁·陆幽统统挥手赶开,只留下几个药童给老尚宫打下手。
这也是自从昨夜以来,陆幽第一次再见到唐瑞郎··令他牵肠挂肚的男人,此刻就安静地躺在他面前的那顶帷帐之内·污脏的外袍已经被脱去,身上的外伤也包扎妥帖。
只是双目紧闭,静得让人心生恐惧··“瑞郎、瑞郎……”·趁着老尚宫吩咐药童去做准备的当口,陆幽凑到床边,贴着瑞郎的脸颊轻轻呼唤,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瑞郎,你醒醒,是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不是说过,还要听我亲口原谅你的吗”·陆幽轻轻摇晃着唐瑞郎的肩膀,又伸进被子里去捏他的手。
“如果你现在死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恨你弃我而去,恨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阴暗凶险的世上·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唐瑞郎的手,虽然比昨夜马背上时温暖一些,但是依旧凉得不像常人。
陆幽在被子底下摸索了一阵,又将手拽出来握在掌心里温暖··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唐瑞郎左手手指到掌心的位置,郁积着一团黑色的瘢痕·再仔细看,还有一道黑线从手腕一路向上蔓延,探入衣袖深处。
莫非这就是蛊毒·这般痛苦,原本并不应该由瑞郎来承受·想到这里,陆幽愈发心痛如绞,久久压抑住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滴落在床沿边上。
倒也没哭多久,身后又传来推门的声响·他赶紧用袖子抹干净脸颊,起身立在床边··老尚宫其实早就听见了屋子里的啜泣声,却也好心没有拆穿他··“你先回去休息,等到无事了,我再让他们叫你过来。”
陆幽自是不肯:“我想留在这里……再不行,院子里总可以罢”·“现在没有你能够帮得上忙的事,又何必自寻烦恼瑞郎这伤势,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够调养得好的。
你先去休息,养精蓄锐,若是用得到你的时候,才好出力·”·她这样说,陆幽总算勉强服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落,由内侍领着往别处院子里去歇息··沐浴更衣,重新包扎伤口,当脊背终于接触到床榻的一瞬间,陆幽浑身上下竟然同时酸软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连手指头都抬不起一根来。
沉重而甘美的睡意袭来,一阵比一阵强烈,即便心头依旧牵挂着瑞郎,他还是很快就陷入了久违的黑暗世界··其实陆幽并没有休息多久——他睡下的时候是晌午,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接近黄昏。
屋外的大树上满是归鸟彼此寒暄的啁啾声·他不满地翻滚了几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夜的惊魂,赶紧一个挺身坐起来··“嘶——”·浑身的酸软让他毫无防备,四肢百骸好像被马车反复碾压过似的。
可他顾不上这些,飞快地披衣起身··老尚宫的天吴秘术进行得怎么样了为什么没有人来叫醒他唐瑞郎究竟……·他不敢再仔细思索下去,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趿着鞋往院外急走。
拐了几道弯儿,终于到了唐瑞郎的院前··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儿人声,死寂得令人毛骨悚然···第121章 脖子以下··推门的手犹豫了一下,陆幽忽然发现铺首旁边的门板上,留着一块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不,不可能·这块痕迹肯定早就存在了·一定只是昨夜天色昏暗,看不清楚罢了··然而就像是着了魔,陆幽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抠挖这块深红色的痕迹。
他用指甲刮去最上面的那层红色粉末,随即发现那层不详的暗红色竟然一直渗透进了木头深处··他突然没有办法停下自己的手指,一下下地不停抠挖着木门·指甲与指背开始发出分离的剧痛,指腹扎进了木刺,流淌出殷红的鲜血。
他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血液飞快渗入进门板内部,再向下流淌……于是那块不详的红色瘢痕,开始飞快地扩大,最后全都从地板上的门缝里流淌了出来·陆幽发出一声惨叫,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场噩梦。
陆幽定了定神,却并没有觉得丝毫放松·窗外残阳如血·他飞快地起身,赤着脚往门外狂奔··依旧是梦中的那个小院,依旧是一片寂静,依旧听不见任何的声响。
而唯一不同的,是梦中那扇虚掩的房门,此刻却是毫无阻碍地敞开着··陆幽的脚忽然有些发软,他调整好呼吸快步走进门去·正好撞见老尚宫由一位药童陪伴着,从屋子里缓缓走出来。
“我正想让人去叫你,你倒自己过来了·也算是心有灵犀·”·见到老尚宫表情平静,陆幽这才勉强镇定了几分,先恭敬问好再迎上去,请教唐瑞郎的状况。
“血中余毒已除,瑞郎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估摸着再过一阵就该醒了·不过毒素已经对他的身体和心智造成了一定影响,恐怕会有些这样那样的后遗症。
虽然创伤都并非永久性,但在清醒之后还需要有人陪伴,你且多多照顾着些……”·才听见“没有生命危险”这一句,陆幽顿时心花怒放,再听不进去其他的话。
他千恩万谢过老尚宫,赶紧安排药童送她先去别院歇息,自己则反锁了院门,不让旁人打扰,又兴冲冲地赶回到唐瑞郎身旁··屋外已是日落西山,灯烛将室内的一切全都刷出一层朦胧暧昧的昏黄色。
·即便如此,陆幽仿佛依旧能够辨别得出,唐瑞郎的脸色要比昨日红润了许多·再握住他的左手仔细查看,那团不详的黑色瘢痕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老尚宫说他马上就能清醒,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陆幽伸手要摸唐瑞郎的脉搏,却又转念一想,反而揭开了他胸前的薄被,将手探向了他的衣襟··就像前天夜里,唐瑞郎偷偷摸摸做的事情那样,陆幽一点一点摸索到了那颗心脏突突跳动的位置,稍稍用力,感受着掌心中那规律而有力的搏动。
你还在这里,这就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怜悯……·心中蓦地浮现出这样的声音·陆幽酸楚不已,却又满足得想要叹息··他一点点地低下头,轻轻靠在唐瑞郎的胸口,闭上双眼,谛听着此时此刻远比一切天籁更加动听的声音。
屋外的雀鸟停止了鸣叫,屋内的烛光也不再动荡摇移·陆幽仿佛觉得时间停止了,眼前这甘美的瞬间,将会被无限无限地延长直至永恒··但又仿佛只是过去了短短的片刻,他就感觉到脸颊紧贴着的身躯动了一动,那些紧实的肌肉开始了收缩起伏。
他赶紧朝着床头看去,这才发现唐瑞郎竟然已经睁开了眼,正用略显迷蒙的目光注视着趴伏在胸前的陆幽··这毫无防备的对视,近得仿佛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这一刻,之前经历过的重重苦难和惊愕,突然全都化做了亟需抚慰的委屈··陆幽的眼睛红得仿佛成了兔子,他噙着盈盈泪水,再顾不得什么原谅不原谅的纠结,伸手就去搂唐瑞郎的脖颈。
双手轻轻地箍住了,再将头凑过去——竟是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嘴唇··唐瑞郎显然还没回过神来,甚至僵了一僵才接受了这送上门来的一吻··起初两个人只是唇贴着嘴唇,然而很快局势就发生了变化,唐瑞郎像是解冻了似地越吻越投入,很快转守为攻,专心致志地纠缠起了陆幽的软舌。
就在局势濒临失控的边缘,还想更进一步的唐瑞郎终于发现自己脖子以下几乎动弹不得··而陆幽也终于找回了理智,如梦初醒一般退了回来··“……”一场旖旎迅速变成了奇怪的静默。
陆幽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刚才的一吻已然耗尽了他的勇气·此时此刻,他便习惯性地等待唐瑞郎率先开口说话··至于唐瑞郎,刚刚醒过来就得了一吻,此刻内心也正是跌宕起伏。
只见他眉头微皱,低垂着眼帘又时不时地偷看陆幽一眼,嘴角翘了翘,却又不知该不该笑出声来··两个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还是唐瑞郎轻咳一声,沙哑地开了腔。
“……那个,我……其实……这……”·他吞吞吐吐了半晌,竟硬是没有说出一句像样的话·倒是陆幽以为他口渴,倒了一盏茶水伺候他慢慢喝下。
“感觉好了些没有”·“唔……嗯·”·其实并不口渴的唐瑞郎,乖乖地灌下了一盏茶·一边喝一边继续偷偷地打量着陆幽,尤其留意着那双微红的眼睛。
陆幽被他盯得别扭起来:“……你在看什么”·“你,哭了”唐瑞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为了我”·陆幽不知如何回答,唯有瞪着他:“……你废什么话”·唐瑞郎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感动,又夹杂着一丝犹豫,甚至还有些难过。
他也定定地回望着陆幽,过了好一阵子才发出一声叹息··“这阵子,辛苦你了·”·他这么一说,陆幽反倒低下了头··“……你原本就是因我而受的伤,我为你做得这些,又何足挂齿倒是你该去谢谢老尚宫,是她救了你一命。”
唐瑞郎应了一声,又试着动了动身体:“我,这是怎么了”·“你中了蛊毒·”·陆幽赶紧将他中毒之后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些,又转身去替他倒茶。
唐瑞郎听得聚精会神,最后才低声喃喃自语:“……原来我是黄门侍郎,听起来挺厉害的·”·“什么”陆幽还以为他在与自己说话。
“不……没事·”·唐瑞郎下意识地否认,顿了一顿,却又改口:“……其实还是有些事·”·“什么”·陆幽一边扶着他的头,一口口喂着茶水,一边安静等他发话。
唐瑞郎张嘴欲言,可目光一对上陆幽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眸,却又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我有点饿了,能不能请你帮我弄点吃的来”·有食欲,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唐瑞郎的情况似乎远比老尚宫所描述得要好上许多,这让陆幽心中充满喜悦,自然也就答应得爽快··“好,你等我·”说着,他便起身要往外走。
“欸——”·唐瑞郎突然又将他叫住:“我看你脸色也不好,不如先去吃点东西再来罢·”·陆幽愣了愣,一直苍白的脸颊突然染上了好看的红晕。
他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啰嗦”,转身就迈出了门槛,脚步迅捷,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唐瑞郎一直静听着陆幽远去的脚步声,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这才悠悠地长叹出一口气,“怎么办……”·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他依旧是喃喃自语,交杂着一丝苦笑。
“如果对他说,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他是谁,他一定会当着我的面流下眼泪吧·”·这个时辰,宫中的膳房正在准备晚膳·陆幽将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大厨抓到一旁,请他准备些清淡适口,方便病人食用的食物。
倒也是巧了,这柳泉离宫里头,本就养着几名需要调养的宗室子弟·各式各样的药膳,一年三百六十天,并无一日中断过·大厨不仅应得爽快,手上动得也利索,不一会儿功夫就准备好了滋补的咸粥,又配上几样清淡小菜。
陆幽又随便要了一碗面条,全都装进一个双层食盒子里头,提着赶回唐瑞郎身边··他刚走到院门外头,就听见里面传出人声·很明显并不止一个,而是很多人。
又出了什么事·这两天陆幽已经有些疑神疑鬼,他加快脚步走进院中,正看见一群内飞龙卫与内侍宦官,簇拥着太子赵昀刚从屋子里出来。
陆幽赶紧放下食盒躬身行礼,赵昀挥手让他免礼,一边关切地问道:“不是说有名医来过了吗那瑞郎究竟何时能醒”·何时醒·陆幽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唐瑞郎不是已经醒了吗怎么赵昀不是刚从屋子里出来,难道唐瑞郎又晕过去了·想到这里他不由一阵紧张,正想仔细分辩,却又听见赵昀改变了话题。
“哎,这种事问你也没什么用……本王这次来,一则是探病,二则是需要你们帮一个忙·”··第122章 面条··太子不可怠慢··陆幽勉强回神应道:“敢问殿下,有何事需要微臣效力。”
“本王要你帮忙,认几个人·”·说着赵昀使了一个颜色,边上的宦官立刻传令下去··少顷,只听一阵叮当的镣铐声响起,十来个内飞龙卫押着十一二名身负重枷的囚犯缓缓走进了院子。
赵昀指着这些人道:“你们回宫之后的这一天一夜时间里,吴将军率领内飞龙卫在柳泉城内外严加搜捕,着实抓住了好些个盗匪和假和尚·只不过其中将近九成之人,竟全都在两天之间离奇暴毙,就连柳泉城的仵作也查不出原因……如今还活着的只有这些人,你且看看,里头是否混着加害过你们的人。”
听太子这样一说,陆幽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那些突然暴毙之人,显然都曾经被鬼戎巫医下过蛊毒·这些天应该就是服食解药的日子,可只有寺庙大殿里头的那几个秃驴得到过几片枯叶子。
余下的那些人,时辰一到,自然而然就毒发身亡了··想到这里,他再仔细打量跪在面前的那几个光着脑袋的男人,果然认出了几名恶僧中的成员··人犯很快就被带下去审问,小院却并没有恢复平静。
太子在院中石凳子上坐了下来,示意只要陆幽留下,其他人回避··待到闲杂人等散尽,赵昀终于爆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怒火··“那帮大胆的匪徒竟敢将暗道挖到柳泉宫里来了那些鬼戎巫医,究竟在打些什么主意还有昨天的那些刺客你与唐瑞郎落在他们手里,有没有听他们说起过什么,又有什么特别发现”·陆幽沉吟道:“微臣以为,围场里的刺客与这些鬼戎巫医,应该是两件彼此独立、却又互相关联的事。”
“哦”赵昀扬了扬眉毛,“此话怎讲,赶紧说来”·陆幽道:“依照微臣之见,柳泉城的郊外,历来都有匪寇出没。
这些匪寇以寺庙僧人身份为掩护·其中一部分人专门假扮成僧人,守株待兔;而另一些则主动出击,专行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之事·一旦被官府缉捕,则立刻躲进寺庙里暂避风头。
“昨日围场之事,我与瑞郎曾经在林中发现不少陷阱·想必您也知晓——但凡田猎之前,围场地界都会由专人仔细巡查,根本不可能留有过去捕猎的陷阱机关。
这也就是说,那些陷阱十有八九是巡查之后重新挖的,而且肯定是得到了某些人的默许·”·“也就是说,有内应”·太子立刻明白过来:“那些草莽匪寇,想必不可能买通流内官员……反倒是极有可能受了某些人的雇佣指使,犯下这桩罪行”·“微臣也这样认为。”
陆幽点头赞同,又接着道:“再回想行刺时的场面,那些刺客的目标很明显就是太子您本人·至于朝中有哪些人可能铤而走险——相信殿下您一定十分明白。”
赵昀闻言沉吟,过了好一阵子才又道:“再说说那些鬼戎巫医又是怎么一会儿事·”·“那就要从去年的柳泉城之乱开始说起了·”·陆幽整理了一下思绪:“那场骚乱过后,有一小撮鬼戎巫医逃脱了搜捕,却并没有离开柳泉城。
依靠着诡谲阴险的蛊术,他们控制了柳泉城郊外的一群盗匪,以蛊毒解药为代价,强迫他们为己所用·当然,巫医们能够提供给盗匪的仅仅只有解药而已,若想维持生计,这些盗匪依旧需要打家劫舍,甚至受雇杀人越货。”
“那么那些四通八达的地穴,又是怎么回事”·“地穴,应该同时具备好几种作用·”·说着,陆幽竖起了三根手指。
“其一,地穴深藏于地底之下,绝对隐秘,有利于藏匿行踪·那些鬼戎巫医无法抛头露面,便长时间地藏匿于地穴之中·甚至还将毒蛊和一匹被毒蛊操纵的活死人都藏在了地穴之中。
“其二,经过这一年、甚至是更长时间的掘进,如今这地穴四通八达,几乎掏空了整座柳泉城的地下·不仅是鬼戎巫医,就连那些盗匪也可以利用地穴,从容转移,逃离险境。
说到这里,他突然加重了语气··“第三,也是我个人以为,最扑朔迷离的一点,就是为什么地道要通进这柳泉宫里头来·毕竟离宫不比别处,戒备森严不提,更不可能是盗匪们逃出生天的捷径。
就算是要入宫偷盗,费时费力地挖这样长的一条暗道,又有什么好处然而回想起我和瑞郎与那寺庙主持的一番对话,我却仿佛想明白了一些事……”·“什么事”赵昀显然已经急不可耐,“别卖关子,快点告诉本王”·陆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直盘桓于心的推测。
“鬼戎巫医想对宗室子弟下手·那些匪徒又以为唐瑞郎是宗室子弟,所以想要将他卖给巫医换取解药·而这些地道的修建目的,也是为了接近在柳泉宫里头修养的宗室子弟,方便对他们出手。”
“难道是,巫医想要下蛊”赵昀首先想到这种可能性,“通过控制大宁朝的宗室,继而将鬼戎的势力,渗透进大宁朝的中枢”·“……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
陆幽几乎是碍于太子的头衔才虚应一声:“只是瑞郎暂且不提,单说在离宫里静养的那些宗室子弟,一个个都身体羸弱,莫说参与国事,只怕就连自己的家事都……”·“大胆”赵昀虚张声势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那毕竟是本王的亲族,岂容你置喙此事,本王已经知晓,自有分寸。”
·陆幽被他吼了一通,自然也不会去争辩,只低头做恭敬状··“臣斗胆,还有一件事想恳请殿下明察——这匪徒能够将地道一路掘入离宫,又正正好隐藏在偏僻院落之中,恐怕这其中会有宫中之人作为内应。
不如就让内侍省的人,进行一番严查·”·“好·”·太子点头应了,似乎又觉得刚才的语气生硬了些,又补充道:“这几天你四处奔波,辛苦了。
瑞郎又受了伤,本王就特赐你们在离宫好好休养·其余之事,不必操心·”·这是不让他插手此事的意思·陆幽心下明了,表面上依旧谢过太子恩典。
赵昀终于摆驾离开,小院子里重获平静·陆幽赶紧过去锁上院门,重新拿起食盒,快步往屋中走去··赵昀说得没有错·进屋拐了个弯儿,陆幽立刻就看见唐瑞郎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尸体似的一动不动。
难道真是病情有所反复·陆幽心中大惊,连忙三步两步走到床边,焦急呼唤··“瑞郎瑞——”·还没叫完第二声,床上的人突然就睁开了眼睛,一见到陆幽,顿时就笑出声来。
“你回来了”·陆幽一惊一乍,被他弄得摸不到头脑,着实愣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来··“你……你没事”·“嗯。”
“那刚才太子过来,怎么说你又昏过去了”·“……我这不是不知道应该和他说些什么吗装死最方便了。”
唐瑞郎苦笑了一声,赶紧将话题带开:“你拿吃的回来没有”·陆幽点点头,赶紧将食盒子也拿到床边上,一层一层地打开··那粥刚做出来的时候是滚烫的,放了这一会儿倒是温度适口。
陆幽一勺一勺地舀着,喂到唐瑞郎的口中··“好吃吗”·“好吃·”·唐瑞郎被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却又盯着食盒子里头的另一个碗问道:“那一坨是什么东西”·“面。”
陆幽又喂了他一勺,“你不用管,是我吃的·”·“你还吃都胀成那样了”唐瑞郎咋舌,“你别管我了,自己先填饱肚子罢。”
陆幽手上却片刻不停:“我不管你,你怎么吃饭看你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好不到哪里去,忍着点儿吧·”·此时的瑞郎也没办法忤逆他,唯有继续一口接着一口地吃着,间或嘟囔道:“你……对我真好。”
陆幽的手微微一停,却并不回应··一大碗的粥,就这样陆陆续续地全都喂完了·陆幽又替唐瑞郎擦了擦嘴、翻了个身,这才回过头去对付那一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面条。
膳房的手艺的确不错,只可惜面条已经完全软胀松散了,软绵绵地没有半点儿嚼劲··然而这却是整整十二个时辰以来,陆幽好端端吃下肚去的第一餐饭,他甘之如饴。
此时侧卧的唐瑞郎,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却始终紧盯在陆幽身上,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反反复复地看着,好像怎么样都不会腻烦··陆幽终于忍不住他这种暧昧的视线:“你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我”·唐瑞郎转而与他对视:“我在想……我好像从没想过自己喜欢的竟然会是一个男人。
可当我睁开眼看到你的时候,却觉得理所应当,本该如此,丝毫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古怪,但陆幽只当他是伤情未愈,头脑有些混乱。
“说得你好像今天才认识我似的,有这功夫胡言乱语,不如闭上嘴好好休息休息·”·“……说的也是·”·唐瑞郎从善如流,却又多说了一句:“对了,一会儿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老尚宫再请过来一趟我有点事想要请教她。”
“我这就去·”陆幽当即放下了碗筷···第123章 六个核桃··老尚宫被重新请进了屋内,陆幽则被支去休息··直到院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唐瑞郎这才叹出长长的一口气,扭过头来看着老尚宫。
“晚辈谢过神医救命之恩·”·老尚宫点点头,和蔼道:“你有什么问题,但说无妨·”·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唐瑞郎便开门见山道:“您能不能告诉我,刚才一直陪在我身边的那位……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
“你不记得他了·”·老尚宫并无任何诧异,仿佛只是陈述着早就料定的事实··唐瑞郎苦笑道:“我不但不记得他,还不记得我自己是谁,更不记得那个什么太子和这前后所有的事……可我最想知道的,还是刚才的那个问题。”
老尚宫这才回答:“他叫陆幽,是内侍少监·”·“内侍”唐瑞郎惊诧,“陆幽……他居然是个宦官”·老尚宫仿佛惋惜:“莫非……连你也要看不起他。”
“当然不会”·唐瑞郎不假思索地否认,旋即又满怀期待地看着老尚宫··“听起来,您仿佛知道我与陆幽的关系。
能不能请你全都告诉我”·老尚宫却道:“你自己去问他,岂不是更加方便”·“唉,我倒是想问·可一开始没问出口,再想问就更难了。”
唐瑞郎唉声叹气:“我看他刚才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实在于心不忍·又想着说不定过一会儿就能全都回想起来,可直到现在,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沌。”
“记不起来,倒也算正常·”·老尚宫缓缓道来:“你中得那种食锦虫之毒,原本就是用来模糊人的意志,操纵他们的内心·如今毒素虽然祛除了,但是余威尚在。
在一段时间之内,它还会持续搅乱你的头脑·你的记忆并没有丢,只是你的头脑被毒素麻痹了而已·”·听了解释,唐瑞郎多少镇定了些,却又追问:“一段时间……那是多久”·“少则十余日,多则半年有余。”
“最少都要十多天刚来一个太子我就没办法应付了,半年这叫我如何熬过去陆幽说您是神医,您可帮我想想办法吧。”
老尚宫却摇头:“我已经救下了你的性命,至于恢复得如何,恐怕只能依靠你自己·多食用一些补脑解毒的食物,或许可以好得快一些·你且好自为之。”
说罢,径直离去,只留下唐瑞郎一人若有所思··次日,在柳泉宫停驻了两日的太子一行,中断春蒐围猎,班师回朝·唯有内侍少监陆幽与黄门侍郎唐瑞郎,因为护驾有功,特许留在离宫休养。
大班人马离去之后的离宫,又恢复了昔日的静谧·眼见闲杂人等离去,陆幽干脆搬进了唐瑞郎居住的院落里,对外只称彼此好有个照应··唐瑞郎的身体底子本就不错,再加上老尚宫仁心仁术;第二天一早,他的手脚就恢复了知觉,甚至还能够微微活动活动。
陆幽见状,欣喜不已·别的事情一律不管不顾,只专心陪伴着瑞郎,只盼他早日康复··这天午后,他正将唐瑞郎半扶半抱到院中晒太阳,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逗狗。
忽然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秋公大人”陆幽愣愣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戚云初:“……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怎么,我如何就不能来了”·戚云初径自迈过门槛,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唐瑞郎身上。
唐瑞郎早从陆幽那里记住了戚云初的身份,此刻也能从容问候·戚云初却只瞥了他一眼,并不回答··屋内昏暗,陆幽便也请戚云初在院中的石凳子上坐下,恭恭敬敬地奉上一盏茶。
戚云初喝了一口茶,直截了当地问道:“听吴彻说,那鬼戎的巫医,似乎想抓宗室子弟”·“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似乎太子并不相信。”
说着,陆幽又将发生过的事,夹杂着自己的判断复述了一遍··戚云初听罢点头,首先给予肯定:“比起赵昀,我更相信你的判断·”·然而顿了一顿,却又将话锋一转。
“可是这些天,你一直腻在这小院子里卿卿我我,该去知道的事却丝毫不上心·这内侍少监,当得未免也太过轻松随意了一点罢·”·陆幽知道自己有错再先,顿时噤声低头。
倒是一旁的唐瑞郎却看不下去了,·“这事情怪不得他,是太子让他陪着我在这里养病的·您若是要怪他,那就是在质疑太子的决断了”·此话一出,戚云初还没什么反应,倒是陆幽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唐瑞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隐约明白是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道究竟错在何处,只能摸摸脑袋假装头晕··戚云初也不去看他演戏,径自对陆幽道:“从昨天开始,我让内侍省检查了这离宫里头诸位宗室子弟的身体。
几乎所有人的背上腿上,都有好些个米粒大小的细小伤痕·这些伤口究竟从何而来,没人说得清楚,大都是一觉醒来就出现在身上·因为实在太过细小,一直以为是蚊叮虫咬,从未引起警觉。”
陆幽惊愕道:“莫非是那些鬼戎巫医,趁着夜色潜入离宫可又为什么要留下伤口,难道……”·“应该是为了采血。”
戚云初直接抛出答案:“根据膳房的说法,近一年来,药王院所开的食补方子,半数都在调养气血两亏的症状·而你若是没有腻在这院子里,早就应该发现离宫中的宗室子弟,一个个脸色苍白,明显是贫血之症。”
陆幽羞愧得简直抬不起头来,只自言自语道:“却不知这宗室之血,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戚云初轻笑一声,仿佛知道答案,却故意不提。
陆幽左右寻思了一阵,忽然间又紧张起来:“对了……戎泽,他也在柳泉离宫里住过一段时间,会不会也……”·戚云初道:“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命人检查过端王父子的身体。
不要说小世子了,就连端王浑身上下都找不到半点痕迹·再盘问周围的宦官,也从没听说过什么突然出现的伤口·”·“唯独只有他们两个人例外”·陆幽品味着这句话,脑海中忽然跳出了曾经的一副诡异景象。
他沉吟道:“关于端王,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亲王友莫雨愁,原为东海富商,这些年来与端王出双入对,恩爱有加·”·戚云初居然抢在他前面一口气说了出来:“此人日夜随侍在侧,估计有人想动手都没这个机会。”
“咳……”·待在一边的唐瑞郎,隐约知道他们口中这位端王算是自己已故姐姐的夫君,觉得有必要发出点声响来··然而并没有人去理会他的感想。
“所以这件事,端王应该并不知情·”·陆幽虽然对那个疯疯癫癫的赵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可是想到赵戎泽不会被牵涉其中,还是松了一口气··要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戚云初总算是要起身告辞。
“从今天起,鬼戎巫医这件事,我会亲自过问·至于紫宸宫里的各种杂务,就要交给你来处理·”·“我”·重担突然压在肩头,陆幽知道无法推迟,可他依旧有些顾虑:“可是瑞郎……”·戚云初抬起手来,制止了他的纠结。
“再给你十天时间,在此期间,有玉奴会代为处理省内各种事务·十天之后,无论唐瑞郎是死是活,你都得给我回到紫宸宫去·否则的话,就一辈子不要回去了”·陆幽知道他这是开了恩,自然欢喜不已。
戚云初并不和他多话,反而在临走之前,意味深长地冲着唐瑞郎说了一句话··“今日是旬假·不止我一人会抽空到这里来·你且好自为之。”
戚云初走后,小院里重新安定下来··唐瑞郎吃着陆幽剥给他的花生核桃,嘟囔道;“你说那个戚云初,为什么会对巫医这件事如此认真”·“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陆幽替他掸掉落在衣襟上的花生衣,反问道:“你最近实在有些古怪,不仅有时候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还总是怪里怪气的·怎么回事”·唐瑞郎知道他只是猜测并无凭据,便也半真半假地点点头。
“有什么办法,脑子毒坏了呗·”·“……”·陆幽果然奈何他不得,唯有换个话题:“十天以后我就回京,到时候你就回唐府去。”
“我不去·”·唐瑞郎对自家的那些事完全一无所知,恐怕连门槛都没迈过去就会露了馅儿·心想倒还不如留在离宫里把记忆都找全了,再全须全尾地回去见爹娘。
他正想到这里,只听外头又是一阵脚步声·原先趴在他脚边的旺财和来福,全都竖起了耳朵,紧接着有人敲起了院门···第124章 嫩权臣与嫩藕··这又是谁来了·陆幽原本以为是戚云初去而复返,也不询问,直接过去把门打开。
岂料,出现在门外的却是一名领路宦官·而在宦官身后,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材高大,容貌伟岸的中年人··……唐权·陆幽初时脸色一凛,却又很快恢复了镇定。
“我道是谁,原来是唐权唐大人·”·高大的中年人闻言,亦微微地低下头,用一种略带玩味的目光看着陆幽··“这位想必就是内侍少监了,果然是一表人才。
这些天来,我家瑞郎承蒙你照顾了·”·陆幽强忍住翻涌而起的满腔愤懑,偷偷地在衣袖里攥紧了拳头又一根一根地将手指松开,表面上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谦逊平和的模样。
“唐大人何必如此客气,令郎为保护太子而受伤,能够有幸照料他,也算是陆幽我的荣幸·”·都是一番客套而已,无需再多费口舌·唐权笑了一声权作回应,抬脚就要往院子里走。
唐瑞郎坐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见陆幽开了门,与一位高大的老伯堵在门口说话··他赶紧在心里回忆,却死活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号人。
然而事到如今,再想装昏仿佛也不太合适·他唯有硬着头皮等候二人朝自己走来,同时拼命在心中思索对策··看这位老伯,器宇轩昂、衣着华贵,显然应该是一位朝廷要员。
瞧这年纪和气势,官衔必定远在自己这个四品黄门侍郎之上··然而再观察陆幽的言行举止,恭敬有余、亲切不足,还隐约带着几分警惕,可见关系并不紧密,甚至也没什么好感。
如此看来,这位老伯与自己多半也不会太过亲近··记得前日太子班师回朝的时候,就有不少随行的官僚前来探望过,当时逐一应对已然有了心得·此刻比照处理,多半不会有问题。
这边唐瑞郎刚刚拿定了主意,只见那老伯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低声问道:“瑞郎,你感觉怎么样”·“多谢大人关心,晚辈的伤势并无大碍。”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句话刚说出口,陆幽与这位“老伯”的脸色同时都变了··而逐风和衔云两只狗奴才,直到这时才双双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冲着来人摇起了尾巴。
——————————————·“我怎么知道那个老伯,他竟然是我的爹……”·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平步青云恩怨情仇·屋子里,唐瑞郎哭丧着脸,朝端着药碗站在一旁的小宦官诉苦;又怒瞪趴在床边上的两只猎犬。
“唉——养你们两个究竟有什么用,回头统统和萝卜一起炖了”·小宦官这是第一遭被派过来服侍唐瑞郎,陌里陌生地也不好意思搭话,只一勺一勺地喂着汤药。
唐瑞郎叹了一会儿气,自己也觉得无聊,便又问道:“知不知道陆幽在做什么”·小宦官答道:“回禀大人,陆少监他应该在呈铭轩。”
“你去告诉他,说我想找他说话·”·“……”·“愣着做什么,快去啊·”·小宦官愈发苦着一张脸道:“大人,这已经是今晚上您第四次叫我去问了。
都说少监此刻正在呈铭轩与长秋公议事,小的可是连院门都进不去啊”·“你不去是吧……那我去”·说着,唐瑞郎双手一撑,作势就要下地,朝屋外走去。
——————————————·呈铭轩内·烛灯煌煌,将满室的高低器物,投射出光怪陆离的暗影。
春末夏初时节,风中已透出了些许的暑意·然而此时此刻,陆幽所感觉到的,唯有一阵阵阴寒··不大的屋子里,除了他自己之外还坐着两个人——戚云初和唐权。
气氛仿佛和睦,却又暗流涌动··有长秋公在场,也轮不到陆幽说话·他便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将自己想象成一株没有生命的植物··这样,便不会有情绪,不会有冲动,不会回想起过去的种种。
戚云初慢条斯理地转着一只金芙蓉花盏·每一个花瓣内侧都錾刻着一种折枝花卉·当转到第五朵花的时候,他终于开始发话··“此次瑞郎围场救驾,既忠且勇,着实令太子殿下刮目相看。
至于失忆之事,应该只是一时的状况·太子已命药王院随侍在侧,好生调养着,相信很快就会康复无虞·如今,此案已由我亲自督办,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他一个交代。
唐权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缓缓点头,脸上却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直到戚云初说完了,他才将目光,一点一点移到戚云初脸上··“旦夕祸福,本就不是人力所能蠡测。
瑞郎这次受伤,也算是他鲁莽冒进,咎由自取·如今得以保全性命,还有内侍少监从旁照拂,我也算是放心·”·这话说到了陆幽身上,他微微一怔,却没抬起头来。
只听戚云初笑道:“难得唐大人信得过内侍省的人,我们自当尽心尽力·不知唐大人除了瑞郎的事,还有别的什么事需要交待”·唐权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敲打着椅背。
“太子前日回到朝中,昨天就将柳泉城的大小官吏全都撤换了一遍·又在调查主持春蒐的各部官员·如今满朝文武,可以说是人人自危·”·“的确如此。”
戚云初仿若有些不解,“可这些事与唐大人您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毕竟令郎这次可是功勋卓著,封赏提拔自不待言·”·唐权点头:“自然是没有干系的。
不过,我倒是想要替一个人讨保·”·戚云初哦了一声:“谁”·“这次春蒐,负责勘察围场的官员是虞部郎中陈丁·虞部隶属于工部,而提拔陈丁的人,正是工部尚书杨荣如。”
杨荣如陆幽眼皮突跳··他当然不可能忘记这个名字,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之一··按照唐权的意思,虞部郎中陈丁乃是杨荣如一手提拔,太子处罚了陈丁,自然也会牵连到杨荣如——唐权竟然是要保杨荣如,可凭什么·只听戚云初已经替他问道:“你要我保这个杨荣如给我一个理由。
莫非他很重要”·“不重要,却也重要·”·唐权仿佛在故弄玄虚:“如今的工部侍郎乃是尚书门生;郎中为太子亲信;修内、屯田、水部郎中又一个个见风使舵。
唯有这个杨荣如,还算是我的人,留着他马上就会有用·”·不愧是戚云初,此刻已然明白过来:“你是说,修建太华宫·”·此前陆幽倒也有所耳闻——天梁星诊断惠明帝乃是火、热、血三毒攻心,而紫宸宫地势低洼,湿气汇聚,并不适宜久住养病。
因此,惠明帝拟定于紫宸宫的东北面新建一座宫殿,这,便是太华宫1··大宁朝不设将作监,营造宫室的职责便落在了工部修内司头上·而这就意味着流水一般的花费,全天下的奇珍异宝,都将汇总于此。
更不用说挑选工匠与役夫,制造砖瓦椽柱,背后都有利益牵扯··眼下,一旦工部尚书杨荣如落马,无论萧家抑或太子的人选补位,都将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想到这里,陆幽心中已有了一些计较。
此时又听戚云初对唐权笑道:“我到柳泉城来,便是受太子所托,全力督办这里的案件·至于诏京城里头的事,暂时是管不了的·”·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了陆幽:“依你之见,杨荣如此人,是该留还是不该留”·陆幽突然被他给拽了出来,当时一愣,紧接着扭头去看唐权。
与唐瑞郎隐隐有几分相似的面庞,却写满了阴险城府与老谋深算··陆幽的眼皮突突跳动了两下,忽然说道:“若是由杨荣如负责建造太华宫,那么唐家就会坐收渔利。”
“我不会否认这一点·”·唐权倒也毫不避讳:“任何一个人,只要经手过如此浩大的兴作之事,无论是否主观需要,都会得到些这样或那样的利益。
好财者得财,好名者得名,而好大喜功者,更有发挥的余地·”·陆幽再问:“那对于内侍省又有什么好处·”·唐权道:“抑制萧家在朝中的势力膨胀,此乃好处之一;其二,太华宫虽为帝王之家,然而在此久住的又何止是帝后宗室卧榻厅堂,交由自己人去做,永远比送给外人打理更为放心。
更不用说,这世上又有谁愿意住在敌人建造的屋舍里面”·陆幽闻言,反道:“既是担心猫腻,不如交给一个真正出身清白,又有才干的人去做。”
他自以为这句话占尽了公理正义,可谁知,却让唐权嗤笑出声来··“你又何必在瓜田里寻找参天大树·即便朝中果真有此种清白能干之士,你以为他不依附门阀贵胄还能有出头之日全都成了炮灰。”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戚云初··“你的接班人,还嫩得像秋天的藕一样·”·戚云初笑笑:“藕无心,可他却有心·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
陆幽却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此时此刻,他那满腔压抑着的情绪,都被那“炮灰”二字给激了起来··他心里有一股气,逼着他咬牙:“是否成就大事……就能够随意牺牲掉小人物的生命·唐权睨注着他,像是端详着一个异类。
“我听闻仁兽麒麟,不食生物,不践生草·然则人生在世,就算得道高僧,也得吃菜疗饥,而足下践踏的虫豸又岂在少数杀生,并非因为起了杀念,而是根本没意识到虫豸的存在。
现在,你在这里问我是否牺牲小人物的生物,倒不如问问那些小人物,为何一直都是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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