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君(出书版)+番外 by 公子欢喜/冥顽不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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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君(出书版)+番外 by 公子欢喜/冥顽不灵(2)
·“又不是你考试,你急什麽”陆恒俭被他转得头晕,跑去把他拉过来按在板凳上··齐嘉不理他,焦急地问桌对面的陆恒修:“陆大人,这次的题难不难不难吧”·从考试到现在,陆恒修已经被他拉著问了十多遍,可见他焦虑难安的样子,只得耐著性子劝他:“都是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出的题,前几回也是他们,不难的。
小齐大人不要著急·若有真才实学,定是能中的·”·“可……”齐嘉仍不安心,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可都听说,历年都有买通了阅卷官的……”·“哈……”话未说完,宁熙烨便笑了起来,冷著声调对齐嘉说道,“齐卿家是在说朕对科考舞弊监管不力麽”·齐嘉手一颤,杯里的茶水大半泼了出来:“不、不是……没有,微臣绝对没有臣又说错话了……”·见宁熙烨仍是不信的神色,忙离了座要跪下请罪,憋得通红的脸上,汗水都浸湿了额边的发。
“是麽”宁熙烨还想戏弄他,见陆恒修正拿眼横著自己,只得悻悻地说道,“那没有就没有吧·”·“别欺负小齐。”
陆恒修起身去搀齐嘉,走过宁熙烨身边时低声训斥他道··宁熙烨嘴一撇,放下了玩笑的心思,认真地宽慰齐嘉:“这回是大理寺的方载道大人主掌监考,你信不过别人,难道还信不过他吗”·陆恒修和陆恒俭也在一边劝说,齐嘉这才略略安定了心神。
“看小齐的样子,考试的是你哪家的亲戚”陆恒俭问道··众人也好奇,想他是家中的独子,平日也没听他提过有什麽要好的朋友,怎麽他竟如此关切。
齐嘉没提防陆恒俭会有这麽一问,愣了一愣才支吾答道:“朋……朋友……吧·”·“哦什麽朋友叫什麽朕回去後让阅卷官留意著。”
宁熙烨本是好意,却让齐嘉更为局促,猛地抬起头来辩解道:“不……不用不用就……就是普通的朋友,他……”·看到其他三人洗耳恭听的表情,才知道自己险些又要被他们诓了,也不敢恼,长舒了一口气正色道:“是在一个学堂念过书的同窗。”
之後任凭三人再问,也不多说一句了··少将军秦耀阳伤势痊愈,我军气势如虹接连得胜,北蛮惧於我朝雄威,自愿退居北地再不敢来犯··捷报传来,众臣皆喜笑颜开,齐齐拜倒恳请宁熙烨效仿先帝当年出城迎接将士凯旋。
宁熙烨龙颜大悦,满口应下·等听灵公公辰王爷等提醒,秦老元帅尚要在辽州盘桓几日,领军回城的是秦耀阳时,想反悔却来不及了··“朕不能不去麽”临上龙辇,宁熙烨仍不死心地问陆恒修,迟迟不肯起驾。
陆恒修身著绯红的官袍,头戴一品丞相的高冠,风姿俊朗,气度翩翩,端著脸对他的低语充耳不闻,执著笏板朗声道:“恭请陛下起驾·”一边示意灵公公半推半扶地把不甘愿的皇帝塞进龙辇里。
仪仗开道,鼓乐喧天,明黄龙辇里的皇帝还在不满:“凭什麽让朕去接那小子”·下了龙辇上了城楼,朔风远大,吹得衣带飘飘,龙旗猎猎作响。
军士早已恭候於城下,旌旗下,战甲凛凛生光,银刃如雪·阵前大将身披银甲腰佩长剑,胯下一匹周身墨黑的战马,正是伤愈後立下彪炳战功的秦耀阳··“不是说伤得快不行了麽怎麽生龙活虎的枉费朕一片苦心,连夜给他写了祭表。
嘶……”宁熙烨站在城头低声咕哝··站在他身後的陆恒修听了,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陛下,该下楼接秦将军了·”·少时不对眼的人,到大了也好不到哪里去。
银甲的将军翻身下马高呼:“吾皇万岁·”·皇袍的帝王站在他跟前不急著说话,等在心里笑够了,才慢悠悠地道:“秦将军请起·”·众臣齐声奉承说:“秦将军少年英雄,天下敬仰。”
秦耀阳摆手说不敢·迳自走到了陆恒修身前,眼睛却得意地瞟著他身旁的宁熙烨:“伤重时让恒修担心了,从小到大,还是恒修最关心我·”·辰王爷等识时务地在边上干笑,偏偏齐嘉凑过来和了一句:“是啊,皇上病了陆相也没这麽担心呢。”
宁熙烨僵著笑脸不说话,众人一把把齐嘉拽过来齐刷刷出了一身冷汗··“西边的月氏族面上是和气的,心里怎麽想就不知道了·秦将军少年得志,正是报效朝廷的时候,不如让他去西边守两天,这样一来,月氏一族必惧於秦将军威名,再不敢有任何妄想。”
回城时,万民空巷,闹声震天,宁熙烨趁机拉过史阁老商量,“这事就交给阁老去办了·明天早朝,你上个折子,朕给你批了,让他後天就走,就这麽办了。”
史阁老张大了嘴想说不成,有人先代他说了:“此事不妥,请陛下三思·”·宁熙烨转过头,方才还在跟方载道说话的陆恒修正随在龙辇旁冷冷对著他笑。
“朕就说说……说说……”宁熙烨赶紧赔笑著松开了史阁老的腕子·可怜三朝元老朝廷众重臣,硬是被皇帝在手腕上抓出了一大片红印,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春风嬷嬷在春风得意楼前挥著手绢喊:“公子啊,看面相就知道您定是能中的,进来吧,让嬷嬷先请你喝杯女儿红,赶明儿金榜题名又洞房花烛……”·人们在茶余饭後议论著十二位官家千金哪一位能雀屏中选,相府的二少奶奶又在哪个铺子花了多少银子,听说宁瑶郡主连嫁妆都备齐了,专等著放榜後嫁与状元郎,成就一段男才女貌的佳话。
宁瑶郡主之母永安公主也没少往宫里跑,探听著考官们中意哪位才子,是琼州府自小就聪明绝顶的庞公子还是荆州府写得一手好字的沈公子……在太後跟前眉开眼笑地唠叨,给宁瑶备了怎样的嫁衣,怎样的筵席,压箱底的那一匣子首饰是当年她出嫁时的陪嫁,太祖皇帝的皇後传下来的,里头还有嫂子你当年送我的那对龙凤镯。
啊呀呀,真是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明年就能抱个白白胖胖的小外孙……·太後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地听著她炫耀,等永安公主一走,立马起驾御书房把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哭给宁熙烨听。
·正巧陆恒修也在,太後跟看到了救星似地拉著他陆相长陆相短,要陆恒修跟她一起劝宁熙烨·哭到痛处,也顾不得什麽母仪天下的仪态,哀哀对抚著御书房里先帝的灵位说她对不起列祖列宗,大宁王朝的百年基业就断在了她的手里,死後再无颜去见先帝云云。
宁熙烨听她这番说辞早听了千遍万遍,百无聊赖地跪在她身後装个痛惜的样子:“母後保重……孩儿不孝……”·太後却不理,直拉著陆恒修说:“让丞相大人说句公道话。”
陆恒修料想不到会如此,盯著地上宁熙烨的影子道:“国母事关重大,必定要慎之再慎·前朝由盛而衰,外戚干政亦是祸根之一·因此,切不可鲁莽。
再者,南方诸州方历大灾,北方之民又受战乱之苦,此时大婚,未免显得皇家铺张,不知百姓疾苦……”·太後碰了个软钉子,无奈摆驾回宫··陆恒修握著宁熙烨的手起身时,才发觉他竟捏了一手的汗:“你怕什麽”·“我怕你劝我立後。”
宁熙烨老实地答道,“朕的丞相从来都是把朕放在国事後边·”·陆恒修大窘,甩了他的手道:“就这一次·”·“就这一次麽”宁熙烨追到他身後笑问。
“就这一次·”·“原来朕还是比不上国事来得重啊·”都瞧见他又习惯性地摩挲起腰间的平安结了,宁熙烨笑得更欢,口中却煞有介事地说道,“那下回太後要是又罚朕,朕可就要点头答应了。”
果然,陆恒修捏著平安结的手一顿,咬牙道:“不是·”·“呵呵……朕就知道不是·”眼珠子一转,笑容不怀好意起来,“那就答应朕让秦耀阳将军去西边镇守两年吧。”
“不许”陆恒修向来痛恨他的得寸进尺··“不是说朕重过国事吗”宁熙烨仍不放弃,摇著陆恒修的袖子软声唤他,“小修……”·知他又想撒娇,陆恒修甩开了袖子打定主意不理会。
却没再听到他吵闹,回过身来一看,宁熙烨正苦著脸满眼哀怨地看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陆恒修放软了口气:“只此一事·”·垮下的眉眼又飞了起来,宁熙烨在心里拨著小九九:现在是一事,以後就会有二事、三事、很多事。
秦耀阳,朕总有一天会把你赶出京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诡异的笑脸上,陆恒修又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庸君 第八章·第八章·齐嘉隔三差五地就要跑来问一句:“出来了麽陆大人,结果出来了麽谁是状元”·任凭陆恒修再好的性子也要被他缠得失了耐心。
宁熙烨笑话他说:“怎麽小齐也想嫁状元郎吗宁瑶也没你这麽著急·”·齐嘉咽了咽口水说:“不是。”
手指绞著衣袖再不吭声··灵公公捧著一卷文书急急往这边奔来,齐嘉眼睛一亮,直直地看著他手里的卷轴,呼吸也跟著急促起来··“这是各府太守们上的折子。
考生们的卷子翰林院还没阅完呢·”陆恒修见他紧张,好心跟他解释··“哦·”齐嘉的声调低了下去,脸上半是释怀半是失落··放榜这一天,帝相二人也挤在城下的人堆里。
宁熙烨说:“小修,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谁是状元·”·陆恒修看著城楼瞥都不瞥他一眼:“我早看过了·”·“是谁是谁”齐嘉居然也挤在闹哄哄的人群里,见了他俩就赶紧挤过来,一路上也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脚,他一边往这边挤,周围不断有人责怪他不当心,“陆大人,您倒是告诉我呀是谁是谁是不是崔……”·人群中如炸开了锅般爆发出一阵喧哗,余下的话都被淹没在“嗡嗡”的闹声里。
陆恒修跟著人群一块儿往前涌,城墙上贴出一张灿灿的皇榜,朱笔红书,正黄色的绢纸上赫赫托出一个人名,今科一甲头名,徐承望··“徐承望、徐承望……”从今起,天下皆知,状元郎名唤徐承望。
一朝锦鲤跃龙门,才名巍巍四海扬··“那不是寡妇四娘家的承望麽啊呀呀,了不得了,竟成了状元了”·“寡妇四娘呀,你不认得西条巷,卖豆腐的那个呀真是草窝里飞出金凤凰了走,还不快去瞧瞧”·“想不到啊,竟然真让他考上了。
四娘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快去瞧状元去呀我出门时还见他跟他娘一起磨豆腐呢·走走,快瞧瞧去……我那时候说什麽来著,那孩子天庭饱满印堂红润,一看就是个能大富大贵的人,你看看你看看,就你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买块豆腐也硬要讨一杯豆浆,现在可好了,看人家徐状元将来怎麽治你”·城墙下的人们纷纷散开,大声嚷著要去看状元郎沾沾喜气。
陆恒修与宁熙烨相视一笑··“走了,咱去别处转转·”热闹看完了,宁熙烨不由分说拉起陆恒修的手往前走··“现在是在外头,被人看见了像什麽样子”陆恒修看著两人交握的手,怎麽也不肯。
宁熙烨不放,反而握得更紧:“怕什麽,都是急著看状元郎的,谁来看你”·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麽,视线从陆恒修的脸上移开,眼睛不自然地盯著前方:“除了小时候那次,朕还从来没在谁面前拉你的手呢。”
他的声音闷闷的,有点羞涩,有点黯然,有点无奈,有点期许,各种情感混在了一起·陆恒修心中一热,万般滋味涌上来,甜酸交错,哽得什麽话也说不出口,轻蹙起眉头僵了一僵,却终是柔顺的低敛下眉目,静静地跟在他身後,由他牵著走。
掌心相贴,是谁的手温柔而坚定··绣楼上的闺秀透过格窗往楼下看,街上人潮中那穿鹅黄锦衣的是谁家公子,唇角弯弯,笑得满面春风·後来,陆恒修问齐嘉:“齐大人家的朋友中了麽”·齐嘉仰起脸来回一个勉强的笑:“中了,是进士。”
陆恒俭说:“恭喜啊,能中就好·”·齐嘉说:“是啊,能中就好·”嘴角徒劳地扯起来,看著却怎麽也不像笑··新科的进士们排著队依次往太极殿行来,陆恒俭便道:“究竟是你哪个朋友,神神秘秘的,这麽见不得人。”
·齐嘉一颤,目光往不远处的进士们望去,便再收不回来:“我……我看不清,呵呵……”·陆恒俭还想再问,远远一架龙辇缓缓移来,灵公公扯开嗓子喊道:“圣上驾到”·尖利的宣声下,百官伏地。
身旁的辰王爷悄声说:“看到殿外头的布置没有等等状元出宫门的时候,宁瑶郡主就站在殿外的长廊上……嘿嘿,小女儿家家的这麽多花巧心思,还非要来看一眼,都等不到洞房了都……哎哟……”·辰王爷低呼一声,伸手去摸後背。
陆恒修想,站在辰王爷後面的是大理寺的方载道大人吧·正想著,状元郎和榜眼探花,以及其他进士都上了殿··宁熙烨在龙座上道:“众卿平身。”
众士子谢恩起身··陆恒修凝神看去,不禁捏了把冷汗·状元郎徐承望著一身正红色站在众士子之首,面孔、身量一般,却是肤色黝黑,被红色的衣袍一衬,更显得焦黑如碳,哪里有半分读书人白净斯文的样子更叫糟的是,右边脸上还有孩童巴掌大小一块红斑,似是烫伤後留下的印记,四周皮肤也是凹凸不平,看著有几分吓人。
“哎哟喂,这模样……宁瑶那小丫头还不得哭死”辰王爷低声叹道,“哎哟……”·背後又有人掐了他一把,辰王爷咂咂嘴,不敢再说话。
众臣都颇有些意外,及至退朝时还小声谈论著··陆恒修也被辰王爷几个拉住了聊,一边听著他们议论一边打量著正退出宫门的进士们··据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说:“今次的新科资质都不错,尤其是那个状元徐承望,行文间见地颇深,且为人方正,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瞥眼看见齐嘉正一人站在角落里往外看著什麽,陆恒修不禁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似乎是在看那个头戴凌云冠的进士·那人倒是一表人才,远远看去,於一众新科进士中也显得卓然独立,风采出众。
“那是崔家小公子崔铭旭·话说崔家也是京城的望族呢,世代以书礼传家又经营商业,族中子弟无论为官还是从商都属个中翘楚·张大人家的千金嫁的就是崔府的大公子吧”周大人见陆恒修看著那边,便道。
“哦·”陆恒修点头··旁人见陆恒修有兴致,便继续对他说道:“话说崔小公子也是天资聪颖,常听几位学士提及,说是学问不输从前的顾太傅的。
原以为这次的三甲中他也该占一席,也不知怎麽了……那边那个是荆州的沈公子吧他的字我看了,啊呀,果然名不虚传,苍劲老辣,下官在他这个岁数还在临字帖呢。
今次真是人才济济,後生可畏呀……”·进士们已经出了宫门,齐嘉却仍怔怔地站在原地往宫门的方向望著·众人闲话时,陆恒修向他看了两眼,想起了那夜在春风得意楼下,他也是这样悲伤又挂心的表情。
一心要嫁状元郎的宁瑶郡主自从见过状元後一回府就闹著不肯嫁··永安公主连夜进宫面见太後,绞著手绢哭哭啼啼地要悔婚:“嫂子呀,宁瑶也是您的侄女,你怎麽能忍心她嫁这麽一户人家磨豆腐的也就算了,可那模样……半夜醒来见了非吓出人命来不可这门亲事要是成了,你叫天下怎麽看我们宁瑶还有什麽脸见人哟我那个先帝大哥要是还在,他哪里能忍心让宁瑶受苦”·前阵子憋了一肚子气的太後面上不动神色,捧一碗热茶吹著热气慢慢腾腾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常理。
人家怎麽说来著郎才女貌·人家既然是状元,那才学自然是不用说的,哀家看著就挺好·长得丑有什麽关系人好就成。
这要是悔了婚,你们家是能做人了,你叫皇上的脸往哪儿搁你不是连宁瑶的嫁妆都备下了麽择个吉日嫁了吧,来年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外孙指不定就跟徐状元似的有学问。”
永安公主犹不甘心,一路哭到了御书房,正巧看见了里面先帝的牌位,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哥呀哥呀”地嚎得越发伤心··宁熙烨试著劝她说:“姑妈切莫太过伤心,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永安一甩帕子,说得斩钉截铁:“皇上要是不肯收回成命,我今天就撞死在我皇兄跟前”·宁熙烨正手足无措,门外又有群臣求见。
却是永安驸马联络了几位臣工来说情,跪在了宫门口要他改旨意,只要不是那位状元郎,榜眼探花乃至於进士,宁瑶都愿意嫁··宁熙烨大怒,拍桌吼道:“你们当朕的旨意是儿戏麽由得你们说下就下,说改就改今日宁瑶是郡主就能说不嫁就不嫁,若是在民间,休说是状元,便是隔壁的瘸腿老光棍不也只能嫁鸡随鸡吗此番宁瑶若是悔了婚,今後朕有何脸面来面对万千黎民这门婚事朕赐定了,十日後就让宁瑶下嫁徐状元该有的嫁妆朕一样不会少了她,要不然……哼”·众人噤声,再不敢多话。
宁熙烨正得意间,永安公主“呜……”的一声长啼,哭倒在先帝灵前··*****************************************·屋内烛火摇曳,窗外落叶潇潇,更漏声声中书房的门被轻轻打开,泄出一室如雪流光。
陆恒修自书案前抬起头,脸上一愣,又很快笑开··门边的人发髻松散,珠冠歪斜,鹅黄色的锦袍下摆被撕成了褴褛,手中端著的碗里却还犹自冒著热气··“我记得门口的狗都拴起来了。”
陆恒修歪头笑道··“宫里的狗没拴·”宁熙烨恨声咬牙,放下碗的动作却很轻··陆恒修看著桌上的馄饨面道:“陛下深夜探望,臣不胜惶恐。
您怎麽还能带著东西来呢”·“权当作房租如何”宁熙烨皱起眉满脸无奈,“我姑妈还在宫里哭著呢·”·“若算作房租,相府的地价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宫里多大的地方,他要躲哪里不能躲,怎麽还要特地躲到相府来心知他不过是捡了个借口来纠缠他,陆恒修口中取笑著他,心里却泛起了甜意,站起身取过梳子来为他梳头。
“是吗”梳子的齿尖触到头皮,力道刚好,麻痒而舒适,宁熙烨享受地闭上眼·待陆恒修为他梳理完发髻,忽而嘴角一勾,转身将他按在椅上,拉开他的发簪,一下一下梳起他的发,“那再加上朕日日为你画眉梳妆如何”·“那倒不用。
能得陛下光临是我相府的荣幸·”陆恒修学著他的样子将眉梢挑起,唇角含笑“寒舍简陋,恐怕要委屈陛下暂居臣的书房了·”·说罢,起身推门要走。
“那你睡哪里”宁熙烨隐隐觉得不妙,忙问道··“臣自然是睡臣自己的卧房·”人已站到了书房外,陆恒修笑容可掬。
“小修……”此刻再不追过去,这十日恐怕真的在书房里数星星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宁熙烨赶紧挤过去拉住他,“朕和你一起……哎哟你慢点关门呐,朕的手指头啊……”·夜阑寂静,更漏声声,还有谁一声拖过一声的哀求声:“小修,和朕一起睡吧,朕保证不动手……”·巡夜的小厮经过,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卖馄饨面的老伯说:“承望那孩子,啊不,现在该叫徐状元了,从小心眼就好·他爹死得早,四娘一个人带著他过日子不容易。
那麽小就开始帮著他娘干活,脸上那疤就是小时候干活的时候烫到留下的,要不模样也能更周正些·街里街坊的他也常帮忙照应,没事帮著写写信,教教小娃娃们念书,跟他娘一样也是个热心肠。
“··陆恒修想起白天来登门拜访的状元郎,谦恭而老实,连名贴上的字也是一笔一画透著股认真劲·方坐下就一本正经地说:“晚辈愚钝,今後愿与陆大人一同为我朝江山尽一份绵薄之力。”
一点逢迎和客套都学不会··同来的进士们扯开话题说:“陆相高风亮节,晚辈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激动之情更是难以言表·”·又说:“此匾可是太祖皇帝御赐的那块陆府贤德,天下再无人能及呀。”
“啊呀,这可是陆相的墨宝当真金钩铁划,气象万千·晚辈综观古今名家,何人能及陆相之万一”·笑谈间,他一人独坐不语,几分忍耐的神色。
难怪辰王爷笑说他是第二个方载道··老伯从锅里捞起了馄饨,问陆恒修:“对了,大人,这状元的娘能封个几品诰命呐皇上赏不赏凤冠霞帔的”·坐在陆恒修对面的宁熙烨笑著反问他:“您说该封个几品”·“这我哪儿懂呀咱又不识字。”
老伯摆手道,“可我思量著吧,怎麽也不能太小吧公子您想呀,她儿媳妇可是公主,这将来要是过了门,是婆婆给媳妇下跪呀还是媳妇给婆婆行礼要乱了规矩了不是一看就知道您是没娶媳妇的,娶了媳妇您就知道了,这里头学问可大著呢,将来要是婆媳两个闹起来,那夹在中间的滋味可有你受的。
老娘不认你,媳妇不让你进房,呵呵……”·“不让进房还有没进门就把你关门外的呢·”宁熙烨哀怨地瞟著陆恒修道。
後者脸色微变,盛著馄饨的勺子递到一半又转回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那什麽,小修,我的……”正满心期待著有人喂的人立刻不满地来讨。
“是麽”头一低,悠闲地喝口汤,陆恒修奇道,“我怎麽不知道”·“小修……”·崔家的小公子也曾来访,众人都到了,唯独他姗姗来迟。
陆恒修留心看了看,错银镶宝珠的凌云冠自两边垂下长长的留缨,青衣衣摆上用丝线暗绣了祥云翠竹的纹样,人如松,发如墨,眉似远山,薄唇微抿,一双乌黑鎏金的眼不经意地扫来,傲气凌人。
刚一进屋就把其他士子比了下去··他拱手对陆恒修道:“晚辈见过陆相·”·连声音也是冷泉般的清冽,口气疏离··陆恒修说:“恭喜崔小公子高中,来日前途必不可限量。”
掀了掀嘴角算是回个客套的笑,崔铭旭回道:“不敢,不过是比落榜好些·”·此言一出,傲得屋内的其他人也有些看不下去,撇著嘴低声道:“切,徐状元也还没这麽张狂,不过是比我高了一名就这麽……”·新科进士们走後,齐嘉才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边。
陆恒修招呼他进来坐:“小齐大人来了,刚刚就听下面说了,怎麽请您您不进来”·“我……下官方才有些事·”齐嘉道。
低著眼看手里茶碗上的花纹,欲言又止··“齐大人有事不妨直说·”·齐嘉是个直性子,有什麽事都写在了脸上,看他为难的神情,陆恒修就知道他一定有事。
齐嘉抬头看著陆恒修,问道,“陆大人,这次的新科进士您觉得如何”·“皆是一时之良材·”陆恒修想不到他会问起这个,沈吟道。
“那、那个……”齐嘉追问,意识到了什麽,忙住了口,神色小心地说道,“听说那位琼州府的庞公子从小就是有名的神童……”·“庞公子家学渊源,自幼便得熏陶,所读所闻比旁人多一些也是应该的。”
“前日无意间听周大人说,杜榜眼的文章很得几位阁老喜爱·”齐嘉盯著茶碗,面色有些不自然··陆恒修听他兜兜转转地尽往新科进士们的身上扯,便知道了他的来意,也不点破,顺著他的话说道:“各花入各眼,文章好坏谁也说不准。”
“哦·还有……还有那个字写得很好的沈公子呢”齐嘉继续问道,青花的茶碗快被他看出两个窟窿来··“金钩铁划,气势不凡。”
“这样……”齐嘉沮丧地垂下头,双手捧著茶碗,把新科进士们提了个遍,唯独只字不谈崔铭旭·搜肠刮肚再说不出别的话,就要走人,神情却是欲语还休,眨巴著乌黑的眼睛看著陆恒修,“那……那就不打扰陆大人了。”
“崔小公子天资聪颖,才干非常,齐大人勿需担忧·”陆恒修见他扭捏,来了半天也不敢表明来意,只能挑明道··齐嘉一怔,手里的茶碗一跳,慌忙抓牢了捧在掌中,结结巴巴地跟陆恒修辩解:“不……不是……我、我就是……我问的是徐状元,徐状元,呵呵……”·“哦,徐承望,徐状元。”
陆恒修见他不肯承认,不愿难为他,便顺著他的话说道,“徐状元为人淳厚方正,倒是能合方载道大人的脾气·”·“是,是呀·下官也这麽觉得。”
齐嘉讪讪道··被陆恒修的目光打量得坐不住了,火辣辣的,如坐针毡一般,便放了茶碗要告辞··陆恒修也不留他,只是看著他孤单的背影苦笑··******************************************·戏台上敲锣打鼓地演著才子佳人的戏码,风流倜傥的书生,明豔动人的小姐。
太後边看边道:“以後让他们少演些,看看宁瑶都看成什麽样了就是整天看戏闹的,先前是她自己吵著喊著要嫁状元,现在有了状元又不肯了。
真是,戏台子上的戏哪有真的打哪儿来这麽些个文采又好又俊俏的状元要不怎麽都说前头的顾太傅是人中龙凤呢不就是因为少呗。
一窝一窝养的那是野鸭子·这回还算好的,先帝那会儿,哀家还见过六十多岁的独臂状元呢就是前两年告老还乡的潘大人,人家那时候孙子都这麽高了……他游街时人家那个闹哟……”·辰王爷接道:“是啊,当时都这麽劝她来著,小丫头都没听进去。
旨意还是她央著我从陛下那儿请来的呢,现在可好了,本王两面不是人了·”·“现在说这个还有什麽用”席下的永安公主红著眼圈哀叹,“陛下圣旨都下了。
可苦了我的瑶儿……”·太後见她如此,便软了口气:“行了行了,模样虽然丑了点,但都说人品不差·宁瑶嫁过去後,是决不会亏待她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强求不来的·”·永安只能无奈地点头··宁瑶郡主下嫁这一日,轰动了京城··原先还有人说状元郎长成这个样子,郡主是绝不会嫁的。
连徐承望自己也几次找过陆恒修,说是郡主金枝玉叶,高攀不起··辰王爷跟他道:“现下城墙上的皇榜都褪了颜色了,你说还能再改吗难道你还嫌弃郡主不成”·徐状元忙说不敢,牵著郡主拜天地时还是惴惴而又拘谨的样子。
这样的场合总是少不了应酬敷衍,陆恒修不好这些,待礼成後就悄悄避了出来·退出观礼的人群时,看到崔铭旭站在人群的不远处,高冠锦衣,傲慢而不屑的神情。
齐嘉跟在他身侧,嘴巴一开一合,滔滔不绝地说著什麽·崔铭旭并不搭理他,冷著脸仿佛与他不相识··路过春风得意楼,人们都去看状元娶亲了,又是白天,楼下的门都关著,街上也冷清了不少。
春风嬷嬷倚在楼头正“啪啪”地拨著算盘珠子,见了陆恒修便嚷道:“哟,陆相呀,怎麽不去看状元娶媳妇呀啧啧,怎麽就你一人那个穿黄衣裳的公子呢啊呀呀,上回真是不好意思,还硬要了您一件贴身衣裳做信物,不是嬷嬷我小气,实在是欠账的人太多,奴家都怕了。
还好还好,那位公子後来把衣裳赎回去了,您拿到了麽嘻嘻……”·想起那一晚及第二天清晨的事,陆恒修满脸飞红,招呼也顾不上打就闷头走了过去。
那件衣裳,被那个谁收著呢·每次笑嘻嘻地说要给他穿回去,哪一次不是穿到一半又脱掉的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身後的春风嬷嬷还在喊:“陆相呐,下个月咱家飘飘就要许人家了,您来捧个场呀……”·走到了路口拐一个弯,横空里凑过来一张笑脸,被吓得後退了一大步。
“朕就知道朕一走,小修一定也呆不住·”黄衣的人手里摇一把纸扇立在跟前笑得阳光灿烂··“你不是回宫了麽”·徐状元好大的福气,娶妻时能得皇帝也来露个脸。
当然也就只露了个脸,看著拜完了天地就急著摆驾回宫·累得新郎官刚从地上爬起来又硬生生跪了下去··“朕也想和小修拜天地·”宁熙烨眨著眼看著陆恒修。
“……”一直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厚脸皮,大街上也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把情话说得理直气壮,陆恒修又羞又恼,回身进了一家酒楼··酒楼里正有说书先生在说书,小长桌上放一块惊堂木,银发长衫的老者手中执一面纸扇,把太祖皇帝起义称帝的故事讲得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底下就有人议论,太祖皇帝是盖世的英雄,文韬武略,阵前如何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帐下又是如何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曾有一次兵困围城,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一夜间城外又凭空多出万千兵马,本该被困在城中的他赫然出现在了阵前,威风凛凛,仿佛天帝麾下的神将。
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方在马背上夺得这一片大好河山··又有人说,太宗皇帝也是圣君,精於治国,长於安民·百废待兴时振农业,兴工商,取良士,重能臣,二十年间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文宗皇帝、仁宗皇帝、景宗皇帝等等,大宁朝历代多出贤主,或守业有成,或开疆拓土,都是要流芳百世的一代仁君··最後提及先帝德宗皇帝,又是了不起的明主。
继位时尚是幼弱少年,却精明强干,甩脱了辅政大臣的挟制独干出一番大事业·德宗帝之前几代皆属顽主,荒废朝纲,危及国本,更有其他宗室子弟意图谋反篡位·德宗皇帝内理朝政平息叛逆,外讨北蛮解除边境之危,更重用陆明持、方载道等一批刚直名臣,实可称中兴之主。
酒楼中人生鼎沸,将历代有为君王一一议来,宁熙烨愣愣地执著酒盏,眼睛盯著斑驳的桌面,笑容僵在了脸上··忽有人道:“那当今皇上算是个什麽君”·“无功无过,不过是个庸君。”
有人淡淡道,“这也是祖上积德呢·”·宁熙烨眼中一凛,僵硬的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愧色··陆恒修看著他脸上神色变幻,桌下的手移过去握住他的:·“家祖受太祖皇帝厚恩,出生入死随侍左右,被太祖皇帝赞为忠顺贤善,更许下陆氏万世为相之诺。
居功之伟,陆氏一门再无人能企及·灵宗皇帝暴戾,群臣莫不敢谏,惟陆相仗义直言,被杖毙於廷上,世人敬其耿直·哀宗皇帝无心政事,常推诿於臣下,当时陆相日理万机,积劳成疾,病逝於朝堂之上,众臣感怀。
家父辅佐先帝,一生寄情国事,天下皆知其贤·”·宁熙烨抬起眼来看他,凤目中满是疑问··“与列祖列宗相比,我不过也只能落‘平庸’两字,既非天生聪慧,又不能持身以正。
若非祖上庇佑,怕是连科举也未必能考取,怎麽能为一国之相但是事已至此,懊悔也无用,惟有克勤克俭,努力用功,不求声名显赫,但求无甚大过,否则,黄泉路上无颜再见列祖列宗。”
陆恒修握著他的手缓缓道··“小修……”宁熙烨方才明了,他刚才的心思都落入了陆恒修的眼里,所以他才如此这般来排解他的郁闷心绪,不禁情动,反握住他的手颤声道,“朕……朕……”·“你现在就做得很好。”
虽有时顽劣,有时任性,有时不务正业,但是至少,秉烛批阅奏折时众人都看在眼里·众臣也常说,陛下勤勉···“恒修……”·“嗯”·“朕现在就想亲你。”
当”一声,哪一桌的桌子翻了·众人回头看去,好一袭华服,怎麽沾了一身酱油汤水·庸君 第九章·第九章·陆家二少奶奶金随心怀孕了,一边嚷嚷著没力气泛酸水头晕想吐,一边蹿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买回一院子有用的没用的,光是小孩子衣裳就拉回了七八车,陆家小少爷怕是长到二十也穿不完。
相府门前一夜间开出了三四家卖小孩玩意儿的··陆恒俭抱著算盘直心疼,拉著金随心的袖子哀求:“我的姑奶奶,你这哪里是生孩子呀,花出去的银子都能铸起三四个这麽大小的人像来了。”
奈何金随心如今有孕在身,俨然被捧成了相府里的又一个祖宗,连正在故乡静养的陆老夫人也星夜兼程赶回来,列祖列宗前点三炷心香,感谢祖宗庇佑,陆家终於有後了。
回过身来就“随心、随心”地叫著,笑开了一脸菊花褶子··陆恒俭被堂上两个女人拿眼一瞪,只得把满腹怨气吞进肚子里,抱著算盘乖乖缩在一边,笑得比哭还难看。
宫里的太後连夜把宁熙烨叫了去,绣著百子千孙图的帕子捏在手里挥过来又挥过去:“听说相府的二少奶奶有喜了,啊呀,连相府都有後了……昨儿个哀家又梦见先帝了,先帝都不愿搭理哀家了……啊呀,相府都有後了呀,相府的二少奶奶有喜了呢……”·翻来覆去这几句,口气比藤上的葡萄还酸。
宁熙烨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她叫了来,搭头搭脑地跪著听她抱怨,没听几句就打起了瞌睡·太後气得怒火和著酸意一起往上冒,“撕拉”一声,绣著百子千孙图的丝帕愣是被扯成了两片:·“明年开春,你怎麽著也得给哀家抱个孙子来”·御花园里风景正好,奇花异草紫嫣红开遍。
宁熙烨笑著说:“恒俭大人好福气呀,再过几月就要为人父了·小公子定是如令夫人般的样貌,恒俭大人般的精干,将来也是国之栋梁·”·陆恒俭拱手道:“托陛下鸿福。
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嘴大大地咧开了,满面红光··齐嘉歪过脑袋道:“那如果是个小姐,恒俭大人般的样貌,令夫人般的大方呢”·陆恒俭浑身一抖,脸上的红光变成了煞白,眼前便能看见哗哗的白银正奔流不息地往门外涌,心里哀恸得仿佛到了穷途末路。
忙甩了甩头喃喃地安慰自己:“不会,不会,没这麽巧……”·宁熙烨哈哈笑道:“无妨,若真如此,相府养不起,不还有朕麽”·等众人另开了话题才凑到陆恒修耳边轻声道:“谁叫她是朕的侄女,将来嫁人时朕还得出一份嫁妆呢。”
“别胡说·”陆恒修斥责他道,众人在场也敢拿他如何,连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尾音略长,减了训诫的气势反而显出几分嗔怪的意味··宁熙烨听得心旌动摇,一双波光盈盈的凤眼越加瞟得暧昧。
那边喧腾声起,一众侍从仪仗缓步行来,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太後也来游园·忙不迭都跪下来接驾··“听说相府有大喜,哀家在此恭喜陆相和恒俭大人了。
陆府有後,陆老夫人有福,著实让哀家好生羡慕·”·太後一开口就提子嗣·陆恒俭心中“咯楞”一下,官家千金入宫後太後在立後一事上不再像先前那麽著急,这让宁熙烨和陆恒修都松了口气,如今宁瑶郡主婚嫁,陆二少奶奶怀孕,太後看在眼里,想必又刺痛了心事,也不知此番要如何应对她。
心中如此揣测,陆恒修口中只得敷衍道:“托太後鸿福·些微小事还劳太後挂心·”·“哪里陆相客气了·”太後漫声道,“说穿了,帝王家也是寻常人家,传承香火是首要大事。
如今哀家心里只有这一事悬而未决,常常夜不能寐·看旁人家热热闹闹地娶媳妇生子,再看看自家,怎麽能不升豔羡之心”·“陛下洪福齐天又正当年,太後不必如此担忧。”
“话是如此,可哀家是个女人家,见识少,让众卿家笑话了·”太後见他敷衍,便不再续说·转脸对众人道,“皇嗣一事兹事体大,攸关我朝根本,此事还要仰赖众卿家之力,一同辅佐陛下延续我大宁朝万世基业,也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您说是吧,陆相”·“是·”陆恒修忙拱手称是,抬起眼来,正对上太後一双锐利的眼,心头一缩,故乡的祠堂内,母亲也是这般的眼神,锋利如刀,仿佛什麽都被她看透。
朝务繁忙,难得有片刻闲暇,摒退了左右只剩二人独自在御书房里,宁熙烨握著他的手说:“没事,这几天母後没找过朕·”·想起那日太後的眼神,心中仍隐隐有不安,陆恒修轻轻地点头:“嗯。”
一边不著边际地说著闲话,宁熙烨一边无聊地在堆满折子的书案上乱翻著·无心政务的皇帝偏还要做个勤勉的样子来给臣子们来看,於是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粗粗一看还真当他有多用功。
从前不知哪一年某州太守上的歌功颂德的请表,当下哪位大才子的诗集,恒俭、齐嘉还是谁帮忙抄的帝策也翻了出来……东摸西摸,堆积如山的奏折堆里居然还摸出了一小本春宫图。
也不理会陆恒修多难看的脸色,宁熙烨兴致勃勃地打开来看:“这个样子……我们也做过,画上是在小河边,我们是在御花园那个莲花池旁·”·劈手从他手里把图抢过来就著蜡烛烧掉,陆恒修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这种事……”心里知道就好,怎麽好意思说出来·看著他嬉皮笑脸的轻浮样就再不愿跟他罗唆,取过了一沓奏折摔到他面前:“都是急务,明日早朝要议的。”
言下之意,你没看完今晚就别想睡··“那朕还宁愿抄帝策呢·”宁熙烨嘟起嘴来小声抱怨·怎麽还这麽容易害羞,都做过这麽多回了……嘴上不敢讲出来,惹恼了他的丞相大人,又是十天半个月没有好脸色看。
陆恒修暗笑他孩子气,正想给他减去两本,却又见他一本正经地放下折子道:“恒修,要是太後来找你,你怎麽答”·“我……”陆恒修一怔,烛光下见他眉头轻敛,目光如炬,是认真的样子,刚要张口回答。
宁熙烨薄唇一弯,脸上又浪荡地笑开:“一定是说你喜欢朕,不要朕立後,以後哪怕刀山火海浪迹天涯也一直陪著朕,不离不弃·”·“不对。”
知道又被他戏弄,陆恒修心头火起,脸上却一派轻松神色,勾著嘴角看他从自鸣得意慢慢地转为哀怨:“臣会跟太後说,皇嗣攸关国本,不可轻忽,应该立刻敦促陛下立後,早日诞下龙子,以安抚民心,巩固我大宁朝百代基业。
周家小姐锺灵毓秀,才淑娴德,堪为国母·下月十八便是黄道吉日,嫁娶适宜,可定在这一日大婚,吾皇大赦天下,举国共庆,绝对是这太平盛世中又一桩美事”·“小修……”·“陛下,这一堆也是急务,明日早朝要议的。
陛下勤政,必得众臣称颂·”·屋外起了一阵风,吹醒了正打著盹的灵公公,咂咂嘴换个姿势继续睡,隐约听到里头谁的讨饶声,梦里也偷偷笑得香甜··下朝时,忽然冒出来一个小太监,穿绛红的衣袍,手里的拂尘一荡一荡:“陆大人,太後请您去一趟。”
心知该来的躲不过,陆恒修苦笑一声,依言随他往慈宁宫走··太後未出嫁时亦是侯门千金大家闺秀,秀外慧中,端庄大方,入宫後於朝政一概不管,潜心打理後宫,抚育皇子,先帝对其敬爱有加。
金凤冠,碧玉簪,一身凤舞九天纹样的宫装,珠玉玲珑·容颜也保养得当,柳叶眉,红菱唇,依稀能见当年的倾城之姿··太後依旧是平日慈蔼和善的神色,啜一口香茶,徐徐道:“十二位官家千金已入宫多时,哀家细察良久,仍犹豫不决。
故来请教陆相,依陆相看,哪位可当国母重任”·陆恒修心中明白,太後找他来一定是为了立後一事,来时已准备好了说辞,便朗声道:“国母一事非同小可,必选德才兼备性格和顺又落落大方者,此外家世渊源、父兄人品、母舅为人、家族清白等等皆应纳入考量……”·“呵……”太後轻笑,放下茶盅,打断他的话,“这些大道理哀家听得累。
咱不如从小了说吧,目前周大人家的千金呼声最高,丞相您觉得如何”·“周家小姐确属闺秀典范,可惜……年长陛下三岁,似有不妥。”
“哦……秦家小姐呢她与陛下同年,还小了几个月·”·“秦小姐伶俐活泼,令人喜爱,只是生动有余而端庄不足。”
“这样……那钱家小姐呢哀家觉得她文静温雅,气质不凡·”·“钱小姐文采了得,可谓当世才女,只是太过柔顺静默。”
“……”·十二位官家千金入宫,早成了京中议论焦点,便是平民百姓在茶余饭後也要拿出来点评一番,朝中众臣更是议论纷纷,相貌、品德、才学……能说的都拿出来说了个遍。
陆恒修纵使心里不愿听,也免不了听到几句,而今太後要他来评论,心中酸涩又为难,既怕赞许得太过又怕半点不夸让太後看出了他和宁熙烨间的不单纯,一字一句都说得艰难。
“旁人都道丞相大人擅长看人,果然观察入微,一丝一毫都躲不过大人的眼睛·”太後掩嘴笑道·突然脸色剧变,收起了笑容,冷冷道,“大人腰上的那个平安结甚是眼熟,哀家好像在哪儿见过,是谁送的”·陆恒修闻言,手腕一颤,反射性地往腰上摸去,见太後唇边的笑意,又忙放开:“是……”·“是陛下送的吧”太後沈声道,神情莫测,“哀家还记得那会儿的除夕宴呢,那时候先帝也被你们逗乐了。
呵呵……真快,一晃都这麽多年了·”·“是、是陛下所赠·”心知瞒不了她,陆恒修坦白道··“哦·这样。”
太後不见怒意,慢慢低头抿了口茶,又慢慢用丝帕擦擦嘴角,方缓缓道,“看来,陛下是立不了後了·”·语速缓慢,口气是肯定的,隐约还带了点感叹的意味。
陆恒修不知该如何回答,起身跪下,垂下头,静静听著她说:·“陆相,那你跟哀家说一句心里话,你可愿陛下立後”·“臣……臣不愿。”
抬起头对上她的眼,陆恒修一字一字答道··“你可知天下人要如何议论你”·“以色侍君·”·“这样一来,陆氏一族的贤名可就要断送在你的手上了。”
太後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直白而平淡地说出口,落在陆恒修耳中却如响雷一般,震得满脸愧色,低下头,再不敢看她的眼··“哀家累了,陆卿家请回吧。”
跨出门时,她在背後问道:“即便如此,你仍不悔吗”·“是·”门外,豔阳高照刺得快睁不开眼,闭起眼睛仰起头,一点一点把心里的沈重压回去。
须臾再睁开眼时,他又是那个身著绯红官袍,头戴进贤冠,眉目端肃的丞相陆恒修··身後的女子啜著茶,宫装华服,霞光闪烁··***********************************************·陆恒俭把金随心买的东西都退了,金随心看著东西被一件一件拿走,哭得伤心,抱怨著他不懂体贴。
陆老夫人说:“她现在有身孕,你让著他一些·”··陆恒俭才挑挑拣拣地给她留了两三样,金随心止了哭,笑得一脸得意··陆恒修坐在一边看著他们小夫妻吵闹,总有些闹不明白。
金随心三天两头大把大把地买回来,第二天陆恒俭再大把大把地退回去,一买一退间不知要留多少眼泪起多少争执,难为这小两口这麽闹腾却一点没有腻味的意思··私下里分别找了两人来问,陆恒俭打著算盘说:“咱家有多少钱,经得起她这麽花可她就这性子,改不了的,只能让我厚著脸皮退回去。”
又红了脸,嘴角边挂几分窃笑:“她……她也是想著我,东西虽然买多了,也都是给我的……留一两件,意思一下就挺好的·”·金随心绞著手绢说:“他就是心疼钱,人家辛辛苦苦买给他的东西,一点情都不领。”
抱怨了半天又低声道:“能不让他退麽一晚上就见他翻来覆去地睡不好,我哪能说个不字他也是为了我好,怕我太会花钱你们家不待见我……再说了,夫妻不是越吵越好麽……”·陆恒修听得似懂非懂,大致明白这对夫妻压根就是把这当成了情趣,心中暗暗可怜满城的商家。
朝中开始有大臣联名上折子恳请宁熙烨立後,宁熙烨笑著说:“这是迟早的事,没什麽·”·有人来找陆恒修说:“陆大人,皇上年纪不小了,是该立後了。
您看呢”·陆恒修斟酌著词句,还未开口就被他把话头又抢了过去:“听说阁老们都联名上了折子,皇嗣可是事关千秋的事,总要定下来才好啊。
不然万一要有个什麽……啊,也就是防个万一,您说是不是”·陆恒修说:“这要看陛下的意思·”·“啊呀,哪里哪里……”来人却笑得不屑一顾,“少年郎嘛,总是脸皮子薄才说不愿不愿,心里在想什麽老夫哪能不知道先帝从前也是这样,一拖再拖就是不肯,後来怎麽著还不是一样立了後,有了二位皇子那时候,令尊陆明持陆贤相也上了折子的。”
晚间一同批阅奏折,把那些请求立後的分开放到另一边,短短几天竟快要铺满半个书案,京中的官员上奏,各州的地方官也递了折子表示关切··陆恒修看著堆起的奏折心绪复杂,满心挣扎又觉得绝望而无奈。
平时总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山重水复後终会柳暗花明,可是现下,便是下定了决心要与宁熙烨一路相伴,站在如山的奏表前仍不禁羞愧得不敢去翻看··“别看了,反正说的都差不多。”
宁熙烨过来站在他身侧,无谓地说道··“总是要看的·”无论如何回避拖延,总是要面对的··“恒修·”宁熙烨拥住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学熙仲吧。”
身躯僵硬,陆恒修愣愣地站著,无言以对··愿或者不愿·都不是··这一走,会掀起如何的惊天巨浪当年太子宁熙仲出走之时,犹记得朝中人心惶惶,连那位高大雄伟的明主也仿佛一夕之间老去许多。
当时陆恒修对熙仲是存了鄙弃之心的,认为他太任性太无责任心,何事能重过天下,又有何事比弃天下与老父於不顾更大逆不道·想不到,风流水转,自己竟也走到了路口。
“我……”·“嘘,朕给你时间考虑·”·太後再未召见过宁熙烨··退朝时,陆恒修几度见她站在宫门口远眺,形单影只,满身富贵又通身的轻愁。
似是感应到什麽,她回过头来,笑容仍是和蔼:“陆相·”·陆恒修呐呐地行礼,她淡笑著说:“免礼·”·当日之事似乎不曾发生。
宁熙烨去向她请安,她也不再提及立後之事,闲闲地聊几句家长里短,偶尔提起宁熙烨的生母怡贵妃,文静温和的美人,乖巧而大度,即使身怀龙子也依旧笑脸迎人,没有半点恃宠而骄的张狂,可惜红颜薄命。
“当年熙仲还是个三岁的娃娃,她喜爱得紧,常做了小糕点来逗引,旁人都道她比哀家还像他娘亲·”太後目光悠远,感叹著似水流年,“如今她不在了,熙仲走了,先帝也大行了,独留陛下和哀家,当真物是人非。”
“朕是母後一手抚育,朕以母後为生母·”·怡贵妃早逝,宁熙烨自小由太後教导养育,虽非亲生,终有几分母子之情·宁熙仲出走後,太後悲伤欲绝,更将宁熙烨视如己出。
平日里宁熙烨虽然嘴硬,但心底确实对这位太後尊崇有加,视如生母··“陛下孝心哀家甚为感动·”太後凝视著宁熙烨道,“只是帝王家终不是寻常人家,苍生性命尽在你手便由不得你任性妄为。
当年登上帝位之时,陛下您就该明白·”·话说到此,太後不再多言,转而又絮絮说起其他杂事,甚至提到许久之前,未出阁时的逸事,旁人家的婚丧嫁娶却都有意无意地回避了。
“天下苍生太过沈重,若朕想放手了呢”宁熙烨忽然抬头问道··凤钗颤动,玉石轻响,太後一怔,耳畔明璫微晃:“陛下可是玩笑”·“不是玩笑。”
宁熙烨坚定答道··手中丝帕飘飘落地,太後喟然长叹:“当年有人为哀家批命,说是富贵之极却注定无夫无子,哀家一笑而过,却原来是真的·哀家入宫近三十年,先帝他……专注国事,熙仲远走,如今连你也要舍下我,你叫哀家如何一人凄惶度日哀家不怕日後被先帝斥责,只是你叫满朝的文武百官如何应对天下黎民又如何看待”·“请母後恕朕任性。”
宁熙烨掀袍跪下,双膝落地,虽面有愧色,但狭长凤目中却流光璀璨,分明是下了决定··“你……即便是演一场戏你也不肯麽”·“朕不愿委屈他,亦不愿拖累他人。”
宁熙烨道··“不愿拖累他人……”喃喃念著他的话,太後神色茫然,似是被勾起了回忆,又旋即恢复了平静,低声问道,“没有其他的法子了麽”·宁熙烨轻声道:“朕错在当初不该坐上这皇位。”
语气懊悔又夹带著一丝愤怒··*********************************************·陆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陆恒修,偌大的堂上只有二人相对静默,御赐的匾额挂於上首,黑底金字,幽幽闪著沈光。
“母亲……”被母亲叫来此地的陆恒修低声轻唤··陆老夫人不作声,静静地看著他,眸光深沈中透著犀利:·“据传陛下执意不肯立後,你怎麽看”·“儿子……”陆恒修哑口无言,低头听她训斥。
“唉……”她却长叹一声,欲言又止··半晌方道:“当年我嫁来相府时,你父亲跟你一般的年岁,却已是名声赫赫的一代良臣·也是在这御赐金匾下拜堂成亲,先帝主婚,三朝阁老保媒,酒宴席铺到门外的长巷里,坐中绯袍紫衣,俱是达官。
旁人都说,王府娶亲也来不了这麽些个显贵名流,普天下只有相府才能有这样的荣耀,也只有相府才配得上·你父亲却说,这是祖宗庇护,没有世世代代攒下的贤德名声,哪有相府这般的受万众敬仰,也正因此相府子孙才最是难当,下承著万民期盼,上对著先祖隆恩,半点出不得错,步步都要行得规矩。”
“儿子受教·”陆恒修道,垂头看著脚下的青石板砖··“那我问你,若陆氏中有子弟任意妄为,败坏门风,该如何处置”·“子孙纵使无能,不能辅政理朝,但亦不可为佞为幸,祸乱朝纲。
如有之者,纵天下赦之,陆氏亦决不轻饶·”·腰间佩著的翠绿平安结牢牢握在手里,掌心生汗,早被浸得湿透··“你既知道又何必……”陆老夫人喃喃问道,却似感叹。
·“儿子……儿子是真心喜欢他·”宁熙烨几次三番作弄著他要听他一句喜欢,他却屡屡咬紧了牙羞於对他说·御赐金匾之下,犹如列祖列宗灵前,一字一字慢慢地把心迹坦白,仿佛心中巨石落地,前方哪怕狂风骤雨也可竹杖芒鞋,一路欢歌。
“……”陆老夫人不知何时离去,独留下他一人跪在堂上··前几天还在游移,徘徊不决··辰王爷不知为何找到他,手中提一只细颈酒壶两只翠玉酒盏:“陆相,喝一杯如何”·喝酒时,他举著杯将饮不饮,一双眼只在他身上打转。
陆恒修问他:“王爷有事”·他但笑不语,三杯佳酿下肚才问道:“陆相可知陛下为何继位”一脸神秘。
陆恒修愣怔,太子出走,他是二皇子,继位是理所当然的··辰王爷笑了:“他当时死活不肯的·他那个性子和脾气怎麽能做皇帝他自己心里最明白。
是本王劝住了他·你知本王跟他说什麽”·“什麽……”是酒太烈还是其他,心脏“突突”直跳··辰王爷无意问住他,顿了顿道:“本王跟他说,陆家人眼里只有国事,你若跟本王一样做个逍遥王爷,他心里永远不会有你。
那小子就真信了,呵……这大宁朝的皇帝难当呐,更何况他前头还有个我堂哥那般的千古明主,以那小子的才干怎麽能跟他比他竟真的点头答应了,就是为了跟你多说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想跟您说,不过本王後来想想,让你知道也好,那小子就是这麽笨,以後您多看著点,别让人把他卖了·”·说完看著陆恒修笑,举起杯一饮而尽,留下了酒壶起身离去。
这样的人,怎能负他·“笨蛋·”有人走进来站在他身旁,陆恒修轻声道··“呵呵……”来人只是笑,与他并肩跪著,“原来听话的小修也有挨罚的时候。
朕还只当只有朕命苦呢·”·“你若觉得苦就站起来回宫去·”陆恒修斜眼道··“朕都出来了,还怎麽回得去”宁熙烨玩笑著说。
陆恒修默然,抬起眼来看著御匾不作声·宁熙烨也收起了心思,随著他的视线一同看去·灯火明灭,黑底金字的匾额厚实而沈重,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压下来。
“陛下……”陆恒修忽然道··“嗯”宁熙烨回头看他,牵起他的手,深情款款,“叫我的名字。”
“熙烨……”脸上划过几道羞色,陆恒修低低唤道··“嗯·恒修……”·两情相悦,忍不住要凑过去亲他,却被陆恒修侧首避开,声音也冷下了几分:“天快亮了,你是要和我一块儿去上朝还是继续跪在这里”·“啊”宁熙烨还沈浸在柔情蜜意里,一时摸不著头脑。
“陛下见过大白天两个大男人手牵手私奔的麽”陆恒修睨了他一眼,口气凉薄··“……”宁熙烨哑然,却听屋外有人朗声道:·“大半夜私奔的十有八九要被抓回来。”
语音戏谑,纱衣翻飞,眉目如画,正是辰王爷··庸君 第十章·第十章·辰王爷的手中还牵著个年约四五岁的孩子,唇红齿白,仿佛是粉团子捏成似的,人还不及宁熙烨一半高,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你们瞧瞧他像谁”辰王爷把他推到二人跟前··那孩子也不怕生,抬起头来老实不客气地把陆恒修和宁熙烨打量个遍··这脸型这眉眼,还有这颊边似现非现的两个酒窝,都分外的熟悉,可仔细想想又想不出是谁。
陆恒修看看那孩子,再看看宁熙烨,烛光下还真有几分想象,可又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像·眉心微微聚拢,陆恒修盯著宁熙烨出神···“你别看朕,除了你,朕连小母猫的爪子都没碰过。”
宁熙烨见他揣测自己和这不知从哪儿来的孩子间的关系,忙撇清道··陆恒修却眼中一闪,是了,就是这点不像·相似的脸型相似的眉眼,只眉宇间的这点神情不像,一个嬉皮笑脸没有半点正经,一个却稳重老成,平和中见几分锋芒锐气。
这样的性子就不由让人想起另一个人来:“太子熙仲……”·“还真看出来了·”辰王爷含笑点头·解开了孩子的衣襟给两人看,背上後心口处有嫣红一点红痣,陆恒修记得宁熙仲也有这样一处胎记,这孩子应是大宁王朝正统嫡孙无疑。
“熙仲……”宁熙烨蹲下身眼对著眼仔细研究这孩子,“还别说,真像·喂,小鬼,你真是我侄子”·那孩子眉一挑,眼中满是不屑,脆声答道:“我爷爷是一代明主,我才没有你这样没出息的叔叔。”
辰王爷“噗哧”一笑,道:“说得好·不愧是熙仲调教出来的孩子·”·前太子宁熙仲,温良谦恭,老持沈稳,虽不及宁德帝精明干练,但以其为人品性,当能成一代守业之主。
宁德帝在世时便常对众人道:“过後有熙仲在,朕自可放心·”众臣皆点头应许·印象中宁熙仲身体不是很好,脸色不及宁熙烨红润,连唇色也有些苍白。
太医说,是体虚,慢慢调理调理便无大碍·经年药物调养,身遭常带著淡淡的草药香,衬著他淡定的笑容,不显孱弱,反让人觉得安心宁神·同他闲话,总有如沐春风之感,丝毫不觉彼此间地位隔阂。
那时年幼,陆恒修奉召入宫跟随在太子身边伴读,二皇子宁熙烨总要搀合进来,今儿写字时扔了笔去逮只小鸟,明儿习武时趁人不注意一回身抱回只兔子,後天念书时又念著念著蹿上了窗外的大树,授课太傅被他气得七窍生烟,陆恒修也看得哭笑不得。
只有太子熙仲不轻不重训他几句他还肯听,回过身又拉著陆恒修哭诉,那边太子咳嗽一声,他立刻闭了嘴,眉梢一低,唇角一撇,偷偷做个委屈又不服气的样子·陆恒修见了摇著头笑,那边的太子也笑了,眼中别有深意,带著几分了然的戏谑,陆恒修心头一慌,脸上就烧了起来,当著宁熙仲的面再也不敢对宁熙烨多吐半个字,宁熙烨著急得跳脚,宁熙仲将他俩笑话得更厉害。
曾有一夜东宫遭袭,第二天陆恒修问起,宁熙仲笑著说:“没事,一只小野猫·”唇角边兴味盎然,陆恒修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态,仿佛正懒懒戏弄著幼鼠的猫咪。
有一日他忽然对陆恒修道:“今後就要有劳陆大人了·”·陆恒修惊讶他怎麽好端端地说出这样如同诀别的话语·第二天一早便听说太子离宫出走,抛下了老父慈母家国天下。
辰王爷道:“宁氏子孙哪个是真正和顺的” 满朝文武望著新太子笑得难看··这些年音讯两隔,连面容都记得有些模糊,却突然间冒出了个前太子之子,陆恒修不禁有些呆楞。
宁熙烨瞪著眼睛,提起那孩子的衣领问:“喂,把话说清楚,朕哪里没出息了”·那孩子丝毫不惧,伸出了手指戳他的额头:“我爹说,你登基三年什麽正事都没干。”
“你爹说的不算数·朕一件一件说给你听·听说南方的水患没有朕把那些扣灾款的贪官全办了·”·“我爹说,那是方青天干的。”
“朕把北方蛮子赶跑了·”·“我爹说,那是秦老元帅的功劳·”·“西边的月氏族原来想打咱们,是朕吓得他们不敢打的。”
“我爹说了,那是黄阁老干的,没你什麽事·”·“喂……你这孩子……” 童声童气的话,还努力模仿著大人说话时的鄙夷神态,说一句手指头就戳一下宁熙烨,宁熙烨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闷声道,“一口一个我爹说,还真跟你爹一样讨厌”·“辰王爷……”陆恒修不明白这孩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辰王爷便徐徐对他说道:“熙烨一登基,我就知道你们迟早有那麽一天,所以就一直让人留意著熙仲那边·也是这两年才有了他的线索,派了人去找,他不肯见我,只留了封信,信上说那小子当年离宫是为了一个情字,具体怎样他不肯说,只说已经有了个儿子,还挺聪明。
宫里他是不愿再回了,也让我们不要牵挂……那小子也不知道现在是干什麽的,行踪飘忽不定,本王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落脚·这不,前两天我出京就是为了去见他。”
“其实,这皇嗣的事重在皇嗣不是皇後,只要将来有个人能继位,朝中也就太平了·熙仲的这个儿子是正统嫡孙,也聪明,是最好的人选·他一个在外头飘荡,身边带个这麽小的孩子总有不便,再如何,宫里总是能照顾得更好。
何况以这孩子的性子,和这些年在外面的见识,或许又能成一代明君也不一定·这些他也明白,他也说了,这皇位让熙烨来做本来就有些为难他,也是他亏欠他的,所以就让我把孩子带回来了。
谁想到你们怎麽那麽心急,本王要是再晚来一步,你们是不是就跑了都磨了快二十年了,这时候倒知道急了”·辰王爷把缘由一一道来,还不忘教训他们几句。
陆恒修细细听著,待他说完,便问道:“按规矩,当年陛下如果不继位,承接大统的该是王爷您吧”·辰王爷料不到他有如此一问,脸色一僵。
陆恒修不以为意,继续问道:“如若陛下和我真的走了,新君按理也是王爷您·您何苦再千辛万苦把熙仲找出来”·犀利的问句下,辰王爷咳嗽一声,含糊道:“这个……呵呵,有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文宗皇帝等等和我大哥这麽多个圣君在前头,本王哪能比得上呀陆相您说是不是”·见陆恒修不信,只得苦笑道:“陆相,本王能看出您,您就看不出本王麽嗯哼,那个……那个谁您也知道,脾气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本王比陛下还难呐。
你们年轻,身子骨好·本王都一把年纪了,哪里经得起这麽折腾,您说是不是再说了,你们现在……本王也出了不少力,是不是怎麽著也是我侄儿啊……呵呵,呵呵呵呵……”·“若熙仲无子呢”陆恒修道,这一关过得实在是侥幸。
“赌的就是各人的造化呀·”辰王爷微笑,“你们的运气,也是本王的运气·”·宁熙烨也听见了,放开了孩子,转过头来对他说道:“别说的你那麽好心,当年要不是你千方百计地骗著我,朕哪里会落到今天这样”·“笨”小东西戳不到他的额头,就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才笨呢”宁熙烨回头瞪了他一眼,继续对辰王爷说道:“咱们说好的,你帮著朕,朕也不亏待你,明天早朝朕就把方大人召回来。”
“怎麽要明天,现在下旨不成麽”辰王爷怨道,“本王当年低估你了,别的事迷糊,这种事你怎麽一点都不糊涂”· “丞相教导有方。”
宁熙烨揽著陆恒修得意地笑,“这麽多遍的帝策朕可不是白抄的·要不,皇叔您也回去抄几张”·尾声·这一年除夕,瑞雪飘飞,宁宣帝於广极殿夜宴群臣及各官眷。
檐下有琉璃灯迎风摇曳,熠熠如地上银河·九臂缠枝灯下,珠翠绕席,金银闪耀,满堂富贵··依旧请了戏班在殿前表演,大红吉服的小生,头蒙喜帕的花旦,羞羞怯怯唱一出洞房花烛。
风声、曲声、笑声,嘻笑玩乐,怕是九重霄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宁瑶郡主与徐状元夫妻情浓:“他待我很好·”偷眼看他,红煞了一张粉脸。
哄笑声中有人忆起,当年是谁,也是这般小儿女情态让众人一直取笑到了三月後··陆家二少奶奶顺利产下一儿一女一对龙凤,繈褓中两张一摸一样的小脸露著一摸一样的笑。
众人抢著来抱,羡煞了一众儿女未成亲的··刚册封的小太子也来凑热闹,歪著头打量著小婴儿,忍不住伸出手戳戳他,小婴儿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定下来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宁熙烨笑著问他。
陆恒修在他身边低声道:“这个是臣的侄子,小侄女是另一个·”·“笨”小太子冲他翻一个大白眼··凌晨时,街上寥寥无人,从酒宴上偷溜出来,牵著手走在无人的街上,谁也不说话,寂静得能听到门内人的鼾声。
老伯的小吃摊还亮著昏黄的光,坐下来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温暖而美好··春风得意楼前依旧很热闹,春风嬷嬷楼上楼下脚不沾地地跑,见了他们就挥著手绢来招呼:“啊呀呀,两位公子怎麽来了不是听说宫里设了宴麽哎哟……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人多有什麽好来来来,进来进来,嬷嬷给你们找间房,保管又安静又好。
什麽没带钱这个……那个……哎呀呀,我命苦啊,我的飘飘啊……我养了她这麽多年,又是学穿衣打扮又是学琴棋书画,居然、居然抛下我跟各穷书生跑了哎哟,我命苦啊……您看看您看看,我这春风得意楼的生意少说也少了一半呀……哎呀,王大爷呀,好久不见了,可想死我们家小红了……”·两人相视一笑,牵著手继续往前走。
“恒修,等小鬼长大了,朕就逊位,我们一起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好·”·“恒修,等朕逊了位,朕也在巷口摆个小吃摊,专做馄饨面。”
“好·”·“恒修,我们还是开妓院吧,小吃摊赚不了几个钱·到时候,把春风得意楼里的那些小红翠翠都招来,朕跟你说,那里头的花娘长得美,嗓子也好,唱起曲来真叫勾人,让你来了还想来……呵呵……”·“陛下。”
“嗯”·“太祖皇帝圣明,作《帝策》以训诫後世子孙·烦请陛下御笔亲书几份,明日早朝时赐群臣人手一册,以共同领悟太祖皇帝教诲……”·“小修……喂,小修,你等等我呀……小修……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麽”·-完-·番外之小别·番外之小别·小太子宁怀忧已近入学之龄,大宁朝只此一根嫡亲的孤苗,太傅人选自然要慎之又慎。
几位阁老并几位宗亲王爷、几家重臣关在房里商量了几宿,厚厚一沓备选人名增了又减减了又赠,喝去了几斤贡茶又烧尽数盏琉璃灯,直整得形容枯槁,一个个迈出屋时两腿直打颤方才定出个人选。
这一次却是谁也不敢争功,黄阁老推著史阁老,史阁老让著周大人,周大人转身甩给了邓大人……烫手山芋似的,连一向耿直的方载道大人也摆手推辞·最後最後,还是辰王爷有办法,众人在慈宁宫外跪了半天,才请得太後去往御书房一趟。
就听得里面一声轰然巨响,不知是踢翻了书桌还是推倒了花瓶,守在御书房外的人齐齐扯著袖子抹下一头冷汗··御书房里的太後心里也没底,一人多高的大花瓶就倒在身旁,跟前的宁熙烨方才还是说说笑笑一副孝顺儿子样,转眼就翻脸不认人,说来说去,毛病就出在那个太傅人选上。
室内寂静了好一会儿,太後斟酌再三,开口道:“既是帝师,自然学问是要最好的……”·“新科状元徐承望,学问不够好麽”书桌後的宁熙烨冷冷地开口打断她。
“学问好是其一,为人师,仪表风度也是要的……”···“翰林院的周大人不是人称‘翩翩美髯公’麽”宁熙烨斜著眼去看窗外。
院里站著的那一群,一个个记下来,听说西边几个州近来闹干旱,干脆全部发配过去挖池塘··“这……”太後处处被他拿话堵著,顿了一顿又续道,“又要人品方正,刚直不阿。”
“说到这个,不是方载道大人更合适麽”发现自家皇叔也在那一群里站著,哼,想来这馊主意里一定也有他一份··“方载道大人是不错,可在和善可亲,温和文雅上就差了一些……”太後捧著压惊的热茶偷眼去看宁熙烨的脸色,艰难道,“所以,还是觉著陆相更合适些……”·不等宁熙烨开口,又赶紧再补上一句:“说是扬州府有位世外隐士,堪当帝师之责,哀家已经让他们去请,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怀忧的学业耽误不得,故而要让陆相暂代一阵。”
说完再悄悄瞥过眼去看宁熙烨,心中暗暗懊恼自己真是老糊涂,怎麽应下了这麽个苦差事又忍不住偷偷在心里埋怨宁熙烨,小年轻家家的,又不是不让见。
平日里一口一个“朕以母後为生母”,不过让他少见几回,就开始在娘亲跟前摆脸色,真是……·“哼……”宁熙烨好半天才冷哼了一声,都撺掇了太後来说情了,他这个做皇帝的不情愿又有什麽用·起身推开窗,门外以辰王爷为首的那一群听见了响声,忙不迭赔著笑对他行礼,狠狠剜他们一眼,宁熙烨方回头对太後闷声道:“真没其他人选了”·“若有,怎麽会去劳烦陆相”·就又把头垂了下去,耳听得太後道:“只是一个月而已,陆相都已应下,陛下又何苦难为众卿家”·待太後走後,宁熙烨脸上还是不甘不愿的。
派了人去找陆恒修,才一会儿灵公公就来回禀:“陆相正和秦将军几个议事,怕要再等等·”·於是脸色更难看了,宁熙烨道:“那去把齐嘉找来。”
让他过来说个笑话,解解怀也好··灵公公却身形不动,道:“齐嘉大人昨日奉召启程去苏州了,陛下您忘了”·宁熙烨这才想起来,齐嘉近来心绪不佳,思及总让他在礼部兼个闲差於他也不是好事,陆恒修便提议将齐嘉外派去了江南。
“那……”想说去找陆恒俭,话还没说出口就想起,铁算盘恒俭如今一双儿女正呀呀学语的时候,早见他下了朝就往府里赶,哪还能来他跟前逗笑·他的辰皇叔是日日在大理寺和刑部间来回,至於其他的臣子也是或忙於公务或耽於天伦,似乎只有他这个皇帝闲得很,东游西逛地成天不务正业。
这一想,宁熙烨就更没了意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一会儿想起,做了帝师後陆恒修要更忙,平日里两人还能忙里偷闲匆匆忙忙亲热一番,以後这一个月怕是连要单独见一面都难。
一会儿又想起,上回亲热得过火惹恼了陆恒修,他罚他抄的《帝策》他才抄了一半,事务繁忙的陆恒修居然都忘了来找他要·更别提两人半夜时分一同去东巷口同吃一碗馄饨面,那都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百无聊赖地翻翻群臣的奏折,随手批了几本。
不知不觉,在一旁磨墨的灵公公说:“陛下今日勤勉,今天上的折子都快批完了·”·宁熙烨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竟已是黄昏时分,夕阳余晖在窗纸上抹了淡淡一层红。
安安静静地批一天折子,这对宁熙烨来说倒是少有·平时,哪次不是陆恒修连哄带劝地他才肯拖拖拉拉地坐到桌前提笔难怪今天连灵公公都笑得一脸欣慰。
捧著新沏的热茶,宁熙烨问:“陆相呢还在议事”·“小的刚刚去问过了,事儿已经议完了,陆相恐怕是回府了。”
“哦”宁熙烨来了精神,放下茶盅,起身换了衣服就往外走··“哎……陛下,您这折子还没看完呢”灵公公见他要走,急了,捧著桌上的折子就要追出来。
刚还夸他勤勉,怎麽现在又……难怪陆相要说他夸不得··“放著呗……”脚下半步不肯停,宁熙烨摇著扇子就往外走,“今晚朕不回来。
太後那边要是问起来,你知道该怎麽答·”·看著远去的人影,灵公公笑得有些无奈··万事皆不出挑的皇帝,只有一样干得得心应手,出了宫门再沿著宫墙走,行过了胭脂铺再穿过春风得意楼,青瓦白墙的相府就在眼前,宁熙烨却不上前去叩门。
绕著相府的白墙走了大半圈,才停了脚步·墙边镂了洞窗,墙根边搬来块大石,宁熙烨踩著石头就熟练地攀上了陆相家的墙头·墙後就是相府的後花园,他记得清楚,後门边从前拴著五、六只大犬,不过现如今都牵去了前门。
前两天来时,後花园里的月季还是花骨朵,如今却开得娇豔,还有那一树茶花,杯口大的花朵开得火红,煞是惹眼·在茶花边往右转,沿著长廊一直往里走,那就是陆恒修的书房。
这时候,陆恒修通常都在书房里看书,门总是半掩著的·宁熙烨曾搂著他逼问:“可是专程为我留的门”·陆恒修涨红著脸怎麽也不开口,宁熙烨把他压在床上厮磨了许久把他弄得情难自禁了,陆恒修才咬著唇点了头。
想到这些,宁熙烨就笑得有些暧昧,烦闷了一天的心被撩拨得有些焦躁·刚要迈步往陆恒修的书房走,却不想,才走出没几步,就见那回廊下有人挺直了身板坐得端庄郑重,仿佛专程候著他。
宁熙烨来往相府的事,宫里宫外的知情人皆是心照不宣,从不当面点破·此刻幽会之途被人拦截,宁熙烨脸皮再厚也不免有些心虚,硬著头皮走上前去道一声:“陆老夫人安好。”
心中却惴惴不安,比在太後跟前还要不自在··陆老夫人却是镇静,先是叩首告了罪,方道:“小儿才疏学浅,不敢轻辱帝师之职,此刻正於书斋用功。
不如让老身逾矩,款待陛下一番,如何”·宁熙烨连声道:“不敢、不敢……”·陪著陆老夫人在廊下闲话几句“今春的桃花开得好……”“今夏的莲花该也不会差……”“令孙活泼可爱……”“陆贤相真乃我朝第一贤臣……”“……”时不时偷偷往长廊尽头瞄一眼,那人却连个影子都不让看见。
在心里头哀怨地骂一句:陆恒修,你当真绝情··宁熙烨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隔日早朝,也都是些烦人的事务,哪里的官员又有缺啊,哪个州又上了折子哭穷啊,或是哪一府又抓了什麽采花大盗土匪山贼了……黄阁老与史阁老一言不合又争了起来,各自被一群门生簇拥著,吵著吵著就摆起了要动手的架势,又过了三炷香的时光,却还各自嚷嚷著,没打起来。
龙座上的宁熙烨也不出声喝止,一心一意盯著下头站著的陆恒修瞧·不过是一天没见著,就想念得紧,尤其是想到今後一个月聚少离多,恐怕连私下里单独说会儿话的机会都没有,目光里不由就又添了几分缠绵,恨不得拖著他的袖子就往寝宫里带。
陆恒修被他一眨不眨地瞅著,起先也不在意,心中虽有些羞涩,却也夹著几分甜蜜·谁知他瞅著瞅著就瞅个没完了,黄阁老和史阁老都争完了,他这皇帝却还一脸茫然,木知木觉地对著他这丞相猛瞧。
身边的辰王爷凑过来说:“陆相,陛下这是在看什麽呢魂儿都丢了……”·打趣的视线在陆恒修脸上来回地扫··陆恒修低低咳嗽一声,再咳一声,重重咳一声,群臣都把目光转了过来,辰王爷朗声问一句:“陆相身体不适”·龙座上那人这才回过了神,也眨巴著眼睛跟著问:“陆爱卿,身体不适可要召太医看看”·陆恒修狠狠瞪他一眼,宁熙烨一缩脖子,上挑的凤眼里露出几许委屈。
陆恒修见了,心头不由一软·那辰王爷偏还靠过来扮热心肠:“陆相今日起就开始给太子授课了哟,那可是忙得连个闲功夫都没了,那陛下那边呢”·“还有几位阁老在,应无大碍。”
“哦……那陛下可要寂寞了……”辰王爷笑得意味深长··陆恒修转过脸低声道:“那也得多谢王爷您的举荐。”
那边宁熙烨的目光射过来,辰王爷一怔,笑容僵在了脸上:“那……那不是方大人他公务繁忙麽帝师之责实在不轻啊……哎哟……”·背後有人重重掐了他一把。
这天的早朝上得是风平浪静,暗潮汹涌··朝政要事依旧进行得有条不紊,几位阁老轮番在御书房坐镇,偶尔太後也会过来看看,虽少了陆恒修的辅佐,宁熙烨在众臣扶持下倒要把这个皇帝当得有模有样。
只是心中还是不痛快,宁熙烨咬著笔杆子伸长脖子往窗外探,看到了窗外的长廊,长廊外的院墙,再然後……就看不到了··“陆相正教太子念书呢,在皇城另一头……”灵公公好心地附上来悄声提醒。
宁熙烨凤眼一横,灵公公赶紧闭上嘴·宁熙烨继续咬著笔杆子使劲伸著脖子往窗外张望··“陛下,您的意思呢”黄阁老看他一本奏折看半天,忍不住出声询问。
“啊……哦……”宁熙烨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手忙脚乱地去翻桌上的折子,“这事啊……那个……”·目光忽然一闪,宁熙烨勾著嘴角无声地笑开。
“陛下……”黄阁老再度开腔,对这与先帝全然不同的皇帝,三朝元老著实有些无奈··“啊……好……”宁熙烨忙止了笑,一本正经地抬起头,“关於这事,方才黄阁老说得甚有道理,朕以为……”·打发走了黄阁老,再支走了灵公公,御书房里空无一人时,宁熙烨小心翼翼地翻开奏折,叠放得整齐的纸张间夹著一只纸鸟,将其展开,纸上寥寥七字:·潜心用功,戒嬉闹。
端方的正楷下没有落款,翻过字条,右下角里用蝇头小楷草草地写了两个字:甚念··宁熙烨咬著笔杆子闷头大笑··隔日再早朝,宁熙烨装得无事人一样。
辰王爷压低了声音对陆恒修道:“哟,陛下的魂儿又找回来了”·陆恒修脸一红,慌张地一抬眼,宁熙烨正冲他眨眼,双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甚念。
脸上越发烧得厉害··“陛下在说什麽呢”辰王爷半侧过身去问身後的方载道··刚直不阿的大理寺卿丢给他一个大白眼。
以後,每日的奏折里都夹著纸鸟,议事时,宁熙烨悄悄把它藏在袖中,无人时才慢慢展开看:·忠言逆耳,戒骄躁··广开言路,戒专横··勤勉刻苦,戒安逸。
……·无一例外的端方正楷,无一例外的教导口气,无一例外的在背面右下角用蝇头小楷草草地书就一句:甚念··把字条贴在心口,指腹在“甚念”两字上反复摩挲,嘴角大大地弯起,金色的阳光里,宁熙烨笑得灿烂。
跑去皇城另一头,穿绯红衣衫的小太监期期艾艾地说:“太子正上课,陆大人吩咐不宜打扰……”·宁熙烨不以为意地一挥手,站在了书斋外探头往里看。
书斋还是当年儿时的模样,圣人的画像供在墙边,檀木架上满满堆起无数经卷书籍·小太子与几个伴读在案前朗声诵读,那人就站在桌案後,唇微抿,眉微皱,全副精神都放到了手中的书卷上。
忽而,他转过了脸,似是看到了书斋外的宁熙烨,一双眼中划过几丝惊异··宁熙烨心情大好,挑起眉跟他扮个鬼脸··陆恒修愕然,胸中漾起几丝甜意,微皱的眉松开,也不禁回了他一个笑。
赶紧别过头,脸上终是不争气地红了···宁熙烨见他脸红,不由笑得更得意··心中百般滋味夹杂,陆恒修片刻後又回过头来看,却不见了书斋外的宁熙烨。
心头一空,忍不住站到门边来张望,再转身,宁熙烨正站在後窗边对著他笑··陆恒修又好气又好笑,目光却再舍不得移开··两人遥遥相望,默不作声地逗闹嬉笑,比起平日里的耳鬓厮磨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滋味。
辰王爷也来看小太子读书,站在院门口对方载道大人感叹:“年轻就是好啊……”·一股子小孩子的羡慕口气··一月分离,宁熙烨攒下三十来张字条。
一张一张铺到陆恒修跟前,得了便宜还想要卖回乖:“小修真是小气,上回你回家乡,朕写给你的信要长多了·”·此时已近夜半,小食摊上寥寥几位食客。
刚出锅的馄饨面被摆到了桌子正中,陆恒修隔著馄饨面蒸腾的热气看宁熙烨半嘟起的嘴:“一国之君怎麽能这麽计较”·“朕若计较,便说什麽也不会让你做这一个月的帝师。”
宁熙烨回道,眉梢快挑上了天··陆恒修垂下头笑开,这人……难怪阁老们谁也不敢去和他说帝师的事,多占他陆恒修一点时间就跟剜了他宁熙烨的心头肉似的。
夜色渐深,食客们纷纷离去,摊上就剩下帝相二人··酒足饭饱,宁熙烨靠坐过来,指尖沿著陆恒修的指一路向上,又在他的衣襟处徘徊:“甚念、甚念……朕也对你……甚念……”·唇渐渐贴近他的耳垂,话语渐渐含糊。
抓过陆恒修的手摸向自己的两腿间:“这里……也甚念……”·眉目勾缠,红唇半启,手掌开始四处游走,灵舌蠢蠢欲动……·……·“哎呦……小修……”那个谁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靠在炉边打瞌睡的老伯揉揉眼睛,还徘徊在半睡半醒之间··“你上回的《帝策》还没抄完·”那个谁起身结帐走人··“小修……”·谁说小别胜新婚来著·-完-·後记:·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下旬开始构思这篇文,当时正在写《风流劫》,被剧情虐得自己也有些郁闷,汗……於是打算写一个轻松些的故事,就有了这一篇。
笨笨的皇帝和笨笨的丞相,有些小性子,有些小别扭,为了一句喜欢不喜欢猜测揣摩又死缠烂打·貌似某人笔下的人物都有些闷骚,都喜欢把话憋在肚子里,嗯……估计作者本身也是这样的缘故吧……望天~·起初最头疼的是给人物取名字,陆相的名字很早就想好了,小皇帝的名字却迟迟都定不下来,怎麽都觉得有些拗口。
结果是在去年圣诞夜的时候,一个人坐地铁回学校,很怨念地看到满街都是手拉手的情侣,想冲进一家小店给自己买件小首饰做礼物,结果发现满店都是幸福漂亮的女孩,男士们都在收银台前排队……没有男朋友又没有钱的人泪奔著冲出了店TAT·在校门口买了杯酸酸甜甜的什锦羹,捧在手里边暖手边喝,一下子觉得幸福了许多,小皇帝的名字一跃而出。
呵呵……也算是圣诞夜的一个收获··具体成文是在今年一月的时候,那个时候放假在家,整个心情已经与十二月份时十分不同,於是故事的走向也与当时的构思有了很大的差异。
不过依旧很高兴自己能完成这篇文章,也非常非常感激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没有他们的鼓励,也许就没有了这篇文章,真的非常感谢……·啊……发现自己越来越罗嗦了……默……·於是,最後,希望大家都能喜欢这个故事^_^·──公子欢喜·其他网络版番外:·庸君番外之昔年·    昔年,庆帝隆景十一年,春寒料峭。
彗星落于东北,丞相陆予末逝世,宁氏王朝骤失依辅··    三月初,太子宁允缜奉旨赴相府吊唁··    香烟缭绕里,素白灵前抬起一张文雅秀气的脸,眉目疏淡,沉沉一双墨黑的眼瞳。
    一时间,喃喃经声仿佛潮水般涌来,齐齐附在耳边又纷纷自耳际擦过··    “谢吾皇隆恩·”他俯身下拜,黑色发丝落于白色肩头。
缟白衣袖下,十指修长,关节处有·    着经年握笔的痕迹··    “这是陆相的独子,陆明持·”·    陆明持,相府的公子,那么将来就是……心中蓦然一动,宁允缜上前一步去扶他的臂膀:“·    陆公子节哀。”
    掌心一路从陆明持的手臂滑到手腕,相较长年骑马射箭的自己,掌中的手腕稍显纤细,透出·    读书人的文弱··    “能得殿下屈尊前来,陆氏感恩不尽。”
陆明持道,后退半步,手腕顺势挣脱··    宁允缜掌中落空,偏过头去仔细打量他,但见他双目微红,却不见泪痕,面容似是憔悴,神·    态间却倨傲从容。
显然虽经大恸,但仍未失方寸··    不由赞道:“陆相果真教子有方·”·    陆明持一言不发,只是躬身谢礼,抬起眼来,也悄悄打量着眉目飞扬的当朝储君。
    彼时,一个尚不是明君,一个还未成贤相,宁允缜初见陆明持,袅袅云烟里,你看我,我看·    你,彼此记住一张鲜明的面孔··    隆景十四年,一代顽主庆帝驾崩,留下一片惨淡山河。
    宁允缜未行冠礼先登大宝,尊太祖皇帝祖训,拜陆氏一族陆明持为相;偱庆帝遗命,齐、梁·    、楚、魏四位叔王辅政,同辈诸兄弟各占六部。
老臣少帝,诸王坐大,看似江山稳固,实则结朋·    营党,群狼环肆··    “齐王暗中接掌京中防务;魏王匆匆出京,名为巡视,实则一路直往边关,恐是要夺边关大·    军;梁王狂妄,独断专行,群臣莫不敢言……”·    御书房里,陆明持微皱双眉。
    宁允缜端坐书桌后,抚着自己的脖子似笑非笑:“那爱卿你说,朕这颗头颅会被谁拿去”·    “陛下玩笑了。”
陆明持面色更紧··    宁允缜见他不悦,笑问道:“古来可有善终的废帝”·    “无·”·    “那可有善待废帝的新君”·    “无。”
    “那么废帝的归处是”·    “死·”·    仿佛又见到那个虽经大恸却不失方寸的倨傲少年,宁允缜笑笑地看着他倏然绷紧的神色:“·    朕可舍不得你这个丞相。”
    两年,夺嫡之争愈烈·宁允缜韬光养晦,冷眼看四大辅政王各自为政··    昌庆三年,齐王年迈,精力不济,早一步遭三王罢黜,莫名暴毙于府中。
其余三王一时如日·    中天,朝中暗潮汹涌,宫墙外血流成河··    昌庆四年五月,宁允缜行冠礼·同样被漠视的少年丞相陆明持应仕林疾呼,上疏重审齐王一·    案,举朝哗然。
    十月,楚王伏法·六部官员尽遭贬谪,接任者莫不是无名英才··    众臣愕然之际,宁允缜以独断横行、忤逆犯上十大罪诛梁王;依赖老臣秦氏一族巩固军心,·    压制魏王。
后,魏王于流放途中病殁··    前后四年,杀叔王,斩手足,骨肉相残,泰半皇家子弟或流放或罢黜,宁允缜的帝王路走得·    鲜血淋漓。
    “在相府,你不是吾皇万岁,也不是辅政王的皇侄·”夜半,相府的后花园中,陆明持对宁·    允缜道··    握着酒盏的手止不住颤抖,朝堂上杀伐决断执掌生死的帝王此时不过弱冠之龄,始终刻意绷·    起不露半点声色的面孔一点一点崩溃,落下一滴怆然泪。
    对面,总是端肃严正的丞相缓缓放柔了脸色,悄悄为他将酒斟满··    是夜,相府的昙花缀满枝头··    昌庆七年,大宁朝江河澄清,百官臣服。
可还是不尽兴,小小的宫闱做不了他大展拳脚的登·    龙台··    宁允缜看着边关急报,嘴角边勾起一丝开怀的笑:“朕自小习武,却还未见过沙场风光。”
    日理万机的丞相闻讯,急急赶来:“兹事体大,望陛下慎重·”·    伏在阶前的身躯一如初见时瘦弱··    眉目飞扬的年轻天子正是踌躇满怀,一般的年纪,丞相却不明白他的凌云志。
宁允缜莫名有·    些懊恼··    终究,“北方蛮族不开教化,狼子野心,妄图染指我大宁江山……”明晃晃的圣旨即刻就传·    遍了天下,吾皇要御驾亲征了欢呼四起,三呼万岁声似要把天空震碎一块下来。
    城门前,百官列道·马背上的宁允缜回过头,锃亮的铠甲发出叮当的撞击声,一片凛凛的甲·    光里看到正抬头看向自己的陆明持,一双沉沉的黑瞳盛满心忧。
他面冷心软的丞相呀……·    “此去,朝中大小事务尽托爱卿·”许是战鼓太过雄壮,或是风声太过远大,喉头竟有些哽··    咽。
    战火连绵,万两黄金不抵一纸短笺·有人接到家信,高兴得手舞足蹈,通红的篝火映出一张·    兴奋的笑脸·边关的圆月下,宁允缜升起几分惆怅。
    闻听边关大捷,陆明持暗地里长舒一口气,捷报一折再折小心藏进袖内··    当初启程,杨花似飞雪,而今凯旋,飞雪似杨花·马上那人依旧眉目飞扬,壮志凌云。
    “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我大宁朝必定千世万世根基永固·”·    开始有人语焉不详地来刺探,大臣们小心翼翼地跪倒在玉阶前意有所指:“吾皇文成武德,·    天下归心。
只是……若再有皇嗣,我大宁皇朝必定基业稳固,不可撼摇·”·    慢慢地,有人开始一本正经地来上奏折,请吾皇立后··    再后来,奏折越积越多。
老臣们面露忧色,欲言又止者有之,慷慨陈辞者也不少··    宁允缜推翻了书桌恶狠狠地把他们打量个遍:“朕就是不立后,你们能将我怎样”·    三朝元老气得半月不上朝。
    朝野上下的哀叹声里,始终静默地丞相出现在了御书房里:“陈氏之女容貌殊丽,贤淑聪慧·    ,堪当国母重任·”·    那是众臣公推的人选,德容兼备,叫人挑不出半点错。
    宁允缜猛地冲上前,拽起他的胳膊将他狠狠压在书桌之上··    自小相伴的身体从没有如此贴近过,甚至能看到他轻颤的眼睑·掌下的手臂依旧是比自己细·    弱,文雅秀气的脸隐隐透着倨傲。
    “若要江山永固,皇嗣必不可少·”·    宁允缜看着他强自镇定的脸,满腔怒气里升起诸般不甘愿,慢慢俯下身,把脸埋进了他的颈·    窝里:“朕、朕去他的江山永固”·    “陛下您是明德之君。”
丞相的声音很轻,仿佛一声叹息,“家中也在催我成亲呢·”·    “你说过,你要做比太祖皇帝更好的皇帝·”·    偌大的书房里,遍地狼籍。
宁允缜紧紧地抱着他的丞相··    昌庆十二年,宁允缜立陈氏之女为后,举国欢庆,京中烟花照亮城外数里··    无人知晓,当夜,曾有人在宫墙外呆立许久,璀璨烟花映照出一张落寞的面孔。
    更无人知晓,一年后,陆明持成婚时,大宁皇朝万人之上的天子曾在相府花园内枯坐一夜··    御书房中的烛火依旧通明到天晓,只是再不见窗纸上那个文雅秀气的身影。
    昌庆十五年,皇家喜得麟儿,皇后陈氏一举诞下太子宁熙仲·三年后,宁允缜再度得子,便·    是后来的宁熙烨·同年,相府长公子陆恒修出世。
    时间回到当年,两个少年意气风发:·    “我要做比太祖皇帝更圣明的天子”·    “那我就做比太祖皇帝的丞相更贤德的丞相”·    明君与贤相并存的时代,四族来朝,天下归一。
    四岁的宁熙烨强拉着相府公子的手说,要讨来做媳妇··    满堂大笑··    觥筹交错中,宁允缜不经意地握起陆明持的手:“爱卿,我们结亲了呢。”
    心酸多过玩笑··    当年也曾这样上前一步来执你的手,掌心一路自肩膀滑到手腕·悠悠二十载岁月一晃仿佛白·    驹过隙,御书房中一个拥抱,席间一次偷偷的握手,只此,再无其他。
    昌庆三十二年早春,一代贤相陆明持逝世·宁允缜改年号怀明·一世情感纠结于心,史书上·    凝结成简简单单两个字,就写在宁允缜的名字旁边。
即使,宁氏皇朝不在;即使,沧海桑田··    -完-·    ·    庸君番外之罢朝·    夜半,万籁俱静,操劳了一天的宫女太监们倚着宫门,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刚刚从门前经过。
寝宫里的烛火还亮着,隔着窗户纸透出昏昏黄黄的光芒··    「嗯……你……慢、慢些……哈……啊啊啊……」细碎的呻吟声穿过门缝,散落到了夜风里,不自觉地让还没睡安稳的小宫女红了脸。
一阵急促地喘息过后,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的蜡烛摇摇晃晃地灭了,宁熙烨心满意足地搂着被他折腾了大半夜的丞相贼兮兮地笑:「这就不行了」·    陆恒修喘着气不说话,扭过头狠狠瞪他一眼,眼角微微泛着红,眸子里水盈盈的,唇角边还挂着深吻时被拖出的银丝,看得宁熙烨下腹又是一热,刚平息下去的东西,慢慢地竟然又抬了头:「小修,朕还想要……」·    堂堂一个皇帝,坐拥天下,统率百官,亏他还能摆出一副你不答应我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被急急召来议事却连议的是什么事都还没弄明白就被推倒在龙榻上的丞相瞬间有了种想把他掐死在床上的冲动:「明天还有早朝。
」·    丞相的口气生硬得像块铁板,精神奕奕的皇帝和他脸贴着脸,咬着耳朵慢慢磨:「不上朝就行了·」低低的笑声裹满是算计··    不上朝,多好。
自打坐上龙椅,宁熙烨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两个目标:陆恒修、不上朝·不上朝就不用接奏折,没有奏折就可以不用在御书房里坐着,不在御书房里坐着就可以去许许多多其它地方,比如御花园,比如丞相府,比如春风得意楼……可以带着他的小修,在花丛里,在八宝凉亭里,在湖边,在马上……这样、那样、再这样、再那样……想得浑身燥热,一手顺着陆恒修的腰线肆无忌惮地爬,一手得意洋洋地拍着垫在陆恒修身下的枕头:「坐都坐不起来了,你明天怎么上朝」·    那个谁一咬牙,那个谁一个措手不及。
「咚——」地一声闷响,谁被踢下了床紧接着,房裹「乒乒乓乓」地好像是带倒了衣架又推翻了花瓶,好容易睡安稳的小宫女顿时被惊醒,看着紧闭的房门慌乱无措。
    「没事,接着睡我们的·」老神在在的灵公公掀了掀眼皮,显然是见惯了··    小宫女瞪着房门犹犹豫豫的时候,门却开了,年轻的丞相穿着那身下午进房时穿的绯红官服从里头迈出来,衣襟还没拉紧,歪歪的,显然穿得慌乱。
脸上也红红的,比起平时严谨斯文的模样,竟更多出了些说不出味道的风情··    小宫女看得有点呆,陆相爷,真的很好看呢……·    另一边,灵公公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站在门缝边上,压低了嗓子问趴在地上一脸心酸的皇帝:「陛下,要磨墨吗纸和笔都备好了。
」·    漫长的、漫长的夜啊,这才过了一半呢··    「听说陛下昨天召陆相进宫议事了」一早,陆恒修刚进了宫门,辰王爷带着一脸笑凑过来打听。
    叔侄两个,一个比一个没正经·英明圣德的先帝若是地下有知,怕是能气得蹦起来·陆恒修执着象牙笏板艰难地转过身:「些寻常事罢了。
」脸上密密地冒了一层汗,疼的,腰那边··    对方就笑得一双眼睛晶晶亮:「寻常事要议到三更天陛下在陆相的辅佐下,真是越发勤勉了。
」果然,是不安好心特意来瞧热闹的·看侄子的笑话简直是这位逍遥王爷最钟爱的爱好之一··    「好说,王爷您上门要方大人写幅字不也写了一天又一夜吗」·    「咳……咳咳,那是……那是……咳咳……呵呵呵呵……」他笑得一双桃花眼快眯成了线,偷偷瞄着另一头那道背脊挺得笔直的身影,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呵呵呵呵……方大人写得一手好字啊。
」说是害羞,不如说是炫耀··    一起列队上殿的时候,辰王爷悄悄扯了扯陆恒修的袖子:「陆大人,如果疼得厉害,就去问问方大人,他有方子。
」一双眼睛绕着他的腰转着圈··    陆恒修脸上「腾——」的红了·那边,龙椅上坐着一脸郁闷的皇帝,偷偷在袖子底下揉着酸痛的手腕。
    朝中不见什么大事,这个朝上得有些不咸不淡,连史阁老和黄阁老这两位居然也就斗了几句嘴就没声儿了·群臣们低着脑袋,偷偷踮起脚跟在神情哀怨的皇帝和一脸冷漠的丞相间来回看:「皇上和陆相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是被昨日被召进宫议事了。
」·    「哦……可从前议完事可不是这么副模样啊……皇上不都乐得很吗」·    「这谁知道……大概昨晚又抄《帝策》了吧」·    「嘘……小点声,别让皇上听见,上回那五十遍《帝策》老朽都还没抄完呢。
」·    陆恒修站在列队的第一排,快要捏碎了手裹的笏板··    太后近来好兴致,御花园的花架下架了绷架要绣牡丹·十天半个月倏忽一过,堪堪绣出半片叶子。
辰王爷把眼睛贴到空白一片的绣布上,瞪大眼珠子瞅了大半天,一拍大腿:「好啊瞧瞧这叶子,这颜色,如翡似翠呀,不仔细看还当是真的……栩栩如生呐倘若放到宫外,天下第一绣娘的名号是非皇嫂您莫属了……」·    天花乱坠地吹了一通,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站在一边的陆恒修偷偷用袖子擦额上的冷汗,心道,也幸亏您辰王爷是生在帝王家,若是一介寻常官吏,眼看就又是一个溜须拍马,口蜜腹剑的大女干臣。
·    正胡思乱想间,却听太后问道:「近来皇上可还好」·    陆恒修忙拱手回道:「陛下一切安好·」·    「可有好好上朝」太后又问,随手又在绣布上落下一针,嗯……绣偏了。
    「天天上着,不曾有一日懈怠·」心里怨着那皇帝的游手好闲,嘴上却时时替他维护着,顶着辰王爷别有用心的笑容,陆恒修答得艰难··    「还在上朝就好。
他前两天还来给哀家请安,说是要求哀家来跟陆相说一声,能否准他一天假不上朝·呵呵……开春了,春困秋乏,哀家看他是一早起不来床,使性子呢」她手起针落,话语虽悠慢,针脚却不差分毫,转眼就要将那缺了一半的绿叶补上,「他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哪里有起不来床就要罢朝的道理。
往后还要有劳陆相严加督促着……免得平白叫百官笑话·」·    陆恒修低下头连连称是,太后一抬头,恰瞧见那边跑来两个小童,一个是小太子宁怀忧,一个却不认识,两人一路行来,一路嬉笑打闹,显得亲密有加。
    「那是谁家孩子」太后拿手一指,眯着眼想要看仔细,「看着面熟,是丞相府上的小姐」·    「那是臣的大侄子。
」陆恒修如实回禀··    又是陆家的……孩子们的笑声裹,太后执针的手微微一颤,细细的绣线「啪」地一下就断了··    「皇嫂您脸色不太好。
」辰王爷忙上前一步去搀她··    脸色苍白的女人头巍巍回过头,语气哽咽:「哀家好苦的命呀……」·    夜半,相府,书房。
    陆恒修在灯前看书,相府内外一片宁和·半掩半合的房门被推开,一身便服的皇帝倚着门框,脸上百般的委屈:「朕召你进宫,爱卿居然胆敢抗命」·    朝中近来无事,甚少有本上奏,不知陛下所议何事」陆恒修放下书一本正经地问。
    宁熙烨扁着嘴不说话·议事,养着黄阁老、方载道那么能说会道精明强干的一大群,还能由他这个皇帝来操心什么所谓召丞相单独议事,无非……无非就是……胸无大志的皇帝连天下都不放在眼里,就想守着他刻板别扭的丞相过一辈子,只是皇城之内似乎连拉着手说说话都成了奢侈,只能趁夜半无人时爬过了相府的墙头来聊做慰藉。
这哪是会情人,分明是在偷人··    「陛下,您是天子,怎么……」又下自觉地想教训他,门外的人立刻撇了嘴角挑起眉,一脸不耐烦·眼看着他一身单薄的衣衫在夜风里飘摇,重重叹口气,陆恒修无奈起身去拉他,「快进房吧,门外冷,小心着凉。
」·    手指勾着手指,一个是温热的,一个带着凉,交迭在一起,温暖了彼此·陆恒修转身去关门,再回头,宁熙桦的脸在眼前越放越大,一双凤眼里邪气横生:「你……」·    再说不出话,被满满抱个满怀,唇舌都被缠住,身上所有的热意似乎都要被他吸了去。
    「小修你好舒服·」宁熙桦抱着陆恒修喟然感叹,「朕就想好好抱一抱你·」·    男人说话总是那么温柔,贴着耳垂,热热的气息全数喷到了耳朵里。
「小修,我喜欢你」、「小修,我要和你在一起」、「小修,我是认真的」……漫长的岁月里,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跟着身后或认真或玩笑地宣告着,堂堂九五之尊,帝王之身,在他跟前服小做低,心甘情愿得叫他不得不感动,也不知何时开始贪恋起他怀抱里的暖意。
    「朕得走了,回宫晚了你又要啰嗦�顾盗挡簧岬胤趴潮В苌淼呐饴乇灰狗绱瞪ⅰ!�    陆恒修楞楞地看着宁熙烨定到门边,打开房门,身影有种说不出的孤单,想想他的笑,他的体贴,他的委屈,一阵酸涩冲上了喉头。
罢了,罢了,下不为例吧……手就这么伸了过去,拽住他的衣袖,却下敢抬眼去看他:「外面风大,你……今晚……就、就留下来吧……」·    僵持,然后寂静,然后相府书房里的烛火就这么灭了。
    漆黑一片的书房里,有人问:「小修,你留下来陪朕」·    没人说话··    他坚持不懈地问:「小修,朕可不可以抱你」·    还是没人说话,但是可以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衣衫掉落到了地上。
    最后最后,心满意足的皇帝咽着口水问:「小修,朕明天可不可以不上朝」·    「不行·」丞相的回答不容置疑。
    「小修,这个时候不要这么不近人情啊……朕会不举的·」皇帝很无奈很气绥··    皇帝似乎是铁了心地要闹别扭,三天两头地吵着不肯上朝,连着几夜说头疼,召了太医跑了好几次,脉象却好得不能再好,倒把快要告老还乡的老太医折腾得病倒了。
    上了朝,他也是一脸不甘愿,草草听了几句就散了··    辰王爷带着他那一脸不正经的笑晃到陆恒修这边:「陆相,你说陛下这是在闹什么呢」一双桃花眼绕着陆恒修上上下下地看。
    陆恒修道:「王爷,臣身上有何不妥」·    他就讪讪地笑:「小王这不正在瞧吗」·    这是把话挑明了,皇帝能这么闹,您陆相爷一定脱不了干系。
    那边三二两两聊着天的官吏们齐刷刷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黄阁老咳嗽一声,率先慢慢悠悠地打这边经过,一低头,压低了声儿,道:「莫不是拌嘴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陛下他……咳……陆相您就让着点……」·    「皇上闹着不上朝,传出去叫百姓笑话。
」·    「要是传到外族那边,也挺丢脸的……」·    「眼下太子还小,过两年……咳咳……就……」·    怎么每次皇帝一有事就疑心到他身上皇帝闹事还能是他这个丞相挑唆的勤勉的丞相第一次有了从朝堂上拔腿就跑的冲动。
    辰王爷摇着扇子拦在跟前,一脸看透世情的淡定:「陆相,陛下要闹,哪一回不是闹给您看的」·    旁人齐齐把头扭到另一边当作没听见,陆恒修好不尴尬,一路脸红到脖子根。
    御书房里的皇帝却乖巧,一见陆恒修进了门,就把一迭折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平日里三催四请才能哄着他批上几本,今天却自发自觉地就把朝上收的奏折部批了,坐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桌后讨好地冲他笑:「小修,今天来找朕议什么事」像个要讨奖赏的孩子。
    陆恒修随手翻开一本来看,字迹工整,确实是认真看了的:「昨晚召了几次太医」·    宁熙烨歪着头,掰开手指头要数,一边的灵公公疲倦得打了个呵欠,冲陆恒修摊开手掌。
    「唔……五次……吧……」皇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丞相来兴师问罪,低了头,只敢偷偷地抬起眼来看两眼··    难怪一路走来,宫女太监们一个个神情疲惫,看来昨晚闹得不小。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为个上朝就吵得鸡飞狗跳,成何体统·陆恒修深吸一口气,问道:「陛下身体不适」·    亏他还能撇着嘴角,一脸懊恼:「太医没诊出来。
」活像有错的是太医··    细细回想,从前宁熙烨也断断续续地提过几次想要罢朝,都叫他一口回绝了回去·再之前,他这个皇帝当得虽然荒唐,却从未懈怠过,也就近来才开始闹:「臣斗胆,敢问陛下为何不愿早朝」·    宁熙烨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陆恒修,宽大的书桌将两人远远隔开,努力伸长了手却也触摸不到他的脸:「今晚你留下来,我就告诉你。
」·    他的指尖就在自己面前,很近很近,再上前一步就可以触及·皇帝温柔如水的目光下,陆恒修愣住了··    第二天,宫门外的群臣们等来了今日罢朝的休息,辰王爷摇着扇子悄悄把灵公公拉到一边:「陆相」·    灵公公拢着双手神秘地笑:「陛下闹起来,哪一回不是陆相制住的」·    「哦……」两个瞧热闹的相视一笑。
    「还睡着」·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皇帝和丞相不在宫里··    高高的、高高的城楼上,旭日方才从地平在线露出半个脑袋,万丈霞光拥裹住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
    「小修,朕一直想同你一起看日出·」·    「傻子·」·    这个平庸的皇帝,为什么总能做出些叫他哭笑不得又出乎意料的事情·    后来后来后来,将近黄昏的时候巡城的侍卫在城楼上捡到了两个小娃儿,小太子宁怀忧,另一个却不认得。
    太后眯着眼睛去看太子身边的那个红衣娃娃:「这是……陆家的少爷」·    陆恒修躬身回答:「这是臣的小侄女。
」·    太后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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