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君(出书版)+番外 by 公子欢喜/冥顽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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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君(出书版)+番外 by 公子欢喜/冥顽不灵
庸君 楔子·楔子·这一年除夕夜,漫天飞雪,宁德帝与皇後在广极殿设下盛宴款待众臣并各官眷命妇··酒酣耳热之际,廊间檐下有数盏八角明琅灯亮晃晃流光如雪,天际绽出赤橙黄绿各色烟花,快照亮半边天空。
灯火通明如昼,火树银花缭乱·更有屋内满眼衣香鬓影,金冠银饰·珍珠凤钗横斜,翡翠玉带琳琅,连指尖涂抹的朱红蔻丹也隐隐泛著华光··宁德帝之妹永安公主与驸马方是新婚燕尔,大庭广众之下也情不自禁眉目勾缠你侬我侬。
小儿女的绮旎情态落入众人眼中,引来满堂打趣调笑,纷纷来向驸马爷敬酒··这个说:“驸马爷好福气,同公主是天生的一对,地作的一双·小的先饮一杯,恭祝二位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那个说:“当年你我同窗共读又同年高中,贤兄你今时不同往日,愚弟今後怕再不敢与你并肩同行·你若还念及当年那些许稚子情份,就喝下臣下这三大杯薄酒,也不枉你我相交一场。”
还有的说:“看在这同僚的情份上,也喝我一杯吧·”·连驸马的老师,黄恩泰,黄阁老也来凑一份,举著杯满脸堆笑地来看门生的笑话:“同窗酒、同僚酒、同年酒,你都喝了,若不喝我这杯,可就说不过去了吧”·喝得满脸通红的驸马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师面前,连声道:“不敢,不敢恩师休要如此,学生羞愧。”
众臣又笑开了,忙去搀他:“起来吧,等等公主心疼了,咱们可担当不起”·殿前还设了戏台,红衣帛靴的小生执著花旦的手咿咿呀呀地唱著,四目相对,欢喜中偏还带著羞怯。
演的正是洞房花烛夜的情景··笑声,唱声,谈话声,锣鼓声,一声盖过一声,都随著风,穿过宫墙一直传进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二皇子宁熙烨与太子宁熙仲同桌,仰著小脸似懂非懂地看著、听著,间或偏过头,瞪大了眼睛想一阵,终是没想明白。
扯著熙仲的袖子问:“皇兄,洞房是什麽个屋子娶媳妇又是什麽”·宁熙仲就笑著告诉他:“笨蛋这都不知道。
洞房就是和新娘子睡一个枕头·娶媳妇就是你喜欢她,她喜欢你,你一辈子对她好,她一辈子对你好,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宁熙烨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跑到对面陆明持丞相家的席前怔怔出神。
“二皇子有何吩咐”素有“贤相”之称的丞相笑吟吟地问他··熙烨抿著唇不理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只盯著陆丞相家的大公子瞧。
“我喜欢你,我要讨你做媳妇我们睡一个枕头” 猛地拉起陆家公子的手,宁熙烨大声说道·白皙的小脸比永安驸马还要来得通红。
举座寂静,众人看著满脸认真的二皇子,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僵著动作静静地看著··“哈哈哈哈……”御座之上的宁德帝抚掌大笑,“烨儿啊……哈哈哈哈……”·“呵呵……”众臣这才回过神,一阵哄笑,“现在的小孩儿……呵呵……”·便都放过了驸马,饶有兴味地往这边看。
只有陆家大公子陆恒修默不作声,低垂著头,把一张白嫩的脸涨得快滴出血来·好半天才抬起了头,睁大了眼睛无措地看向父亲,却只看到了一张张意义不明的笑脸,这回,连眼眶都红了。
“喂说话”二皇子等得不耐烦,用力拉拉他的手,“呐,我喜欢你·所以,你也要喜欢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也一辈子对我好。
好不好说‘好’”·“……”陆恒修红著眼睛,茫然地看著面前头戴黄金冠盛气凌人却又满脸通红的皇子,交握的手也是湿的,死命地攒著自己的,攒得这麽紧却还轻轻发抖,偏那个表情那个口气却不可一世得跟个霸王一样。
只听他劈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声音挺大的,却都没听进去,就猛然听到了一声“说好”就下意识地应了:“好……”·“嗯就这麽说定了”一直紧紧绷著的脸笑开了,宁熙烨回过身来冲宁熙仲嚷道,“皇兄,皇兄,我有媳妇了以後不许说我笨”·软软的童音,却用著一本正经的语调。
众臣的笑声快掀翻了屋顶,宁德帝笑著走下阶来对陆贤相道:“爱卿,你我结亲了呢·”·这一夜,广极殿里的笑声直到旭日东升仍未停歇··彼时,大宁王朝的太子宁熙仲七岁,二皇子宁熙烨与陆家大公子陆恒修皆是四岁。
宁德帝昌庆三十二年,一代贤相陆明持积劳成疾,於这一年早春逝世·被大宁王朝太祖皇帝赞许为“忠顺贤善,万世为相”的陆氏一族再次以其为臣之忠,辅政之贤,为万民称颂。
宁德帝骤失左膀右臂,抚棺长叹,改年号怀明··宁德帝怀明三年,太子宁熙仲失踪,去向成谜·一时众说纷纭·改立二皇子宁熙烨为太子··宁德帝怀明五年,被後世誉为“明主”的宁德帝驾崩。
太子宁熙烨继位,年号奉先·史称宁宣帝·依太祖皇帝遗训“陆氏万世为相”,立陆明持之子,陆家长公子陆恒修为相··大宁王朝历经两百年跌宕起伏,有过圣君明主,也曾出过昏君暴帝,今後又将走向何方·侍奉过两代帝王的三朝元老黄恩泰黄阁老回家後对夫人说:“看不出有什麽好,也看不出有什麽不好。
看样子,陆家的那个丞相又得累死在朝堂上·作孽呀……”·已经满脸菊花褶子的一品诰命夫人在被窝里狠狠踢了他一脚:“大半夜的你嘟嘟囔囔什麽还让不让人睡了”·庸君 第一章·第一章·在京城的大街上随便拦个人问:“晚上有什麽好去处”·不论是胡子一把的老汉还是虎背熊腰的後生,十有八九都会说:“春风得意楼。”
春风得意楼,京城生意最火的窑子··一到了晚间,小厮们就麻利地爬上阶梯点起一盏盏茜纱宫灯·远远看去,点点红光一跳一跳,仿佛在心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挠,脚步也跟著虚了起来。
到了巷口,一个个玲珑的女子正倚坐在楼头揽客:·“这位公子,奴家今夜好寂寞……”·“大爷,进来,进来,让奴家陪您喝两盅……”·娇柔的嗓音,婉转得能掐出水来。
人还没进门,骨头就先酥了一半,鬼使神差地就往里挪步子··进了楼,入眼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桃红的纱帘,飘飘扬扬地飞起来,乐声、脂粉、酒香,都是一片暧昧的蒙蒙胧胧,丝丝缕缕地绕过来,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百炼钢转眼就作了绕指柔。
“这位公子是头一回来吧哟,瞧瞧瞧瞧,还没说话呢,脸就红了·哎哟更红了,哈哈哈哈……羞什麽羞什麽呀都到了这儿了,还有什麽可羞的”·春风得意楼春风得意的春风嬷嬷著一条束腰袒胸的鲜绿襦裙外披一件鲜红薄纱的大袖衫,摇著美人扇扭过来招呼:“您喜欢什麽样的想找姑娘来我春风得意楼就对了春风嬷嬷保管让您找到可心的”·足足刷了三寸厚白粉的脸凑过来,一张涂得血红的嘴一开一合,不由分手就把人往里头拉:“看看,这是翠翠,这脸蛋这身段……这是香香,这胸,这腿,这腰……再看看我们家红红,唱曲儿,弹琴,她都会,最拿手的是吹箫……哎哟喂,瞧我瞧我,哈哈哈哈,公子您不明白进了房就明白了。
红红,快还不好好伺侯著……公子您要什麽就尽管吩咐著哈哈哈哈……”·笑得用扇子半掩住脸,倚著朱红雕栏往下看,一派紫醉金迷,歌舞升平。
陆恒修皱著眉站在春风得意楼前,里面的- yín -声浪语传进耳朵里,一张原本就显得肃穆的脸好似挂了霜一般··一动不动地站了半晌,才下定了决心般深吸一口气,举步走了进去。
石青色的衣摆掀开重重桃色纱帘,两边的调情浪态一概皱著眉视而不见,倒是有几位来寻欢的官员一见了当朝丞相,赶紧推开了腿上的女子用袖子挡住脸四处躲闪·陆恒修也不理会,熟门熟路地就往楼上走。
“哟,陆少相您可算来了,都想死姑娘们了·”春风嬷嬷满面笑容地迎上来挡在面前··陆恒修便停住了脚步,脸色却不见缓和,沈声问道:“人呢”·“老规矩,天字一号房。”
一张热面孔却被泼了一头冷水,春风嬷嬷嘟嘟嘴,没好气地说道··“嗯·”陆恒修点点头,径自绕了过去··“呵……”浓妆豔抹的女子看著他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在房外就听到一阵乐声,唱曲的女子有一把圆润悦耳的嗓子,合著琵琶的曲调幽幽地唱:“春日游,杏花插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陆恒修在房前站定,伸出手来叩门··“谁”里边的人问道·是个男声,隐隐带著低低的笑意,说不上是一种怎样的动听。
“臣陆恒修·”房前的人答道,跟神情一样肃穆严谨的语调,还带著点隐忍的怒气··里边的歌声立时就止了,房门“──”地一下被打开。
门後站了个身著鹅黄色锦衣的男子,黑发如墨,一双凤目在尾梢处略略上挑,减了一分端肃,添了几分邪妄·水红色的唇角微微抿起,便是不作声时,也是笑笑的样子。
紫金冠饰,翠玉腰配,眼前贵气满身的男子正是大宁王朝登基三年却一事无成,被群臣暗中讽为“庸君”的宁熙烨··一见陆恒修,宁熙烨脸上的笑就泛开了:“朕就知道你一定会找来。”
陆恒修紧锁著的眉头也跟著放开了,看著他的笑脸问道:“陛下知臣会来”·“嗯·”宁熙烨点头,笑容里加进几分得色,“每回朕来这里,爱卿不都立马赶到麽”·“这样……”陆恒修依旧静静看著他,嘴角一点一点缓缓勾起来,并不如何漂亮的脸因著一分笑竟生动起来,眉眼还是那眉眼,却褪去了端庄露出一些清雅的韵味来,直叫宁宣帝看直了眼,“那麽陛下也该知道,接下来该怎麽做了吧”·说罢,不等宁宣帝回神,就回过身向楼下走去:“太祖皇帝圣明,作《帝策》以训诫後世子孙。
烦请陛下御笔亲书几份,明日早朝时赐群臣人手一册,以共同领悟太祖皇帝教诲·几位阁老,并六部官员、翰林院大小学士、太医院各院判及京城中各处部、院、寺、台、府官员,皆诚心诚恳,望陛下切勿遗漏。”
笑容便在脸上僵住了,方才还笑得开怀的皇帝忙跟在他身後哀声祈求:“小修,小修……朕、朕逗你玩儿呢……小修……朕打小就喜欢你呢,朕说过要一辈子喜欢你呢,朕怎麽会背著你那个什麽呢……是吧小修……”·无奈,丞相大人是铁了心,一听这皇帝这麽没羞没躁地嚷嚷,只把拳头捏得更紧,脸色青得都快跟身上的衣裳一个颜色了。
脚步也愈发走得快了,踩得那楼梯“咚咚”地响··下楼时,春风嬷嬷又扭了过来:“二位是哪位结帐呀”·掏出只纯金的小算盘拨得“啪啪”响:“酒水、唱曲儿、小吃、三个姑娘、天字一号房、对了,咱家秀秀是陪夜的……”·不等她报完账,陆少相就气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三日後,请陛下御笔亲书《帝策》,十九州地方官自太守起至县衙师爷,人手一册,万望圣上切勿遗漏”··“小修……”急得满头大汗的黄衫公子还想跟上去,却叫春风嬷嬷死死堵住了去路。
“客官,逛窑子得给钱呐·咱这儿可是公道了,不论贫贱,都是一个价·”复又凑过来在熙烨耳边低声笑道,“这也是与民同乐不是哈哈哈哈……”·“你……”咬牙切齿地看著面前半老徐娘却穿红抹绿的女子,宁熙烨掏出银两忿忿地砸进她手里。
待急急追出门,却哪里还有陆恒修的影子·“真是……还真自己掏银子·没见这麽多当官的都在这儿呢麽随便找一个结帐不就完了”拿起银子放在嘴边哈口气,光亮的银子上就映出一张血红的唇,“那麽实在,一点花巧都不会。
难怪都说是个庸君·”·**********************************************************·回到府里时,堂上的灯还亮著·陆恒修忙抬脚跨了进去:“母亲还没睡”·“嗯。”
满头华发的女子温柔地看著陆恒修,“夜里也要忙”·“是·”陆恒修退到一边,垂手答道··“好。
我是个女人家,不懂什麽家国大事·”陆老夫人看著陆恒修的眼,缓声道,“只是,有一件我还是知道的·就是无论如何,我陆家历代先祖辛苦积下的这份名声绝不许有半点损伤。
陆家自太祖皇帝揭竿起义起,就一直随侍君侧·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累死於朝堂之上者有之,直言进谏被杖毙於午门之外者有之,更有如你父亲那般积劳成疾英年早逝的。
陆家能有今日之威望,君恩皇宠是一条,持身为正更是一条·子孙纵使无能,不能辅政理朝,但亦不可为佞为幸,祸乱朝纲·如有之者,纵天下赦之,陆氏亦决不轻饶。
这些你都还记得吧”·“儿子记得·”恒修答道··“好,记得就好·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在婢女的搀扶下,陆老夫人缓缓起身,“圣上如何,那是圣上的事·朝政上的事,你要不勤奋著点儿,可就说不通了·也别什麽都自己拿主意,多和阁老们商议商议,大理寺的方载道大人、太傅顾庭筠大人都是你的前辈,凡事都听著点儿。”
“是·”陆恒修躬身答道··起身时看到堂上悬著的那块“忠顺贤善”的御匾,那是太祖皇帝手书的,陆氏一族无上的荣耀。
黑底金字,一派意气风范··仰起头来看,沈沈的烛火,沈沈的匾额,压得心头又往下沈了几分,艰难得连呼吸都困难··下意识地往腰间摸,腰带上悬了个碧绿的平安结,捏在掌中磨挲,是丝线平滑的触感,一遍又一遍来回地抚过,好似在抚平自己的心。
睡意是一点都没有了,干脆又出了门··穿过了白石街往左转,东巷原本就是条清静的小巷,白天人也不多,一到了晚上这个时候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此刻,巷口却晕了一片昏黄,是个小小的点心摊,用破油布支起一角,挂一盏光线黯淡的油灯。
在夜里,这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总是分外暖心··正在炉前忙碌的老夫妻探过头来招呼:“哟,陆大人您又来照顾生意了·要点儿什麽还是一碗馄饨面麽”·“嗯。”
陆恒修寻了张板凳在矮矮的小木桌前坐下,手里还捏著那个平安结··桌椅板凳也是上了年纪的,“咯吱咯吱”地作响,混合著翻锅下面的声响和柴火劈啪的响声。
正下著面条的老伯一边看著锅子一边和陆恒修说话:“陆大人是忙到现在吧真是的,这会儿都几更了好官呐……府上都是好官呢……”·“没什麽。”
陆恒修看著巷子里高矮不一的屋子的影子,淡淡地说,“应该的·”·“这些天忙坏了吧小的也听说了,南边又发水了,北边的蛮子又来找咱皇上要城,哼,说得好听,该是又要打起来了吧唉……这年头啊,事儿怎麽这麽多呢”·“是啊……”长叹一口气,一件又一件忧心的事就跟周遭黑漆漆的影子一样步步紧逼过来。
三日前接的急报,南方又发洪水了,每年开春时节都是如此,原是没什麽的,这回却是十多年来最大的一次,多少人淹死,多少人流离失所,当地的粮仓已经见底了……奏章一封又一封跟雪片似地飞过来。
北边的蛮族又趁机在边界集结,一战是在所难免了·听探子来报,西边的月氏族也不安分,暗里也正蠢蠢欲动,是战是和,都需要早做准备·还有这一年官员的提拔谪贬,盐道上的缺,几个州太守的调任……芝麻大的一点事儿放到了朝堂上也能沾上好几层利害关系,哪边都不能得罪,都得一碗水端平。
要是是个勤政为民,或多少有点进取心的主儿也就罢了,偏偏,偏偏现在的当今……真是不提也罢·登基三年,还真跟黄阁老说的似的,一点儿也说不上好,也一点儿也说不上不好。
没犯下什麽泼天的大错,也没立下什麽能名垂青史的丰功伟业·倒像是民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似的,有一日过一日,得过且过··“您的馄饨面好了,慢用。”
用兰边大碗盛著的馄饨面端上桌,升起腾腾的热气,所有的烦心事就仿佛跟随著热气一同消散在了夜空里,只留下手中平安结的清晰触感··隔著氤氲的雾气看出去,仿佛能看到许久之前。
那是多久之前是自己七岁那年吧作为太子侍读入宫陪太子与二皇子读书··身体一向冉弱的太子连唇色也是苍白的,更映得一双眼黑石子一般幽静。
已经十岁的太子拉著他手亲切地说:“这是熙烨,你们认识的·”·与他同年的二皇子不由分说拽开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中,微微上挑的凤目里华光闪烁:“小修、小修,还记得我吗你答应我要做我媳妇的不许说忘记了。”
交握的手湿湿的,不知是谁的手心冒出的汗·只是那手却不抖了,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记得吗我喜欢你呐……”·呼吸可闻,心快跳出了胸膛。
********************************************************·宁熙烨虽平庸,早朝还是日日上的··底下说,发往南边的赈灾款还未送到,那边的几州太守又来了急报催。
另外,原先的银子怕还不够,能不能再加些·龙座上的他就点头:“就按李大人的意思办·”·那边又有人站出来说,北边的蛮族不能再姑息,请求即刻出征平乱。
他又点头:“那就辛苦秦元帅·”·复又议到西边的月氏族,是战还是和有的说,还是和吧,咱两边作战终是太过疲乏·有的却说,一定要战,不然如何彰显我大宁王朝四海臣服的威望·齐刷刷分作了两派,你一言我一语的,谁都不肯相让。
最後都齐齐跪下了要“恭请圣上圣裁”··宁熙烨眨眨眼:“那就等等众卿家们议出个结果後再来议吧·”·随後又是各州官员的调任,吵得比先前还厉害。
有的是自己的门生,有的是自己的亲儿子,还有的是自己的小舅子,再混帐也得腆著脸说“念其年幼,不如再过两年看看·”总之是半点都不许折损到他家的面子。
还都卯足了劲两眼盯著那几个肥缺·扬州还缺个太守,本就是个没灾没难能滋养人的地方,兼之运河上来往的大小船只、盐道上明里暗里的税收、朝廷每年修葺行宫的拨款……等等等等各项账目,只要不是个心肝都是石头做的,一年到头银子就跟运河水似的“哗哗”往钱袋里流,比做个京官还自在。
黄阁老说:“原琼州的太守张大人为官清廉,於民间素有威名,不妨让其调任扬州·”·史阁老抖抖胡子,冷哼一声:“黄阁老门下的得意门生自是不错的。
臣倒以为,青州府的闵大人年轻有为,可担重任·”·“史阁老的乘龙快婿自然比别人强些·”黄阁老这边也不甘示弱,斜著眼睛转过身来,眼珠子直往屋顶上看。
“众臣工一心为公,以我朝社稷为重,黄阁老休要公私不分啊……”·“老臣公私不分,那史阁老叫什麽假公济私麽”·“……”·门生、故交、同僚,朝堂上谁不和谁有些枝节关系以两位阁老为首,立时又分作了两边,吵吵嚷嚷的,你说我护短徇私,我说你是非不分,多少年前的旧账也能翻出来一并算,还越算越纠缠不清,眼看就能打起来。
·陆恒修皱著眉站在一边看,连续几夜批公文累得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一早过来上朝时脑中就隐隐有些胀痛,这时又听他们吵闹,都争了这麽多年,还是这麽个缘由,还是这麽番说辞,方安定了一会儿的痛又开始作怪起来。
撇眼看了一眼玉阶上的宁熙烨,一扫方才的没精打采,正懒懒斜靠著龙椅,勾起嘴角看得起劲·真想拿手里的白玉笏板砸上他那张脸,《帝策》他是抄到狗肚子里去了。
“嗯哼──”陆丞相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群臣还未有所反应,宁熙烨却听见了,赶紧收起笑意,坐直了身子沈声道:“嗯……众卿家,还有别的事要奏麽”·言罢再转过头来,对著陆恒修露齿一笑。
陆恒修垂下眼,只当不曾看见··下了朝刚要走,宁宣帝身边的灵公公就带著他那张好似随时都能冒出油花的笑脸走过来请:“陆相留步,皇上正在书房里等著呢。”
恒修揉揉眉头,跟著他往书房走,一路上还得听著他念叨:“虽说没有先帝那会儿那麽勤政,咱皇上其实也挺用功的,这不,昨晚就看书看到了三更才睡下。”
他看的是街边小画坊里私印的春宫图吧陆恒修在心里暗暗问··从前就有一回,兴冲冲把他召来一起说是有好东西看·摊开薄薄的册子一瞧,赤条条抱作一堆的两个人,再往後看,四个五个一起的也有,床上、椅子上、小河边……要多羞人有多羞人,偏宁熙烨还乐呵呵盯著他的脸看:“咱也试试好不好”·当场就著蜡烛烧了书甩手走人:“《帝策》,全国上下人手一册。”
一边想著一边就到了书房口,守在门边的小太监忙垂著手通报:“大理寺的方载道大人正在里头说事儿呢,陛下说,陆大人要是来了就请往偏殿里坐会儿,喝杯茶。”
陆恒修说不必了,就站在了门边等··“哟,陆相在这儿呢·”辰王爷正远远地往这边来,腋下夹一把油布伞··“下官见过王爷。”
陆恒修拱手行礼··辰王爷与先帝是堂兄弟,先帝那一辈子息不多,除了这位辰王爷另几位或是长年卧病在床,或是犯了事被流放,也就跟前这个王爷因无心政事才过得逍遥,但也有些逍遥过了头,都过了三十的人了,王妃也不娶,成天游手好闲东游西逛,论起不务正业的本事来,比他那个皇帝侄子还高一筹。
“陆相听说了麽忠靖伯侯府又添了个小孙子,这都是他们家第四个了·”辰王爷是个能用“漂亮”来形容的男人,加上保养得好,唇角一挑,眉尖一动,比二十多岁的青年还能惹动少女情思,“你是不知道,可把我的太後嫂子羡慕得……听说正张罗著要给皇上立後呢。”
陆恒修只觉“嗡嗡”作响的脑中一空,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平安结,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问道:“是麽”·“可不是……皇上这一辈比本王那一辈还人丁稀少,熙仲又一声不响地跑了……熙烨再强也架不住啊……”辰王爷有所感触地叹道。
还想说些什麽,目光一顿,草草对陆恒修拱了拱手,“陆大人,失陪了·”·陆恒修顺著他的身影看去,眉宇间一股凛然正气的大理寺卿正从书房里迈出来,辰王爷就夹著伞急急迎了上去,隐约听到他说:“天阴,看来要下雨,怕你出门时底下人没带伞,淋雨著凉了可不好……”··怔仲间,就听灵公公捏细了嗓子来喊:“陆大人,皇上有请。”
“方大人来说赈灾款的事儿呢,说什麽还没到,暗地里派了人去查,朕给的两百万两到了那边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万·怪不得说要不够,怕朕是不会花钱怎麽著要他们来可著劲儿帮著朕花”·一脚踏进去,连礼都还没行,书案後的宁熙烨就怒气冲冲地开了口。
“发下去的赈灾银被层层盘剥,这都成惯例了·历代圣上都想过要管,只是之间太过盘根错节,要是彻查恐怕几位朝廷重臣都逃不过干系,太过伤筋动骨·因此,向来是能抓几个抓几个,抓到的抄家灭族以儆效尤,抓不到的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恒修缓缓道,“先帝时在这事儿上用刑尤重,故而情况也相对好些·眼下弄成这样……”·恒修闭口不言,只意味深长地看著宁熙烨。
宁宣帝被他一看,便泄了一半气势,背靠著椅子道:“朕已经命了方大人主掌此事,说是已经揪出了几个,正在继续往里查,再过几天就能查出个眉目来·朕倒要看看,是谁这麽急著管朕要银子花。”
“嗯……”陆恒修点头,既已被他起了个头,就不免继续思考起来·方载道是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的人,他来查定是要揪出几个大头才甘心的。
这一来,一番大的人员调动是免不了了,今天为个地方太守就能闹到打起来,下回为了几个京官的缺还不得吵翻了天·待回过神时,却见宁熙烨已经从书案後走到了他跟前,一双眼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脸看:“陛下……”·想说什麽,他已倾身拥了过来。
身躯相贴,一时,张口结舌··“恒修啊……”耳边传来他的轻叹,“太後催著朕立後呢·”·路恒修肩上搁著他的下巴,连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都听得一清二楚:“朕喜欢你呢。
朕原本想著,你不喜欢朕也没关系,朕等著·一年、两年、三年……总能等到你开口的那一天·呵呵,一晃都快二十年了,你说朕怎麽就等不腻呢……可现在该怎麽办朕要是立了後,到死你也不肯说了吧朕这二十年不是就白等了朕怎麽就没想到立後这一层呢你看皇叔不还没娶呢麽……恒修啊……让你说出口怎麽就这麽难呢你看,朕从早说到晚,不是挺容易件事儿麽怎麽到了你这边就死不开口呢”·“陛下……”温热的躯体靠在一起,连神智都跟著迷离起来,陆恒修挣扎著想开口,却被宁熙烨制止。
“嘘……让朕抱一会儿,就一会儿……”·二十年,你真当我是铁石做的心肠麽只是……·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家中悬著的那块“忠顺贤善”的匾,沈沈地压上来,气都喘不出来。
“子孙纵使无能,不能辅政理朝,但亦不可为佞为幸,祸乱朝纲·如有之者,纵天下赦之,陆氏亦决不轻饶·”·头疼得愈加厉害。
浑浑噩噩地出了御书房,天色阴阴的,确实是快下雨的样子··“陆大人、陆大人……”袖子被拽住,陆恒修转过脸来,瞧见一张笑得纯真的脸,左右一边一个酒窝,咧开的嘴里露出两颗小虎牙。
“齐大人·”·齐嘉,是富商之子,他爹花了好大一笔钱才给他在礼部捐了个散官·说是个官,其实既无权又无势,天子祭祖敬天时帮著操办个仪仗什麽的,官衔也是众京官里最低的。
他自己也是个没什麽心眼的人,百官都看他不起,他也不在乎,成天咧著嘴对谁都是张笑脸·也不知怎麽,他竟投了宁熙烨的缘·闲来没事就逗著他玩儿,“小齐、小齐”地叫著,若被陆恒修逮著什麽错事,就一径往齐嘉身上推。
齐嘉也不委屈,傻乎乎地说:“没什麽、没什麽……真是下官干的·”叫陆恒修左右为难··“那什麽……听说皇上要立後了”他也不瞧陆恒修的脸色,悄声问道。
“……”陆恒修不答话··齐嘉却当他不肯告诉,越发压低了声音道:“我、下官没想怎麽著·就想著问个准信儿,要真有,小的们就得早早备起来,凤袍什麽的都得赶著做起来,有些个什麽规矩也得先自个儿熟悉著,免得到什麽手忙脚乱的。
您也知道,小的笨,到时候要闹出了笑话,就丢了圣上的脸……”·说到後来,笑容都没了,一副真做错了事的样子··恒修只得长叹一口气,柔声对他说:“都还没个准信呢,齐大人先别如此惊慌。”
齐嘉这才又露了笑,忙不迭地点头:“嗯”·陆恒修的脸色却又恍惚起来,只把腰间的平安结攒得更紧··出宫门时,连自己的老师顾庭筠大人也没招呼就匆匆上了轿。
“那是顾大人的书僮吧怎麽没见过嘿,别提,还真耐看·”·轿外有人闲聊,就挑了帘子回头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是个让人见了不会轻易忘记的人,尤其是一双杏核似的眼,正凝神看著面前的顾庭筠·两个人相对站著说话的情景,落入旁人眼中就说不上是种什麽感觉··放下了帘子闭目养神,轿子一颠一颠地,一会儿就起了睡意。
“哟,陆大人的轿子呢·是刚下了朝吧哟,真够苦的,大清早的连偷个懒都不成·瞧瞧瞧瞧,人家陆相爷连朝都上完了,你们这些个懒鬼托世的还不快起来给老娘把地擦干净了吃、吃、吃,除了偷懒就是吃,老娘真是白养了你们这群废物这儿呢,这儿呢,眼睛瞎了是怎麽著,脏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拿块布头来擦擦我这到底是做了什麽孽哟……”刺耳的女声喳喳呼呼地传进轿子里,不用看都知道那是谁。
不等他伸手,轿帘就被掀了开来·果然,春风得意楼的春风嬷嬷一手掀著轿帘一手执著帕子,顶著张直往下掉粉的脸来问安:“陆相爷您早啊·晚上记得来坐坐呀。
对了,替奴家向那位穿黄衫的公子问个安,到底是大人家,出手真是阔哟……呵呵呵呵……以後记得常来啊……呵呵呵呵……”·庸君 第二章·第二章·宁宣帝要大婚的消息似乎一夜之间就传开了。
陆家二公子,户部侍郎陆恒俭皱著眉头说:“又是一笔大开支啊·”·陆家二少奶奶金随心挥起团扇去拍陆恒俭手里的算盘:“花的又不是咱家的银子,你心疼什麽”·又蹭到陆老夫人怀里撒娇:“娘啊,皇上大婚是大喜事儿。
咱一人做身新衣裳吧·料子我都看好了,就锦绣阁里新来的那匹,颜色可喜庆了·”·齐嘉顶著一对熊猫眼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怎麽办怎麽办都快大婚了,下官连规矩都还没练熟练呢,这可怎麽办”·就连馄饨摊上的老伯也试探著问:“听说要有皇後了”·陆恒修尴尬地对他笑笑。
馄饨摊上还三三两两地坐了些人,就著朦胧的夜色和蒸腾的热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陈年的旧事··说是从前从前,那时候都还没有春风得意楼,烟花巷里有个叫玉如烟的花娘,好一副泼辣的脾气,连大户人家的少爷来为她赎身都不肯。
人老了,那女子是什麽样貌都记不清了·那位少爷倒是还常见,做了大官了,偏偏名字到了嘴边却说不上来··相互哈哈一笑,又扯了些别的··陆恒修低头吃著馄饨面,东西到了嘴里,一点滋味都没有。
************************************************·只是等了月余,众臣都把月氏族的事商议妥当了,黄阁老都跑到西边去和人家议和了,宁宣帝立後的圣旨却仍迟迟没有下来。
“皇上正和太後死扛著呢,这些天连请安都没去·”辰王爷状似不经意地挨过来对恒修说,“太後都被气得背过气去了·前天召了几位老王妃进宫,稀里哗啦地哭了一通。
听说昨天把史阁老几个也召去了,当著面又哭湿了一条帕子·啧,咱皇上要在国事能这麽顶真,列祖列宗也该瞑目了·”·陆恒修觉得心像是被什麽狠狠揪了一下,疼却又涌著一股暖流,怔怔地,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宁熙烨却依旧若无其事的样子,无人的时候就拽著恒修的手“小修、小修”地叫著··“以後别让朕抄《帝策》了,朕都能倒著背了·”笑意盈盈,眼角都是向上勾著的。
太後那边究竟如何,陆恒修不知道··只是,一天深夜,宁宣帝一纸急诏将当朝丞相急急召进了宫··还是在御书房召见,跨进了门才看见里头除了宣帝,方载道也在。
一张方正的脸严肃得让旁人也跟著屏息凝神起来··“免礼吧·”案後的宁熙烨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双灿黑的眼在望向恒修时越发显得忧郁。
陆恒修心中一紧,知道又有了大事·想起上回听他说,要方载道查赈灾银的事,想来是有眉目了·便将目光移到了方载道脸上··方载道方要开口,却被宁熙烨拦阻:“还是让小……陆相先看看吧。”
自他手中接过折子细细浏览,陆恒修越往下看越心惊,短短一封奏折看完,手抖得连折子都拿不住··“这……”想过几乎所有人,却没想到,到最後居然会是这个人。
顾庭筠,太傅顾庭筠··京城皆知顾家三郎天生的好才华,年纪小小就让博学的大儒另眼相看·那年开科取士,他是所有考生里头年纪最小的,却当仁不让高中了头名。
二十来岁就被先帝委以重任,教授两位皇子读书·少年得意的太傅,在外是一代名士,风流洒脱;在朝是皇恩尤宠,堪说半个丞相··陆恒修早年陪伴太子读书,与太子一同拜在顾庭筠门下。
陆贤相身前教子严苛,半点亲近不得·倒是顾庭筠柔声细语,温文尔雅更兼博学广读,以身为教,对陆恒修也甚为器重,奉为得意门生·如何为人,如何为官,如何方为君子,均是顾庭筠言传身教,便是心中的烦恼也总乐於去跟这个老师说。
二人之间说是师徒,却情意深厚,仿若父子··“为人臣子,不过求一个对天、对民、对己都问心无愧而已·”言犹在耳,斯人却转眼成了另一番面目。
目光落到手上的供状和书信上,人证、物证均指顾庭筠为所有涉案之人的幕後靠山·陆恒修不禁一阵晕眩··“朕也是前两天得的信,那时候只是猜测,就没告诉你。”
宁熙烨看著陆恒修惨白的脸色,目光甚为担忧,“可现在,往来的信件、口供都有了……朕……”·为难地看看眉宇间正气凌然的方载道,宁熙烨续道:“方大人的意思是要朕尽快定夺,朕想想,还是先告诉你一声。
你看这事……”·证物如山,涉案的地方官大半是顾庭筠保举的,有些先前吏部考核时就被质疑过,也是顾庭筠从中斡旋的·看这些书信,暗吞赈灾银的事他早就知晓,也一直在帮著欺瞒。
无论如何,他是脱不了干系··陆恒修默然,良久,缓缓掀袍下跪,道:“臣以为,一切应依律处置·”·一句话说出口,似抽空了所有力气,再无力站起来。
方载道告退时,他还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处··宁熙烨从案後走出来,扶起他轻揽进怀中:“朕当年不爱听他的课,逢他来讲课就千方百计地想逃跑,算了算还真没好好听过他讲的东西。
现在回头想想,其实讲得挺好的,也挺有道理·这个人……连先帝都夸他好,想来应该确实是好的·朕继位这两年,没少出过漏子,也是他帮著在後头收拾。
鞠躬尽瘁说不上,尽心尽力也是有的·怎麽看都不会……”·再也讲不下去,只是静静地抱著恒修僵硬的身躯,纤长的指一下一下地顺著他墨黑的发。
·思考还是虚虚浮浮的,连带的,人也软得只能依靠在他的肩头·窗外起了风,“沙沙”的叶响,树叶的影子在窗纸上飘落··小时候被熙烨拉著一起逃学,溜出了宫挤进集市里凑热闹,却半途下起了大雨。
急急忙忙躲进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避雨,单薄的衣衫却挡不住风雨的寒意·也是这般,一个温暖的胸膛环上来,抬起脸来看到他上挑的眉梢··宁熙烨,总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却总是他守在他身边,为他遮风挡雨。
後来的一切都是听说,尚不及当面去向那位慈父般的老师问个清楚,人就已经削官贬爵下了天牢·想去探望,他始终不肯相见··问罪、抄家、下狱,雷霆万钧一般,惊得局外人也能夜半吓出一身冷汗,亦是方载道一贯理案的风格。
史阁老仗著三朝重臣的辈份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顾大人他……”·宁熙烨倏然沈下的脸色让众臣再不敢当面说半个字,只得背地里悄声议论几句。
陆恒修站在阶下心中分明,宁熙烨哪有这麽在意顾庭筠,不过是怕他听见心里不好受罢了··偏偏也有像齐嘉这样缺心眼的,睁大了一双乌溜的眸子不怕死地问:“顾大人是图什麽呀”·正热热闹闹陪著皇帝逛花园的众人都替他捏把冷汗。
陆恒俭忙去扯他的袖子:“不懂就别多问·”·“不懂才问呢·”他还问得越发起劲,“如果是恒俭大人这样爱钱,家里又有个那麽能花的夫人的,也就好明白了。
顾大人又不像是个爱金银的人,怎麽会呢陆相,您说是吧”·众人齐唰唰後退,离他三丈远,他还傻傻地笑著等陆恒修回答。
“小齐,来,过来·”宁熙烨却不恼,冲他招招手··“他又没错·”陆恒修低声对宁熙烨道··“朕知道·”宁熙烨笑著看那小小的人影屁颠屁颠地赶过来。
“皇上·”一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嗯·”宁熙烨收起笑,一本正经地问道:“《帝策》会背麽”·“这……”笑容立刻没了,齐嘉为难,“臣……臣……”·“不会背也没事儿。
回去抄两遍就会了·记得明天早朝的时候,给每位大人发一份·数仔细了,可别漏了啊·乖,退下吧·”·“我……我又不做皇上……”齐嘉哭丧著脸低声咕哝。
“让你别多问·哪天被砍了头也不冤枉你·”陆恒俭擦著算盘数落他··抬起头来,正一眼瞥见不远处的前方,帝相二人正结伴走著·皇帝似乎要来拉谁的手,他大哥,也就是那个谁,身形一闪,似乎低低说了两句,那个没拉到手的就立刻垮了脸。
别说,跟小齐的样子挺像的··正要笑出声,往四周一看,抬头望天的望天,垂著眼睛看草的看草·也赶紧忍了笑意,继续低头擦算盘·听底下的小丫鬟说,家里那位散财童子转世的姑奶奶又看上了哪块料子。
真是,咱家里那些从前买的都还堆著呢,往门口一列,自己都能开间绸缎庄了··****************************************************·再过几天,就要下最後判决了,牢里的顾庭筠依旧谁都不见。
陆恒修无奈,只能在天牢外徘徊·真被齐嘉说中了,他也想问清楚顾庭筠究竟是为什麽·顾家一直是京城望族,顾庭筠又身居高位,按理说,对钱财是不屑的。
更何况,顾庭筠自己也常道“君子贫贱不移,富贵不- yín -,威武不屈”·可又为什麽犯下这样的错事·想了许久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正打算要离去,却见一个少年正背著把琴往这边走来。
还是上回见到时穿的那身白衣,下巴尖尖,一双杏核似的眼睛··他迳自从陆恒修身边走过,在靠近天牢的地方站定,盘腿而坐,解下琴,自顾自地弹奏起来··是首叫不上名字的曲子,感觉还带著点风尘味。
入耳却带了份哀怨,夹著泠泠的曲调,又转作了缠绵,让人心生怜惜··一曲奏罢,陆恒修还呆立在原地··那少年又慢慢背上了琴,看来是要回去·走到陆恒修身边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他那麽个自尊自傲的人,怎麽能让你瞧见他落魄的模样”·一双杏核眼瞟过来,里面是轻蔑的神色。
*********************************************·方载道是个嫉恶如仇的个性,办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又过了一阵把事情都问清楚了,就上了奏章恳请对所有案犯依律惩处。
·大宁朝历代君王均对贪臣厌恶至极,因此也罚得最重,一经查证便是抄家灭族,罪无可赦··“这可是诛九族啊……”有人小声嘀咕。
旁边的人听了,都觉得背脊上一阵发凉,谨慎地抬起眼来小心地打量著龙座上的宁熙烨··宁熙烨却一瞬不瞬地看著阶下的陆恒修,那个人脸上瞧不出什麽,看他手里捏得都发颤的笏板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麽。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沈吟了一会儿,宁熙烨缓缓开口道,“顾先生自朕年幼起就教导朕,这麽些年来亦可谓劳苦功高·为人门生,朕还不曾尽过半点孝道。
罪业是他一人做下的,九族就免了吧,也当是朕尽一份做学生的心意·”·殿下众人高呼“吾皇圣明”,他眼中却只容得下那一张诧异的脸··那种性子也不知道是谁教的,死心眼,把律法啊遗训啊什麽的看得跟祖宗似的,宁可自己难受也不肯有半点违拗。
你既不肯担这个“徇私”的名声,那麽就让朕替你担了,省得天天跟著你难受··金堂銮殿之下,陆恒修抬眼望向那龙座,那人身著明黄色五爪龙袍,头戴十二垂旒帝冕,珠玉摇荡间,唇角微翘,眉目如画,一双星眸幽深如潭,情深几许。
那个人……总是他最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麽··下了朝宁熙烨还拖著他不肯走,拉进了书房闲聊天··先是说要给他看抄的《帝策》,案上堆了厚厚一摞,仔细一数,确实是朝中众臣的数目,随意翻了几页看,字迹也是工工整整的,想来是费了不少功夫。
自古哪里有臣子让皇帝抄书的道理他陆恒修是恨铁不成钢,气急时脱口而出,也是他宁熙烨真真正正宠著他,才肯纡尊降贵连帝王的颜面也不要了,甘心情愿听他训斥责罚。
後来又说到了熙仲,甘心舍弃了帝位出走的太子·平日里看起来中规中矩再正经不过的人,想不到也能这麽离经叛道,一声不吭就走了,连先帝也没料到他能做到这一步。
最後说起众臣的家事·陆家二公子陆恒俭这个名字真是取对了,当真克勤克俭,一个铜板掉进油锅里他也能捞出来掰成两半花·让他来执掌国库是找对人了,平日里一把算盘不离手,凡事先算了花销再行事。
陆家二少奶奶金随心却是出了名的败家女,只要看上眼的就当不要钱似的狠命买,金家几代攒下的家业险些就让她败个精光·刚成年,家里就赶紧架了绣楼让她抛绣球选婿好送走这个败家精。
旁人一听是金家小姐选婿,拔腿就跑作鸟兽散·恰好陆恒俭经过,低头瞧见地上几个铜板,乐乐呵呵呵地来捡·说时迟那时快,五彩绣球正中脑门,金家敲锣打鼓就把小姐送了出来。
过门才三天,丞相府门外的地皮就翻了三滚翻,各家商铺哭著喊著来这里开分号,哪天二少奶奶一高兴就把店买空了呢·“太後让朕立後,朕就跟她说,万一立了个陆二少夫人那样的要怎麽办太後就不吱声了。”
宁熙烨笑著说,话锋一转,笑嘻嘻地把脸贴过来道,“光这事,人家就要 夸丞相府重信守诺·那陆相什麽时候兑现当年对朕的允诺呢小修当年明明就点头说‘好’了的。”
“那是被你骗的·”陆恒修狠声道·就因为这事,小时候没少被取笑过,总是熙仲领头,一口一个“熙烨的媳妇”这般叫他。
偏向一边的脸上却红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宁熙烨笑意不减,“朕知道,就算朕不骗你,小修也喜欢著朕·”·“胡说”激动之下回过身,一张通红的脸就完全暴露在了宁熙烨面前。
眼睛再不敢看他脸上的笑··宁熙烨却不再笑话他,收了笑意,低声道:“朕当年就答应的,要一辈子对你好·”·“我知道·”要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引他说话,逗他开心,怕他受不住恩师不日就将身首异处的打击。
回府的路上要经过春风得意楼·还没到楼前就看见春风嬷嬷穿了一身火红在路中间站著··一见他走来,春风嬷嬷就赶紧一溜小跑赶到他面前来打招呼:“陆相您好啊。”
“托嬷嬷的福·”陆恒修对她拱拱手,想要继续往前走,袖子却被她拖住了,“嬷嬷这是……”·“那个……陆相,咱借一步说话。”
春风嬷嬷不由分说把他拉进了角落里··探头瞅了瞅四下无人,浓妆豔抹的脸上才显出了心事重重的样子,说话也没了平时爽利泼辣的气势:“陆相爷,奴家、奴家就是想问问,庭筠……不、不是,是顾太傅,他……他是怎麽回事我、我也是没什麽人能问了,才来问问您……”·陆恒修没想到她会这麽问,一时不知该怎麽答她,只得慢慢说道:“案子是方大人理的,人证物证俱在……老师他也招了……犯案的几个官员供认,平日里确实是老师在後头护著他们,他们这麽放肆也是仗著有老师在,可赈灾的银子老师没要。”
“他没要”女子喃喃低语道,神色复杂··“嗯·”陆恒修的语调也跟著低了下去,“按我朝律法,包庇纵容与之同罪。”
听说抄家缉拿那天,太傅大人端坐於正堂之上凝神听琴,神色从容,无一丝不安之色·身旁的抚琴少年也是镇静安然,一曲奏罢才慢慢抬起脸来,杏核似的一双眼,眼角边挂一丝淡淡的笑。
陆恒修思绪纷杂,没有再往下说·等再回过神,角落里就剩了他一人··走出了角落立在春风得意楼前往里看,里面一个火红的人影正挥著扇子上上下下地咋呼著:“什麽没钱没钱还敢来逛窑子你当我春风嬷嬷是开舍粥店的是怎麽著来啊,还不给我扒光了衣服扔出去切,就这身破衣裳看著还能换几个铜板,他那个破包袱呢看看里头有好东西没有,一并送到当铺去。
我就说,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个大富大贵的主·还有你们几个不长眼睛的东西,这样的人也给我放进来·老娘是白养了你们了还想找我们家飘飘唱曲儿,切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价码都在上头标著呢下辈子你也挣不了那麽多……”·回身见陆恒修还站在门边,忙又笑道:“哎哟哟,让陆大人您看笑话了,见笑,见笑”·丝绢团扇半遮住一双杏核似的眼睛,眼角挂著笑。
***************************************·侵吞赈灾银的官员相继都斩了,再过两天就是太傅顾庭筠行刑的日子·顾太傅平日里在朝中人缘颇好,众人提起他不免唏嘘:·“挺好的一个人,怎麽说毁就毁了……”·“是啊。
也没什麽架子,学问又好·”·几个跟顾太傅年纪相仿的回忆起从前来,更是有些恍如昨日的感觉:·“当年那个时候,谁不知道大才子顾庭筠啊·人也长得好,多少姑娘家心心念念著他。”
“我家那个妹子一听我跟他同年,楞是缠著我去跟他提亲,说是当丫鬟也愿意·你愿意人家不愿意啊·”·“陆大人您那会儿年纪小,是没见著。
他中状元那会儿,呵,全城没嫁人的姑娘都涌上街了·挤啊,笑啊,哭啊……比戏里还热闹·那时候,一提风流才子,张口就是顾庭筠·他上烟花巷,人家姑娘都不跟他要钱。
他要给哪家的小姐写首诗,第二天,全城姑娘的眼睛都跟兔子似的……您说是吧,方大人您跟他是同年呢,那时候他是状元,您是榜眼啊……”··方载道没有开口,话头却让辰王爷接了去:“可不是他没得状元时就大名鼎鼎了。
本王听说,那时候,您没中进士前,周大人您还在乡下饥一顿饱一顿地喝野菜粥呢·”·众人哈哈笑过,便散了··“我那时候是在路边摆个摊,给人写字画画,画的最好的就是他的画像,因为买的人多……”陆恒修听方载道对辰王爷叹道,口气悠悠的,“我也没想到,最後会是他。”
“这也是个人的气数,别想了,从那时起就想到现在,再想头发都要白了·都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怎麽还什麽事都放不下·”辰王爷安慰他道。
两人挨著墙根说话,太阳斜斜地照进来,地上的两个影子就叠在了一起··宁熙烨也跟陆恒修说:“那天你就别去了吧,朕代你去送他也是一样的·”·陆恒修摇头:“我没事,总是要亲自去送的。”
到行刑这一日,连著几天都是阴天,风“飕飕”地刮著,不像是初春,反而萧瑟得像是晚秋·刑场上里里外外围满了人,有惋惜的,有痛恨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百官到了不少,也个个神色各异·陆恒修看著黑压压的人群,想找那个弹琴的少年·後来他又去过天牢几次,每次那个少年都会来,弹了一曲就走,再没对陆恒修看过一眼,陆恒修对他的身份却有些好奇。
今天这样的日子,他应该也会来·却四下看了几遍也没看到那袭白衣··宁熙烨当他是在找齐嘉,道:“前两次斩人的时候,小齐说没见过砍头,朕就让他来看看。
结果把小齐吓坏了,今天告了假,怎麽也不肯来了·”·“哦……”·顾太傅已经被押到了刑台上,虽穿著囚服,仪容却还干净,神色也不见慌张。
陆恒修看了,心里的悲切更添了一层,眼眶也有些涩涩的,从前他教导自己的景象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温文和雅,如师如父·缩在袖中的手不禁蜷握起来,却触到一个温热的事物,手就被紧紧地包住了。
正是身旁的宁熙烨见他神色悲戚,就趁众人都看著顾庭筠时,偷偷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悄声道:“早跟你说别来了,偏不听·”·陆恒修正想答话,底下的人群中起了骚动,有人一身苍白丧服,手执一只白瓷酒壶缓步行到了刑台之下。
抬起脸来,来人有一双杏核似的眼睛:“想不到,终究要我来送你一程·”·三分眼泪,三分笑,还有四分感慨化作了沧桑··庸君 第三章·第三章·“亏得当年没有答应跟你,要不然今天我也得跪在这儿。”
脸上半点粉黛不施,头上简单地挽一根木簪,要不是嗓子里不变的一丝柔媚风情,谁都想不到眼前这个面容素净的女子会是春风得意楼里那个势利风骚的老鸨··“如烟……”许久之前的称呼,而今唤出口,彼此都已变换了容颜。
女子眼中含著的泪和笑意混在了一起,一片晶亮的水光:“难为你还记得我……我还当你眼里只有小尘呢……”·话音未落,似是触到了伤心处,两人脸上俱是黯然的神色。
“是我对不起他·”仰天长叹一声,抄家斩首都面不改色的太傅,此刻眼角处却湿了,“当年,我如果再果断一些……小尘,小尘也不会……”·那时节,春光正好,满城柳絮飘飞,顾家三郎行过处,漾起多少闺怨春思,绣榻上辗转难眠。
那边楼头上传来一阵琴声,摇著扇子转过眼去看,红衣的女子边斜插一朵珠花,一双杏眼勾魂摄魄·琴声泠泠,断断续续,曲不成调,抚琴的白衣少年轻蹙眉头,贝齿咬上粉唇,指下更显浮躁。
“铮──”的一声响,弦断,抬眼,四目相对··顾庭筠收了扇子躬身行礼,道:“在下顾庭筠·”·看他脸上生出两朵红云,下巴尖尖,一双杏核似的眼睛,唇角一弯就闪身进了房。
“奴家玉如烟·”楼上的女子娇声回礼,媚眼如丝,嫣红的唇盈盈地笑开,“舍弟不才,污了公子的耳朵·”·“不敢,敢问令弟名讳”·“如尘,玉如尘。”
房内的人又小心地探出小半个脸来,眉眼弯弯,不由自主就看痴了··至此,万劫不复··“没什麽对得起,对不起的·他本来身子就不好。”
玉如烟道·现在再想从前的事,久远得仿佛是前世··有钱的公子哥玩小倌是常有的事,也有干脆包一个常来往的·可真要正正经经地说喜欢,说要带回家,要当做媳妇娶进门,未免就有些过了。
何况是顾家这样的大人家··顾家老爷又是打又是骂,顾家夫人哭哭啼啼地闹著要上吊,一番折腾下来,顾庭筠终是服了软·那边吹吹打打地新媳妇过了门,这边玉如尘悲伤难抑,撒手人寰。
等到顾庭筠赶到时,早已阴阳相隔,只留下一把断了弦的瑶琴犹沾著泪痕··“顾庭筠,都说你是不世的才子,再聪明不过了·可怎麽干的尽是些糊涂事呢”眼里的笑意慢慢地被泪水湮灭了,唇却还是勾著,伸出手想去抚他的脸,伸到了一半却还是放下了,“小尘都不在了,你还做出这副痴情人的样子给谁看人都没了,你还找这些个影子干什麽别人给你送个影子,你就什麽都不管不顾了。
呵,别说你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都是因为小尘,咱姐弟不过是下九流的娼妓,担不起这麽重的名头”·“对不起……”顾庭筠被她说到痛处,再止不住泪水滑落,“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见他哀恸,玉如烟低叹道:“死了的,还活著的,你对得起谁”·顾庭筠闻言默然:“我一直在等著这一天,能去见小尘。
只是现在这样,小尘是再不会见我了·”·执起酒壶为他满满斟了一杯,女子笑中含泪:“走好·”·判签被掷於地,已是正午时分,天仍是阴的,暗沈如地上的血色。
陆恒修只觉握著自己的手一紧,转过头去看,宁熙烨正忧心地看著自己,就弯起指去回握他的:“没事·”·“嗯·”宁熙烨点点头,忽然道,“朕绝不立後。”
陆恒修一怔,想要开口说什麽,宁熙烨却把脸转开了,只是交握的手握得更紧,掌心里湿乎乎的··回府时,天色都黑了,路上寥寥几个行人·陆恒修正独自走著,忽然被人迎面撞了一下,正是那个今天没有出现在刑场上的少年。
“完了”少年依旧是冷淡的表情··陆恒修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是在问顾庭筠,便点点头··少年垂下头,好一会儿才又抬起,脸上两行泪痕:“他叫我小尘,他眼里看的从来都不是我。”
说罢便走了,身後还背著那把琴:“为什麽不灭他全族呢这样,到死我也能陪著他·”·“这孩子我见过,在街上,连我都吓了一跳。
太像了……”玉如烟从陆恒修身後走了上来,转脸对他道,“陆大人,让奴家陪您喝几杯”·***************************************·春风得意楼今夜不做生意,茜纱的宫灯没有点起,一对白烛兀自幽幽地烧著,连里头大片大片的桃红纱帘都换成了素白色。
说是陪陆恒修喝酒,其实是春风嬷嬷一个人边喝边自言自语:“那时候我也爱在楼上弹琴,天天弹,偏偏那一天换成了小尘·你说巧不巧”·“我知道他心里有小尘,娶了妻他心里也还只有小尘。
可这种事啊,光放在肚子里不说出来,没用·”·“他後来又要给我赎身,说是叫我做他的二夫人·哈哈哈哈……都是这肮脏地方出来的人,小倌不行,娼妓就行了哈哈哈哈……你说这是什麽道理谁甘心给人当个影子看哈哈哈哈……”·外面传来一阵琴声,泠泠作响,听著分外耳熟,却没了幽怨只有扑面的风尘味。
“这叫《相思调》,吃咱这碗饭的都会·小尘那天弹的就是这个,那时候他才刚学,弹得不好·”春风嬷嬷道··喝到後来,连眼里都露出了醉意,却还执意拉著陆恒修喋喋不休:“陆大人……嬷嬷今天跟你说句真心话……人活这一世啊,说穿了不过就百来年,到了时辰,管你多大的官多少的钱,好人坏人,不就剩下坟头上那把草麽所以呀……最重要就是活得开心呃……什麽名啊利啊,那都是虚的你说说……嗯你堂堂的丞相活得有我自在我春风嬷嬷敢拍著胸脯满大街喊我爱金子,你敢麽他顾庭筠当年要不是顾著面子名声犹犹豫豫的,能到今天这个下场呵……喜欢,就说出来,怕什麽十年後谁还记得你……”·“悔不当初……悔不当初……人啊,最苦的就是悔不当初。
当初我要是……要是……”·当初,天天精心描了眉点了唇著了罗裙,登上楼头缠绵著心思弹一曲《相思调》,你道我看的是谁,思的又是谁·顾家三郎行过之处,漾起多少闺怨春思,绣榻上辗转难眠。
我也是豆蔻的年纪,正好的芳华,绣枕下暗藏一张伊人的画像·烟花地里打滚的泼辣女,到了他跟前,还不是一样揣一颗急跳的心,半晌也定不了神·好容易,他终於回过头来往这里看一眼,眼中看的却不是她……·“人这一世,最奢求就是身边有个喜欢你的人,你也喜欢著他……”酒醉时喃喃自语,却让身侧的丞相一震,许久才举起手中的细瓷酒盅。
****************************************************·书斋里寂静无声,桌上放著折子,心思却不知到了哪里,似乎还在春风得意楼里听著春风嬷嬷醉语,又似乎回到了现在,堂上那块“忠顺贤善”的匾正沈沈悬在头顶。
喧然响起一阵狗吠声,间或又传来一些人声·陆恒俭喘著粗气在门外喊:“哥,你快去後头看看吧·”又匆匆跑了··陆恒修起身赶到相府的後门边,几个家丁一手打著灯笼一手牵著正狂吠不止的狗。
陆恒俭搓著手满脸尴尬,一见陆恒修来了立刻松了口气,往他手里塞了个灯笼说了句:“哥,找你的·”就赶紧和家丁们牵著狗走了··陆恒修这时才看见墙根处还有个人,走上前用灯笼去照,凌乱的发丝,褴褛的衣衫,地上还有什麽东西暗暗散著莹光,正是一支碎了的玉簪。
“你……”·“小修……”眉梢还是上挑的,嘴角却往下弯著·一声“小修”唤得千回百转,愤怒、无奈、高兴、委屈揉在一处还隐隐透出一点撒娇。
灯笼险些掉了地,陆恒修瞠目结舌:“你……”·幸亏陆老夫人去了城郊的宁安寺祈福,今夜不回来,家丁丫鬟们有些都跟了去,不至於惊动了太多人。
要不然,陆府上下见到这副模样的皇帝,再见多识广的也 非瞪掉了眼珠子不可··“都是那个恒俭朕让他给朕留个门的,居然在那儿放了狗这麽大,这麽高,一进来就呼啦啦都围了上来看朕怎麽罚他的俸禄……”坐在陆恒修的书斋,宁熙烨也不害臊,一边狠声咒著陆恒俭一边把事情说了。
陆恒修拿出套自己的衣衫给他换了,又帮著他整理发髻:“恒俭大概是不知道吧·陛下出宫是为了……”·“除了你还有谁”宁熙烨就抓著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自下往上看著他,“你当你说声没事朕就能信了你把太傅看得跟自己爹似的,小时候他说一句‘君臣有别’,你足足一个月没让朕近身。
现在他这样了,你能没事才怪·来,让朕看看,哭过没有”··说罢,竟真的要凑近了来看·陆恒修忙说:“没有·”一边想往後退,却被他抓著手腕挣不脱。
烛火下,宁熙烨见他面如白玉,黛眉似敛非敛,有种说不出的情致,本来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忍不住倾上去想吻他半开的唇··陆恒修眼见得他越靠越近,连急促的呼吸都能听见,想要挣扎,却在看进他那双漆黑的眸时愣了神。
这些年,任凭自己不理不睬也好,装糊涂也好,一口回绝也好,这个人,总是这般看著他,宠溺、包容、情深,一直不变·心中情潮涌动,他对自己如此,自己又岂会真的没感触·双唇相贴,舌尖扫过他颤动的唇伸进他口中,湿热软滑。
勾起他的舌来含著吮弄,怀里的身躯立刻轻颤起来,让他的胸膛紧紧贴著自己的,恨不得揉进骨子里·用舌卷了他的舌在彼此口中嬉戏,又倏地放开,退回来只在他的唇畔留连。
许是被他挑逗得不耐,他主动伸出了舌来邀,立刻缠住不放,只吻得他脸色潮红透不过气··“小修喜欢朕的吧”宁熙烨笑著松开他,回味似地舔著自己的唇。
两眼迷离的人闻言一震,转过脸去不愿回答··“唉……”叹了一口气,宁熙烨箍紧他,在他耳边咬牙道,“总有一天朕要烧了你家那块匾,然後下旨,陆氏万世为後”·*************************************************·“陆卿家,家里的狗养得不错啊,又是令夫人从哪儿给你牵回来的呼啦啦这麽多条,都说令夫人买东西喜好一屋子一屋子地买,原来连买狗都爱一群一群地买啊……”·殿前的花都开了,紫嫣红映出满园春色。
就在廊下摆一套桌椅矮几,上头再放些点心鲜果,宁熙烨懒懒地靠在椅上,手里掌一只紫砂壶,脸上挂一抹闲闲的笑··陆恒俭忙跪下,赔著笑脸道:“微臣不敢,让陛下见笑了。”
“哪儿能啊”宁熙烨仍看著前方摇曳的花,脸上笑意不减,“是朕让你见笑了吧”·“臣惶恐。”
陆恒俭使劲地朝他大哥递著眼色,却被宁熙烨看似不经意地拿眼一横,只得垂下头偷偷擦汗,“那……那都是齐大人训好了送来的·”·“是麽”宁熙烨总算转过了头,笑著对齐嘉道,“小齐,是你送的”·齐嘉正高兴地瞧著皇上教训恒俭,一听熙烨问他忙脆声答道:“回陛下,没错。
微臣刚好有亲戚去南边做生意,带回了几条,听说这狗既凶猛又忠心,那边都爱养几条来看家·臣就送了几条给陆大人·要是陛下您希罕,下回微臣就再给宫里送几条,一定选最忠心,最凶的。”
说完了,习惯性地咧开嘴笑·身边的其他人也跟著笑了,笑他这个没心眼的又莫明其妙地把自己卖了··“不用了,太凶了·”宁熙烨别过眼对陆恒修低语道,陆恒修看他微白的脸色,再一想夜里他站在墙根下的狼狈模样,不由得脸上也露了笑容。
“送的你倒还真大方啊……”话是对著齐嘉说的,宁熙烨的眼睛却别有用心地瞧著陆恒俭,直把陆恒俭看得额上又出了层汗。
“没事儿·呵呵……”齐嘉的脸上喜滋滋地露出两个小酒窝··“陆卿家,小齐说送你就爽快地收了来,周卿家,你来帮朕算算,这麽些狗得值多少银子,看看是不是违了律法了。”
就著手里的茶壶啜一口,宁熙烨云淡风轻地看著院中群芳争豔,彩蝶翩跹··地上跪著的小齐和恒俭却吓了一身冷汗,忙齐声说没有··“是麽”眉梢一挑,脸上笑得越发得意,“朕信了也没用,难堵悠悠之口啊……要不,就让陆卿家买下吧。
也不用太多,就陆卿家一年的俸禄吧·陆二夫人上回街花的就不只这个数呢……”·“哥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罚了他一年俸禄比割他的肉还心疼,陆恒俭垮著脸跟陆恒修解释,“我哪儿知道後门边也放狗啊……”·过一会儿,熙烨说累了,众人纷纷告退。
最後廊下只剩下陆恒修被他拉住了袖子不能走··“都登基为帝了,怎麽还这麽同臣子计较”陆恒修道··宁熙烨却耍赖似地笑笑,站起来和陆恒修一起并肩站在院前赏花:“陆贤相取名字还真有学问,恒俭恒俭,还真是从小就勤俭有加。
那你呢恒修恒修,修的是和谁的缘分呢”·一双眼亮晶晶地看著他,直把陆恒修看得手足无措,呐呐地不出声·宁熙烨就“噗哧”一声笑了:“朕的小修还是这麽容易害羞,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不会说话就不敢看人。”
陆恒修偏过了脸不去看他嬉皮笑脸,他就“小修小修”地叫著,说是讨饶,却是越发逗弄著他·恒修被他逗得又气又急,勉强定了神转过脸来要罚他抄《帝策》,他却先开了口:“太祖皇帝圣明,作《帝策》以训诫後世子孙。
烦请陛下御笔亲书几份,明日早朝时赐群臣人手一册,以共同领悟太祖皇帝教诲……”·脸上也是跟陆恒修如出一辙的正经神色,见陆恒修被堵得说不出来,又“嘻嘻”一笑,恢复了顽劣:“朕都会说了。”
“你……”陆恒修想生气,却看著他的笑脸怎麽也生不起来··他却赶紧回身从盘里捻起块酥糖枣泥糕送到陆恒修嘴边:“你爱吃的,今早特意吩咐下面做的。”
见陆恒修正瞄著他身後的空盘子,宁熙烨不好意思道:“刚才坐著没事,就吃了几块·还好还剩了一块·”·陆恒修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怎麽做了皇帝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想要伸出手去拿,他却不肯,只能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丝丝缕缕的枣香,丝丝缕缕的甜,一直甜到了心底。
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看到他的眉快飞上了天·院内春光明媚,一双彩蝶舞得正欢··吃完了枣糕,他又回身从桌上拿起满满一大盆金丝蜜饯塞进陆恒修手里,嘴都咧到了耳根:“小修,朕爱吃这蜜饯。
朕知道你害羞,不要用嘴,用手喂就好·”·灵公公正倚著柱子打瞌睡,就听那边廊下传来当朝丞相的一声怒喝:“《帝策》,明早群臣一人一册”·一个机灵,头重重地撞在了柱子上。
今晚奴才又不能睡了,唉……灵公公郁闷地揉著额头··打打闹闹的,就忘了先前心里的忧愁·随著一天灿过一天的阳光,心绪也畅了许多。
这时候,辰王爷却又挨了过来,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我那个皇帝侄儿真不懂得体量啊,怎麽方大人才刚忙完就又派他去外边巡视朝里这麽多人,怎麽老指著方大人啊”之类的。
陆恒修耐著心思听著,心里却说,那是方大人自己上了折子要去的··辰王爷就说:“陆大人,你怎麽笑得跟我那个皇帝侄儿一个样子”·陆恒修脸一红,忙敷衍道:“哪里……”·辰王爷也不追究,忽然放低了声道:“您知道麽我那个太後嫂子还没死心呢。
这不,让人画了好些各府千金的画像给陛下看·说是明年开春一定要把事儿给办了·这两天正拉著几位老王妃往各家串门找媳妇呢……”·“这……”陆恒修想张口说些什麽。
辰王爷却对他眨眨眼,往一边招呼别人去了:“年轻好啊,要干什麽事儿就赶紧干了,别往後挪,等老了就知道了,一人一个被窝那个叫冷·是吧,陈大人听说贵夫人回娘家去了,晚上冻得睡不著了吧”·那边小齐正抱著一摞画卷急急往御书房走,脚下没留神绊到了门槛,画卷就散开了。
陆恒修脚边也掉了一幅··陆恒修低头一看,画上是一个依著绿竹的女子,云托腮,肤如凝脂,柳叶细眉,樱桃小口,杨柳细腰上系一根粉紫色的丝绦。
气质端庄,面容娴雅,足以母仪天下··便看著画卷出了神,心里说不清是什麽滋味,跟吃了颗没长好的梅子似的,又酸又涩,却又说不出口··“这是荆州太守王大人家的小姐。”
小齐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其实长得没这麽好看·我见过的,脸可大了·”·歪著头想了想,憨憨地笑道:“见过的都说,跟个葱油饼似的。”
用手指了指画上的竹子道:“别看这里画这麽好·画画像那天,小喜子也在,他告诉我,等画完了,这竹子都被王小姐压断了,那小姐一屁股坐在下面的笋尖上,痛得直叫唤。”
听他这麽一说,再看他小小的人快淹没在画堆里,陆恒修不由也笑了:“是麽”·看著他一路小跑抱著画像进了御书房,脸上的笑容却是僵硬的。
***************************************·路过春风得意楼,那边的茜纱宫灯又亮了,春风嬷嬷今天穿了件豔红色带金线珠片的衫子,扇著长得能托住烧火棍的睫毛,笑得全京城都能听见:“哎哟哟,陆大人,几天没见了。
您好啊什麽,守丧哎哟,陆大人呀,您看看您看看,我这上上下下百来口人呢,真要给他守个三年孝,咱也得饿死了下去给他作伴去。
守个十天,够了不是都说心诚就行麽够了够了再不开张,这些个火山孝子也熬不住啊,是吧沈大爷我们家香香正在房里想著您呢。
快,把沈大爷领上去,好酒好菜地招呼著·香香学了个新花样,让她好好伺侯您啊……呵呵呵呵……喂,那桌,再给那桌送几坛酒上去,用那个最贵的,让翠翠都给他灌下去……”·又笑著凑近了低声问:“那位穿黄衫的公子还好吧不是嬷嬷我多嘴,咱这里人来人往的我什麽样的人没见过呀你说说,叫了一屋子姑娘进去就光叫著唱曲儿,一个时辰什麽都没干,唱得我们家秀秀嗓子都冒烟了都。
还回回都这样·你说这是为什麽呀心里有人了呗不但有了人,还著急了……嬷嬷还是这两句话,凡事都得抓紧,别人说什麽让他们说去,咱自己能少块肉怎麽的你看看嬷嬷这一楼的人,哪怕就这一个时辰的两情相悦,那心里也舒坦啊。
别什麽事都憋著,碰上个喜欢的就赶紧拽住了别让他跑了,不然,落到我们家小尘和那个谁那个地步,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不是”·陆恒修看著她满脸浓妆豔抹,眼里话里却赤诚一片,不由任她拉著听她絮絮地说。
良久才低声说了声:“谢谢·”·春风嬷嬷挥挥扇子:“哪儿啊,哪儿啊见外了不是”·走出了一段再回过头去看,灯火通明处,她还站在灯下举著扇子叮咛:“抓紧了啊别人说什麽就让他们说去……”·借著街边人家透出的光亮摊开了一直紧握著的手掌,掌中卧了一只翠绿的平安结,横横竖竖交在一起,满满都是心意。
“陆大人,来吃碗馄饨面吧……”摆小吃摊的老伯远远就见到了他,扬声招呼··便走过去坐了下来,老伯一边生著火一边和他闲话家常:“我家闺女今天回娘家来了,老婆子就没出来。
要成家那会儿,都嫌弃那小子穷,还是个外乡人,邻里街坊没少议论·我和老婆子也不乐意·可咱闺女认定了他呀,就只能由著她去了·现在也过得挺好,小外孙今年六岁了,都会背三字经了……呵呵……”·陆恒修静静地听著他说,烟雾蒙蒙里,看什麽都不真切,想什麽都是空茫。
辰王爷说:“年轻好啊,想干什麽都赶紧干吧·”·春风嬷嬷说:“别人说什麽就让他们说去·”·宁熙烨说:“小修,我喜欢你呢。”
家里那块沈沈的匾仿佛就在眼前,又渐渐地淡了,消失在烟雾里··为人臣,忠、孝、节、义·无愧於天,无愧於地、无愧於民··然後呢了却君王天下事之後呢·陆氏一族为大宁朝呕心沥血,为相者大多英年早逝,鲜有长寿者。
人前一门忠良,人後是一夜又一夜,梧桐滴漏,一点烛灯长伴到天明···太祖皇帝说:“陆氏万世为相·”·宣德帝说:“陆相忠顺贤德,朕要他伴朕左右,陪朕千秋万世。”
宁熙烨说:“小修,我喜欢你呢·”·刚出锅的馄饨面端上了桌,他倏然握紧了掌中的平安结··对面有人一身鹅黄锦衣大大咧咧地坐下,隔著氤氲热气看到他上挑的眉目,笑容可掬。
庸君 第四章·第四章·迳自取过筷子挑起面条往嘴里送,爽滑细致,劲道十足·纯素的馄饨做得也极是地道,皮薄馅多,芥菜的鲜香味勾人食欲··“好吃。”
宁熙烨边吃边夸赞,笑眯起了眼睛看他惊讶的表情··看著他吃得不亦乐乎的样子,陆恒修脱口问道:“你怎麽来了”·“饿了呗。”
放下碗筷,宁熙烨理所当然地答道:“小齐抱来的那些画像,一个比一个难看,看得连饭都吃不下了·这还是画像呢,要换成了活人,半夜醒来看见了还不得吓死”·好笑地看著他撇嘴瞪眼的苦恼模样,又想起小齐说王家小姐有一张葱油饼似的脸,陆恒修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别胡说,太後看中的总是好的。”
“是麽”宁熙烨却笑了,上半身倾过来一闪一闪地看著他的眼睛,“难怪小修不高兴了·”·陆恒修狼狈地别开眼辩解:“没有。”
心里的酸涩却又一丝一丝地涌了上来,手指把平安结捏得更紧··“有·”他却说得肯定,身子往後靠了靠,脸上越发笑得得意,“每次小修心情不好都会来这儿吃馄饨面。”
还掰著手指头一次一次地数出来:“被陆贤相教训的时候,国事不顺心的时候,朕头一回被你在春风得意楼逮到的时候……小修每次都会跑到这里来。
这次又是为了什麽”·“没什麽……臣……”强自镇定了心神,让视线对上他的脸,刚要开口,却被宁熙烨抢了先:·“这次是因为朕要立後了。”
收敛起玩笑的表情,他直白地道出他的心事,不留一点婉转的余地··“……”想要像过去一般装糊涂,却在他郑重的目光下,敷衍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已无路可逃··良久,宁熙烨长叹一声,起身坐到了他身边,轻轻地掰开他的手指,掌中是一只翠绿的平安结,因为时常摩挲,颜色都有些褪色了,在灯光下显得暗暗的。
寻常的小物件,集市上常有人一大把一大把地挂在货架上来卖··“朕知道你在犹豫什麽·你是和朕一起长大的,朕是块什麽料子你不明白朕没把这个天下弄没了就已是祖宗显灵了,哪里能当什麽圣君明主呢”见他偏过了脸去,宁熙烨也不为意,只是挨他更近些,低声说著,“其实朕也担心啊,朕是个庸君,大不了再多个被人闲话的把柄。
可你不同,你是贤相,怎麽能被人说得那麽难听朕就常想,算了吧,这样也挺好·小修是要名垂青史的人呢,小修被人夸,朕一样也高兴·可是,恒修,朕没那个胸襟,朕真的放不了手,朕早就认定你了啊……是不是如果朕不做这个皇帝,跟皇叔似的做个王爷,你还能跟朕更亲近些……”·陆恒修听他一字一句地说著,喉咙被堵住似的怎麽也说不出话来。
掌中的平安结仿佛著了火似的,一阵一阵刺烫著心··彼时尚是年少无知,不懂得何为家国何为天下,只知无论自己想什麽,要什麽,那金冠锦衣的皇子都能笑笑地双手捧过来,更有自己想不到的,他也能提早想到了帮他备下。
有一阵他身体虚弱,时常犯个头疼脑热,咳嗽不止·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怕是招上了不好的东西在作怪”,宁熙烨偏就信了·硬捱著先帝责罚逃了学,央著宫女们教他打平安结,又颠颠地跑去让宁安寺的大师颂了经,佛祖跟前供奉了一夜才拿来。
到了陆恒修的病床前却是浑然没事的样子,挑起了眉梢,轻轻松松地说是出宫玩耍时买的·连太子熙仲的口气都酸了:“我也老犯病呢,烦劳二皇弟也给我弄一个吧。”
新绿的平安结握在手里,镇不镇得住鬼怪不知道,只知道震得他一颗心晃晃悠悠,百般滋味都上了心头··身於皇家的尊贵子弟,甘心把他这个不识时务不领情面的臣子捧在了手掌心上当作宝。
宁熙烨,这般日日的低语浅笑,这般真真的情深意切,这柔风细雨间的一颦一笑,我怎能不失了魂,痴了心·宁熙烨看著他低垂的眼睛,续道:“偏你还死撑著说不喜欢,不喜欢你还能把它带在身边”·五指伸进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就任性一回吧,以後的事咱先不去想,好好把眼前过好了,好不好”·陆恒修靠著他的胸膛,抬起眼来就能看见他灿若星辰的双眸,这一向嬉皮笑脸连被先帝斥责都一脸痞样的人,何时在人前有过这样的急切不安的表情也只有在他陆恒修面前才压低了眉眼,抿紧了双唇。
嘴角就勾了起来,你不是圣君明主的料,难道我就合该是那个青史留名的贤相·缓缓地点了点头,看他的双眼一会儿焦虑一会儿茫然又一会儿愣怔一会儿喜悦:“好。”
夜半无人,一盏昏黄的油灯给景物蒙上了一圈朦胧的光晕·老伯正靠著墙角打瞌睡,锅里的水烧得正沸腾,白色的蒸汽团团地从锅里冒出来又被吹散在风里。
斯地无人,斯时无声,四目相对,近得能感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却是双唇相触的这一刻,背後想起一把高亢嘹亮的女声:“哟,这不是陆相爷麽这麽晚还没歇息呢。
你说巧不巧,我正陪著我们家飘飘唱完堂会回来,都快在轿子里睡著了呢·掀了帘子想吹吹风,就一打眼看到了您真巧真巧……呵呵……哟,这不是那位……那位那什麽的公子麽一块儿吃啊……真好,呵呵……还一块儿吃一碗……真好真好……”·於是抬轿子的轿夫们也赶紧来问个好,春风得意楼的头牌花魁玉飘飘姑娘也掀起了帘子娇羞地一笑。
卖馄饨面的老伯也醒了,扇小了炉子里的火,重又点了盏又明又亮的油灯,把个小小的小吃摊子照得亮亮堂堂··自然,那个谁脸一红,眼一横,那位那什麽的公子只能摸著鼻子坐回了原位,继续去吃那碗早凉透了的馄饨面……·**************************************·春夏的节气,阳光跟街上的姑娘们似的,一天比一天明媚。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爱把被子,衣服什麽的翻出来晒晒,走进了小巷了总能瞧见一块又一块花花绿绿的花被单,远远望去还以为又是哪家种了好大一片花草··走到了御书房前,却是密密麻麻摊了铺了一地的纸张,纸上的字也是挤挤挨挨的,黑黑的一点一点团在一起。
“这是怎麽了”陆恒修皱著眉看著一地的白纸黑字·拿起一张来看,正是某人御笔誊抄的《帝策》··“天气好,拿出来晒晒。”
宁熙烨蹲在殿阶上,看著白花花满满一地的《帝策》,笑得颇为自豪,“来,你来看,这是朕小时候抄的呢·字多好·”·走到了他身边去看,字体方正,一笔一画都写得清清楚楚,果真是孩童的笔迹。
他手里拿根小树枝这边指指那边点点:“这是什麽时候哦,是朕登基以後了,你第一回罚朕抄的·这是两年前,朕把唐大人气回家时,你罚朕抄的。
这是那回,朕没上早朝·这是去年,朕上早朝时睡著了……”·一路跟著他看,一路笑开了颜,他忽然回过头认真地说:“你看,朕的字倒是越练越好了。”
“抄的东西还是一点都没学进去·”陆恒修不可奈何地摇头,觉得有些不对劲,蹲下身捡起一张纸细细看,撇眼又看到一张,顺著一路看过去,又挑出一些,“这是你写的,我怎麽觉得像是小齐的字那边那些,怎麽像是恒俭的这是周大人的吧这是翰林院陈大人的吧这是太医院李太医的”·宁熙烨脸上的笑容就挂不住了,赶紧从他手里抢了过去:“没、没有……”·见陆恒修狐疑,只得低声道:“就是……就是一点点,很少很少,是那个什麽……平时让他们都抄著,反正到时候你看得也不仔细,一张两张看不出来……”·这边陆恒修又好气又好笑,正咬著唇让自己收起笑容,就见他两眼直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脸,眸光幽深,立刻反应过来他在想什麽,心头一跳,脸上就烧开了:“你……”·他已经靠了过来,气息热热地洒在脸上,陆恒修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快熟透了。
“恒修……”宁熙烨低低唤道·不待陆恒修答话就贴上了他的唇··牙关只无力地挡了一下,就叫他撬了开来,火热的舌长驱直入,放肆地在各处游走舔舐。
陆恒修挣扎著想往後退,却被他一个旋身按到了粗大的廊柱後,背靠著柱身,无路可退·而宁熙烨却逼得更紧,苦苦纠缠著他的舌不放,还执意贴过来叼进他口里含住了要他回应。
好容易松开了,却是他的舌蹿进来只往深出探去,吻得更深··“放开……”光天化日之下,就和他这麽纠缠,陆恒修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呵……”宁熙烨却只是低笑,舌尖舔过两人之间的银丝,转瞬又再贴上··吻到深处,手也不曾闲著,扯开了陆恒修的腰带往里摸·陆恒修被他困在双臂之间,左躲右闪终是避不过,反而一阵贴身擦蹭撩得宁熙烨欲火更旺,舌尖延著脖颈舔吻下来,拉开了衣领在他锁骨处轻轻用牙咬啃,激得紧贴的身躯一阵轻颤,软软地依靠著背後的柱子任他为所欲为。
宁熙烨一手托著他的腰,一手扣住他的下颚对上他羞愤得泛起水光的眼,在他紧紧咬住的唇上一啄,连笑声都是沙哑的:“放心,没人,都让他们在宫门外候著,听不见的……朕想听小修的声音……”·复又低下了头,隔著薄薄的亵衣咬上他胸前的突起,舌尖一个打转再用牙轻轻咬住了吮吸,不一会儿,胸前就被他吮得湿透,白色的丝衣半透明地映出两点梅红。
宁熙烨这边看来是似遮非遮,欲拒却还应,忍不住又凑了上去手口并用地玩弄·陆恒修这边隔著衣料,触感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再死死咬住唇也抵挡不住酥麻一阵阵地涌上来。
“嗯……”地一声呻吟从口中逸出,以後是再羞耻也顾不得了··情当火热之际,宁熙烨双手一错正要敞开陆恒修的上衣·门外灵公公尖尖细细的嗓子却响了起来:“太後驾到”·被这尖细地嗓子激得浑身一个机灵,陆恒修急忙推开了宁熙烨往书房里躲。
这边浩浩荡荡一群人伴著太後走进院来,又是搬来了一大摞画卷·还好太後也不往书房里走,在廊下的椅上坐了,就开始絮絮地唠叨·无非是皇儿你是一国之君,做事要多多考量,不要再跟个孩子似的说风就是雨,没头没脑的。
要多听听几位大人的,他们是长辈,是先帝留给你的能臣,要广开言路云云··宁熙烨臭著脸耐著性子听,眼却偷偷地看著那紧闭的房门,强自按捺著心中的情潮··太後却是浑然不觉,又滔滔地说著选後的事,这都是各府的佳丽,精挑细选的,模样好人品佳,家世也高贵。
人大了总要成个家,有了子息江山才稳固,不然以後哀家怎麽去见先帝和列祖列宗……·跟捱什麽似地苦苦等著她说完,太後起了身还不想走,反复叮咛著,画像一定要看,一定要看,皇儿你是一国之君,做事要多多考量……再从头到尾唠叨一遍才浩浩荡荡地起驾走了。
太後刚走出了宫门,宁熙烨就赶紧把陆恒修拉出来,按在门框上就吻了起来,才刚理好的衣衫又蹭乱了,跌跌撞撞地从门框上转到廊下的小圆桌上,扫得原本桌上的画卷都散到地上也不在意。
扯了刚系上的衣带敞开绯红色的官服露出他清瘦的胸膛,没头没脑就是一阵乱亲,引得陆恒修弓起身来主动挺向他,才笑著重新咬上他早已挺立的乳尖···“嗯……哈……陛……陛下……”异样的快感一波波涌向下腹,压抑的呻吟声让宁熙烨的动作更为狂乱。
“恒修……叫朕名字……”·“嗯……熙烨……啊……”宁熙烨坏心地重重一咬,让陆恒修陡然惊叫出了声。
却有更尖的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辰王爷求见”·不等里边的人答复,辰王爷悠闲地声音就已到了宫门外:“不用了不用了,本王自己进去就成了……”·这边书房的门刚合上,辰王爷已经出现在了眼前:“那个……刚刚好像有人进去……”·宁熙烨虎著脸恶狠狠地看他:“皇叔有事”·“啊……是这麽回事……”转眼看见地上四散著的画卷,辰王爷惊讶道,“哦,太後来过了……哎呀,这不是闵州太守家的闺女麽这麽多年没见,真是女大十八变了呢……这是陈大人家的千金吧,听人说起过呢,京城有名的美人呀……咦这是谁家的小姐,见过呀,怎麽想不起来了哦,是李大人家的吧,还是沈大人家的”·宁熙烨见他东拉西扯地不说正事,只得在暗地里咬牙:“皇叔有事”·辰王爷还是不说,有意无意地看著他凌乱的衣衫:“好好的画,怎麽掉地上了呢可惜了呀,都是画师们精心画的。
说到了画师就要提提从前那位,给先帝画画的那位,好画艺啊,可惜年事高了,画不动了……”·“皇叔到底所谓何事”宁熙烨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明显有了不耐的神色。
辰王爷这才说了,原来是为了永安公主之女宁瑶郡主:“小女孩家家戏文看多了,成天的喜欢才子佳人什麽的·这不,不是又要开科考试了麽在家里头哭著闹著要嫁状元呢。
我想著,让你下个旨,今年谁中了状元就把宁瑶嫁给他,也是佳话一件呐·是吧……”·“准奏”不等他说完,宁熙烨就想打发他走人。
可辰王爷却还赖著不走,絮絮地说著:“转眼要入夏了,南方瘴气多啊……也不知道方载道大人在那边怎麽样了哎呀,这是朝廷重臣啊,他走了多一个多月了,大理寺里头的状子都堆得跟小山的。
再要中了瘴气可要怎麽办呀……”·“传旨,宣方载道大人即刻回京”宁熙烨气得活活咬断一口银牙。
辰王爷这才满意地走了:“年轻好啊,要干什麽得赶紧干啊……”·可苦了宁熙烨和陆恒修,好事两度被阻还没完·才刚把陆恒修抱进怀,门外的灵公公又喊开了:“齐大人求见”·“不见”宁熙烨赤红了眼睛,吼声震得宫门都抖三抖。
陆恒修只得笑著劝他:“算了吧·”·一阵风吹过,地上的纸纷纷扬了起来,起起落落间,帝相二人无奈地笑:“走一步看一步吧·”·门外的齐嘉被皇帝的吼声吓得往後退了三大步,红著眼睛问灵公公:“皇上这是怎麽了不会砍了下官的脑袋吧我……我就是来把早上忘了递的折子给补递上……我没干啥呀……”·“这奴才可不知道了。”
灵公公挽著拂尘闲闲地看天上的流云,“大概是时候不对吧·”·庸君 第五章·第五章·陆老夫人忽然说要回家乡祭扫祖坟,陆恒修只得告了假陪母亲一同回乡。
宁熙烨扯著他的袖子把脸拉得老长:“就不能让恒俭陪她去麽”·“恒俭病了·”陆恒修柔声解释··陆家二少奶奶心血来潮喜好上了瓷器,瓷瓶、瓷碗、瓷碟、瓷花盆,有花样的、没花样的,前朝的古物,现下的新款……出一回门扛回了几大箱。
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陆二公子拨著算盘才刚算清了屋里的,屋外堆著的还没点,人就两眼一翻厥了过去,倒下时没留神,还带倒了几个一人高的大花瓶·找来了大夫把脉扎针写方子买药,醒来头一句就问“花了多少钱”,一听数目,头一歪又不省人事。
出城这一日,宁熙烨率了文武百官来送·众人敬酒饯别,短短地道一句“陆相珍重”,便一起偷偷看著宁熙烨等著起驾··宁熙烨却不理会:“朕再送陆卿家一程。”
隔著袖子执著陆恒修的手死死不放,一边还拿眼狠狠看著边上强撑著病体来道别的陆恒俭··没人敢说不成,一早就来送行的众人只能继续站在风里饿著肚子惦记著家中的老小都吃完午饭了吧·齐嘉左看右看不见有人出声,就不怕死地凑过来轻声提醒:“陛下,该起驾了。”
宁熙烨闻言,两眼冷冷地瞟过来问:“是麽”·大家赶紧站直了身板两眼看地,表明绝不是自己挑唆的·小齐莫名地问:“怎麽了”·没人敢搭理他。
满意地转过脸,宁熙烨继续低声说著:“路上小心,早去早回……”·陆恒修笑著点头,也压低了声音叮咛他:“要上朝,要看奏折,不懂的就问问几位阁老,不许胡闹……不许欺负小齐,不许欺负恒俭,谁也不许欺负。
不然的话……”·“就抄《帝策》·”脸上却笑不起来,耷拉著嘴角,恋恋不舍的样子··“我过几天就回来·”陆恒修宽慰著他,不放心地再三嘱咐:“不许欺负小齐,不许欺负恒俭……自己也好好保重。”
最後一句声音低得都不能再低,说完连头也低了下去··宁熙烨这才缓缓松开手,弯下了腰笑嘻嘻地去看他微红的脸:“朕等你·”·看著皇帝的笑脸,众人才舒了一口气,再站下去就快成石像了都。
陆氏的家乡是一个江南的小镇,虽自从封相後就久居京城,但是历代先祖除贤相陆明持随葬先帝身侧外,其他均归葬於故里··供桌上上下几层列满了祖先灵位,燃起两支红烛,再点三炷清香奉於台前。
屋外的春光照不进来,昏暗而寂静的祠堂内清烟嫋嫋,跳动的火光让牌位上的字迹也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母亲喃喃地念著经文·低下头,膝下的青石板砖也是四四方方没有半点偏斜,只有格窗边的细小微尘在金色的光芒里舞动。
跪倒在案前,不一会儿就开始走神,宫里怎麽样了那个谁有没有好好上早朝,是不是又兴致勃勃地伸长了脖子看群臣吵架该用午膳了吧总爱拉著他一起吃,才吃了一半就硬拗过他的手,凑上来吃他筷上吃剩下的,笑弯了一双凤眼看他窘迫的样子。
奏折有没有好好看,还是又拖著小齐他们去逛御花园了快入夏了,御花园里的白莲花该开了吧清香娉婷,说不出是如何的绝代风姿,每年夏天都会在边上看很久。
探身采一朵捧到他手中,不知是因为莲的心香还是他的指尖,人就傻了,水中倒影里,两张脸赛过了红莲花……·衣襟里收著他方才收到的信,他一早差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恒修,今天的早朝朕没有迟到。
黄阁老那边来折子了,他说月氏族长同意把公主嫁给朕·朕觉得让他在那边养老也挺好的,不用回来了·小齐说公主一定很美,恒俭说公主的嫁妆一定很多,大臣们都跪下来恭喜朕。
现在他们都在大殿里抄《帝策》·陈大人和周大人吵起来了,朕看了会儿觉得很没意思·你不在,早朝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原来一不小心已经把信背了下来,嘴角弯弯地勾起来,心里溢满了柔情。
低著头看擦得很干净的青石板砖,看到一双眉梢微微上挑的凤眼,眸光炯炯,笑得很无赖,眼神却很正经··老夫人忽然回过身问他:“在想什麽”·“……”仿佛干了坏事被抓个正著,陆恒修支吾著答不上来。
老夫人没有再说话,继续回过头念起了经文·梵音过耳,净的是谁的心·午後有本州太守、县令、乡绅及乡邻们来访,陆恒修陪著笑脸一一招待。
谁笑著说:“陆大人年纪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谁又瞧著谁家的小姐意有所指:“张员外家的小姐也还没出阁呢·”·更有人拉著他压低了嗓子道:“小女的画像承蒙皇恩也被送进了宫,下官一直疏於管教,今後还请陆相多多担待。”
“……”·陆恒修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说,偶尔想起来就答几句,其他全交给了母亲来应酬··这时候他在干什麽奏折看完了没有有没有去欺负齐嘉和恒俭太後又让他看画像了吧可曾惊豔於哪家小姐的美貌还是守著一池未开的白莲发呆又写信来了,不知道写了些什麽……·陆老夫人问他:“你觉得张家小姐如何”·他迷茫著脸勉强敷衍了两句。
合上房门就迫不及待地拆开宫里刚送来的信件:·“恒修,朕有看奏折,刚好方大人来了,朕就让他和朕一起看·後来皇叔也来了,朕就和皇叔聊天,方大人继续看折子,皇叔的脸色很不好。
御花园里的白莲花快开了,好像等不及你回来了,朕已经让小齐和恒俭去想办法了,一定要等到你回来才能让莲花开花·一个人站在莲池边上心里不好受,没什麽好看的,朕等著和你一起赏莲。
快回来吧,等莲花开了你还没来,朕就打算把小齐和恒俭调到北边支援秦元帅去·”·果然又拿小齐和恒俭撒气,脸上却笑开了··望窗外,落花满架,杨柳依依,一对黄鹂在枝头“啾啾”唱著。
把平安结和信纸摆在一起,弯著眉眼发呆,才几天,就魂不守舍了··“恒修,朕昨晚睡不著·带著小齐和恒俭去吃馄饨面,小齐说不怎麽好吃,恒俭不说话,朕让恒俭付了钱。
以後再去吃就别付账了,朕让恒俭交足了三年的份·其实朕也觉得不怎麽好吃,跟上回和你一起吃的时候比,一点滋味也没有·回宫的时候看到周大人正被周夫人揪著耳朵从春风得意楼里拖出来,朕挺羡慕他的。”
“恒修,方大人正在帮朕看奏折呢·皇叔刚刚送点心来,真是,看奏折又不会饿死·朕看奏折的时候,你就不来给朕送宵夜·”·“恒修,太後又送画像来了。
一个比一个难看·朕让画师给你画了一幅,画得一点都不好,朕想烧了,没舍得·朕自己也画了一幅,小齐问朕这是谁,恒俭说像是锺馗,现在他们正在抄《帝策》。
翰林院说要修国史,朕想让他们俩把历朝的国史也誊一遍·”·“恒修,你什麽时候回来朕想你了……”·“恒修,朕想你……”·“恒修……”·日日跪在祠堂中对著先祖们的灵位,“忠毅”、“惠德”、“显仁”、“纯善”……历代陆相殚精竭虑方换得如今陆家这如日中天的显赫名声。
母亲点三炷清香,跪於案前,喃喃的经文声,幽幽的檀香··格窗半明半晦的光影间,陆恒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谁的面容:凤眼狭长,眉梢上挑,龙腾九霄的金冠,气泽云绕的黄袍,水红色的唇似笑非笑,黑色的眼瞳灿过了五色琉璃。
金銮殿上他横威立目朗声道:“朕要立陆恒修为相”,墙根下他扁著嘴委屈地唤一声“小修”,更多时候,被他拥在了怀里,看不见表情,听见他“咚咚”的心跳:“朕喜欢你……朕等你……”,出城时还捏湿了他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说著:“早去早回”……·相思成灾。
“你在想什麽”母亲忽然回过身来问···“我……母亲,朝中有事……”·“是吗”·“是。”
“去吧·”·起身时,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如同祠堂内缭绕的青烟··*************************************************·马不停蹄地往相府赶,从没有过这麽急切的心情,有一个声音不断催促著:回京回京回京行至城门口时,却生生勒住了缰绳,任凭心底如何的波涛汹涌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已近黄昏,残阳如血,西风萧瑟,巍峨的城门下是谁抱膝独坐,低下了头只看见两条拧在一起的眉又是谁徐徐抬起头来,半张著嘴满脸惊诧翻身下马时,看见他露出傻傻的笑。
奔过去拥抱他,他在耳边轻轻地说:“回来了”·“等了多久”翻滚的情潮让声音也带著一点闷闷的哭腔。
“就一会儿·朕想早些看见你·”他却笑得开怀,细长的指插进发间,顺著他浸染了一路风尘的发丝··“笨……”我若不提早回来呢我若延误了行程呢堂堂的九五之尊就这麽没面子地缩在城墙下等麽怎麽这麽笨·嘴角却止不住地翘起来,眼中酸涩得要落泪。
“朕就知道你会提早回来,小修舍不得朕的·”他得意洋洋地说,夕阳下,连笑容都好似镀了一层金般的耀眼··“……”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间,只能跟著他一起笑,一起笑得傻气。
“恒修……”拥抱的身躯贴得更紧,他的声音却暗哑了下来,带著点引诱的气息,“朕想你了·”·被他拉著手去触碰他的腰下,陆恒修的脸立刻“腾”地红了起来:“你……”·宁熙烨却不知害臊,贴著他的手微微蹭动:“想不想朕”·“我……”他的唇就贴在他的耳侧,舌尖似有若无地舔著他的耳廓,脸上烧了起来,连身上也开始发热,“这里是城门口。”
“哈哈哈哈……”宁熙烨朗声大笑,对他暧昧地眨眼,“那我们回去再说·”·骑马时,他就坐在身後,热硬的东西紧紧地顶著他的腰。
闹市街头也不顾忌,两手从背後环过来在他胸前摸索:“这里,小修这里很敏感呢·”·想一脚把他骑下马,身体却已经软了··咬著牙回到了相府,关上房门,双唇就急不得耐地粘到了引起。
灵活的游舌撬开了牙关钻进来,四处游走却独独不来理会他的舌,忍不住主动缠上去,立刻就被勾过去含住了,睁开眼正看到他笑得狡诈的眼·舌尖顶著舌尖,彼此在对方口中进出,他吻得更深,要伸进他的喉咙深处去。
腰带也被扯开,微凉的手探进来带起一身战栗·宁熙烨只觉手底的肌肤细致滑腻,一沾手就再不想离开·自腰际缓缓往上摸,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轻颤:“小修抱起来很舒服呢。
这里,这里,都很舒服·”·慢慢爬上他的背脊,怀中的身躯随著手的动作越发的绵软,最後只能无力地靠著墙凭靠著他的依托··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唇,细碎的吻洒落到下巴、脖颈、及至锁骨。
衣领被拉扯开,滚动的喉结和隐隐若现的锁骨都成为了诱惑,轻轻用牙咬啮,白皙的肌肤上立刻多了几个红点,便玩上了瘾,开始乐此不疲地在他的胸膛上吮吸轻咬·陆恒修颤得更厉害,死咬住牙关,如何也不肯发出那种羞耻的声音。
“还在害羞吗”一口咬上他胸前的突起,满意地听到他的抽气声,“没关系的,朕会让你喊出来的·”·手掌又贴上了他的後背磨挲,舌却一心一意地玩弄著早已充血挺起的小红珠,忽而含住了用力吮吸,忽而用舌尖绕著他的乳尖打转。
陆恒修听著他发出的“啧啧”的吮吸声,胸前涌起的快感不断冲击著紧咬的牙关·伸出手想要推拒,早已背叛理智的身体却似乎与他贴得更紧·终於忍耐不住“呀……”地叫出声,胸前一边因为爱抚而充斥著快感,另一边却因为受到冷落而升起了饥渴,酥痒的感觉渗进了骨子里慢慢攀爬缠绕,仿佛身处於冰火两重天。
·“唔……”难耐地扭动身躯想要缓解,却因得不到抚慰而越发难受··“小修想要什麽”逗弄著挺立的红珠,宁熙烨看著他漫上情欲的脸庞笑得女干邪。
“嗯……我……啊……”气恼著他的明知故问,可开口却是不能成句的呻吟·陆恒修看著他故作无辜的面孔,心下恼怒,身体却自发贴过去磨蹭,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小修不说我可不知道啊·”继续低头玩弄他著早已湿透的*头,用牙轻轻咬住拉扯,听到他急促的呼吸与呻吟:·“另……另一边……啊……”·“原来是这个。”
好心地笑著咬上另一边,渴望许久的小珠早已高高挺起等著他采摘··慢慢纠缠著往床榻边走,行到一半时,宁熙烨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两眼痴痴地看著身侧。
陆恒修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全身都烧了起来·旁边正有一面一人高的铜镜,把二人缠绵的情态映得清清楚楚··“小修很漂亮呢·”宁熙烨惊叹著把陆恒修抱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双眼迷离,红唇微肿,衣衫半褪到了肘部,露出胸前点点的红色吻痕,乳尖也高高立起,妖豔的红色,还泛著水润的光泽··羞愤地别过头不敢再看,宁熙烨却不放过,双手自腋下摸到他的胸前,指尖绕著两颗挺立的小红珠画著圈:“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转过他的脸来温柔地吻著:“朕喜欢你呢·”·眼角瞥到了镜中的景象,- yín -靡得让全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扭著身体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扣住了腰。
放在腰际的手还慢慢地往下滑,镜中的人就被脱去了裤子,露出了半抬起头的分身··“很精神呢·”他依旧笑著,轻轻弹一下,目光牢牢锁住了陆恒修在镜中的脸。
难堪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却更清楚地看到了他搓揉的动作,刺激的快感从脚底快速地攀爬上来,连神智都要抽离··“嗯……哈……啊……不……啊……”耳边充斥著自己发出的羞耻声音,眼前是谁浪荡著在别人的手中解放,又是谁笑得如此温柔,漆黑的眼中满是暗沈的情欲·“味道不错。”
舔去指尖的白色浊液,宁熙烨吻上高潮後一脸茫然的陆恒修,“朕喜欢小修的味道·”·软软的舌伸进来,带著腥檀的味道,神智慢慢回笼,身体却被他腾空抱起来放到了床榻上。
陆恒修睁大眼睛对上他晶亮的眸子,刚想说什麽,胸口又被吻住,敏感的身体轻颤起来:“你……”·“我很辛苦啊·”宁熙烨却笑得理所当然,挺起腰让他感受到他的欲望。
陆恒修脸一红,僵直的身体慢慢放软了下来·宁熙烨忍不住又拉起他来亲吻,待他的眼神又趋於迷离,沾著*液的手指悄悄地探到他的後*··慢慢旋转著往里探,触手的柔软与火热更引得欲火中烧。
“嗯……”不适之後就有异样的快感从身下蹿起,随著宁熙烨手指的进出,陆恒修不禁扭动腰想要更多··“很美的风景·”抽出手指,宁熙烨高抬起陆恒修的腰,小*收缩的景象立刻清晰地跃入眼帘。
又玩心大起地拉著陆恒修的手要他自己感受,指尖才碰到一点便立刻跳开,陆恒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却在看到他高昂的欲望时羞得再也说不下去。
从未见过他这样顺从羞涩的神情,宁熙烨心中一荡,想看更多,便忍著欲望只是浅浅地在他的*口徘徊摩擦,就是不进去··自他的手指抽离,升腾的欲望就一直缠绕在心头,如今在被他这样挑拨,陆恒修只觉骚痒从後*中蔓延开来,浑身上下都痒得如万蚁啃噬般不知如何是好。
难耐地磨蹭著身下的床单,却也无济於事··“要不要”看著身下扭动的身躯,宁熙烨哑声问道··“嗯……哈……要……啊……”纵使心中羞耻,但是渴望仍脱口而出。
“要什麽”笑著看他瞪起满是水气的眼睛,凤眼中的欲望更显深沈··“你……”怒火只是一瞬间,欲望没顶,“要……嗯……你……你进来……”·来不及回答,粗大的分身已冲进了窄小的甬道。
“痛……”锐利的痛楚从下身传来,仿佛是要把整个身体都撕裂开,“出去”·陆恒修痛得想一脚把他蹬下床。
宁熙烨也不好受,下身被潮湿温热包裹住叫嚣著想要抽动,但是又怕他受不住,只能咬著牙苦苦忍耐:“忍一忍,过一会儿就好了·”·细碎地吻去他额上的冷汗,手也抚上他的分身帮他缓解。
痛楚渐渐淡去,转而升起阵阵快感·主动抬起腰贴上去,陆恒修羞得声如蚊呐:“好……好了……”·……·窗外月明星稀,帐内一双交叠的人影。
“小修,朕还要……”·“不是刚刚才……嗯……哈……”·第二天上朝,宁熙烨头戴帝冕身著龙袍,笑得春风得意,神清气爽。
丹陛下的陆恒修满脸怒容,恨不得捏碎了手中的白玉笏板··“年轻好啊,想干什麽干什麽啊……我也不老,是吧”辰王爷跟身後的方载道说。
“……”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狠狠地踹了他一脚··齐嘉说:“皇上最近心情很好啊·”·宁熙烨难得没有戏弄他,瞟著陆恒修笑得活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小齐终於懂得看脸色了,长进了。”
陆恒俭跟陆恒修说:“哥,你的腰怎麽了受伤了”·陆恒修心中一跳,拿眼狠狠瞪著宁熙烨:“没事,被狗撞了。”
“被狗撞了这麽高的狗”陆恒俭惊疑,低下头仔细打量,“谁家的”·陆恒修被他看得心虚,烦躁地答道:“不知道,野狗。”
众人的目光却因此都移到了丞相大人的腰上,这个说:·“大概伤了筋骨·”·“没那麽严重吧”那个猜测。
还有的干脆说:“让太医瞧瞧吧,可别弄成个病根·”·陆恒修被他们围在中间评头论足,有气却不能发作·宁熙烨也跟著看了过去,视线在陆恒修的腰上打个转,脸上又挂了几分贼笑。
陆恒修见了,一张微红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怒气冲冲的目光射过去,恨不得在他身上挖出两个窟窿来··昨晚就是那个人,说是要他陪著看奏折,硬是不让他回府·看著看著就不知从哪儿摸出本小册子来,把他拽了过去一起看。
也是自己昏了头,不知怎麽的衣裳就被脱了,人也躺在书桌上了,那个谁笑嘻嘻地覆上来说:“小修,我们也试试好不好”,都容不得他说不,就已经被摆成了奇怪的姿势。
一早醒来,腰就酸得直不起来··现在他居然还有脸笑·咬牙切齿地走过去,勾起了嘴角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臣恳请陛下御笔亲抄几份《帝策》……”·贼笑的人立刻不笑了,转过头来眨巴著眼睛看他,似乖巧的孩子。
陆恒修却不为所动,嘴角边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京城上下,人手一册·”·宁熙烨立刻垮了脸,委屈地扁著嘴:“小修……”··“臣等告退。”
丞相大人强忍著痛躬身告别,呼啦啦带走了所有随臣··“陛下,纸墨都已经备齐了·”机灵的灵公公赶紧端来了纸笔··偷了腥还想卖乖的君王只能无奈地拿起笔:“去把从前让小齐和恒俭抄的拿来数数……”·**************************************************·南边的洪水已经退了,北方和蛮族的交战还在继续,黄阁老正在西边和月氏族议和,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起来。
上折子倒是上得勤,一会儿说那边要把公主嫁过来;一会儿又说那边要城池做聘礼,臣愤然拒绝了;再不就是说,那边来议和的是什麽什麽亲王,带了多少多少侍卫,长得又多高多壮多吓人,臣一介老朽带了两个书僮如何势单力薄又如何将生死置之度外云云。
“难怪都管几个阁老叫老人精,你看看,才办了多少事,就把自己的功劳吹到天上去了·”宁熙烨把折子往旁边一丢,颇有些不屑··“话不能这麽说。”
陆恒修拿过折子翻看,“都是三朝元老,服侍过两代先帝,朝里都还得靠他们镇著·”·忽然想到什麽,便又问宁熙烨道:“最近都没去给太後请安”·“没去。”
宁熙烨也答得干脆,“去了也是听她唠叨·”·陆恒修看著书房里堆得高高的画像只能无奈地笑:“怎麽说也是你母後·”·“又不是我亲妈。”
宁熙烨靠过来,搂著陆恒修嘟囔道,“她什麽都不缺,也没法给她加封号了,朕又不是不孝顺·”·“那也要时常去看看·”当今太後是德帝的正宫皇後,前太子熙仲之母。
而宁熙烨之母怡贵妃早年就已逝世·太後是名门之女,始终恪守妇德,久居深宫不问政事,也是这两年来为了宁熙烨立後的事才露面··宁熙烨撇撇嘴,算是不情愿地答应下了,忽而又笑道:“说起孝道,是不是朕也该对咱娘亲尽一份心”·也不管陆恒修答不答应就自顾自地谋划起来:“陆贤相是一代名臣,老夫人怎麽也该封个一品诰命吧明天朕就下旨,如何”·陆恒修听他胡说八道,冷冷地泼他一盆凉水:“先帝昌庆十二年,家母就穿上一品朝服了。”
“这……”宁熙烨眼珠子一转,笑开了,“那咱弟妹呢也该尽份心吧”·“她过门时你封的二品,恒俭才三品,已经违了例了。”
陆恒修两眼一翻,凉凉地看他凝住了笑容,“陛下要封,怕只能封给臣未曾谋面的内子·”·“你……”宁熙烨蹭著他的肩膀,气呼呼地说道,“你就不能让朕尽兴一回麽”·“这几晚就已经让你尽兴了。”
话是脱口而出,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麽,陆恒修羞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回轮到了宁熙烨得意,用指抬起他的下巴,眉梢快翘上了天:“这倒说得是呢。”
双眸忽地一闪,手就爬上了陆恒修的身:“那就再让朕尽兴一回吧·”·“别闹·”陆恒修扭身挣扎,这还是大白天呢,门外又站了那麽多宫女侍卫。
宁熙烨却不管,手口并用在他身上作怪·拉扯间,从他袖子里拉出封信来:“嗯给朕的”·想要拆开细看,却被陆恒修夺了回去:“不是,给耀阳的。”
一听到“耀阳”两个字,宁熙烨的脸就拉了下来,冷冷地“哼”了一声,就放开了陆恒修,扭著头不说话··“怎麽了”陆恒修柔声问道。
“没事·”说是这麽说,脸却拉得越发的长,嘴一撇,眼一横,倒像个闹脾气的小孩··陆恒修站在他身侧无奈地笑:“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怎麽还这麽记仇”·秦家少爷秦耀阳,也是二位皇子少时的玩伴。
秦氏以武传家,战功赫赫,秦家子弟自然自小精通骑射武斗,骑马、射箭、剑术,在同辈中都是拔尖的·却是小孩子爱逞强斗勇,小时候宁熙烨就是跟秦耀阳过不去,便是打不过也要去惹。
秦耀阳也不是陆恒修这般温吞的性子,自然要打还回去·这样你踢我一脚我还你一拳,到最後谁也说不清是谁的错,可梁子却是结下了·想不到,都大了当了皇帝了,宁熙烨却还记著小时候的仇。
“谁让他来招你”宁熙烨嘀咕道··“我与他是好友·”陆恒修哭笑不得地解释,“为人君,气量也该放大些才是。”
宁熙烨就偏过了头:“哼,我就觉得他不安好心·”·********************************************·转眼就要开科考试了,辰王爷保媒,宁宣帝赐婚,宁瑶郡主要下嫁本届的状元郎。
黄澄澄的皇榜一贴出,举国轰动·一时间,各地才子云集京城·客栈的生意往上翻了五六番,便是卖笔墨纸砚的也跟著发了大财··宁熙烨拉著陆恒修上街瞧热闹,人们都对著满街的书生们指指点点:“这是青州府的张举人,听说文章写得可大气了。
这是琼州的庞公子,有名的神童呐·这是荆州的沈公子,字写得那叫一个好看,再世的书圣啊……”·最後总结一句:“都是来娶郡主的哩。”
春风得意楼的生意也沾了光,春风嬷嬷拨著小金算盘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哟,这叫什麽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当然是成了家才能立业听我春风嬷嬷说得准没错儿,来来来,往里走,咱们先来个小登科,明儿啊就大登科了好彩头,好彩头,考试怎麽能不讨个好彩头呢来,姑娘正等著呢……”·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悄悄地揽过他的肩头,陆恒修侧身避开。
宁熙烨只得作罢,去牵他的衣袖,陆恒修头一低,耳根子都红了··迎面看见陆家二少奶奶金随心带著丫鬟大包小包地从卖文房四宝的店铺里出来上了轿,宁熙烨笑道:“怎麽恒俭也要考状元娶郡主”·“别胡说。”
陆恒修睨他一眼,心里想著自家的弟弟大概又要心疼上一阵子了··宁熙烨却不肯放过取笑陆恒俭的机会,见了他就笑问道:“恒俭啊,听说京城里的文房四宝都快让贵夫人买空了。
啧啧啧啧,到时候是想站贡院门口进去的人一人发一套麽这是好事啊,朕得赏你·”·陆恒俭哭丧著脸不答话,众臣都跟著宁熙烨笑起来。
齐嘉却拉拉陆恒修的袖子,把他请到僻静处,却低著头不开口··“齐大人有事”陆恒修问道··“我……这个……”齐嘉绞著手指,支支吾吾地欲言又止。
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银票来往陆恒修手里塞,“陆大人,您别嫌少·”·“你这是”陆恒修莫名地看著他··“我……”努力地吞了口口水,齐嘉艰难地开口,“我……下官就想问问,这次的题……我不是要问考哪道题。
但是,能不能……能不能稍稍告诉我……一些·我……下官就是好奇,绝对……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这……”陆恒修把银票塞回他手中,“齐大人,您也知道,科举中若有违律是要重罚的。
何况如何出题也是翰林院的学士们来拟·”·齐嘉睁大眼看著陆恒修,脸上浮现起哀求的神色来:“真的,真的不能说麽”·陆恒修摇头:“不能。
小齐大人是有朋友要应考麽”·“是……”齐嘉想了想又赶紧摇了摇头,“不是,呵呵……就是认识,呵呵……”·咧开了嘴笑,脸颊边一边一个小酒窝,眼圈却分明是红的。
各部都忙著筹备科考时,北方边境却来了急报:我军与蛮族军队僵持不下,少将军秦耀阳受重伤,昏迷不醒··窗外落雨潇潇,陆恒修握著薄薄的信纸,忧心如焚。
与此同时,太後的凤辇正缓缓往御书房行去··庸君 第六章·第六章·蛮人狡诈,深夜偷袭我军粮仓,少将军秦耀阳率军还击,峡谷口中了敌方埋伏·一支冷箭没射中要害,却是淬了毒的,抬回来时就已昏迷,连日来忽而高烧忽而周身冰冷,随行军医均束手无策。
秦老元帅不想因幼子伤重而影响军心,但我军士气仍跌落谷底··报信官一路飞驰回京累死了几匹良驹,这边议事厅中空气凝结,寂静中只听闻史阁老手中的如意球“叮当”作响。
威武将军握著腰侧的剑柄道:“末将愿去增援,明日就整顿人马即刻出征·”·史阁老看看陆恒修的脸色,掌中的如意球“叮当”撞了两下,缓声道:“还是先救人要紧,得麻烦几位太医跑一趟了。
其他的就等明日早朝回禀了陛下再看吧·陆相您的意思呢”·陆恒修神色凝重,但对军事并不熟悉,只得道:“晚辈不通军务,就全由阁老和几位老将军作主。”
待众人散了,才把报信官和几位太医留下了细细地问了一番··那报信官又详细说了一遍,再多也说不出些别的,只说唇色都发紫了,一会儿哆嗦著不停喊冷,一会儿又出了一身热汗,眼睛一直闭著,唤他也不听。
灌下去的药总要吐出来·秦老元帅面上没说什麽,晚上总要守在床边整宿整宿地不合眼·全军上下也失了士气,那蛮军日日来阵前叫骂,更显得惨淡··陆恒修听得忧心,转过脸问太医:“可有救治的法子”·太医们捋著胡子摇头:“总要亲自去看了,望、闻、问、切之後才能有个定论。
听说蛮人擅巫术,若是巫毒就……”·窗外的雨不知在何时停了,微微泛起了天光··手用力握住了扶手,陆恒修明白了太医的意思:“秦将军就仰赖各位杏林圣手了,陆某先在此谢过。”
说罢起身,一揖到底··太医们忙离了座扶他:“陆大人切莫如此,下官们自当全力施救·”·又恐他不放心,依照著报信官的说辞给他分析大约会是哪几种毒物,要用到哪些药,如何解。
陆恒修认真地听,记下了让小厮们去采办准备·等送走太医时,天色已经大亮了··耀阳,如正午豔阳般耀眼的人··陆恒修不谙武艺,小时候见秦耀阳将一把三尺青锋舞得如龙似蛟虎虎生风总觉得豔羡异常。
将门之子,为人却不粗俗,反而对各家经典也颇为精通,翩翩然有儒将之风·陆恒修自小与他谈得投机,总在一旁看他舞剑,下棋、谈天、饮酒,当今天下的情势,对政事的看法……或所见略同或各有千秋,亦可谓知己。
尽兴处,你一大口我一大口共饮一坛陈年的女儿红·总让在一边不能插话的宁熙烨恨得牙痒痒··当年秦老元帅大败北蛮凯旋而归,先帝御驾亲至城外迎接。
太子熙仲捧剑,文武百官随行·京中万人空巷,争相一睹名将风采·所到之处,欢声雷动,万民敬仰·陆恒修等也挤在人堆里凑热闹··陆哼俭羡慕地说:“耀阳,你父亲好威风。”
秦耀阳却不屑,指著马上铠甲凛凛的父亲道:“将来我定比他更威风上千倍万倍”·宁熙烨不语,斜著眼角冷冷地笑··恰被他看见,也不恼,牵起陆哼修的手故意说得大声:“好男儿志在天下,将来我在外为我朝开疆拓土,小修你就在内理政辅朝,给我大宁子民一个安宁天下。
不像某人,文不成武不就,上愧对於皇天厚土,下羞见於列祖列宗·”·宁熙烨被他说到痛处,一把拽过了陆恒修气哼哼地不说话·以後见了秦耀阳就更没了好脸色。
到了宫门口,众臣正聚在一起议论什麽,原来宁宣帝今日忽传不朝···陆恒修心里思量著,虽然宁熙烨偶尔会闹脾气嚷著不上朝,但嚷归嚷,朝总是会上的··瞧见灵公公正在转角处探头探脑地对他招手,就走了过去:“陛下怎麽了为何不上朝”·“陛下病了。”
灵公公看了看四周,欲言又止,“昨晚太後来了·”·“怎麽回事”太後去找宁熙烨无非是为了立後的事,但是与宁熙烨的病又有什麽关系·“奴才在门外偷听了些,说是已经有了人选,要陛下下旨让人家入宫……”灵公公续道,看到史阁老正往这边来就赶紧闭了口,只匆匆道,“陆相您尽快到御书房来一趟吧。”
史阁老转著掌中的如意球,对陆恒修说道:“陆相,既然皇上不朝,战事又拖延不得,您看如今要怎麽办”·便暂且把宁熙烨的事放下,跟几位将军商量起来,派谁去支援,带去多少人马、粮草,如何迎战等等。
太医院那边说有些药材还没备齐,只得让太医们先带一些上路,其余的等筹齐了再送去·临行前又把几位太医找来反复吩咐了几遍·不停地发信去询问秦耀阳的伤势。
灵公公几次派了人来催,说皇上病了,要陆恒修赶紧到御书房去·总是被急报逼得一拖再拖,连恒俭都看不过去,替他拦了,才算抽出了空··到了书房门前,就见仆从侍卫如云,满满站了一院子。
灵公公低喊道:“陆大人您可算来了,急死奴才了·”却是拉著他往外走,一张随时能冒出油花来的脸上一层一层沁著汗珠:“太後来了,您先避一避,别让她瞧见了,等等奴才再领您进去……”·终是来不及,太後已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气度雍容的女子一眼就瞧见了宫门边的陆恒修:“那边站的是陆相吧”·陆恒修忙上前跪拜行礼,她挥了挥手里的丝帕不冷不热地说:“皇上只是风寒,太医说修养两天就好了,朝里的事就请陆相和各位大人多担待著了。
现在皇上睡了,有什麽要奏的就等皇上醒了再说吧·”·陆恒修看看被烛火晕成一片昏黄的格窗,料想不会有事,心里记挂著秦耀阳,就躬身告退了··退出宫门时,见太後还在书房前吩咐著什麽,一排排提著宫灯的宫女们垂首听著,远看只瞧见院中星星点点跃动的火光。
莫名地觉得有分肃杀之气··接连半个月,宁熙烨都没有上朝··齐嘉跑来问陆恒修:“皇上病了严不严重”·陆恒修这才想起,自那夜後灵公公就再没派人来过。
宁熙烨病得如何他竟一点都不知道··陆恒俭说:“听辰王爷说太後正逼著陛下召几位官家小姐进宫呢·”·辰王爷说:“陛下这病不寻常啊。”
口气耐人寻味··陆恒修心中疑惑,隐隐感到不妥,一个风寒怎麽会要卧床这麽多天·可北边不断传来的消息只能让他把疑惑压在心底,专心应付著秦耀阳的伤势。
纵是已经派了太医过去,秦耀阳依旧不见好转·京中的药物源源地运往北方,可诸位太医仍束手无策,来报说怕真是中了蛮人的巫毒,没有解药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气绝。
战事也因此扭转了局面,现下是我方落了下风··史阁老们叹息著:“可惜了如此一个人才·”·陆恒修喃喃地说:“总有办法的·”心中一片惨然。
多年的挚友,当初送他出征时还是那麽意气风发,说要他等他的捷报,却不想就要再也见不著了··夜深时独坐窗前,听著淅淅沥沥的雨声竟有不胜凄冷之感·总觉得在期待什麽,环顾空空的书斋又说不出是少了什麽。
直到风将半掩的门“咿呀──”地吹开,才蓦然惊觉自己是在等谁,谁会嬉皮笑脸地从门後探出脸来说:“小修还没睡是在等朕麽”·冷风灌进来,抱著双臂也觉得潮湿的冷意渗透了淡薄的衣衫慢慢往往骨子里蔓延。
对耀阳的忧心淡了,一丝一丝的寂寞却似藤蔓般纠缠上来,无声无息而不能逃脱··听太医说,他的风寒始终不见好·明日去看看吧··却早有人等在了御书房外,这回不是太後,是辰王爷。
“皇上立後这事,陆相您怎麽看”不问世事的辰王爷抱著双臂守在门,似乎特意是在等他,弯成了月牙状的眼睛看过来,竟是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陆恒修一愣,不知要怎麽答··辰王爷低笑一声,换了个姿势,懒懒斜靠著门问道:“依您看,皇上要不要立後呢”·“臣……”陆恒修斟酌词句想解释,却被他打断:·“那您要不要皇上立後呢”问得比方才更直接,也更难答。
辰王爷见他低头不答,摇了摇头叹息:“等您想好,怕是来不及了·”·说罢,让开了身从陆恒修身侧走了过去:“您没有想过麽凭熙烨那个散漫的性子他是怎麽耐下心看奏折上早朝做著这个没什麽意思的皇帝的”·陆恒修愣愣地站在门前,觉得这门重得怎麽也推不开了。
可门却自己慢慢开了,老太医背著药箱从里面跨出来,见了陆恒修就忙道:“皇上没什麽大碍了,三天後就能上朝了·陆大人您要不要进去看看”·陆恒修张张嘴,终是摇了摇头。
三日後,宁熙烨再度临朝·十二珠的帝冕,明黄色的龙袍,仪态非凡,一派帝王气象··灵公公打开了圣旨尖著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学士周亿之女、威远将军陈冲之女、松州太守王远之女……此十二姝容貌端庄,性格温良,才德兼备……足可担後宫之责,著三日後入宫以备皇後之选……”·众臣拜倒,三呼万岁。
陆恒修直挺挺地站著,远远地看向丹陛之上的宁熙烨,白玉笏板从手中滑落,“万岁”声中“啪──”地一声摔成了粉碎··廊下依旧放著小圆桌,桌上一小碟一小碟地盛著金丝枣糕、雪花蜜饯之类的小点心,宁熙烨坐在圆桌旁,如往常般心不在焉地看著廊前盛开的富贵牡丹。
丢一颗蜜饯到嘴里,似乎这才注意到身边站了许久的陆恒修,慢慢转过脸来,温柔地问道:“小修想问什麽”·“为什麽”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好像都随著笏板一起碎了,陆恒修迷茫地看著他,眼前的人是否还是当初那个低声却坚决地说“朕绝不立後”的宁熙烨是不是有什麽事是自己从未曾注意过的·宁熙烨笑了,漆黑的瞳对上他的脸,似是在疼惜他的狼狈,嘴角又慢慢地放下来:“小修,在你心里朕到底排第几呢”·看著他凝滞的表情,视线放回到了廊前的花上,眼底满是悲哀:“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十二位官家千金入宫时,恰是下朝的时候,一乘乘挂著流苏的轿子穿过了宫门往後宫悠悠行去··众臣见了,纷纷拱手向几位或许会成为未来国丈的大人贺喜,那几位摆著手说“小女无才无德,实不堪重任”,脸上喜洋洋地笑开了花。
·陆恒修看著轿子远去的方向,说不出是心里是什麽滋味·昨日还笑晏晏厚著脸皮说情话的人,一转身却渺无踪迹,“小修,在你心里朕到底排第几呢”,仿佛错的是他。
可他又哪里错了·“陆相的脸色不怎麽好啊,最近还在为秦小将军操劳麽”辰王爷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摇了摇手指不让他答话,指著轿队中一乘挂著碧紫流苏的轿子对他道,“那里边坐的是翰林院周大人家的千金,听说很讨太後喜欢。”
陆恒修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一乘素色的小轿,实看不出什麽,便淡淡地应道:“是麽”·“可不是”辰王爷似乎被挑起了兴头,凑近了他神秘地说道,“你别看周大人是那麽个老实窝囊的人,他家闺女伶俐著呢。
前两天皇上不是病了麽居然想到要去庙里头求个平安符,放在荷包里呈给了太後,可把太後喜欢的……啧啧,您说她怎麽想得到”·陆恒修见他一直别有深意地看著自己,慢慢回味著他的话,似乎一下子抓到了什麽,可又一下子从手里漏了出去。
像是面前的白色石栏,似乎看到了什麽,风吹过,“呼──”地一下又是白乎乎的,空无一物··“陆大人,您是国事想多了,没空想想您身边的人了。”
辰王爷拍了拍他的肩,走出了几步又想起了什麽,“人呐,总要图个什麽,嘴上说不图不图,心里总是想要个什麽的,您说是不是就好比说方载道大人吧,说什麽不图名利,人家张口管他叫一声‘方青天’,你看把他乐的,真是,他什麽时候冲本王这麽笑过了啊呀,不提了不提了,您再好好想想吧。
立後这种事,可是关系著国本的,您当说声‘不愿意’就能完麽”·还是想不明白,辰王爷东拉西扯的跟他说这些是个什麽意思为什麽要说那个周家的小姐,又说什麽立後隐隐仿佛是在说他的错,他什麽时候做错了什麽·陆家二少奶奶金随心又买了一堆没什麽用处的东西回来,陆恒俭一边打著算盘一边哼哼唧唧地抱怨她不知银子来得辛苦。
“这都是用得著的,皇上不是要立後了麽大婚的筵席上别人都穿金戴银的体面得很,你就舍得让我穿得跟个要饭婆子似的麽出门你不得带著丫鬟小厮呀不给他们做身新衣裳,别人还当咱相府多刻薄下头呢。”
金随心噘著嘴解释··陆恒俭听得直摇头:“我的姑奶奶,咱家的丫鬟穿得比别家的小姐都好了·你看看她们穿的戴的,宫里头也没这麽穿的呀。
咱家还小气全京城都知道你阔气谁跟你说皇上要立後了,你看到圣旨了麽皇後的衣裳都还没筹备起来呢,你就这麽急著自己的衣裳”·“全京城不都这麽传麽人都进宫了,过两天皇上再见一见,一後二妃定一定,不就是了麽都说大半是周大人家的那位胜算大,你没瞧见他们家门口那送礼的人,都排到城门口了……”·陆恒修坐在一边听他们吵吵嚷嚷,立後、立後……听进耳朵里,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
手里捧著刚沏的新茶,捧了很久,现在才感觉到烫得扎手,急急地放下想回书房继续去看折子··恒俭却跟了进来,站在他的书桌前皱起眉拨拉著算珠子:“哥,你还看呢,这一本你都看了三天了。”
是麽怎麽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赶紧合上了折子,手里空落落的,连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就听陆恒俭在那边说:“打从皇上下旨让各家的小姐进宫起,你就魂不守舍的。
你别跟我说是在担心那个秦耀阳,人家太医都说了一时半会儿他还死不了·”·陆恒修盯著桌子,半晌才慢慢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
陆恒俭冷哼了一声,语气却放缓了,“当年皇上一登基太後就说要立後,你说说怎麽到今天还没立成百姓家还说不孝有三无後为大,何况他是皇帝,你只当就太後一个人逼著他麽听灵公公说,那天太後捧著先帝的灵位去见他,他不上朝是一直在先帝面前跪著,要不怎麽能病了”·陆恒修听得怔住了,他还滔滔地说著,和著算珠“啪啪”的清响声:“我还奇怪呢,你要有个什麽事,我这个亲弟弟有的还不知道,他怎麽就每次都是第一个你当他是神仙,能掐会算的麽”·似乎又回到了那天,他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朕绝不立後。”
当他是心血来潮,淡淡一笑就忘记了·再往前,他低垂著眉眼低低地说:“朕喜欢小修”,躲还来不及,只想著他的脸皮怎麽比城墙还厚··怎麽就没想过,自己这边祖宗家法一套又一套,他那边就没有自家黑沈沈的匾额压下来,连个“不”字都不敢说,他跪在先帝的灵位前又是怎样的心情·辰王爷笑著蹭过来说:“皇上正和太後死扛著呢,这些天连请安都没去。”
宁熙烨在他面前却只轻飘飘地说:“她又不是我亲妈·”··呵,秦耀阳受了伤他天天召了人来问,连用的什麽药都要让下面抄一份上来·可对宁熙烨的病却是一点都没上过心,周家小姐尚知要去给他求个平安符,他连一句都没问过。
怎麽能知道呢二十年来有他在身边陪著笑著照顾著,早就习惯了,还真当他是神仙了,能掐会算就刚好知道他要什麽,自己怎麽就从没为他考虑过·他说等著等著,就真的任他等著。
那一日,他在御书房里抱著他喃喃唤著他的名时,心里有多苦也没想过人总有个等到不能再等的时候,况且等待的那个人连个回应都没有··习惯了,就理所当然了。
连句有多辛苦都忘记问了··喜欢,说出了口又怎麽样一有什麽事,还不是忘记了·难怪他要问一句,到底将他置於何地。
因为连自己都没想过··宁熙烨,我到底欠了你多少·*************************************·六角的玲珑灯外蒙著红彤彤的绢纱,整个春风得意楼好像是被一层红色的薄纱罩著一般,笑声闹声冲开了纱帘传出来,都被吹散在风里。
陆恒修在楼前踌躇了良久,春风嬷嬷挥著扇子提著裙摆跑出来招呼:“哎哟,陆相啊,怎麽都到了门口了还不进来呀·来呀,嬷嬷在里头养了老虎会吃了你麽”·不由分说就拉著他的袖子要往里拖。
刺鼻的浓香袭来,陆恒修忙站住了不愿进去:“嬷嬷,嬷嬷……我……我就路过……路过……”·早失了头脑一热匆匆进宫求见的勇气,在楼外被冷风一吹,心也跟著凉了,进去了说什麽还怎麽见他愧疚排山倒海般迎面扑来,追悔莫及。
握著平安结的手徒劳地握成了拳,再松开,心里空得能听见风的回响··逃一般从春风嬷嬷手里抽出袖子往回走,转过了拐角又止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春风得意楼外淡淡地晕一层红光,琴声笑声,甚至听得见夜光杯相碰时“叮”的脆响。
软软地靠著墙坐下来,身边挨著一个人,不知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似乎来的时间比他还长,碰到他的臂膀,隔著长衫都能感到冰凉的触感·感受到温度,那人缩了缩身子。
“陆……陆大人……”小心翼翼的口气,带著不敢确定的谨慎··转过脸来,正对上一双瞪得正圆的眼睛:“小齐”·彼此都是尴尬而意外的表情。
还是小齐先开了口:“我……我就是来看看,呵呵,再过一阵就要考试了……”·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桃红色的纱幕在风里飘摇。
娇柔的女声和著琵琶声婉转地唱著:“春日游,杏花插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是春风得意楼的当家花魁玉飘飘的歌声,一曲唱罢,轰然的叫好声只怕连城外都能听见。
齐嘉收回了目光,专注地看著衣摆上繁复的花纹,嘴角微微扯起:“其实没什麽好担心的,他的学问好著呢,便是明天就去考也一定会中的……哪儿像我呀,不会作诗不会对对,字也写得难看,整天来来去去的,没出什麽错就是万幸了……”·声音越说越低,淹没在了楼中之人的笑声里。
陆恒修拍拍他的肩,劝道:“那就回去吧,明天你还得上朝呢·”·齐嘉摇头,露出两颗小虎牙傻气地笑了笑:“没事,我起得来·反正回去也睡不著,到这里看看,心里更定一些。”
陆恒修看著他的笑脸,这样单纯的眼神,强作出的欢笑,宁熙烨的眉宇间也总是浮现著如此无所谓又暗藏著期待的情绪·酸楚一点一点从心头漫上眉梢,他却犹不知,颊边浅浅地显出两个小酒窝:“陆大人,你等谁啊……我不该问的。
进去吧,我没什麽出息,不敢·呵呵……您进去吧,说不定人家也正等著呢……等,其实是最没用的·”·“是吗”看向那座在夜幕下灯火通明仿佛人间水晶宫的楼阁。
宁熙烨知道陆恒修喜爱去东巷口吃馄饨面,陆恒修却不知道宁熙烨为什麽总爱往这烟花之地跑,寻欢作乐还是其他连被臣子们撞见後取笑也不在乎··“哎哟喂,看看看看,我就说陆大人不会走远,怎麽坐这儿啊快跟我春风嬷嬷进去吧,坐这儿能有什麽乐子”春风嬷嬷冒了出来,不由分说拖著他往里走。
踉跄著脚步回过头,小齐还抱著膝坐在墙边,脸上挂著浅笑,似乎陶醉在琴声里··庸君 第七章·第七章·每次都是同一间房,沿著长廊往里走,在最後一扇门前停下。
插了一头珠花的女人扯开了嗓子对里面喊:“那个什麽公子啊,有人接你来了,快开门吧”·陆恒修站在门前仔细地听里面的声响,却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门开了,流光如雪,水一般泄出来·· “进去呀”还想犹豫·冷不防,背後被人推了一把,人就跌跌撞撞地跨进了房里。
没有想象中莺莺燕燕左拥右抱的不堪情景,偌大的房中似乎空无一人,只有一挂珠帘悠悠地反射著光芒··“谁”珠帘後隐约可见置著一只贵妃榻,声音自榻上传来。
舒缓低沈,带了熏然的醉意··缓步走近珠帘,华光闪烁,看不清之後的情形,反眩花了自己的眼睛:“臣陆恒修·”·“陆卿家有事要奏”宁熙烨懒懒睡在榻上问道。
“是·”陆恒修答道··“何事”·“立後一事·”心跳声听不见了,呼吸也不再急促,陆恒修站在珠帘前缓缓说道。
“哦”宁熙烨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伸手取过矮几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漫声问道,“陆相以为朕该立哪位佳丽为後”·珠帘因宁熙烨的动作而摇晃起来,宝珠相碰,掀起一阵“啪啪”的响声。
光影摇动,依稀可以看到珠帘後宁熙烨高枕而卧的舒适模样·陆恒修垂眼,待响声过後方开口道:“皆不适宜·”·“是吗”宁熙烨抬起身,玩味地转著手中的空酒盅,“为何呢”·“陛下还有誓约未践。”
陆恒修沈声答道··“有吗”宁熙烨再次倾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放到唇边迟迟没有饮下,“朕怎麽不记得”·“臣记得。”
当年那场除夕宴上也是这般的满眼华光,用小小孩童的眼光看去,那金冠锦衣的年幼皇子尊贵得几乎不能让人直视,“那年陛下就已许下了誓言·”·“小孩子的话怎麽能当真”宁熙烨的唇慢慢地拉开了一个弧度,杯中的陈年佳酿淡淡地散发著酒香。
“是不能当真·”轻轻地和应他,陆恒修解下了腰中的平安结握在手中摩挲··“那陆相还有别的理由吗”宁熙烨又问道。
陆恒修不语,将平安结递进帘内··“陆相这是何意”宁熙烨并不接,手指抚上那翠绿犹新的结,再一点一点自指尖开始抚过他的手掌。
“臣当真了·”陆恒修感到他的手正慢慢握住自己的,“臣……一直当真·”·唇边的弧度拉得更大了,宁熙烨握著他的手笑道:“这个时候还要自称为臣麽皇帝怎麽可以讨臣子做媳妇”·陆恒修一怔,想笑又凝住:“你相信”·“我一直相信。”
语气调皮起来,宁熙烨仰起头来隔著珠帘看向他,“我一直相信小修也喜欢我·”·“……”眼眶酸涩,陆恒修低声道,“我……我从来都没想过你为了我……我从未为你做过什麽,你凭什麽相信”·“就凭你来找我。”
将他拉进珠帘内,宁熙烨对上他满是愧疚的眼睛,“每次我来这里,一支曲子,一支曲子後小修一定会在外面敲门·”·“只有这个时候,小修才不是为了国事来见我。”
宁熙烨捧著他的脸,笑容渐渐落寞下去,“可是这一次……恒修,朕很生气·太後拿先帝逼朕的时候,小修居然只关心著那个秦耀阳·小修,朕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朕跪在御书房里等你,你却没来·你在乎吗朕要立後,你会在乎吗”·“我在乎·”陆恒修倾身环住他,声音因心痛而颤抖,“对不起,是我只顾著自己。
我从没想过你的难处·但是,我真的在乎·”·一把将他拉下狠狠抱住,宁熙烨拍著他的背柔声安慰:“没事了,朕知道了·朕现在不是理你了吗”·陆恒修不语,泪却止不住落了下来。
宁熙烨感受到肩头的湿意,立时慌了手脚,一边给他擦泪一边解释:“别、你别哭啊……朕不是存心要惹你哭的啊……朕没别的意思啊,是皇叔的主意啊……”·“辰王爷”陆恒修疑惑。
宁熙烨见露了口风,只得老实交代:“是皇叔来劝朕让朕答应的·说是老僵著也不是办法,再拖下去太後那边说不准会干出什麽来·不如先答应了让她们进宫,等进了宫再接著拖……朕本来没打算听他的,结果你为了那个秦耀阳,连看都不来看朕一眼,朕一气就……就答应了。
朕、朕的没想过逼你……朕就是想知道小修到底有多喜欢朕·谁叫你藏那麽深,那什麽的时候都不肯说……”·偷眼看到陆恒修正转阴的脸色,又急忙道:“但是朕的病可是真的,朕真的在先帝灵位前跪足了七天的。
你看,膝盖到现在还肿著呢·”·嘴上说是要摸膝盖,却是借故拉著陆恒修的手不放··陆恒修虽恼怒辰王爷和宁熙烨设套逼他吐露真心,但也知这事归根结底自己也有错,嘴上说著喜欢,却丝毫不曾顾虑过宁熙烨的心情才让感情脆弱如此。
明明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却还要劳烦别人来撮合指点,心里是羞愧多过了气恼··宁熙烨见他顺从,不由得寸进尺,故意抱著他道:“朕还是不放心呢·”·“不放心什麽”陆恒修知他不怀好意,谨慎地问道。
眉梢一挑,宁熙烨凑到他的面前,让彼此的呼吸纠缠到一起:“小修都没说过喜欢朕·”·“……”陆恒修的脸烧开了,直觉地想扭开脸逃避,却被他扣住了下巴,灼热的视线紧紧盯著他的脸不放。
宁熙烨看著他涨红的脸,打定主意要把他的话逼出来,越发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陆恒修涨红著脸,几次话到了嘴边,却怎麽也说不出口··“不说”宁熙烨的眉梢弯了下来,温柔地抱住他,下巴抵著他的肩头,“算了,没关系的,朕接著等。”
“我喜欢你·”闷闷的声音从胸膛口传过来,轻微得一个分神就会错过··宁熙烨愣住了,眉梢嘴角都僵住了不知该作什麽表情··陆恒修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他呆滞的样子:“我喜欢你。”
看著他漆黑如墨的眸子再说一遍·一直为故作老成而端起的眉眼都放开,嘴角学著他的样子向上翘起来,一字一顿,通红著脸清清楚楚地对著他说:“我喜欢你。”
“呵呵,朕跟自己说,如果今天小修还找来,小修就一定很喜欢朕·”僵住的表情化开,宁熙烨笑得开怀··下一瞬,身体就被扑倒在了榻上,宁熙烨的唇贴上来,蜻蜓点水般一下一下地啄吻著他的。
忽而又放开,拉开一些距离,凤目狭长,闪著促狭的光芒:“既然都说了,那小修再主动亲朕一下吧·啊……”·陆恒修狠狠踹了他一脚,他痛叫一声却不放手,压上来对著他淡红的唇一阵吮咬。
就再不能挣扎,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羞涩地回应·换来他更放肆的动作,衣衫一件件离开身体掉落到地上,赤裸的身躯纠缠到一起时恨不能把对方揉进骨子里···“嗯……”下体被他含在口中,情欲一波波袭来,陆恒修紧紧地抓著身下的衣衫,抓紧又松开,似是要摆脱,又似乎是想要更多。
正陷进情欲不能自拔的时候,宁熙烨却突然放开了他,撑起身自上俯视著他因空虚而扭动的身体:“小修自己来好不好”·说罢,就让陆恒修坐起,自後抱住他,捉著他的手去套弄他已经挺立起的欲望。
“啊……”虽是被他捉著手,但是在他人面前自己抚慰自己的认知还是让陆恒修羞得无地自容,羞耻感与快感交织在一起,禁忌的快感一阵阵自下腹处涌出,神智忽沈忽浮,一切都被欲望所支配……·“下次小修用手帮朕做好不好”云收雨散後,宁熙烨舔著唇意犹未尽。
“不可能·”陆恒修一口回绝··“怎麽不可能”宁熙烨信心满满地道,“刚才小修不是自己给自己做了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陆恒修的脸立刻熟了,心道还不是你。
一次还不够,合著每次腰酸背痛的人不是你··宁熙烨见他神色羞怯,心中一荡,不由又压住了他说道:“不用下次了,就这次吧·”·手立刻爬上了他清瘦的胸膛,玩弄起两颗早被吮得豔红的小珠。
陆恒修正要抵挡不住的时候,门外却响起了春风嬷嬷的声音:“我说陆相啊,天亮了,你们上朝是什麽时辰呐”·心头一惊,立刻什麽春情都没了,推开了宁熙烨打开窗子一看,天边一轮红日初升,朝霞漫天,楼下的大街上,各家的官轿正匆匆往宫里赶。
暗叫一声“不好”,两人赶紧拾起地上的衣服穿戴起来,开了门正急著往外奔,春风嬷嬷却好整以暇地拨著算盘堵在了门口:“两位公子,就算是住个客栈也得付帐啊。”
探头瞄了一眼屋子里头那挂珠帘之後的贵妃榻和滚在地上的青瓷小瓶以及几颗不像首饰又不像装饰的珠子,鲜红的嘴越发咧得诡异:“何况客栈哪有那些东西,是吧放心,放心,我春风嬷嬷大方得很,两位都是熟人,用过的那些东西咱就不算银两了。
房钱、酒钱和前两晚我们家翠翠唱小曲的钱,一共就这麽些,您二位哪位结帐呀”·“小修……”宁熙烨拉了拉陆恒修的袖子,挨到他耳边低声道,“朕没带钱……”·陆恒修看了他一眼,也低声道:“我也没带钱。”
两人齐齐看著春风嬷嬷,满面春风的女人立刻换了表情,血盆大口张开了几次又合拢:“没带钱”·尖利的叫声把楼外的牌匾也震得晃了几晃。
**********************************************·皇家取良材,三年一开科·更何况今次不但能功成名就更有如花美眷,黄金屋、千锺粟、颜如玉一朝尽为所有。
难怪贡院之内天下士子莫不笔走龙蛇奋笔疾书,荆墙之外的齐嘉紧张得手心冒汗,绕著贡院外的老槐树直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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