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g荡江湖之药师(出书版)by 绪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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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荡江湖之药师(出书版)by 绪慈(3)
·「……」小春在牢房铁栏外蹲了下来··「……」齐雨盘膝坐在草堆上,无言以对··俩人就这么互看了好一会儿,小春才开口说道:「真是不好意思,近来茶来张口饭来伸手的,被养得实在太好,脑袋瓜子全给钝了去,居然忘记四皇子你还在这里。
」·「你来干什么,看戏吗」齐雨冷冷地说··「我来放你·」小春抓着栏杆将脸往里头贴去,露齿朝齐雨笑着··齐雨冷哼了声,别过头去。
小春也不以为意,他径自抽出腰间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龙吟剑往锁上一砍,那些锁链立刻应声而断··这龙吟剑是他当初在绿柳山庄逞英雄爬上擂台与大师兄对招时,白胡子老人家韩斋借给他的。
后来他给大师兄带回乌衣教,本以为掉在地上的龙吟剑韩斋应该拿回去了,谁知道后来却让云倾一起拿了来··小春斩完锁后拿起剑身十分仔细地检查一番,很好,完美如初没缺一个口,跟着又把龙吟剑别回腰间。
今日这剑只是借来用用,小春心里打定主意日后是要还人家的,若有损伤可要不得··「小七叫你来的」齐雨看着小春的动作,觉得不像·云倾要放人大可让人拿钥匙来开门,而不是让小春这样拿剑来砍锁。
「当然不是啦」小春大笑了声,说,「你家小七事情太多忙忘了,所以我便替他做主啰!」·齐雨眯着眼看小春,实在不懂眼前这家伙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条件交换你想要什么」齐雨问··「我没有要什么,也不想和你交换·赵小春浑身上下没什么值钱东西,最贵的大概就这柄龙吟剑了,可这件偏偏也不是我的。
」小春朝着齐雨灿然一笑··小春毫无心机的坦荡笑容,让齐雨看得呆了··小春走到齐雨身边,一把搀扶起他来·他发现齐雨双脚血淋淋地不知是怎么伤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把齐雨放倒,拿出伤药替他涂抹。
「这回下的是什么毒」齐雨冷笑了声··「这毒叫金创药,又叫‘血见愁’,顾名思义,流出来的血见到他就要发愁,因为他功效非常之神,拿三七、白芨、人参和一大堆补气止血的药材下去做的。
」小春笑了笑,撕了身上的衣服替齐雨包扎后再道,「而且里头还放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珍贵药人的血,是我花了很多时间研制出来的·你伤的不轻,药上了以后三天内别碰水,三天后再换药,持续半个月,这脚便会好了。
云倾的手当日几乎被我师兄削断,用的也是这药,现下你看他手能动能抬还能拿剑砍人,我不诓你,真的,这药好的哩」·他将澄黄药瓶塞进齐雨怀里,再搀扶他起来。
76·「与其做这些无用之事,不如把另一半解药给我·」齐雨的脸色和声音还是没有好过··「什么另一半解药」小春愣了愣··「你那日在树林里对我下的毒不记得了吗」齐雨真想把眼前这家伙的头给拧下来,自己下的毒自己居然忘了有这么回事。
「你说那个……啊……哈哈哈哈哈……」小春突然大笑起来··「赵小春,别以为你施这种蝇头小惠,我就会任你污辱·」齐雨一掌往小春劈去,小春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动作,硬生生吃了他一记。
「唉呀」·小春唉叫了声,捂着胸口道:「我没对你下毒啦,那天是骗你的我只是拿云倾用过的针去了泰半毒性后往你身上穴道扎去,所以你才会有中毒的迹象又施不上力,但那毒很轻,过阵子便会好的啦……」·「你……」齐雨提了口气,发觉气海酥软的迹象的确不像前些日那般严重,他狠狠地瞪着小春,咬牙切齿地恨不得将他撕吞入腹。
想他敬王一世英名,居然栽在这个毛头小子手里,这叫他怎么能够忍受··「别说了,我怕云倾就要回来,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小春也不理会齐雨怒得喷出火来的神情,一把搀起了他往自己背后靠,没费多大力气便把人整个给背起来往外走去。
「对了,你晓得你那些蒙面的部下被关在哪里吗」小春轻松自在地快步走着,脸不红气不喘地问··「你以为小七会留下那些人未免也想得要天真了。
」齐雨说··小春脚下一个踉跄,但随即又收回心神,走出了地牢··地牢外头睡倒了一堆人,全是小春的杰作··齐雨从来也没见过有人下迷药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云倾派来看守他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这些人却都敌不过小春这小鬼头。
他想起云倾身上的剧毒也是这小子解的,齐雨不得不承认,除了身为药人这点价值之外,赵小春这鬼灵精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非父王得他心头灵窍血才能活命,他绝对会把这小子从端王府挖来,到他麾下为自己效命。
「你……为什么救我」齐雨始终忍不住,问了··「唉……总归是一家人呗,你再待久一点,不是被那些狱卒玩死,就是哪天云倾心血来潮把你弄死,我趁早把你送回去妥当些。
」小春道··「一家人……」齐雨哼了声,「民间有一家人,宫里头可没有·」·「其实我觉得你挺像我三师兄的,平时就爱嬉皮笑脸人好得不得了,但谁扎到他的痛处,他绝对会追那个人追到天涯海角,直到砍了那个人为止。
但他对我们师兄弟却是好得不得了,他常说一家人、一家人的,如果自己人都不帮自己人,那还有什么意思」小春想起神仙谷里的师兄时,脸上淡淡浮现笑意,声音也柔和许多。
78·小春又道:「我有时会想,明明都是同种人,怎么养在宫里和放在民间的,会差上这么多·如果你和云倾也是在我们神仙谷长大的,今日便不会这样了吧宫里那墙又高又狭隘,困住了人,也困住了心。
心被困住了,人怎么正常得了,正常不了,便容易成疯子·父子兄弟为了个位子争得你死我活,人死了一个又一个,但坐上那位子就真的会快活吗」··小春唠唠叨叨地说着,齐雨不发一语地听着。
是不快活,但又有何法·就算你不害人,还是有人会来害你;你不杀人,也是有人会来杀你··血淋淋避免不了,这就是宫阙之争··顺利的偷偷带人出了端王府,小春在路上绕了几圈,突然愁眉苦脸地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齐雨怒问··这个赵小春就不知如此明目张胆,背着双脚血淋淋的敬王在街上晃,便是在叫人赶紧来抓他们吗·「唉……」小春叹了口气,说,「我忘了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情一边走一边说不行吗」齐雨吼道,「你就非得要停下来」·「不停不行啊」小春顿了顿,才苦哈哈地道,「因为我不晓得敬王府得走哪条路,怕走错了,越拐越远啊」·齐雨差些气绝。
他道:「东大街直走,过芙蓉坊看到一株老榕树往右,越了桥便是了·快走」·「是是是」小春连声应和··这个东方齐雨,大声起来真的和他的三师兄很像,凶得不得了。
循着齐雨所指的路翻了几翻,没从正门而是直接跃墙而入,当小春将齐雨送进敬王府正殿时,惊动了里里外外一大堆人,顿时侍卫全围了过来,敬王府的管家也跑了过来。
老管家看了看小春背上的主子,苍老的声音担忧地喊着:「殿下……殿下……」·老管家跟着又看着小春,晓得这铁定是主子的救命恩人,连连感激地点头说道:「小壮士……这位小壮士……」·一团混乱间,小春背着齐雨,在老管家带领下往寝宫进去,敬王的家眷也跑了好几个出来,什么王妃啊、妾室啊、歌妓等等,泪眼婆娑地探个不停,但这些全叫心情不好的齐雨给挥退下去。
小春好不容易交代好管家该怎么用他的金创药帮齐雨上药,跟着趁着乱要走时,齐雨一瞟又挥了个手,一群侍卫便围了上来,堵住寝宫的所有出入口,活活将小春困在里头。
「呃……」小春愣了愣,回头,朝着齐雨苦笑··「你以为自己羊入虎口,我会那么容易放你走」齐雨跟着笑了,这回松懈了的神情带着轻佻,又恢复那王孙公子的高傲模样。
「你这不是恩将仇报了」小春无奈地说··「你先诓我中毒害我落入小七手里,让他手下几乎废了我在先,现下我不过是把仇报回来罢了,哪算恩将仇报」齐雨卧在被褥之上,抓着一节穗子玩弄,对小春的说法半点也不以为意。
「真不让我回去」小春问··「就是不让,你又能奈我何」齐雨轻笑两声··「不就是想治皇帝的病」小春念头转了转,再道,「打个商量好了,叫外头的那些人退开,让我走,我就替皇帝治病。
」·齐雨眼里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来,「你肯那得活生生地把你的心从胸膛里给挖出来呢」·「不用那么麻烦·」小春挥了挥手说,「我问你,这皇帝拖多久了」·「将满三年。
」·「三年这么久都死不掉,便是说还有药可救·医病只怕又猛又急的那种,才叫没得救·」小春跟着信心满满地说,「你只要去把皇帝的烂肉刮一小块过来给我,我半个月内可以把能治好他的药给你。
」·「当真」齐雨眼睛又亮了起来··「当真」小春头用力一点,拍胸脯保证··齐雨忽而看着小春,眯了眯眼笑道:「你可知道治好我父王代表什么如果你真这么有能耐,我不信小七没叫你进宫去治我父王。
老实告诉我,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别妄想我会轻易相信你,你这滑头的小鬼」·「唉,谁又打鬼主意了·」小春说,「我用脚底板想也晓得肯定是谁治得好皇帝的病,皇帝就立谁为储君,云倾从来就没有叫我去帮皇帝治病过,而且他也对皇位没兴趣,你这个人真是想得太多、也太杂了。
我只不过是单纯以一个大夫的身份,想治疗一个病痛缠身的病人罢了·」·79·「哼,我想太多我要不想这么多,哪活得到今时今日」齐雨冷冷地道。
小春盯着齐雨,眨了两下眼,跟着走向前去,一手搭在齐雨额头上,一手搭着自己的··齐雨被小春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动也不动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小春·他心想这人接下来要有任何不利自己的举动,就算玉石俱焚也要宰了这臭小子。
小春抬头仰望敬王府装饰华丽的方形绮井,喃喃地说了几个药名,后来低下头见齐雨浑身僵硬绷紧戒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小春说:「你正在发热,这是伤口引起的,会越晚越难捱,不过没关系,我开张药方给你,你喝喝便会让病症来得缓些。
」·「老人家」小春头一转,笑嘻嘻地往旁边垂首静伫的敬王府管家喊去,「来个笔墨可行,好让在下给你家四殿下开个方·」·「是。
」老管家老虽老,胡子头发白花花,但动作却利索非常,不一会儿便研好了墨,摆放上桌··小春望着带有香气的上好宣纸呆上好一阵子,想透了,才缓缓地写下几味对齐雨有益的药名,而分量,也精准拿捏的妥妥当当。
齐雨整个愣了,他看着小春为自己开药方的背影,想起他方才放在自己额头上微凉的掌心,心里头一紧,胸口的气不知怎么地竟喘不上来··「我……我这么对你……为什么你还……」齐雨问。
「都说了,一家人呗」小春笑了声··「一家人」是因为他和云倾有血缘关系,这人才如此帮他想及此,齐雨竟有些不是滋味,原来自己竟是托云倾的福了,「小七当真那么好,好到可以让你为他做这么多事」·「他对我好,我便对他好。
」小春又是笑,说,「我实在不懂你们怎么会相看两相厌的·」·小春的话让齐雨大笑起来··「怎么,我哪里说错了,让你笑得这么开心」小春将写好的药方交给管家,回过头去看着笑得莫名其妙的齐雨。
「赵小春,你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别人对你好,你就对他好」齐雨连哼两声,说,「七皇子东方云倾出了名的冷血无情,皇宫里上上下下谁不晓得,一个连自己亲生母亲都下得了手杀害的人,会有多好你被他骗了,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
你这个魔教教主的师弟有何利用价值,我看没人比他更清楚的吧他对你多好,恐怕都是有目的居多·」·小春静了片刻,不以为意地道:「他叫我相信他,我便相信他。
你说,这世间若是连一个值得倾心信任的人也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个这么笨的人·」齐雨见小春如此笃信云倾,整个人呕到不行。
「呦,我再笨,也没一个被骗还以为自己真得吃了毒药,给人白白关了十天半个月的皇帝儿子笨」小春鼻孔朝向齐雨,用力哼哼地喷了两声,再道:「你知那皇帝儿子叫什么名吗,他啊,叫作雨……齐……方……东……」·「你……」齐雨被气得七窍生烟,挥手怒道:「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赵小春给我扔进大牢……挑了他的手筋脚筋……我看他再怎么神气……」·「你要不要把我的头斩了,这样比较痛快。
」小春风凉地道··「如你所愿」·齐雨恨得牙痒痒的,应了小春的要求·第三章·云倾下朝回到府里,便觉气氛有些不同··入了寝宫,本该在塌上睡着的小春不见踪影,桌上只留了张字条,写着:「送敬王回府安歇,过午不回速来救人。
」·这时底下的人也立刻奔入内汇报,说是地牢守卫全被迷昏了,现下怎么唤也唤不醒,而四皇子则不见了踪影··云倾当下一张脸全黑掉··这个赵小春居然没问过他便自作主张放虎归山,敬王这一出闸,要再控住可不容易,早知如此,抓住敬王的当时,就该快手把这个心腹大患好除了。
望着「过午不回速来救人」八个大字,云倾冷哼了一声··这么晚还没回来,铁定是深陷敬王府了··又望了望那张纸,哼了声··做得出这样的事,竟然还有脸要他去救人·80·坐了下来,再望着那纸上小春潇洒放浪的笔迹……·云倾一下子站了起来,将那纸揉成团攥入手心中,对立在身旁的侍卫道:「招精兵一百,随我去庆王府救人」·云倾恨得牙痒痒的。
这个赵小春,要是没事便罢,若因此缺了胳臂断条腿,看回来后自己怎么治他··领了随身侍卫后,云倾迅速赶往敬王府··在敬王府府邸外,云倾隐约听见里头嘈杂混乱之声,他连门房通传也免了,命人直接撞开大门,百来个人跟在他身后,便直直闯入。
端王府的白衣侍卫训练有素,手起刀落便是遍地鲜血,敬王府先赶出来的家丁尽丧,随后而至的侍卫与其展开性命拼搏·顿时杀戮之气迷漫,血腥景象恐怖骇然··云倾如入无人之境,顺利地找到被困在中庭之中的小春。
小春被无数的敬王府守卫围困其中,手里虽然拿着那把名器龙吟剑尽力抗敌,却招招为人留有余地,翻挑之间仅仅卷落对方手里兵器丝毫不动杀念,而那些人也看准了他的心思,不停以肉身逼近,令得他完全无法可施。
「小七,你怎么带人闯进我敬王府来了」齐雨一早便听见前庭异动声响,看见云倾带着人直直杀了进来··这毕竟是京城,他们头上还有名存实亡但也仍须顾忌三分的老头子,齐雨不敢相信云倾这家伙真为了一个赵小春,就血洗他敬王府。
齐雨本以为只要抓了赵小春,便可拿来要挟这个七弟,哪料人算不如天算,云倾不但出现,还带了百大高手随侍身侧···「来带一个人回去·」云倾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出尘脱俗的脸庞冰冷得毫无人味,他一双冷然的眸子只往小春看去,看着那个笨蛋,看着别人如何招招想他死,他却只想着给人留生路。
「云倾」小春隔着众人见着白衣飘飘的天仙般人儿出现眼前,高兴得大叫出声,「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怎么你还没死」云倾冷冷哼了一声,变了个脸,脸色顿时臭了起来。
「救我、救我、快救我」小春在敬王府侍卫围起的人墙里跳着,一边努力闪躲刀剑,一边不停唤着他的亲亲美人儿··云倾不理会小春的叫喊,将视线移转至齐雨身上。
「小七啊」齐雨呼喊着他的七弟,说,「怎么一进来便动手动脚呢,四皇兄不过是和你的客人开开玩笑罢了,也不是真想对他怎样,你先别动气,叫手下的人停下来如何」·双脚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坐在椅子上休息的齐雨露出笑颜,他嘴角虽然有些僵硬,但看起来还是笑得挺真切,只有一丝丝虚假而已。
齐雨心里暗忖,如今自己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回的敬王府,他绝不能冒险与云倾硬碰硬,否则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对他也没有好处··「你先让你的人停手再说。
」云倾道··两派人马杀得眼红,刀光剑影、鲜血遍地,这边「呃啊呃啊……」惨叫,那头「呜啊呜啊……」倒地,双方兵刃相接交会处还有小春「唉呦唉呦……」不停跳脚的声音。
·齐雨嘴角抽搐了一下,吸了口气,放声喊:「你们全都给我住手·」·「呜咿……」·齐雨底下的人停手后,云倾也挥退自己的人··但就不知为何,这时却又传出那声惨叫。
「赵小春,过来」云倾冷冷地喊了声··小春像个小媳妇似地低着头,手压着臀,努力排开人群,一拐一拐地走至云倾身旁··云倾就晓得最后那声惨叫是这人发出的。
「怎么了」云倾低声问··小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看云倾,跟着慢吞吞转过身去,弯了一下腰给云倾看··小春呜咽地说:「有人偷袭我」·明明都喊停了,小春听见自然也停下手,却不知后头哪个不长眼的一剑往他屁股扎下去,奶奶个熊,当场疼得他跳了起来。
「哼」云倾见小春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冷冷地应了声,便将小春搂了过来··「疼吗」云倾问··「很疼很疼,比你前晚扎我的时候还疼」小春搂着云倾,整颗头埋进云倾怀里,边蹭美人边吃豆腐,边惨兮兮地哀号。
81·「谁让你去放人的你可知道你这一做,让我损兵折将多少」云倾道··「唉……」小春呐呐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云倾看了齐雨一眼,瞧齐雨脚上包着碎布,又见小春衣衫残破,胸口一口气堵了,不用想也晓得齐雨那双脚,是这人亲手所包扎··一想起小春之前为自己疗伤时是多么温柔体贴、柔情似水的模样,又想及小春也有可能将这份相同的温柔全向齐雨表露,云倾整个人便不对了。
云倾道:「他三番两次要你性命,你又为何硬是要救他每个你稍微看得顺眼的就不想他死,这回又轮到他了是不他到底哪点长得合你意了,我以为你只喜欢长得像我这样的脸。
」·云倾捏着小春的下颚,狠狠地将小春的脸抬起来面对自己··云倾就是看不惯眼前这个人四处对人好、四处对人笑·每回小春这么做的时候,他心里头就不舒服,又闷又燥,像有根刺埋在心里,找不着也拔不出,就这么搁着慌。
「唉,我的好云倾,你这怎么活像在吃醋似的」小春见云倾拧得都快打结的眉头,起先不太明白,不过后来会了意,便笑得开怀··「吃醋什么吃醋你说谁吃醋可以再多说几句」云倾眯了眼,眼里闪过凶光。
「没没没,没人吃醋,醋全是我吃的,你一点都没吃到·」一见苗头不对美人又似光火,小春连忙哈腰陪笑··「哼」云倾不给小春好脸色看。
见这对小情人大庭广众之下竟就卿卿我我起来,仿佛旁边没半个活人似地,被晾在一旁的齐雨一把火突地升了起来··「小七,你就顾着和你的客人讲话,全忘了四皇兄还在这里吗」齐雨皮笑肉不笑地,对这俩人是越看越不顺眼。
小春望了望他的美人儿,说道:「云倾,你脸上沾到灰尘了·」想必是方才太过忙乱,美人才不慎弄到吧·云倾把小春拉开来,扯着小春的白色衣襟便往自己脸上抹去,把脸擦了个干净。
在这同时,云倾靠在小春身上吸了口气,深深闻着小春身上的草药味,四周围的血腥气息跟着似乎也淡了,不再那么让他觉得恶心想吐··唉,小春心里想着,自己在外头整天了,衣裳也没说多干净,云倾也真是忍受得了就这么拉了擦。
小俩口又是自顾自地一来一往,也没人理会坐在椅子上只能动张口的齐雨··齐雨拳头握得死紧··「收兵·」云倾说罢,无意在这敬王府多待,攥着小春的手往后一拉,转身变行离去。
「东方云倾……」对于这家伙的目中无人,齐雨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出来··小春回头朝盛怒中的齐雨挥手道了声:「珍重再见」后来想了想又立即改口,「还是永远不见的好」接着便乖乖地跟在云倾身旁,目不斜视端望正前方,大气也不敢胡乱喘一下,随云倾一同往外走。
小春自也是知道今天闯了大祸·如果云倾没来救他,那绝对凶多吉少,保不定就此命丧敬王府,呜呼哀哉矣··而敬王府被自己和云倾前后这么一乱,简直只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
小春一路走出来,也跟着心惊胆战起来··这四处都是断肢残骸、淋漓鲜血的,让小春越看,便越是懊悔自责··不该来的,实在不该来的··放了齐雨,以为救一个人,却差点赔了自己一条小命。
云倾前来,以为救了自己,却又害了这么多无辜之人··这帐真是,怎么算、怎么打不和··小春想起大师兄说过的话:不想看,那就把眼睛闭上··他仓皇地闭上了眼,脚下却是一个踉跄,狠狠往前头摔去。
云倾的手来不及缩紧,让他就这么跌了出去,让脑袋磕上了地··云倾无语··82·但最后还是走向前去扶起他,将他带出敬王府··有惊无险回到端王府,除了臀上那小小一个洞以外,小春人整个好好地,没缺胳臂也没断腿。
方才还悲秋伤春什么的,小春全抛到脑后,只剩心里那一丁点的酸··他觉得累了,念着云倾寝宫软软的床铺,想立刻往那丝绸被褥上扑,滚个几全,而后好好睡上一觉。
哪知跟着云倾后头走,云倾才跨进门,小春脚都还没跟上,云倾一个反手,便将门关了,让小春碰了一鼻子灰··小春眨了眨眼,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唤着:「云倾……云倾……」·房里人没作声。
小春又换了声道:「美人……美人……」·冷不防两枝梅花针「咻咻……」激射而出··小春吓得连连后退,躲了针,又慢慢往门口靠去,轻声再问:「你生气啦」·「没那闲工夫生你的气。
」云倾不冷不热的声调透过门板传出··小春听得房里头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传来,静了一会儿没半点声响,过了好一阵子,又起了被褥翻动声,云倾似乎早早便入榻要睡了。
小春苦笑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屈膝坐在寝宫外头,靠着门板,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其实,小春也不是不晓得自己这么一搅和,会坏了多少人的事,但自己认定了该去做的事情,要冷眼旁观不插手,那他就不叫赵小春了。
就像这些人观念里根深蒂固的「谁挡在自己面前,便得除去」,和他被师父所教导的「谁倒在自己面前,便得治到好」,这两者是一样的。
·纵使字所想所做,和云倾有所抵触,小春还是不会违背自己的信念··毕竟当初若没师父救他,便不会有今日的自己··师父给予他再次为人的机缘,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也不过只是将心比心,让希望能活下去的人,可以得到像他一样的机会活下去罢了。
「云倾……云倾你睡了吗」小春可怜兮兮地问着,「外头很冷耶,你真这么狠心不让我进去,要罚我睡外头啊」屋里头的人还是不肯说话。
「那……那我睡外头便是了……你……记得要吃了药再睡……身体顾好,千万别给忘了啊……」小春还是那悲惨的语调。
屋内的云倾其实醒着,他侧躺在床上,目光从方才开始便直视着门板上倚着的那个黑影没动过··小春还是叽叽喳喳地在门外说着话,云倾静静听着,听这人扯天扯地胡乱瞎说。
他今日真的对小春动怒了,小春私下放走齐雨的举动令他无法理解·齐雨虽算不上最大的阻碍,但也是颗烦人的绊脚石,他从以前到如今不知想过多少方法把这绊脚石去掉,这次好不容易困住齐雨,却又让小春活活坏了事。
小春不是他的人吗·为何三番两次坏他的计划·云倾真的不懂小春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兰罄比他重要·齐雨比他重要·就连每日端水让小春擦脸洗手的侍女,或许都比他重要。
·云倾从来没这么心烦过·自从遇见了赵小春这家伙,他就每日浮躁不安··一会儿不见他的踪影,就莫名其妙发慌,找着了他,发现他正朝着别人笑,又不明所以地发起怒来。
只要一想及小春,自己仿佛都不像自己了,一门心思都只能兜着他转,被牵过来、又牵过去,控制不了,情难自禁··这便是喜欢上了吗·云倾懊恼后悔着。
早知如此,当日将小春寻回,便该一掌打断他的心脉,除了这个祸害,让他再无法左右自己才是··但一想及若真的杀了他,便再也看不见他的笑,听不见他的声音,却又万分难受起来。
云倾简直快被自己纷乱的心绪弄疯了··这个赵小春,真是活生生一个害人精··门外又传来一声叹息·低低地,翻来覆去包含着千种惆怅滋味··云倾很少听小春发出这样的叹息,他不知小春又想起了什么,让这声叹息脱去了平日的吊儿啷当,变得些许沉重。
「下雪了……」门外的人说着··这句话以后,声音突然停歇,许久不曾响起··83·云倾没听见小春说话,心里觉得有些不对,顿了半晌,还是起身开启房门往外探去。
但见昏昏暗暗的勾月悬在天际,黑夜中缓缓飘落羽絮般的细雪·原本该坐着人的那个地方只留有淡淡的雪迹,而那个人却已经不见踪影··云倾心几乎都窒了,他不晓得小春为何突然失踪,而且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
他一想到小春离开了他,不知去了哪里,便整个人完全慌乱起来··「小春……小……」·云倾心急如焚的声音才喊出口,便见到连接药房的长廊那头,拐出了个身影。
那身影一听见云倾的叫唤,猛地便抬起头来,朝着云倾这方向眉开眼笑展露笑颜··「云倾你叫我啊,让我进去睡了吗」·小春端着去厨房要来的热呼呼酒酿汤圆,三步作两步地又冲又跳,往云倾跑来。
「……」云倾激烈的情绪在见着那碗汤圆时瞬间冷却··他脸色一暗,反手关上房门,又将只差一步便能跨进门槛之内的小春阻绝于门外··「云倾啊……」小春惨兮兮地呼喊着,「外头真的很冷、很冷、很冷啊……你忍心放我一个人在外面睡吗这样的天,会冻死人的啊明日若是你出门看我成了冰棍儿,到时可是再怎么搓,也搓热不回来的啊」·半晌过后,木门咿呀地缓缓开启了。
小春喜孜孜地连忙进屋,用脚将门给踢关上,在屋里美人美人地叫,高兴今儿个晚上不用孤枕独眠了··「脏死了,别在床上吃汤圆」·过了好一会儿后,云倾的低吼再度传来。
小春在端王府里安静了几天,守着他的药房、药锅、药草和收集来的希奇毒虫,专心致力着云倾的解药的研制··没出门的几日,都是下雪的日子,下雪天最是折腾人了,以前的旧患会犯,心里头也会因为想起了往事,而不太舒服。
今儿个小春头往外一探,发觉天晴了、冬阳探出头来了,便高高兴兴的又戴上他的人皮面具,往外跑去··云倾甫由朝中回来,还没入门,便见着那抹身影··云倾看小春虽易了容,但桃花眼还是闪得亮,身形动作也没多做掩饰, 这么一闪而过,便让自己给认了出来。
他沉思了会儿,挥退身旁的贴身侍卫,扬起轻功跟着小春的步伐便急赶直上··云倾一直便想知道小春在这京城里究竟都在做些什么,但小春为人机敏,无论派出什么样的探子,都会被他所识破。
只是先前发生的敬王之祸,让云倾再也放心不下这个人,他没做多想便尾随小春身后,想明白这个人在自己不在府里的这段时间,都是怎样过的··拐了几条小巷,通至繁华大街,小春的速度放缓下来。
小春拉了里袄子,探了探怀里碎银,先是笑着跑去树下掷圈圈,跟着和摊贩的女儿有说有笑地,还跑去买了包糖给她··云倾遥遥跟在小春身后,远得只能见着小春脸上的神情,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瞧小春红润的双唇一开一合的,蹲在地上同那女娃儿一起吃起糖来,接着守着摊贩的汉子也靠了过来,端了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给小春。
云倾见小春一点戒心也没有,接过之后便拿起调羹将碗里的东西往嘴里舀,云倾心里一急,怕若被下毒那该如何,冲出去前却又想起小春的百毒不侵,这才停住步伐平顺气息,继续将身影隐在街角·接着没多久,又有一个提着菜篮十四五岁的紫衣少女停在小春面前,小春忽地站了起来,脸是和满是喜悦之情。
云倾双目瞪大了起来,见小春一下子笑得开怀,和那少女说没几句话,往后头比了比,示意一起走,那少女竟便跟着小春离开大树下··「烂桃花一棵,四处勾人」云倾冷哼一声,随即紧张的跟向前去。
因为听不见小春和那少女的对话,云倾不得已只得冒着被小春发现的危险,刻意贴近俩人些许·一接近他们,这俩人的对话便也跟着清晰了起来··「爹他没为难你吧」小春说。
·听见这词,云倾不禁皱眉··小春何时竟冒出个爹来了,怎么他完全不晓得有这一回事·84·「老爷对珍珠很好,谢谢恩公。
」紫衣少女羞怯含笑回答··「恩公恩公地叫,从铭城叫到京城,你不会嫌烦吗」·「恩公便是恩公啊」少女答道··「算了,你想怎么喊便怎么喊吧至于我爹那头,他要是再胡乱来,你就告诉我,虽然我是他儿子,不过绝对不会偏帮他的」小春也是笑着。
俩个人走在大街上,一白一紫的身形,一个眉目清朗、一个含羞带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二人简直活生生一对璧人,配得再合也不过··街旁店铺内卖着珠宝发钗的生意人吆喝着,见他们走过,喊得更大声:「公子小姐来看看嘿,金钗、银钗、玉钗、宝钗啊,情郎买了送给姑娘,替姑娘戴上了,包你们白头到老、举案齐眉啊」·「珍珠,你要不要看看」小春被那小贩的说词惹笑了,拉着珍珠就往店里走。
「恩公买钗啊」·「看看罢了」小春随手拿起一支银钗,见那钗看来挺漂亮的,便在珍珠头上比了比··不远处的云倾见着这幕,眼神顿时冰冷起来。
「奇怪……珍珠……你怎么高了一些啊……」小春纳闷地道,「我记得在铭城看到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这里而已……」他比了比高度,再看看珍珠。
珍珠掩嘴笑了笑,「真的吗恩公莫非珍珠长个儿了」·小春恍然大悟道:「对啊,我都忘了你才十来岁,是会长个儿的·」·「恩公自己也才十来岁,怎么讲得好像珍珠年纪多小似的。
」·「我今年可十八,姑娘你多少啊」·「啊,恩公十八了,珍珠以为您才大我一两岁罢了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十八呢,倒像只有十六」珍珠惊讶地说着。
「是吗」小春摸摸自己的脸·难怪在外头见了人,无论谁都在公子啊、壮士啊的前头加上一个小字,原来自己看起来没原本的年纪大啊·小春顿了顿,才啊了声:「我晓得了,一定是因为药浴的关系,让我长得慢也老得慢。
」·「恩公,什么是药浴」·「药浴是用来做药人的·」小春说··「药人」珍珠显然听迷糊了··小春挥了挥手笑道:「听不明白便算了,有些事还是不明白的好。
」·他转了转念头,又朝珍珠咧嘴,露了个大大灿笑,喜孜孜地道:「多亏你的提点啊珍珠,你这番话又让我想到了个好主意·长得慢、老得慢,不知是多少姑娘家的心愿,倘若我能做出种药,让人抹了擦了便不会继续衰老垂皱下去,那特定会轰动京城、风靡万千少女、最后甚至举世皆知啊」·「啊」珍珠有些不太明白地偏了偏头,疑惑着。
但看小春如此高兴的模样,便道,「珍珠虽然不懂,但只要恩公肯做,便一定会成功的」·「好珍珠,今天我高兴,这钗便买下来送你了·」小春大笑两声,掏了银子付了帐,便把银钗塞进珍珠的小手里。
「谢谢恩公」珍珠得了银钗,欢喜得不得了··小春这时突然瞥见珍珠手里的银钗身慢慢地变成了黑色,他有些疑惑地顿了顿,但后来又想到可能是这些日子为了云倾的解药,老是摸一些蜘蛛、蜈蚣、蝎子、蛇鼠的,那些毒物残留在自己手上,才把银钗给喂黑了。
但瞧珍珠欢天喜地的模样,钗都给了,要收回来肯定扫了姑娘的兴··小春转了个念头想,没关系,等会儿偷偷拿过来洗洗,别叫珍珠发现便成··「走了走了,咱们快回湮波楼,我也好久没看见爹了,不知他有没有想着我这个儿子。
」他拉着珍珠连忙往街上走··「老爷每天都念着恩公的名字·」珍珠说··「真的吗」·「嗯」珍珠用力点头。
珍珠这一点,小春可欢喜了·有人想着念着,心里可舒服了··然而此时,十几步外,还有个也是想着念着小春的人,只是人家跟了他大半条街了,他却全然没注意到。
云倾冷然看着小春赠钗给别的女子,心里像是被人拧过碾过一样,非常地不顺畅,十分的不快活··平时在他面前就美人美人地喊,他还以为小春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85·谁知道,原来这人对任何一个认识的,都是摆出这般灿烂的笑靥··「该死的赵小春·」·云倾一个呕啊,简直非言语可以形容··他拳头握得死紧,忍着冲上前去将这棵烂桃花拖回府里关起来、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碰触的冲动,就放任小春和那名少女这样一路走下去,想看看小春究竟是还有哪一面,自己未曾见过。
心里头不快活,一口气闷着,云倾左一声冷哼,右一声冷哼,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简直就是生人勿近,近者找死··一顶轿子从街角来,转个弯要绕进巷子里去,前头俩个轿夫本想出声请这挡着了路的白衣姑娘让路,嘴巴都还没开,云倾头一个转过来,冷冷地看了轿夫一眼。
轿夫顿时瞧出生得万分漂亮的白衣人是谁,跨进巷口的脚硬是拐了个弯差点打结,轿子一歪,里头的达官贵人在轿子里头一撞「哎呀……」地叫了声,轿子连人便飞快逃得远远,连半刻也不敢多做停留。
「哼」·云倾又将视线放回小春身上,见小春和那紫衣姑娘走远了,便加紧脚步赶了上去··过了好一会儿,小春走到湮波楼门口,他珍珠一路有说有笑地,相谈甚欢。
这时突然有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男人从湮波楼里飞奔出来,在小春还没来得及反映之前猛扑上小春,把小春整个人紧紧搂进怀里··男人、居然是个男人·云倾看得当场青筋爆裂,手里暗器已然在握,下一刻便要发出,让这对女干夫- yín -夫尝点苦头。
小春见抱着他的男人又开始嚎啕大哭,便拍了拍他的背,笑道:「爹,大庭广众的,你这可不好看啊,别哭了啦,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云倾远远听见他们对话的内容,虽然立刻停住急发的劲力,但梅花针已然发出。
幸好灌在针上的力道被他收得差不多,针射出没几尺,便无声无息地掉落地上··小春耳朵灵光,似乎听到了空中有什么声音传来,疑神疑鬼地四处望了望··云倾见况立刻将身影隐入大树之后,没让小春发现。
只是方才那一仓促收劲,内力反弹震得虎口发麻胸口闷疼,云倾咳了声,这才惊觉自己怎么失了分寸,从跟踪小春以来就沉不住气、频频犯错,平日的冷静自持全不翼而飞。
·赵小春……·云倾咬牙切齿··铁定全是因这赵小春,自己才如此方寸大乱·「小兔崽子,刚认了爹,接下来就消失十天半个月没个人影,你这不是存心让爹着急的吗」·云倾听得那男人带着哭腔说。
「爹啊,我不是跟你说我还有事吗自然是得空了,才能来看你啊」·「没良心、没良心,你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男人抬起头来,望着小春,在热闹繁华的街上大声控诉着。
过往的人群指指点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看那牌匾上写着的湮波楼三字,便是不屑里带着笑、笑里带着不屑··此处可是名震京华的妓院啊,妓院门口上演的,不用深想也知是哪些戏码罗·在男人和小春一来一往对话时,云倾才仔细瞧清了那男人的脸。
这一瞧,当下如同一盆冷水往头上浇了下来,叫云倾浑身上下全冷了··湮波楼,这他所不熟悉的青楼之地,意外地,却出现了一个他不陌生的人··东方罗绮,当年的远征大将军,老家伙第十四个弟弟,半年内平定北方战乱,灭了那女人一族,据说用兵如神的男人。
云倾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看着小春亲昵地叫着那男人作「爹」,云倾紧握着拳头,背后湿凉成一片··第四章·回端王府后,云倾立刻把手底下的人叫来,调出有关湮波楼的卷宗,最后却让他得到了几个名字——单月儿、兰壑、东方罗绮、赵凝春、赵小春。
云倾从未想过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小春竟和当年那件事情有关··天色渐晚,已是倦鸟归巢时分,云倾听见书房外传来熟悉轻快的脚步声,便挥退捧着卷宗的手下,要他们立即退去。
「云倾,原来你在这里啊」小春从外头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心情日复一日都是那般的好,似乎没什么让他烦心似地··86·与端王府的白衣人擦肩而过,小春觉得奇怪地看了那行色匆忙的人一眼,而后又笑眯眯的朝云倾靠去。
小春说:「你还有公事没处理好吗如果你忙,我等会儿再来·」·「没事,有什么事你讲便成·」云倾不晓得自己现在的神情会不会显得太奇怪,他故作无事人般端起茶盏要喝,但才端起便发现茶有些凉了,他眉头微皱。
「我和我爹说了你的事·」小春凑向前来,笑嘻嘻地道··云倾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盏喀了一声··「你爹原来你还有个爹,我只听你提过你娘,以为你只有娘。
」云倾若无其事地问道··「呵,是人就会有爹啊」小春笑了笑,立刻接着又说,「不过我也是前些日子才晓得自己竟然还有个爹,小时候娘还骗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害我信了好一阵子。
原来是因为我爹土匪性子,看上我娘就把我娘掳回家,后来我娘气着了,就连我生下来,也不让我认那个爹·这回可真是误打误撞,他犯老毛病又在街上胡乱抓人,那么巧却抓到了我,后来他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他,然后我们就团圆啦」·小春笑嘻嘻地说着,对这事显然自己也觉得颇为趣味兴饶。
云倾这才晓得小春前些日子为什么老往外头跑,原来是为了东方罗绮··「你跟他说了我什么事」云倾顺着小春的语气,不着痕迹地问着··「放心放心,我没和他提太多。
」小春道:「是他今天喝多了酒,就一直叫我回去住,又缠着我问我住在哪儿,怎么十多天都没去看他·我拧不过,只好诓他说你是城里一个十分要紧的人,身份得保密不能透露,我正替你治病没办法离开,要他暂时先忍耐些,等我治好了你的病就搬回去和他住。
」·小春顿了顿又道:「我和他说这些,你应该不会生气吧其实我也知道你的解药还差几天便能成,这几天是关键走开不得·但那人到底也是我刚找回来的爹,只好挑些不重要的说了,安安他老人家的心。
」·「……」云倾仔细听着小春的话,连自己喝下冷掉的茶都不自觉··小春觉得云倾今日有些奇怪,心里像有话闷着,却又不肯说出来·本想问他瞒着些什么,讲了会轻松些,但转了个念头便又作罢。
「那你娘呢」云倾缓缓问道··「我娘」小春灵活的大眼珠转了转,道,「她在九泉之下安歇呢所以没法子像爹那样硬是吵着要我回家。
」小春笑··「……」云倾唤了他的名,「小春·」·「嗯」小春将视线停驻在云倾脸上··「你应该知道,在我心里头,你满满地占住所有位置,再也没其他人能进得去。
但你心里头,我占的位置,也是那么多吗」云倾凝视着小春,毫不掩藏自己心里头对小春的想法··忽然被云倾这么一问,小春望着云倾的容颜,脸蛋突地一红,呐呐了几声后,点下了头。
得到了小春的肯定回答,云倾却还是喃喃问道:「真的吗……」·「云倾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云倾声音太低,小春眨着眼问··「不……没事……」云倾把茶盏放到桌上,不喝了。
「我爹他,就住在湮波楼,你知道,湮波楼也是在这京里,来回没几步路程,就算我搬回去,要来见你也是很快·」小春以为云倾想着的是这事,顿了顿又道:「而且现下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师兄的毒太过凶狠,你一日不解,便一日性命堪忧。
我说过无论如何也会把你治好,你不用担心这段期间会有任何变故·」·云倾还是不语··小春觉得有些不对劲,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过来。
」云倾对小春招手··小春绕过案几,走到云倾身旁··云倾伸出手,欲揽住小春,但小春见况却往后连退几步,让云倾的手落了个空··云倾眯了眯眼,清亮的眸底,不悦的情绪迅速弥漫。
「唉唉唉,你别误会」小春连忙挥手澄清道,「是我爹,我爹一哭就往我身上蹭,结果害我衣上沾了一堆鼻涕眼泪·我怕你不喜欢啊,会把你给弄脏」·云倾伸出手,一把便将小春系在腰间的衣带抽起。
87·顿时匡啷啷地小春怀里一堆银子、药瓶子、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全落了一地,还有个从套圈圈小姑娘那里讨来的竹圈圈滚啊滚地,滚到了门口去··小春吓了一跳,这儿可是书房哩,更遑论外头站着一堆侍卫,难道云倾想在这里做「什么」不成·一想到自己待会可能会在这张案几上被翻过来又翻过去,小春冷汗涔涔,拔腿就想往外跑。
云倾速度快过小春,他将小春的白袄子脱了扔到一旁,随手揪住小春衣领将他拎了起来,把只穿着单薄里衣的小春拉到自己的膝盖上,压着小春坐下··云倾也不理会小春的挣扎,只是紧紧地揽着他,紧得小春浑身发疼。
「云倾……唉……云倾……」小春小声地唤了几声··「别吵·」云倾警告他··过了半晌,小春发现云倾似乎单纯地只想搂搂他而已,松了口气笑道:「唉,我今天在外头跑了一整天,浑身汗的。
」·「我不在乎·」云倾将因埋进小春怀里··「小春·」云倾唤了声他的名··「嗯」小春正努力在云倾膝盖上挪动,寻着好位置坐。
·「说你不会离开我·」·「我不会离开你·」小春笑着··「再说一次·」·「赵小出不会离开东方云倾,永远都不会·」小春蹭了蹭云倾,轻声说着。
小春身上有着淡淡的草药味,那不是被药材沾上的,而是药人的他自然而然从体内发出来的··云倾喜欢小春的笑、喜欢小春的人、喜欢小春身上的味道··但越是喜欢一样东西,就越害怕它会失去。
他知道,他得留住小春··湮波楼··罗绮喝下珍珠送来的醒酒茶,清醒了些后,才从春水阁回到自己房内··珍珠在一旁认真专注地伺候着,罗绮笑了笑,对珍珠说:「我看你同小春也挺合得来的,小春这么喜欢你,等你爹进了京问过你爹的意思,你就留在小春身边了吧」·珍珠一呆,会了意,脸整个烧红起来,「老爷您甭乱说,珍珠对恩公才不是那种心思。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不是说小春送了支银钗给你吗那他就是喜欢你啊我家小春自小没爹娘在身边,孤零零一个人长大,得趁早替他娶门媳妇,找个人来照顾他才好。
」儿子认回来没多久,罗绮已经开始在为他的将来打算了··「不跟您说了·」珍珠撇了头,带上门走了出去··「呵呵,珍珠丫头害羞了·」罗绮笑着。
但当罗绮转过身准备上床就寝时,却发现厢房内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罗绮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放声大叫··他喘了几口气,发觉气整个上不来,急急拿出儿子稍早送来的「救心小丸子」吞下两颗后,按住胸口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云倾站在窗旁,穿着素色白衣,绝美的容貌与淡漠冷傲的气势本该是清致脱俗的,但罗绮看着这样一个笼罩在月夜光晕下,四周围弥漫着淡淡杀气的人,越看越觉得恐怖万分。
突然,罗绮惊讶地发觉这个人有着一张极相似已故月妃的脸··罗绮虽然多年不涉朝政不入朝堂,但他仍然记得受封为月妃的回回公主单月儿当年为他皇兄生下一子的事情。
而且风闻此人之冷酷不输其母,京城中人人敬畏,众皇子中排名第七,名唤云倾··「你是……七皇子东方云倾」罗绮咽了口唾沫,连退好几步,「七皇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湮波楼招待不周了吗否则怎么让七皇子直奔龟公房里来了」·88·「我只问你两件事。
」云倾的口吻还是那般冷然,没有一丝感情,像从阴间发出的鬼差索命声般阴森冰冷··「什……什么事」罗绮将床头悬着的宝剑悄悄解了下来,攥进手里握得死紧。
「第一件事,小春知道谁杀了他娘吗」云倾问··罗绮起先不知道云倾的意思,只道这人怎么会认识他家小春,后来背脊一凉、猛然一抖,便想起了小春曾对他说过自己借住在哪处的事情。
「你是小春嘴里头说的那个生死之交、京城里十分要紧的人怎么可能……小春怎么竟住在你那里……还替你治病」罗绮不敢相信,声音都颤了起来,「他不知道你是月妃的儿子吗你娘当年活活害死我家小凝,还害死小凝恩公一家人,他怎么会傻到替你治病」·「你这么说,小春便真的是不知道了。
」云倾得到这样的答案,便满意了··小春真的没有骗他··「第二件事,兰罄在哪里」云倾再问··「兰……兰罄是谁……我又不认得这人……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罗绮又惊又惧,想及小春此时正待在虎穴之中,危险至极,没多想便往门口冲去。
罗绮慌乱地道:「不行,我得告诉小春·你娘害死了小凝,你凭什么要他替你治病」·但罗绮却在手指刚沾上门板时,感觉背后一阵针刺的痛,紧接着又麻又疼的感觉从背后慢慢地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令他猛不防摔倒在地。
「小春不是在替我治病,他是在替我解毒·」云倾缓步来到罗绮身旁,由上而下睨视着罗绮··云倾冷冷地说道:「偏偏这时候,却冒了这么多事出来·」·十四王爷东方罗绮是当年兰家灭门时被牵涉在其中的人,当兰罄开始找上他,挑他复仇的那几年,云倾便曾将过往之事再翻出来细细了解。
然而八年前的事被老家伙刻意淡化隐瞒,知道详情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对于这个领兵灭回回的将军,他花费许多时间不过也只得一张罗绮的丹青画,和此人已然失踪的消息而已。
没想到,这人竟是脱离了王爷的身份隐匿在湮波楼,一待,便是八年··而这八年来双方原本相安无事,但却在小春回了京之后,罗绮这人突兀地出现·云倾知道事出必然有因,小春会碰上他爹,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他明白有一个一直在暗处没出来的人,叫作兰罄·或许他可以从兰罄身上找到答案,清楚了解上谁在背后搞鬼··然而云倾又想,兰罄不在这里,那会是在哪里·他查过湮波楼,发现此处出入的人并不寻常,乌衣教极有可能是以此处为京城的联络据点。
「你想杀我你可知道我是谁」落绮发觉自己中了云倾的暗器,一边鄙视此人的同时,一边大声怒道··「你是谁一点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你再见到小春。
」云倾从深思中回过神来,睨视着罗绮··「你想怎么对付我家小春我警告你,你别伤他」罗绮急了,慌乱地道,「当年单月儿为了报我和兰壑灭她一族之仇,已经杀了兰壑一家七十几口,毒害我宁王府百条人命,对小春和他娘赶尽杀绝。
若不是我被派往边疆、小春又为他师父所救,我们父子俩根本就活不到今时今日·你娘害我们害得这么惨,痛失至亲与恩人,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偿还小春是无辜的,他什么也不晓得,你要报灭族之仇尽管冲着我来,别对付我家小春,我东方罗绮烂命一条,你想拿就随便拿去,我发誓眼都不会眨一下」·「那女人的事与我无关,我只要赵小春一个。
」云倾淡淡地道··「不许你动小春,否则就算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罗绮狂吼着,却因毒逐渐扩散开来,脸色反白嘴唇发黑,胸口紧得疼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不懂·」云倾缓缓抽出银霜剑,森冷的名器血腥味极重,周身散发着冰冷寒气,与他的主人一般··云倾淡淡地说:「赵小春,是我的解药·」·若非小春,他这了无生趣的空洞性命,不会明亮鲜活,变得温暖起来。
赵小春,是融化他冰冷寒霜与寂寞的,唯一解药··89·谁都不能夺去·谁都不能··银霜剑挥下的那一刻,烛火应声灭了··门缝外从方才房里争吵声骤起开始,便紧紧往内探的一双眼睛惊恐地睁着。
那是珍珠的眼··「珍珠,你躲在外头偷偷看着些什么呢」方送客人离开的姑娘走过,瞧见珍珠动也不动的模样,便戏谑地说,「该不会楼主又掳谁回来了吧他明明答应小春公子,不再犯了啊……」·姑娘顺势推开了那扇门,打算好好调侃楼住罗绮一番。
哪知……·剑一刷下,咚咚地两声,姑娘方才还笑着的容颜顿时滚落地上,首级与身躯分开了,温热的血溅满屋内,四处都是鲜红的景象··「啊……」珍珠放声尖叫,发狂似地逃离开去。
房内的云倾冷冷地道:「一个也别放过·」·得逼出所有乌衣潜伏于此地的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必不能留··数十名白衣人在云倾下令后立刻从窗外跃入室内,执着利剑的他们不发一语飞散窜去,精准无误地开始执行主人的命令。
跟着云倾低头,看着浑身被鲜血染红、针毒发作痛苦不已的罗绮,道,「至于你,我突然想到你还有用途,若你肯答应,或许我还可饶你不死·」·「我呸……」罗绮虚弱地道。
外头,忽然起了刀剑相激之声·来人为数不少,且武功底子个个深厚··「哼,果然出现了·乌衣教的人还藏得真好·」云倾淡淡瞥了罗绮一眼,眼角余光见到几名黑衣人笔直地站在角落处。
他们视线一交集,黑衣人群起而上连番围攻他,云倾执剑应战,几番对招下来,当他发现拼死抗敌的黑衣人一个个有意无意将他的注意力往外头带时,已经太晚··云倾一个转身,发现厢房地上除了血迹之外,罗绮人已经不见。
「兰罄又想玩什么花样」云倾冷哼一声··黑衣人勾起嘴角,笑得邪魅诡异:「教主命属下等人带话给您,他老人家说:‘东方,没多少时间了,能多温存、就多温存吧’」·云倾反手,将那人劈成了两半。
是夜,原本叫达官贵人流连忘返的绫罗温柔乡,顿时成了血染英雄冢··端王府的白衣人遇上乌衣教的黑衣人,一黑一白互不兼容,就犹如以往两方相见必动干戈般,杀戮波及了整个湮波楼。
不知是谁放的火,由大堂开始,火苗渐渐窜烧,漫过整片帘幔,从底下迅速往上蔓延··火舌凶恶,吞噬了每一个雕梁画栋的角落,哀号呻吟之声此起彼落,哭喊咆叫犹若人间炼狱。
而血腥之气弥漫,夹带焦肉气味,冲鼻令人作呕,久久不得散去··小春忽地从睡梦中惊醒,按着胸口,神色惨白··他转头,见到刚沐浴完的云倾由连通着浴场的小门走了出来,拧着湿发,望着他。
「怎么」云倾问··小春还不是太清醒,愣了好一会儿,有些迷糊地说:「下雪了……很痛……」·「哪里痛」云倾放下拭发的巾布,走到小春面前,坐在床沿。
·「这里……」小春指着腰际··云倾揭开小春的里衣,发现原本该是平滑无痕的腰间,不知何时竟浮现了一权淡淡红痕··「下雪了……好痛……」小春喃喃念着。
「你是怎么弄伤的」云倾低头问··「不是我弄的……」·「是谁」·「大胡子……拿着刀的……」小春比划着,「刽子手……这样砍下去……」·「小春」云倾见小春双眼迷蒙,犹似在梦中,立刻朝着他大喊了一声。
小春一惊,整个人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他眨巴眨巴眼望着云倾,眼里的朦胧逐渐散去,换了清明回来··「啊……」小春呆呆地发出叫声··「你做噩梦了。
」云倾抚上小春的脸··小春吁了一口气,又倒回软绵绵的床铺上,仿佛叹息般地道:「铁定是你没陪我睡,我才做噩梦的·我再睡一回好了·」·云倾拉开被子钻进被窝里,双手往小春腰间揽去,抱住小春。
小春的手搭在云倾手上,碰触到云倾手腕处那个白玉雕成的手环··90·手环温温的,带着云倾身上的热度··落入温暖的怀抱里,小春睡意再度上涌·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这是娘最爱的一只玉环。
而这玉环,却让自己顺手牵羊拿了回来,带在自己最喜欢的人身上··娘知道了,不晓得会不会气呢……她当年可是喜欢这玉环喜欢得紧的啊……·想着想着,他在云倾的怀中,渐渐坠入香甜的梦乡。
一早,敬王府派了个太监,送来一盘黑黑烂烂还有活蛆蠕动着的东西··小春看了差点没把方才用的膳食吐出来··问了太监,得到了和小春料想一样的答案。
那是从皇帝身上刮下来的烂肉··「送这东西来干嘛虽说我当初有承诺过能救皇帝,但小四子可没答应,还让我差点没命出敬王府·现下这承诺没用了,小四子还叫你来做什么」小春双手环胸倚着药房门板,打趣地说着。
而那小四子,指的自然是四皇子东方齐雨··自从上次义勇救人,宝贵性命却险些葬送在那良心被狗啃了的家伙身上后,小春决定以后对齐雨也背后太客气·东方齐雨那厮,从今而后随后叫叫就好,什么四皇子、什么敬王的,一律免了。
「四王爷托奴才带口信给赵小大夫,人命关天,更何况万岁爷龙体攸关万民福祉,请赵小大夫体谅他身为人子的心情·当时一时情急才会对赵小大夫无礼,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赵大夫海涵,待万岁爷康复之后,必定登府谢罪。
」太监恭恭敬敬地说着··小春本不想理会的,其实皇帝死不死都与他无关·但又想到皇帝如果驾鹤归西去,天下铁定会大乱好一阵子,再想到这皇帝怎么说也算得上他爹的哥哥,在情在理都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伸手一拿,把肉端进去药房里,详细用几味药粉试了试之后,他再探头朝那太监道:「成了,回去告诉小四子,这毒他赵小爷以前亲身试过,有经验来着的,让他甭担心,过个两天再派人来拿解药成了。
」·皇帝身上这毒,果真是当年大师兄种在他身上的一百零八种其中一种·难怪那时在树林里,自己对齐雨提起大师兄的著名毒药「要活活不成,要死死不了」时,他和云倾的脸色会那么难看。
原来,还真是瞎碰上了··小春又把那些试毒的粉末挑起来,发觉这毒虽然看起来好像有加了一点料,让毒发作起来比以往他尝过的更复杂些,但根本的用药还是不脱那些毒物,他只需要再找几味草药便制得出解药来。
太监连连点头,对小春无礼的言语也无多大反应,领了话便速速退了下去··小春跟着无聊地煽着火,顾着锅子里云倾的解药··那些虾蟆王、银胆白蛇、赤练蝙蝠、滇南小毒虫什么的,为了怕云倾发现,下锅的时候早已被他剁得面目全非看不出原先的模样来。
心里想自己也好几天没去湮波楼找爹了,于是放着灶上火继续烧,他扔下药,戴上人皮面具,便又往外跑去··欢欢喜喜地直奔湮波楼,小春攥了攥怀里的药瓶··他这回又弄了些更为珍贵的护心丸给爹,里头不惜血本用足材料,一天一颗,有病去病无病强身,是养身良药来着的。
然而,小春越朝那熟悉的地方去,便越觉得不对劲··大街上,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焦臭味,远远地便闻得到·当小春在湮波六门口停下来时,整个人无法置信地傻住了。
这里拿还有什么门口·原本该挂着绛纱灯,有着姑娘招呼的湮波楼,如今一眼望去,尽是断垣残壁焦柴木炭,京城人口中平地而起的万丈高楼、琼楼玉宇全没了,剩下的只是残破死寂、被烈火烧出来的龟裂黑色。
京城里的官差不停地在破瓦中寻找着任何蛛丝马迹,一旁则摆着白布盖着的寻获尸首·尸首旁有人跪着、哭着;有的则是无人看顾,焦黑尸肉被几只乌鸦啄着、相互争食。
小春颤颤地抓了个路过的仵作大叔开口问,对方回答:「噢,三天前烧的·」·「还烧了两天两夜火才灭·」·「也不知什么原因,竟然连一个人都没逃出来。
」·「造孽啊,死的人可多了·」·放开了那个大叔,小春一具一具地去翻那些盖着尸首的白布·遇见女尸,便说声打搅了,碰见男尸,先颤颤地喊声,「爹,是你吗」再仔细探向前去。
91·小春在一句被烧得面目全非,食指脚趾尽数蜷曲的尸首前停了下来··他认得尸体上已经烧成黑色的仅腰带和玉扳指,那是他爹罗绮的装束··小春的身体突然无法控制地强烈颤抖起来,想喊爹,却哽了好几声喊不出口。
这个黑黑的东西……是他的爹……明明前几天还一起说话谈天的……怎么转个眼竟成了这样……·他还觉得爹邀他一起喝酒,他说自己酒后容易乱性,怎么也不肯喝,还推说下次、下次,等他娶媳妇儿的时候,绝对和爹喝个痛快。
可这黑黑的东西……怎么是他爹……·明明那时爹还又哭又笑,喊着他的名字,叫他小春的··那个和他有着两分神似,却从来没见过他真实面目的唯一亲人……·怎么变成了这样……·他只剩这唯一的一个亲人了啊……只剩这一个了啊……·整个人突然失去支撑直直往地上摔去,在未接触到地面时,后头忽然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攫住,把他搂进了怀里。
「受不了就别看了·」声音淡淡传来··「怎么会这样……你早知道了……却没告诉我」小春大口大口吸着气,困难地问着。
胸口又紧又热,令人几乎快要窒息,原本已经淡忘的儿时记忆,这时又明显浮现起来·小春记起来原来自己小时候也和他爹一样,有这心绞痛的毛病,是后来成了药人,才断了根的。
胸口这一抽一抽的疼,再再说着,这个人……他的爹啊……·他的爹啊……怎么就这么没了呢……·「因为你会受不了。
」云倾回答··自三日前乌衣教众放火烧了湮波楼起,云倾便派人寻找被掳走的落绮下落··两日后大火熄灭,没想到自己派出的人竟在瓦砾堆中寻得了他焦黑的尸体。
其间,官府与朝廷中人都无人知晓当朝十四王爷葬身湮波楼之事,云倾这才明白罗绮竟真是完全脱离了皇族,隐姓埋名躲藏于此不理是非··若不是自己曾得到一幅丹青画,小春又与罗绮父子相认,罗绮他也不会让自己认出来吧这该说幸,抑或不幸·「你应该告诉我的」小春用力吼着,在云倾的怀中奋力挣扎起来。
云倾则是将小春抱得更紧··俩个人硬碰硬,挥起的拳头、振起的衣袖都挟风带劲呼呼作响··云倾虽早知道如此景象会让小春难受,但却没料到小春失控起来,会是这番无法控制自己的模样。
云倾没见过这样的小春·小春脸上的神情既悲伤、又愤恨··云倾知道小春为自己失去亲人而哀戚愤怒,为一个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亲人便得如此,再倘若小春知道他与一切有关,那会如何……·废瓦堆中突然传来骚动,官差大声喊着:「地窖里有个小姑娘还活着,快叫大夫来」·小春挣扎的举动至此才慢慢缓了下来,安静在云倾怀里。
有活口……需要大夫……·「我……」小春困难地咳了几声,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我是大夫……」·医者的天职,唤回了他清明的神智。
「云倾……让我去看看好不」小春对使劲抱着他,不愿松开的人道··「你现下要做的应该是立刻跟我回去,别再想这里的任何事情。
」·「你放开我·」小春要求··云倾没动作··「云倾,放开我·」小春虽是软声软语地说着,但言语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小春施着的反抗力道越来越大,云倾最终还是松开了小春。
他如今不想和小春冲突,他知道自己和这个人硬碰硬起来,绝对不是谁输谁赢这么简单··小春这人平时是心软,才会任人搓圆捏扁··但现下早不是平时。
云倾明白····当小春离开云倾赶到地窖上方时,刚好见到官差抱着个穿着紫衣的小姑娘缓慢地走出来··那小姑娘浑身脏污,头发焦乱卷曲,睁着惊恐的双眼,瑟缩地将自己紧紧抱着,嘴里喃喃不停地说着外人听不清楚的话语,颤抖个不停。
「珍珠……你还活着……」小春难以置信地轻声唤着··珍珠缓缓地偏过头来,看到小春之后愣了愣,半晌,缓缓地留下眼泪,大声哭了出来。
92·「恩公……恩公……」·小春从官差手里接过珍珠,抱住了她··他轻声地对珍珠说:「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话语中,饱含着难以忍耐的哽咽音调。
小春一转身,刚好碰上迎面而来的云倾,他立刻对云倾说:「是我认识的人」·云倾双目一冷,微暗··珍珠抬头见到云倾鬼魅般的飘然白衣和冷然面孔,猛然剧烈抖了一下,扯着小春的衣襟双唇动了动,但还来不及说清便往后一瘫,整个人面目苍白地昏厥在小春怀中。
「白……衣人……」·小春只听见珍珠开头这三个字··将爹的尸首和昏迷的珍珠带回端王府,小春另外要了两间房,一间停放他爹的灵柩,一间用来安置珍珠。
小春将珍珠放到榻上盖好被子,跟着才想替珍珠把脉探视,珍珠就醒了··云倾一直站在小春身后,珍珠醒来见到云倾,惶恐地直往床角缩··「恩公……恩公……」珍珠不停发抖着,嘴里虽是同小春讲话,但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那个冷然的美丽男子一眼。
「你别怕,我在这里·」小春拍着珍珠的手背,要她不要紧张··「老……老爷他……」·珍珠受惊过度,话说得也不连贯,当她很努力地想告诉小春所发生的事情时,小春身后的云倾目光一沉,那陡然散出的杀气让珍珠犹若惊弓之鸟地整个人无法控制,尖叫大哭起来。
小春连忙抓住珍珠拍拍她的手背,好让她能安心些·小春难过地道:「有我在这里,没人伤得了你,你别怕·」·过了一会儿,珍珠安静下来了,小春才松了口气说:「我去熬碗定惊茶给你喝,你先歇歇。
」·小春转身离开床铺,珍珠惶恐地伸手想拉住小春要小春别离开,但却在又接触到云倾冰冷的视线时,害怕地连连往床角缩··「云倾,姑娘家的房里男人不能留,你待着做什么呢,同我一起出去吧」小春停下脚步,回头对云倾说。
云倾这才和小春一起离开安置珍珠的客房··走离客房没多远,前头的小春突然停下脚步,立在长廊上··「……」云倾沉默着··「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小春转过身来,淡淡笑着,看着云倾。
云倾一张脸忽然失了血色··「你没话说啊……」等了半晌等不到云倾响应,小春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其实你也晓得现下我只想知道什么,既然你不说,那么我就只好问了……」·小春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疲惫,他凝视着几步之遥的云倾,缓缓道:「我爹……是不是你杀的……」·「……」云倾不语。
「云倾,你得回答我这个问题·」小春喃喃地道··「……不是·」云倾回答·不是他所杀,只是难逃关系··小春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凄楚的笑容。
「你不信我」云倾问··「现下已经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小春说不出口,遂止了言语,转过话锋道,「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让我带我爹回来。
这种事情对王府而言总是晦气,过两天我挑了个好日子,便会把他葬了,还你一个干净·」·「小春,你应该信我·」云倾往前,抓住了小春··小春一个颤抖,强烈的恶心袭来,他奋力甩开了云倾的手,眸里、眼底,尽是厌恶。
云倾望着被小春挥开的手,胸口窒着,难受万分··再也抓不住了……·他有这样的感觉……·小春往后退了两步,不与云倾正面冲突,只是轻声问道:「那你告诉我,湮波楼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云倾无法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湮波楼虽然大部分人无辜,但里头确有小部分是乌衣教渗入的密探,云倾的确为了逼出那些人,而下令灭了湮波楼··「啊……我忘了提醒你,就算不是你杀的,但因你而死,也和你亲自下手差不多。
我猜……或许是你差了些人……」·云倾怒吼了声:「你该相信我的」·小春又笑··在云倾看来,那是十分难看的笑容。
硬扯出来的,和哭差不多·他最讨厌见着小春如此地笑,这让他心痛、让他不快、让他失了主意、让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93·「小春,说、说你信我。
」云倾急切地望着小春··他希望小春能相信他,谁都可以不信他,但是小春不能··小春是唯一一个,得知道他所有心思的人··小春应该了解他。
云倾焦急迫切着,心里难受,眼眶也热了起来·为什么这么一个人令他如此受罪,扰乱他所有的心绪,他还得迁就这个人,向他解释一切·云倾早已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了,自从他陷入了这个叫赵小春的人所织就的密网里起,自己的心就只为了这个人而跳动。
「小春……小春……」云倾的眼眶红着·为什么小春都不说话·小春挣扎了许久,明明事实只差一步就呼之欲出了,答案虽然朦胧,隔着纱,却还是能看得到几分真实样貌。
就算这样,这个人也要自己相信他吗·自己以前,就是太相信他了呀……·「小春,说你信我」云倾嘶吼着··云倾不明白自己心底怎么这么难受。
小春不过只是笑得难看了,不让他靠近了,他的胸口便似快被撕裂般,痛苦得无法遏抑··「你要我信你……我便信你……」小春最后还是笑了,只是他笑得惨淡、笑得酸楚,「最后一次……我信你……你千万别骗我……」·说完话后,发觉自己目前无法冷静地待在云倾身边,小春无奈地转过身,举步离开。
他越行越远,直至离开长廊,消失在云倾面前··被留在原处的云倾却无法追上去··小春最后的那一句「你千万别骗我」便是动摇了,他只是口头上说信任,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早已不愿相信他。
云倾又想起当初他与小春重逢,小春知道他曾经觊觎自己的心窍血时也是这样,他一往前,小春便直直后退··不想让人碰了,便不会让人碰了··不想对他笑了,便不再展露笑靥。
那种嫌恶的神情,直刺入云倾心里那向来只袒露予小春,不加以防备之处··重重的一击,让云倾完全陷入黑暗之中再也见不着一丝光芒··云倾如今才明白那日湮波楼内黑衣人所说的话代表着什么意思,他踏错了一步,而今就要失去小春了。
当小春不再让他触碰、不再和他说话、不再对他笑、不再赖在他身上对他撒娇,那他以后将会如何·从前未曾遇过这样牵系自己心绪的人,只觉得活着便是活着,闭上眼便什么也没罢了。
但遇上小春后他却爱上俩个人在一起的滋味,醒着,是好的,见到身旁睡了一个猛打呼噜的人,心里头便暖暖的··云倾无法想象,无法想象自己失去这个人的模样。
无法想象这个人离去,孤独再度回来时,自己会怎样……·他慌着、急着、难受着··小春不理他了··第五章·小春愈发愈少说话,有时他只是盯着药锅,有时盯着珍珠,但当他认真地盯起水井里的水来时,王府里的侍女们便也会紧张地盯起他来。
这时小春总会扯扯笑,摆摆手,又回到药房里去··发生那件事后小春借口药快成了,便住在药房里,而珍珠更是被小春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那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娃儿终日就缩在墙角,只有喂药和用饭时肯走出来一些,其他时候则是不言不语地看着门口。
珍珠偶尔见云倾过来看小春,便又会如惊弓之鸟似的开始尖叫··小春曾经不止一次告诉云倾暂时别过来了,然而云倾却像是防着什么似地往珍珠那边看去,直到小春的脸真的难看起来,云倾才转身走开。
而那时云倾的脸,通常比小春更难看··这天一大早,敬王府派人来拿解药··小春把昨晚就搁在珍珠身后药柜里的白色药瓶给了那名太监老公公后,又专注回云倾的解药上。
黑褐色指尖大的小药丸,弥漫着浓浓药味,这是他花了无数精力才做出来的解毒丸,专化月半弯的毒性··只是,离完全成功还差那么一点··以毒攻毒的解药对身体而言伤害非常之大,远远超过之前做给云倾的那两味药。
云倾服下这些药后虽然可以解了月半弯,但剧毒也会渗入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身体落下病根,比如今更加虚弱··想到此,小春也不得不佩服起他大师兄来,这世间能令他神医赵小春头疼不已的人物,除了他这大师兄还真没第二人了。
·小春跟着拿了个大碗,把制好的药丸全倒进去,跟着举起左手放在碗上,抽出龙吟剑,咬住牙缓缓地往手腕上一划,只看见肉绽了开来,鲜血渐渐地冒出往大碗内流去,而后血越出越多,活像一条蜿蜒小河汇聚到盛着药丸的碗里。
94·直至血液浸过药丸,将其完全淹没,脸色苍白的小春这才抹上金疮药,拿条巾子将伤口牢牢扎住止血··泡在血里的药丸慢慢将珍贵的药人血吸了进去,涨大成两倍,呈现出湿润的黑红色泽。
小春懒得等了,便将手贴在碗旁输进真气,利用内力将药丸内的水给蒸干,而后拿了云倾在用的天青色药瓶出来,一颗一颗地细心将化成了暗红色的解药装入瓶中··如此一来解药便算完成,接下来,等交给云倾,便再也没他的事情了。
小春晃着瓶身,这样想着··抬头,见天清气朗,出了个大太阳,是冬里难能可贵的好天气··回头,珍珠还是瑟缩着躲在墙角望着门外,一脸惶恐不安的模样。
小春真是觉得不忍了,便走向前对她说:「珍珠,今儿个暖和多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珍珠不说话,只是抬头恐惧地仰望着他··小春柔和地笑着,慢慢地搀起珍珠的手,也不敢过于用力,就只是轻柔地扶着她,稍微揽着她的腰支撑她身上泰半重量,俩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外头走去。
本来外出时,小春就爱戴着人皮面具去胡闹的,今天没了那种心思,省了面具,这才发觉无论走到哪里,那些个和他说过话吃过饭的街坊们,没一个认得他了··小春和珍珠一路往湮波楼那方向走,然而到不了湮波楼,他们便在河畔坐了下来。
今天是大年夜,明儿个便是年初一··街上四处喜气洋洋的,到处都是忙着过节的人··小春拿着包糖吃着,也给珍珠塞了两颗·本来以为,今年可以一家人团圆,围着桌子吃顿年夜饭的。
他甚至想好要拿什么借口带云倾一起回去,就在娘的春水阁里,把所有烛火都燃起来,驱尽春水阁的无尽黑夜,好好的,和自己最亲的人,用上那么一餐饭……·原本,都这么想了好的,就在今日这个难得的晚上。
如果不发生那件事情的话··「珍珠,我真的想回神仙谷了·我觉得外头还是不太适合我,人心藏得太深,谁也没办法看清楚谁……」·小春闭着眼躺在河堤旁的长坡上,迎面吹来的风微冷,但他却想把自己冻僵了也好,脑袋僵了,便不用逼自己想这些事情了。
「珍珠,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好不好是谁杀了湮波楼那些人,谁放了火,谁杀了我爹……」·小春想起那日就是在这里,他晃够玩够了,突然一个转身布袋套下来,等布袋揭起时,令人惊喜的,他碰着了他的爹。
他爹真的很爱哭,他没见过那么爱哭的男人··原来除了娘,他还有一个爹·他爹叫罗绮,东方罗绮,一个真情真性、大二化之的男人··他其实满喜欢这个爹的,因为爹和他很像,不只是外表像,连那种爱笑爱胡闹的性格也差不多。
湮波楼里的姑娘本来不相信他们是亲父子,后来相处了几次,便一个接一个点头了·她们说他们笑起来时那双桃花眼真是一模一样的漂亮,眨一眨,会勾魂似的·爹那时听了可高兴了,忍不住还大声说了:「当然啊,小春可是我生的」·小春也还记得被爹抱着的感觉,和云倾的不同,爹是那种牢牢的、温温的,厚实而可靠的。
失去了以后他才明白,原来那是一种叫作亲情的东西,是那种别人无法取代的东西,加温了爹的臂膀与怀抱··珍珠一直不说话,只是嘴巴偶尔张合,喃喃自语地望着无云的天空。
想着爹的好,小春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疼痛,他一把揪住珍珠的衣袖,往她靠近,几乎贴着她的脸问道:「珍珠,这里没有别人,你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爹,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谁那么狠心,灭了湮波楼那么多活口,一个也没有留」·珍珠被小春突然的靠近惊到,原本安坐在长坡上的她慌乱地挥舞着手推开小春,连连往后爬去,害怕与小春接近。
「珍珠,告诉我……」小春一把抓住珍珠,将她拉过来,双手紧紧握着她的双臂,晃动着她··「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爹……」小春想到爹死去时,浑身被烧得焦黑的惨状,就再也掩不住怒气,吼出了声来。
95·「你说,是谁杀了我爹,是不是云倾,是不是东方云倾……」·小春的声音回荡在寒冷的风里,尚未散去,便听见长坡上多了阵衣袂震震之声··那个人,东方云倾,脸上浮现淡淡哀伤,清澈透明的双眼望着小春,眸子里带着说不出口的悲戚。
「啊……」珍珠随着小春的视线瞧见了那晚的白衣人,她又惶恐地大叫起来,往和云倾反方向之处……波光闪烁的河面上奔去··「珍珠不要」小春追了几步路,好不容易抓到珍珠,他立刻将珍珠紧紧抱住,慌乱地说:「我不逼你了,你别怕、别怕」·云倾哪容得别人依偎在小春怀里夺去原本该全属于他的东西。
他跃下斜坡,银霜剑笔直地指着珍珠、更是指着她身后的小春··珍珠害怕地哭了出来,又抓又叫地,将小春裸露在外的手背抓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杀人了、杀人了」珍珠哭喊着,「杀人了、杀人了」·「你什么也无须问。
」云倾淡淡地对小春说,「我取了她的性命,一切便灰飞湮灭,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了·之后我们就能恢复以前的日子,你像以前那样待我好,我也像以前一样喜欢你的笑,忘了这一切,重新来过……」·云倾的剑横过,剑光一闪,往珍珠脖子上划去。
「啊……老爷……老爷……」珍珠叫得凄惨··哐啷地声,云倾的剑在瞬间被人制住,他冷冷地看着剑身上蜿蜒攀附的龙吟剑,再看一脸漠然失去笑意的小春。
「原来,你说信我,是骗我的……」云倾淡然地说,声音却透露了他心底的情绪,发着微颤,「你从来……就不曾相信过我……」·「我和你不同,死的那个人是我爹。
」·「是、血冷心冷的东方云倾怎么和你相同,我和你不同,就算死尽天下人,我也不觉如何·」云倾讽刺地说道··珍珠叫着,突然,凄厉的呐喊之后,开始乱语起来:「白衣人、白衣人杀了老爷砍下来,头断掉了……断掉了……」·珍珠仍是大吼大叫着,一下子时空置换,模仿起那日罗绮的语气说话:「你娘害我们害得那么惨,痛失挚爱与亲人难道还不够小春是无辜的,他什么也不晓得,别对付我家小春。
」·一下子又呆呆然的仿着云倾的语调木然开口:「你不懂,赵小春是我的解药,赵小春是我的解药」·珍珠说完后发了疯似地狂喊狂叫:「啊……剑落下来……全都是血……都是血啊……姑娘的头断掉了,好多白衣人,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小春周身突然剧烈一震,那强烈的颤抖传到剑上,让剑刃另一端的云倾深深地知道了他的震惊。
小春明媚的眼原本只带着笑,但云倾却绝望地见到他眼里弥漫而起的雾气,与强烈的愤怒敌意··「东方云倾,能否告诉我,你娘是谁」小春声音沉着。
云倾不肯答··小春没那么笨,几个环节本就环环相扣,他只稍微推想一番,便能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让我猜猜,会让我爹这么在意的,莫非是那个曾为皇帝宠爱的妃子,害了我娘和大师兄一家的月妃单月儿」讲到此处小春忽而笑了,他笑得灿烂。
明明是那么好看的笑颜,但看在云倾眼里,却感觉小春笑容内存在的只是无比的悲伤··「我该想到的、我早就该想到的」小春凄惨地笑着,「就因为月妃是你母亲,你怕我爹发觉我和你走在一块后会阻止我替你做解药,所以为了你的性命着想,我爹只能平白无故地死在你手里,好让这件事不被发现」·「他不是我杀的。
」云倾冷冷地道··「是啊,他不是你杀的·你就这么一直坚持下去,到你入土之时好了」小春恨恨一喊,将珍珠往外一推,顿时内力贯穿剑身一阵轰然巨响,毫无防备的云倾被小春突如其来的一击震得连退两步,口吐鲜血。
「你要杀我」云倾拭起嘴角的鲜血愣愣望着,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小春,不敢相信小春真的对他下如此重的手··「我只是你的解药……」小春喃喃念着。
云倾这句话,真是把他的心捅了个鲜血淋漓·96·小春跟着一咬牙,软刃随之再度迅速迎上··顿时漫天剑影,寒风飒飒,两人周身十尺内剑光四漫,剑气凌厉,过招间一勾一划都掀起江面滔天巨浪,十成十的威力更令一旁的柳树垂柳尽落飞叶尽碎。
这个名叫赵小春的人,也是当代一等一的高手,云倾许久之前便了解这点··无论是许久之前绿柳山庄那段,小春与兰馨在不知道彼此身份下以命相搏叫人叹为观止的对仗,或是前些日子身陷敬王府,小春以一敌万,不伤人也不让敌伤已分毫的精湛剑术,都是足以令世人折服的。
云倾本来以为,这个人永远只会对着自己笑,永远只会对着自己好的··他从来没想过像这样一个人,有朝一日也会对自己举剑相向··小春的软刃犹若灵蛇,沿剑身而上止住对方攻势,振臂一挥内力催送,龙吟清响穿透九霄,云倾被龙吟剑的响声所扰,对方夹带其中劲猛伤人的内力袭来,连连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再度呕出鲜血。
小春毫不松懈,举剑迎上,云倾反手一挑,不与龙吟剑正面相敌,由左侧急攻,绕过剑身一剑划过小春胁下····小春只是冷冷一笑,丝毫不理会自己所受的伤,对于来人的剑势不闪不躲,任由利剑伤身,只是一味地往前直攻。
不要命的打发,纵使自己伤痕累累,也叫对方同自己一样体无完肤··「小春,够了」云倾骇然,这才发觉小春竟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想法。
云倾不想真的伤了小春,方才的几剑只是想逼退小春,但怎料小春却越打越凌厉,丝毫没有歇止的打算··冒着被削掉腕骨的危险,云倾一心二用,右手使剑移开小春软刃,左手成掌忽地窜出,急袭小春执剑之手。
小春腕处被猛力一击,剧痛令他猛地松脱龙吟剑,满贯劲力的龙吟剑激射而出,横腰斩断一株柳树,而后嗡嗡作响久震不歇··小春斜眼一挑,举掌迎向云倾·两道刚劲内力猛地相击,体内内息顿时波涛汹涌狂乱不已,双方都承受不住地连连倒退数十步。
小春按着胸口,只觉气海翻腾喉头一甜,似乎有什么就要涌上来,却叫他用力一逼,硬是咬牙吞了下去··云倾见小春身子晃动着,几乎快撑不住的模样,急急往前几步要扶住小春。
「你怎么了」云倾焦急地喊着··「别过来」小春再退几步,忿忿说着:「我很生气,不想和你说话·」他努力撑住自己,深深吸了口气,就是没丢脸地倒下去。
「不打了,」小春斜看了云倾一眼,说,「现下我还打不过你,让我回去练个几年再说,否则我真是太吃亏,肯定得死在你手里·」·「我说过我不会伤你」云倾吼着。
「东方云倾,你到底懂不懂得伤字的意思」小春凄惨地笑着,「真正伤人的不是你的剑、你的武功,而是你瞒着我在我后头做的那些事情·」·「我不懂,你可以教我」云倾疾声道,「你别走,留下来,我以后任何事情都不会瞒你,你一点一点全都教我,教到我全都懂为止。
」·「我怕我没那个命啊」小春又是惨笑,「我知道你从小就自己一个人没,没人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其实很简单的,你不懂我失去至亲的心情,不懂我为何发怒,只要你也同我一般失去重要的东西,便能明白了。
」·小春淡淡地说:「东方云倾,你现下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小春直视着云倾,言语间像在询问,却又似早知道了答案·忽地,小春五指成爪往自己喉间抓去,招式凌厉竟存心置自己于死地。
「小春不要」云倾撕心裂肺地喊着,他慌乱地伸出手去挡住小春的招式,小春手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云倾双目探去··云倾仅仅只是一愣,却没有阻止小春。
他望着小春,想望进小春心里,看看小春心底的那个自己,是不是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是不是还那么地……被重视着……·云倾心里想着,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就算是这对没有用处的眼睛……·小春的双指在接触到那对清澈双眸时骤然停了下来,他看着云倾那让自己着迷的漂亮眼眸,明明就能挖了他们的,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97·而这云倾也傻了,怎么就不闪不躲呢他这回是真的不想原谅他了啊,他可知道自己一念之间闪过多少想法,更真的有过要夺下他双目的念头·傻子啊……·自己已经够傻了……·这云倾竟然比他还要痴傻……·缓缓的,小春悲怆地收回了手。
他不发一语地转过身去,走到柳树旁拾起龙吟剑系回腰上,抬起头来,在河岸边寻找着珍珠的身影··「小春……」云倾的声音窒着··「珍珠、珍珠你跑哪儿去了」小春对云倾的呼唤听而不闻,他揉了揉眼,把差点跑出眼眶的热泪揉了回去,自顾自地寻找着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的珍珠。
「小春你同我说说话……别对我视而不见……」云倾整个人慌了·小春为什么又不理他了·小春脚尖踢了踢河岸草皮,吸了吸鼻涕,没听见云倾的话般,摸了摸腰间的龙吟剑,往湮波楼的方向走去,「也许是回湮波楼了。
」他轻声说道··「小……」·云倾正想再度开口喊小春,却听见长堤上马蹄声哒哒,大批皇城守军倾巢而出,往他们所在之地直奔而来··驾马于前方极力奔驰的是身穿红蟒袍的敬王东方齐雨,云倾一见便觉不对,又看齐雨拈弓拉箭直直对住小春,连想都来不及想,便飞身朝小春扑去。
急射而出的翎毛箭生生没入了云倾左肩,小春突然被扑倒在地滚了几圈,慌张拉起云倾时才发觉云倾衣上沾满了血··云倾立即折断多余箭身,跟着紧紧抓住小春的手,奋力将小春往深厚攥,务求护住小春。
「怎么回事」小春问··「他领的是宫里的人,老家伙出了事」云倾断定··齐雨在长堤上停了马,挥弓朝小春与云倾怒吼着:「你个该死的赵小春,居然敢诓骗我父皇吃了你的解药以后竟然疼痛哀号、吐血不已赵小春、东方云倾,你们二人狼子野心意图弑君,又以假药陷为人子的我于不忠不孝,幸好父王明察,知道我是误中你二人女干计,让我戴罪立功前来捉拿你们你二人快快束手就擒,否则若是被擒到,铁定叫你们生不如死」·「小四子,一下子说那么多话,嘴巴不会干吗」小春今日脾气也不是太好,当下不给面子地朝齐雨吼了回去。
「你……」齐雨堂堂一个敬王在众多兵将面前被人叫作小四子,哪丢得起这个脸,一时间恼羞成怒,连惯有的假笑也忘了戴到脸上··「我赵小春说过要救的人,从来就没有反悔过。
谁知道你那药呈上去时被谁动过手脚,或者是你真想当皇帝想疯了,自己亲手把那解药换了也不一定·」小春哼哼讪笑了两声··「来人,把这俩个乱臣贼子给我拿下。
」齐雨下令,「死活不论」·云倾见况,暗忖他与小春俩人才斗了个两败俱伤,齐雨偏偏这么好运气挑这时候前来渔翁得利,心知此时正面冲突绝对会连累小春,他遂出售点了小春的穴道,不让小春有任何轻举妄动的几乎。
小春一双眼睁得老大,直直看着云倾··云倾抱起小春,举剑在重重人海中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小春直奔回端王府··「立刻传令下去关门死守,谁都不许放进来」云倾入府后大喊,「速速召回皇城外所有兵马,暂时放过乌衣教,命他们立刻回府必须延误」·顿时只见守卫端望府的白衣侍卫听令,厚重的铜制大门缓缓往外推起,深沉的碰撞声传来。
两道门一合上,绿瓦白墙高不可攀的端王府瞬间宛如化成一座有着铜墙铁壁的坚固堡垒·无人攻得进去,也没人走得出来··云倾将小春轻轻放到床上,小春本来想开口说他忘了将珍珠一起带回来,后来想想珍珠在外头说不定还比回端王府安全些,便也懒得提了。
「能解开我的穴了吗」小春看着云倾··云倾肩上还插着一截箭,从他这里看过去也不知道没得深不深,他想提醒云倾立刻把箭拔了擦上他给他的独门金疮药才是,但想想他们现在可是杀父仇人外加杀母仇人之子与仇家的关系,那些话说出来,对方不知会不会嫌他过于虚伪。
「不能解开你的穴,一解开你的穴,你又不知会跑到哪里去了」云倾说··98·方才小春要走的时候,云倾着实慌了起来·他从来就没那么害怕过,习惯了俩个人的日子,倘若再失去,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生活,那他将会比以前独自活着还痛苦上百倍。
得到了,再失去,远比从未得到过,还让人无法忍受··因为知道小春的好,若小春离开他,那种孤寂滋味他单是想,就已经是完全无法承受··「外头都是人,我能跑到哪里去」小春哼哼笑了两声。
云倾顿了顿说:「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事的·等端王府其它兵马加快脚步赶回京师,敬王那些人绝对伤不了你·只要撑过今夜·」·「你……调了多少兵马出去」小春问。
「九成·」·「九成」小春大叫起来,「那现在守在端王府的不就只剩下不足两千人外头可是几万皇城禁军呐,你哪里挡得住」·「小春,你在担心我的安危吗」云倾问着。
小春意识到自己不适宜的举动,突然闭起了嘴,视线从云倾脸上别开,又不吭声了··小春方才大大生了一场气,气过了,也就消了,但亲人亡故的仇恨却不是那么容易被忘怀的。
他不是个爱把仇啊恨的挂在嘴边的人,向来也不喜欢争些什么,但他性子虽淡,却不代表会任由别人得寸进尺来伤他甚或他身边的人··小春也觉得是不是自己之前待云倾太好了,好到云倾以为他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就算杀了他的爹也不要紧·一想起爹的事情,小春又伤心了起来。
总归一句,都是他这个不孝子牵连亲爹,要是他不回来就没事了·如果不回来,爹说不定乐得每天在大街上绑人,也不会有人伤他一根毛发··云倾在床沿坐了下来,拿着伤药轻轻替小春身上的伤口上药。
等药上完了,又抚着小春的脸庞,看着、望着,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大军在外,刀戟声嚣,被围困的俩个人之间,沉默却无声地蔓延着··小春再想,倘若今日云倾的援兵赶不回来,那么等禁军破门而入,他与云倾是否就命丧于此,什么恩恩怨怨的也恨不了、报不了,一切便结束在此时此夜。
想及此,小春又笑了出来··从前听五师兄六师兄游历归来,谈论那些江湖仇杀恩怨纠缠时总想,哪有那么多人好恨,哪有那么多仇好报,然而今日轮到自己了才晓得,原来真是有的,真有血海深仇、情债冤孽这回事。
「你笑什么」云倾轻声问道··「你想不想听我说件事」小春问··「你说,我都听·」云倾回答··「你了解当年兰家、单月儿和我爹娘究竟是什么纠葛吗」··「回回即将南侵,兰壑建言出兵,宁王领兵灭了回回。
那女人怀恨在心,便挟怨报复·兰壑入狱,赵凝春劫狱被擒,拖累稚子连诛,但似乎有人偷龙转凤,救了你一命·」云倾把自己所了解的说了出来··「这就是全部了」·「是。
」·「你可知道师兄为什么那么恨你不……其实他也挺恨皇帝的……」·「谁理会他想什么·」云倾哼了声··「你这人就是这样,不想理会的,就算人家逼到你面前来,也不去问对方到底恨你恨些什么。
」小春苦笑两声,缓缓道,「连我这后来才想通的人,知道的都比你还透彻·我把从师父那里听来的、你那里听来的、我爹那里听来的,全部和在一起,慢慢讲给你听。
你总得知道大师兄为什么恨你……」我又为什么得离开你……·小春开口说:「一开始是皇帝的错,听闻回回公主倾国倾城、容貌举世无双,便强要了她,而且不慎还让她生下了你。
后来虽说有把你们母子接回京城安了名分,但回回一直有野心南侵,月妃也连连与回回联系··后来兰壑建言出兵,我爹便领命率兵出征灭了回回·但皇帝一直骗月妃她的国家安好,等到月妃接到消息得知回回灭亡时已经太晚,她成了回回亡国的罪人。
谁都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女子城府竟然如此之深,为了复仇,她先是让喜好美色的皇帝看见兰家那名比女子还美丽万分的么子兰馨,引得好色的皇帝入了圈套,又在兰壑出嫁女儿的晚宴上派人刺杀到场的皇帝,并将矛头指向兰壑,诬指兰壑密谋行刺。
后来兰壑一家入狱,么子兰馨却被接入宫内·皇帝看上他的美貌,不顾他为男子之身,竟纳他为男宠,夜夜命他陪伴身侧··99·而我娘,因为兰壑在她绝望无依时给她一顿简单的饭菜、送她一件袄衣御寒,叫丧志失意的她断了求死的念头,从此将兰壑视为恩人。
她在晓得兰壑受困囹圄后,走破两双鞋,拜遍朝里的大小官员,见无人能够救得了兰壑,最后决意冒险入天牢劫狱,却落得失手被擒、而我也被人从湮波楼里揪了出来一起锒铛入狱的下场。
至于我爹当初则因被远派边疆鞭长莫及,赶回来时已无力回天,哀莫大于心死,从此便离了宁王府,舍弃王爷的身份,守着我娘的湮波楼再不过问朝廷之事·」·小春吁了口气,停顿半晌,续道,「事情听起来简单,但仔细想想,却全然不是那么单纯。
我师父说过,百年前药人便是因朝中多名兰家重臣合力上谏,才叫皇宫革除食药人的陋习·倘若兰家当时便有如此能耐动摇皇帝决策,那百年下来兰家所植于朝中的势力,便是更加可观。
试想,父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俩个儿子分别为吏部与刑部尚书,再加上文渊阁、翰林院内门生遍布,这么势力庞大的一家,足以和皇权相抗衡,又怎么能留得住。
所以皇帝本知道兰家无辜,但不可能容忍如此威胁在他身侧,刚好月妃又在这时完美无缺地用计嫁祸兰家,皇帝当然乐得顺水推舟,假装什么都不晓得,任月妃干政勾结朝臣,最终铲除兰家盘根错节于朝廷的人脉。
而后人都死光了,皇帝还是双手干干净净的天子,一切罪名让月妃这红颜祸水扛了,不知情的天子仍然英明神武·至于我娘,她只是想救自己的恩公罢了·但却碍于当朝的十四王爷——皇帝的弟弟宁王正疯狂地爱慕她这个出身风尘的烟花女子。
于是皇帝双目一闭,眼不见为净,既然她身陷天牢那也就不用救了,连小的一起斩了也好,省得怀了皇家声誉,污了皇族血脉·」·小春本是空洞看着床顶的双眸忽然转了过来,凝视着云倾。
云倾被小春看得心里忐忑,不知小春接下来又想说些什么··「其实……大师兄当初对你那么执着的时候,我早就该料到这些了·大师兄绝对不会在意一个与他不相干之人,所以你的身份必是与大师兄身上的血债牵扯极深。
但是和你在一起之后,我一直叫自己别往坏处想,一切铁定不会那么糟的·也许你和师兄只是有些小过节,而且你这么好的一个人,只是少了人关心,才会变得爹不疼娘不爱的,外人面前冷冰冰的模样。
况且你虽然冷冰冰地,可我就是这么喜欢上了你,真是没办法·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杀了我爹欲盖弥彰的手段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让珍珠看见了,只靠这些,我不必对外去问人,也能猜到你是月妃的儿子。
」·「但这些全不是我做的,你娘的死也跟我无关,为何你要将一切加诸在我身上」云倾低声愤恨地道··「我知道,可是我疼啊」小春声音嘶哑着,「你晓得你娘当年是怎么对我和我娘的吗」·「不知。
」云倾撇过头去,「也不想知·」·「你一定得晓得」小春说,「是腰斩、弃尸」·云倾猛地一震,回过头来看着小春的眼神,有着不敢置信与满满的心疼。
「这里……」小春垂眸,比划着,「和这里……被一刀斩开,斩开之后一时半刻死不了,只是痛,痛得死去活来的痛·跟着,再给扔进闹市里,人来人往的被当成猴子般地观看。
都这么久了,那天的事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比死还难受的滋味我到现在都还没办法忘记·我记得那天下着棉絮般的小雪,又冷又冻,我疼得不得了,看着娘在我身旁气绝,却无力碰触她。
后来我慢慢的爬、一点一点地爬,往后看,白色的雪都变成了鲜红色·我整整挣扎了两天两夜,直到来救师兄的师父见到了我,才一起救了我·但是那时娘已经气绝多时,身体都僵了,无论我怎么求,师父还是说他无法让已死之人再活过来……你知道……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啊……真的不是简单喊个几声便能形容的……那是真的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小春的眼睛都红了,雾气萦绕,但就是不肯让泪水掉下来。
100·「小春……」云倾压抑着哽咽的嗓音,轻轻地碰着小春的脸庞··「你知道吗我也想过最糟的情况·便是事情揭露后,大不了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替你制完药之后走了便是。
因为我就是忘不了我娘是怎么死的,也忘不了师父是怎么一针一线把我给缝起来的,你说我无情无义也好,可我们就是命中注定得分开的·但是……但是我告诉自己,在之前的这段时间内,我能对你有多好,就要对你有多好。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我真的好心疼你,不想伤害你的·」小春突然激动地哽咽喊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我爹·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啊,我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连他也不放过你知道吗,我相信你的、我真的曾经相信过你的你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不曾怀疑过,完全放进心里面去的但你的所作所为却像拿了把刀朝我心里头砍,是你伤得我这么痛,痛到心都揪了的」·云倾用力搂着小春,将小春整个人塞进怀里使劲抱住,即使这样的动作将断箭压得更深,扎出更多鲜血来,他也不在乎。
他想辩解,他真的想辩解,但那个人的确是因他而死,就算自己再如何解释,也抹煞不了事实··云倾开不了口说自己无辜,他只恨当初为何不早早向小春坦白一切,若说了,说不定自己还能留下小春,说不定小春不会这么伤心。
「云倾……你要我信你,我信了,但倘若你也能同样信我多一些,就好了……」小春闭起眼,在云倾紧紧搂住他毫无防备的那刹那,拼了一口气凝神冲破穴道,而后立即反手点住云倾周身的大穴,令云倾顿时无法动弹。
小春推离了云倾,却发觉云倾哀然地凝视着他··「云倾……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小春淡淡地笑着,眼泪落了下来··「你想杀我,我不会反抗,但端王府外禁军众多,我担心你的安危。
」云倾轻声说着,言语中有些难得听闻的宠溺与温柔·这些,全是只给小春的··「我是个傻瓜,傻瓜喜欢上的,也是个傻瓜·」小春笑着落泪,「其实从河堤上你不躲不闪,要把这对漂亮眼睛给我的那时候起,我就不想伤你了。
你忘了吗,我说过,小春会一辈子对云倾好,一辈子,都对你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永远不会改变·」·小春扶着云倾,将他带离寝宫··云倾突然意识到小春想做什么,慌乱地喊道:「小春不要,快把我放下来」·小春将云倾带入药房,将他扶进偷偷凿开存放那些丑得要死毒物的密室里,也不理会云倾的凄厉吼叫,只顾着安顿好云倾后,把里头的蝎子蜥蜴蜈蚣有的没的往外搬去。
小春还记得云倾不喜欢这些东西,要他和这些毒虫共困一室,实在太委屈他了··清干净后,小春将怀里那瓶天青色的药瓶拨开,拿了一颗药放入云倾嘴里,再仔细将瓶子放入云倾怀里,低声嘱咐道,「月半弯的解药我替你制好了,花了我很多心血啊,你可要收好了记得每天睡醒后就服下一颗,还是一样,只一颗就好,多了伤身的。
连续用下三个月不间断,你这毒便会解了·但是……你千万要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话……但是这解药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凶险异常,一经吃下以后便一日都不得间断,听着,一次都不可以间断,否则经脉逆行、毒血回渗五脏六腑,到时是神仙也难救,只能等着回归极乐了。
」·小春顿了顿,又笑道,「别这么瞪着我,我知道你怨我恼我,但一个人死总比俩个人死来得好·我去引开小四子,你耐心在这密室里待着·这地方是我自己闲着无聊亲手挖的,你府里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安插进来的眼线也绝对找不着你。
你只要乖乖的在这里等援兵回来便成,不会有事的,我护着你·」·「小春,你更答应过不会离开我」云倾急急说话··小春不让他多说,快他一步伸手将他的哑穴点了。
小春胸口剧疼,方才硬是冲开穴道的结果令他内息骤乱,几番强加压制到最后竟已是无法再忍,这时冷不防哇啦一声吐了几口血出来··小春吐完血后抬起头来,嘴角衣裳尽是怵目惊心的鲜红色泽,却仍赖皮地笑着。
·101·「我后悔了·」小春说··云倾看得焦急,却吐不出半句话,只能睁着赤红的眼焦乱心急··小春跟着叹气道:「我爹要知道他儿子这么不争气,连仇也没能耐替他报,肯定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吧但怨有头债有主,一件事归一件事,我先喜欢你在先,才惹出后头这么多事。
所以爹想算帐,也该算在我头上·罢了,儿子接下来便要去和他会合了,只希望他见到我别太生气……不知道娘会不会一起来接我…… 希望不会被拧耳朵……我是个不孝子啊……」·小春平静地往外头走出,缓缓关上密室的门,隔绝云倾愤怒慌乱的眼神。
「看不完红尘俗事几多纷扰……爱憎灭鸿鹄尼爪徒留人间……」隔着厚重的石门,小春的歌声隐约传来···若无爱,哪来恨··如今一切归去,爱憎俱灭,又何苦计较恩怨情仇,谁欠谁多·第六章·端王府外有城垣围住,墙有五丈有余,周围四门紧闭,城垛口上密密麻麻地排着手持弓箭的白衣侍卫,往下一探,黑压压一大片则是皇城里的禁卫军。
双方剑拔弩张,战事犹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小春双足轻点,身形轻盈地跃上墙垛··「又下雪了啊……」他抬头看了看,年三十晚见不着月,黑漆漆的夜空里还飘落着雪花,觉得冷,便将白袄拉紧了些。
低下头,小春双臂环胸对着下头领军的齐雨大声喊道「小四子,你也忒狠心了些,大年夜不让众家弟兄们回去和亲人团圆,把人带来打端王府,你啊,小心就算当上皇帝,也无法得民心」·「赵小春你信口胡诌些什么」齐雨笑着,「小七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领罪还是他太过害怕,夹着尾巴自己先逃了」·小春在城垛上蹲了下来,姿势颇为不雅地以手撑颚,睨着齐雨。
小春又说:「你家小七美人儿是我心肝儿、心头肉来着,我哪舍得让他出来抛头露面,和你这种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阴险小人见面呢更何况你家小七刚刚才让我累坏了,现下躺在寝宫里起不来,睡得正香呢你也真是的,带这么多人前来,要是吵醒了他怎么办他一不欢喜,我可又要心疼了。
」·「赵小春你个佞人,无须和我耍嘴皮子,今日我奉旨前来押你和小七进宫领罪,你还不速速投降,开门迎我入内宣读圣旨」齐雨又给小春惹火了,这人怎么什么恶心巴啦的话都说得顺口自然。
「我不管你打什么心思,反正皇帝老头吐血什么的那事真不是我做的,解药更是我费心力所做出的,我没理由砸了自己的招牌·更何况咱们出来行走江湖的,讲的就只道义两字尔尔,来阴的这招你龟孙子想得出来用,爷爷我还不屑拿来使咧」小春哼哼两声笑道。
「你竟然敢污蔑当朝皇子,不想活了」齐雨怒笑··102·「不不不,谁都没我想活得紧,您老不知道,赵小春天不怕地不怕,就最怕死、最怕疼了。
你说,像我这么孬的人,有那胆子去毒害你家皇帝爹吗」小春摇头晃脑地道··「赵小春,光是凭你这几句亵渎当朝天子的轻慢话语,就足够死上千次万次了」齐雨弯弓拉箭,一箭朝小春射去。
小春不闪不躲,屈指一夹,就这么夹住了齐雨迎面而来的凌厉飞箭··齐雨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本来还想给个下马威,没料到赵小春还有点底子,结果不但伤不了他,反而在众人面前扫了自己的面子。
「其实,都是一家人的,也不好见死不救·」小春将那只翎毛箭夹在两指之中,晃啊晃地说道:「要不这样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你大声说一句你会退兵,我就随你进皇宫去医你的皇帝爹。
反正进了宫以后我也没了你家小七这靠山,死活都只能任你宰割,到时要是真的没法子救你爹,那你看是要挖我心还是挖我眼什么的,都随你了,这样成不成」·「谁和你又是一家人的了」齐雨最厌恶小春说出一家人这三个字。
这人多喜欢云倾也用不着三番两次挂在嘴上昭告天下吧·「咦,真的假的小四子,连云倾都知道了,怎么你竟然消息这么不灵通,什么都不晓得」小春粲粲然笑着。
「不晓得什么」看到这个人笑成这样,齐雨更为光火··「十四王爷,宁王东方罗绮是我爹,那我和你不是一家人,是什么」·「听你胡诌」齐雨压根不信。
这个赵小春向来信口开河··小春莞尔一笑,忽地从五丈高的城垛上一跳,轻轻跃了下来··齐雨见这人衣衫随风飘动,身影轻灵,待一立定,那落落大方之姿又是、风神秀雅自在洒脱。
他只见小春顾盼间风韵天成,眉角眼角尽带情思,眸光流转间璀璨晶莹,似笑非笑牵人心弦··齐雨看着,便愣了··这么样的一个眼如水杏、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又潇洒狂放的人物,怎么自己就不能早些遇上,要早些碰着了,他说什么也不会让给云倾那厮。
「小四子,你发什么愣」·小春一个叫喊,让齐雨猛然回过神来··齐雨连忙大喊:「不对,你怎么可能是十四皇叔之子,十四皇叔多年前早已失踪,如今谁也不晓得他的去向,他人不在,你想说什么都是随你在说。
但皇族血脉又岂容你这小子随意玷污,这事绝不可能」·「可能不可能,见着皇帝便知分晓·我和我的宁王爹长得也有两分像,宁王是他亲弟弟,见着了,他肯定也认得出来。
」小春笑着, 跟着又说,「唉,小四子,你干嘛就这么不放心我呢我只诓过你一次,而且还是小小的诓一下,你无须如此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齐雨对这赵小春真是恨得牙痒痒的,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这么在意他。
「杯弓蛇影的可怜家伙」小春笑叹了口气··「你……」齐雨直指小春··「我怎么着你到底想不想救你的皇帝爹」闹够了,小春正了正脸色,道,「如果晚了迟了,人给死了,那可就不干我的事罗药是你献上去的,你也算同伙,到时皇帝位子没了你的份,可别怨我。
」·「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齐雨恨恨下令··立刻有士兵拿着麻绳过来,将小春牢牢捆了,捆得扎实··「唉唉唉,这位兄台,劳烦你温柔些行不,我细皮嫩肉的,经不起你这折腾啊」·小春软言软语地说,但眼一挑唇一勾,刹那风华,竟惹得捆他的士兵整张脸顿时红了通透。
「……」小春眼眨了眨,「这位兄台……您……用不着羞成这样吧……脸简直比那落日红霞还红……」·「赵小春,把你的嘴给我闭上」齐雨不悦地道。
士兵慌忙将小春捆好,把绳索的另一端交到齐雨手上,捂着脸立刻落荒而逃,躲入兵将群中··「嘴长在我脸上,哪是你说闭就闭的」小春回了句。
「你再敢调戏我的士兵,看我不塞了你」·「塞什么塞,朝人说两句话就叫作调戏,那你四皇子刚才众目睽睽下调戏我这良家妇男多少次了,这里所有人可都看到了,叫你抵赖不了。
」·103·「你……」·「你你你……你什么啊你……我有哪里说错了吗……」·「我割了你的舌头」·「好啊,来啊,有种你就割,看到时候谁给你的皇帝爹治病」小春可不怕了。
俩人就这般吵吵闹闹,一路在禁军的护送下,一个骑马、一个走路,往天子所居的皇宫方向慢慢走去··但可怜的是,堂堂一个骑着骏马威风凛凛的四皇子,却比不上用两只脚走路气焰嚣张的赵小春,不管开口说什么,总叫这个大胆草民顶撞回去。
小春虽然被缚,但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甚至比骑着马的四皇子还威风·「哈哈……」说到最后齐雨完全回不了嘴,只能涨红着脸堵着气,小春这才一抒这些日子所受的闷气,得意地笑开了怀。
几万大军才行到围住皇宫的红墙黄瓦之外,便听见宫里头传来的丧钟之声··「皇上驾崩……皇上驾崩……」内侍们仓皇惊乱的声音此起彼落,透过迎面袭来的冷风,幽幽地传送到皇城之外。
齐雨一听,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只听得他大叫一声让开,便策马向前狂奔··小春身上绑着的绳索另一端还攥在齐雨手里,齐雨这么一扯一拉,小春闷哼了声整个人往地上跌去,被齐雨拉着硬生生往宫内拖曳而去。
随着马匹一路被拖行,拽过大拱门,磕过汉白玉桥,行经午门时小春猛地睁眼,瞧见那殿前阶梯又高又陡,被扯上去可不得了,吓得死爬活爬硬是爬了起来,奋力两阶三阶不停跳,免得真拿自己的细皮嫩肉去撞了石阶。
「奶奶的……」·好不容易到达金銮殿前,齐雨的马停了下来,小春双脚发软地站在大殿前头的广场,手插着腰剧烈喘息··雪越下越大了,鹅毛似的雪花片片砸落,殿前广场上积雪颇深,一脚踩下去便直没了靴子。
金銮殿上灯火通明,小春喘够气,抬起头来瞥了眼……·再瞥了眼……·「奶奶个熊……」他吓得大叫··空旷的金銮殿内余音缭绕,「熊熊熊熊熊熊熊熊……」地回荡个不停。
从金銮殿殿前的屋脊上垂下了条绳子,绳子高高吊起个身穿黄袍的人,而且那个人,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剩颈部以下的尸首而已··「父王……」·在小春受惊的同时,齐雨长啸怒吼,双膝一屈,笔直跪倒在雪地上。
金銮殿内空荡荡地,只有几个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内侍与侍卫,皇城里头一片死寂,连方才敲丧钟的人也没敲了,鬼魅阴森的气氛蔓延在这本该热热闹闹的大年夜里,让此处宛若死城一般,静谧得吓人。
「人死不能复生,四皇子你节哀顺变吧」殿檐上忽有阴冷笑声传来··小春定睛一看,原来屋脊上老早就坐了个人,只是那人靠着没星没月的夜色将身影藏得好,加上屏气凝神隐藏气息的功夫又高,所以直到对方发声了,他才发现还有活人在。
只是当小春仔细看了几眼,将对方看清楚以后,眼睛差点没瞪到掉下来··「大师兄……」小春鬼叫了起来,声音都抖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八大派围攻得跑去躲起来避风头了吗」·「兰馨你竟然弑君犯上,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齐雨站了起来,怒目相向。
「九族我兰家九族早在八年前就被诛光了,哪里还有什么九族」兰馨也在屋脊上站了起来,凛冽寒风里,他笑得花枝乱颤,邪魅的眼里却尽是杀机,周身弥漫着强烈杀意。
·师兄今儿个可是杀戒一开,遇神斩神遇佛斩佛,谁挡谁就惨·小春看了小心肝噗噗噗地直跳,浑身冒冷汗,从来没这么惊过··望了一眼黑蒙蒙的天,小春这才想起今天是兰家八年死忌之期。
而从师兄对皇帝下毒那年算起,也满三载了··原来那凶狠的毒与要死不活的疼,是师兄让皇帝为自己一家服的丧,今日期满,师兄便来取皇帝的脑袋了··只不过皇城里一片寂静,想来那些无辜的宫女嫔妃侍臣守卫们,也一起被邀下去陪皇帝老子了。
「唉……」小春叹了口气··数以万计的禁军在他们之后随即赶上,全奔至金銮殿··104·禁军统领下令弯弓射箭,但齐雨立即挥手阻止,急切地说:「不行,会伤了父皇遗体」·小春在一旁是雾里看花不清不楚,也不晓得齐雨说这话究竟是真心怕伤到他的皇帝爹,还是害怕为了捉拿凶手罔顾先皇,之后落人口舌。
几百名士兵遂执刀执枪,一个迭一个,层层堆栈攀上金銮殿顶去,一批要解下皇帝遗骸,一批则朝那兰馨而去··突然,就在那眨眼瞬间而已,那些士兵痛苦地捂着胸口,一个接着一个从屋檐上滚落。
当他们摔到地上时,小春连忙跑过去,发现这些人脸色全都变黑,活脱脱是中毒症状··小春才想往怀里拿药,却发现自己让人捆得像粽子似的,双手无法自如活动,跑过去想让齐雨替他解开,才跑了一半路又想到齐雨肯定不会那么好心替他解绳索,心念一动,索性自己运气劲断绳索,但却没想到这么妄动,先前和云倾打斗时所受之创再度复发,又叫他一口血喷了出来。
「赵小春,你怎么了」齐雨见状大惊··「死不了·」小春淡淡抹去血渍,从怀里掏出独门解药,随手勾一个还活着的起来,先喂了他一颗,跟着要他去救其他人。
小春跟着往齐雨跑去,连忙道:「快把那些人叫下来,我大师兄擅用毒,奶奶的……爷爷我没料到这大魔头今日会来,只带了一瓶万灵丹而已,根本不够救人」·兰馨耳朵灵,倒是听见了:「赵小春,你说什么大魔头再说一次看看。
」·小春猛地一个转身,原本的焦急神情在见到兰馨后,唰地变了脸,连忙堆起笑容朝屋脊喊道:「师兄你听错了,我哪说什么大魔头了,我说的是大美人啊」·「哼」兰馨佞笑,朝着小春说,「爱耍嘴皮子,好啊,上来多说点给你师兄听听,顺道让师兄疼一疼你。
瞧,才放你在东方那里一个月罢了,看你瘦成了什么样子,原本的包子脸都变笋尖了·」·一旁的齐雨连忙将手下撤下来·原来兰馨在整个屋脊和金銮殿上都下了毒,无论任何人只要靠近他或皇帝,都难逃毒发一死。
「对了,东方呢你们小俩口不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吗怎么,这会儿却没看到他难道你二人感情真的淡得这么快,是他腻了你,不要你了;还是你厌了他,不喜欢他了」兰馨轻声笑着,「没关系,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告诉师兄,师兄绝对会替你讨回公道,不会便宜那个欺负我们家小春的负心人。
」·被说到痛处,小春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这个师兄……真是讨厌……」小春咬牙,低声喃喃道··「顾着叙旧,要紧事倒是忘了。
」兰馨忽而跃向前来,一脚踩在吊着皇帝尸体的那根绳上,动了动,皇帝的身体便跟着晃了晃··底下的人看得心惊胆战的,却又因为皇帝遗体受制于兰馨,无人敢向前去制止他这大逆不道的举动。
兰馨从怀里拿出一卷诏书,摊开来,抚了抚,说:「这是皇帝临死前立下的遗诏,才刚拟好,还热着的呢」·齐雨一震,立刻跨步向前,仰着头急切地注视那道诏书。
「想知道继位天子是谁的,跪下来朝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告诉他」兰馨嘴角微微勾起,明明是那么冷艳美魅的一张脸,却笑得令人心里直发毛··「兰馨,那诏书不是你这等无耻贱民可以沾的,快将诏书交给我。
」齐雨紧张地道··「哦」兰馨挑了挑眉,道,「我这等无耻贱民可与四皇子你交易不下数十次,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告诉你东方云倾中毒的消息,今日又是谁提点你去河堤捉人。
堂堂的四皇子居然落得与魔脚合作密谋夺取皇帝老子的宝座,这无耻二字,兴许该还给四皇子你呢」·小春听得兰馨一番话,转头,给了齐雨一个十分不屑的眼光,眼里仿佛在说着:我鄙视你·齐雨被小春这么一看,突地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兰馨静了下来,四周突然再没有半点声音··就在风雪之中,一个清冷飘然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屋脊之上,令兰馨屏息了··「诏书,是我的。
」淡然的冷漠声音从屋脊上响起,不带任何情绪的平板音调,几乎就要比周遭旋绕着的白雪还要冰冷··105·小春心里一紧,偏过视线,没想到见到的竟然是应该已经被他点了穴,藏进药房密室里安然等待援兵的云倾。
云倾仍是一身白衣,肩头上的断箭已然拔除,只留白衣上的些许暗红污渍··瞧云倾站得笔直身形轻盈的模样,小春整个人轰地愣住了··不该来的人,如何出现在此·照云倾所受的那道严重箭伤来判,他独自一人绝对没办法冲开穴道,再加上根本无人知道他的藏匿之所,所以假如他能自行脱困,唯一的可能便是……·「你没有受伤」小春在底下努力地抬起头,朝屋脊上的云倾问着。
云倾又是一阵无语,这次,他甚至目光只笔直望向兰馨,无法偏依,完全不能往小春那里看去··「让我想想……」小春会意失笑,声音略略颤抖地道,「该不会……该不会你派兵团围剿乌衣教是幌子,只剩一成兵力是幌子,中箭是幌子,一切的一切,只是将计就计,引你府里的乌衣教探子放消息出去,好把我大师兄引出来·「小春……」云倾黯然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天知道我还真以为你有难,笨得往几万禁军里头跳,什么仇都抛到脑后,心里迫切地只想着怎么才能救你」小春摇着头,真不敢相信自己怎会如此天真,一而再的被骗,还傻傻的以为这一切双方都是出自真情真意的生死相许。
「一切早在许久之前便已安排好,但我并不知道你会点我穴道,更甘愿为我只身犯险·」云倾声音有些低沉,纵使大敌当前,这些事并不该这么快就被说出来让敌人听去,但见小春伤心的模样,云倾便什么也管不得了。
云倾淡淡道:「那九成兵力前些日子便调回半数,阻挡禁军绰绰有余;我身上亦穿着天蚕丝护甲,敬王的箭并没有伤到我·但我绝非故意要如此对你,而是若不连你也一起骗下去,敬王便不会上当,敬王不上当,就引不出藏身幕后的兰馨。
兰馨不死,我与你将永无宁日·」·小春静了半晌,不言不语··小春不说话,云倾也不说话了··齐雨则是死盯着那纸诏书不放··兰馨疑惑地望着云倾。
他四周的毒竟没取了这个人的性命,低头见那小师弟一眼,心里大抵有了数,肯定又是这死小子的万灵丹·万灵丹里的药人血,能解上他惯用的一百零八种剧毒··兰馨忽然笑了出来。
只是如今这局势,实在是妙··兰馨高声道:「小春师弟,你可得仔细瞧了,这就是老皇帝的好儿子、单月儿的好儿子那俩个人伤了我们还不够,把你拦腰砍了还不够,现下可怜啊,他家的儿子害得你心也陷了、魂也飞了,惨啊、真是惨啊」·「大师兄你明知道的」小春抬起头来,气得朝兰馨吼,「当初你已经晓得云倾是谁,却还不告诉我他的身份。
你故意让他劫走我,让我跟他来京城,看我和他越陷越深,就越遂你的意是吧你这样做到底图什么好,快活吗」·兰馨轻轻笑着,缓声道:「是啊,看你们越痛苦,我便越快活。
」他意有所指地深深望向云倾··云倾接触到兰馨的视线,只给了对方一个嫌恶冰冷的眼神··「师兄……我们回神仙谷好不好……」小春深深吁了口气,疲累地道。
他实在受不了了·这样尔虞我诈、算计来又算计去的日子弄得他心力交瘁,他不想最后身边连一个能信任的人也没有,那样实在太痛苦了··屋脊上剑气突起,无人理会小春的话,双方已经激烈开战起来。
皇宫屋脊的黄色琉璃瓦受劲力所击,碎了一处又一处,剑刃挥动处,风起雪乱,金銮殿上烟尘四漫,两个当世高手过招,威力令底下的士兵们咋舌不已··「师兄,我们回神仙谷好不好」小春猛地抬起头,朝屋脊大喊,「皇帝已经死了,你仇也已经报了,你和小春回神仙谷好不好我们别再出来了,以后和师父一起老死神仙谷内,再也不问世事,不理会外头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好不好」·小春一句无关紧要,令云倾剑尖一颤失了先机,兰馨冷冷一笑剑风扫过,震得云倾飞出几丈远,跌落在碎屋脊之上。
106·「好,师兄随你回去,不过回去之前,先让师兄替你杀了这个负心人杀了他以后,便能将一切了结,也才能慰藉你爹娘在天之灵·」兰馨道。
云倾抹去嘴角鲜血,硬是撑着站起来再往兰馨迎去··慰藉爹娘在天之灵、慰藉爹娘在天之灵是啊,慰藉爹娘在天之灵小春喃喃念着,眼神一暗,心里头那道被撕扯过一次又一次的伤口剧烈泛疼,疼得他几乎忍不住要哭了出来。
他抬头一望,望着顶上争斗不休的俩人,遂奋力扯下龙吟剑,纵身一跃奔上了金銮殿顶··「他没那么容易杀,而且要动手也得是由我亲自动手」小春赤红着双目,遥遥怒视着云倾。
「小春……」云倾愣住了··「反正我对他而言只是月半弯的解药,解药完成了,便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我这人太笨太傻,对一个不值得的人这么好,到头来却换得天大的嘲讽,这回,我是真真正正死了心了东方云倾不是个值得倾心对待的人,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骗人的」小春发了疯似地朝着云倾那处吼去。
他激动得手几乎握不住龙吟剑,令剑身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嗡嗡细吟···「不怕,师兄在这里,有师兄替你作主·」兰馨状似怜悯地,朝小春一笑··「你先还是我先」小春嘴角扯了扯,忍着泪,笑得凄怆,「这样吧,你是大师兄,我让你一剑,但你千万不能把他刺死了,剩下的绝对要留给我。
我要给他第二剑、第三剑,挖开这人的心,把他的心剖了,跟着拿去喂给狗吃了」·小春的话,犹如利刃狠狠划过云倾的心··云倾只是怔怔地望着小春。
方才在端王府里小春不是才不气了,怎么现下又发起怒来,还如此气愤,口口声声要置自己于死地·云倾知道是自己错了,害得小春伤心了·小春若非真的心被伤透,绝不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语。
云倾想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想对小春说,日后这些,可以一件一件慢慢教他,这样他便会明白,不再犯了·然而此情此景,小春似乎已经不打算再给他一分一毫的机会了·瞧着小春与兰馨一同举剑袭来,俩人的身影剑招天衣无缝、合作无间。
小春站到了兰馨身边,而不愿理会自己的生死了··云倾心口整个揪紧,疼得都要碎了·可是小春不知道……·云倾望进小春的眼里,小春那双桃花眼里存在的,只有满满的憎恨与不谅解。
再也没有温柔宠溺,再也没有执着深情··云倾执剑迎向兰馨,却不阻挡小春在他身上加诸剑伤··他知道小春很生气、很生气,小春只要一气便不笑了··他这期间一直想、不停地想,却惊讶地发觉自己从来不晓得要怎么让小春再度展开笑颜。
原来,原来一直以来,都只有叫作赵小春的人会逗他笑,而他从来没试过该怎么才能让这个人收起泪水,解开愁眉·原来、原来一直以来,都未曾替小春设想过难怪小春要说他冷情冷性了。
突然,云倾一直望着不肯放的那对眸子,融了冰霜,眸子的主人对他展露了个调皮的笑颜,而后从眼里,缓缓绽开一抹深情的目光··云倾还来不及想那是怎么一回事,笔直刺出的银霜剑明明还差一寸才伤得了兰馨,却不知为何兰馨身后竟伸出了一双手紧紧抱住他,紧接着兰馨猛地前趋,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整个人往云倾剑上压了来。
而后剑身「嘶」地,轻易穿透了兰馨右腹……·也穿透了将兰馨死命搂住不肯放开的小春……·兰馨木然地望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剑柄,双唇微微张着,愣愣的任嘴角溢出鲜血来。
云倾大骇,一张脸唰地瞬间苍白·他惊恐万分的立即将剑抽出,但随即只见血柱随着剑身的离开猛地喷洒出来·滚烫的血液在同时溅上云倾的脸庞,云倾完全分不清楚这血究竟是兰馨的,抑或是小春的。
云倾圆瞠着瞬间化作赤红的眼,让突如其来的异变所震惊,无法相信地看着受了这么致命的一剑,仍不停发笑着的小春··「师兄,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让你杀他。
」小春的唇靠在兰馨耳边,轻轻地道,「你要真杀了他,那我就算活着,也跟死没两样了·你师弟我一颗心……是紧紧系在他身上……再也没办法抽离的了……」·107·兰馨捂着腹部的伤口,剧烈喘息着:「赵小春,你居然敢这么对我」·「放心,我在你身上下了麻药,现下应该已经开始发作了,所以你一点都不会觉得疼的。
师兄你乖乖的,让小春带你回神仙谷,我们以后都别出来了,外头……外头没一个好人来着的·以后师父疼你……小春疼你……所有的师兄弟都疼你……你让他生不如死,仇也报了,从今以后就忘了这个人吧,和小春一样,别再伤心……将他完全遗忘了吧……」·兰馨无法动弹,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云倾。
而云倾,一直直视着小春··忽而,兰馨笑了,笑得大声,笑得凄惨··「东方云倾,我要你活着远比死还痛苦,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兰馨大吼大笑着,激动之处,更是咳了几口血出来。
「七皇子殿下,这师兄我就带回去了·」小春微微笑着,对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爱过的人道,「你以后自己保重·我能为你做的,就到此为止了·千错万错,终归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认识你、不该招惹你,不该喜欢上你。
镜花水月如梦一场,梦醒了,人也是该清醒了·你也……别掂着我了,日后、日后倘若遇见了好姑娘,记得拿真心去对人家,别像你我今日一样,落得这般下场……」·小春笑了笑,拾起了龙吟剑,挽起衣袍一角,狠狠一断。
「不要……」云倾伸出手想要阻止,却发觉浑身无法动弹,连手也举不起来··云倾只能听,听衣帛撕裂之声那么轻,轻得仿佛在心里留不下任何痕迹。
小春是真的不再眷恋、不再眷恋了……·小春眼里发热,泪水滚动灼烧着眼眶·他一字一句清晰的对云倾说道:「今日割袍断义,就此决绝·你给我的,我全都还清了。
从此我俩两清,永不相欠,今生今世,再不相见·」·底下乒乒乓乓地一倒,便倒掉几万个皇城禁卫军,而那四皇子东方齐雨就算昏得翻白眼,手里那张不知怎么捡到的诏书还是紧紧握着。
·云倾握不住剑,银霜剑掉了,由屋脊往地上落去··「再不相见……」云倾喃喃念着,「为何再不相见……」·小春手轻轻一松,白色的泡子随风翻飞,轻扬远去。
云倾望着那远去的断袍,就像小春的笑,化得那么轻那么淡,毫不留恋,不再誓死相随··「小春……」云倾突然激动地嘶吼起来,他用尽最后那一滴气力,狂喊着,「你说过不会离开我……要一辈子对我好的……」·云倾失去了所有力气,向后重重倒去。
这时的他听得小春淡淡地说:「可我后悔了啊……后悔了啊……」·别后悔……我不许你后悔……不许……·云倾喃念着,却发觉自己只能发出蚊蚋般的细微声音。
「你这又是什么药」兰馨冷哼,问着··「师兄你是问你身上的,还是底下的」小春将目光收回,淡淡问··「还有分吗」兰馨又哼一声。
「这是你师弟继『七步一定倒』、『一洒全都倒』后再创颠峰最新力作:『粘到绝对倒』、『飘飘随风倒』·」小春淡淡笑了几声,道:「『绝对倒』是师弟专门为师兄你这毒手谪仙所制,见血则发,迅速窜沿奇经八脉,还满难解的。
底下这些叫『随风倒』,以内力催化开来,便会无声无息散上几个时辰,风吹不散雨打不开久久凝聚不歇·最适宜用于空旷人多之处、招呼绝世高手·」·小春顿了顿,盯着地下一把力拼过后残破不堪的烂剑道:「唉,师兄……你这剑还要吗都被银霜剑砍出好几个小口了……」·「扔了。
」兰馨不悦地别过脸·难怪这小子方才变了性子举剑向东方,原来是同他使诈,他倒是看轻他了··「师兄过两天再买把剑给你,算是向师兄你赔罪吧」小春遂顺势把剑从屋脊上踢下去,哐啷啷地,剑身落地响得很清脆。
「哼,等我伤好,看我怎么治你」·云倾失去意识之前,只听得小春开怀大笑的声音··他好似许久许久,都没听小春这般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了……·而后,随着黑云慢慢笼罩他,所有意识逐渐被吞食,小春的笑声淡去,他也越来越加仓皇无措。
云倾还清楚记得那日密林里,小春搂着自己,语调说得多么温柔,令他的心几乎被融开,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后来,赵呆子发现你真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儿,值得人疼、也值得人爱……·后来又后来,赵呆子决定自己这辈子是跟定美人儿了……·就算天下间都没人对美人儿笑,也有赵小春会对你笑……·就算天底下没人对云倾好,也有小春一辈子对你好……·小春……小春……你的话我没忘记过,一直深深记在心里面。
为什么……为什么你却后悔了……·强烈的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动摇云倾所剩无几的清明意识,最终将他完全吞没,令他陷入无边无际的寒冷寂静之中。
第七章·小春……小春……·怎么觉得好像有人在叫他·小春抬起头,眼珠子骨碌碌地不停转动,仔细听着,却又没听到任何声音。
「见鬼了」小春喃喃了声··山洞里,篝火烧得旺盛,即使外头大雪冰封山路,寒气也被阻绝在外,没能冻着洞里歇着的俩个人··小春拿着柴枝拨弄火苗,弄得柴火哔剥作响。
「师兄,醒来了啊」·兰罄才睁开眼,小春便察觉了气息异动,开口道:「你睡了三天了·外头暴风雪封了山路,现下没办法走,所以我扶你到此处歇歇,等晚点雪停了再继续上路。
」·兰罄掀开衣衫一看,右腹的伤口已经为小春仔细包扎·见着自己这伤口,哼了声便道:「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不趁机把我给除了,也好叫你那情郎从此少了个敌人,永远都可安心。
」·「师兄你不必用话激我……该做什么事,小春还是知道的·神仙谷的人,便得回到神仙谷去,师父没说让你死,小春就不会让你死·更何况……」小春停顿半晌,才缓缓道,「师兄以前受过许多苦,也是个可怜人,天下人不了解,便说你心狠手辣,殊不知你这心狠手辣,也全都是拜那皇帝所赐……」·「你闭嘴」兰罄吼道。
小春从篝火中抬起头来,凝视着一旁干草堆上,苍白着脸躺着的兰罄··108·他还记得,那年第一次看到兰罄时,是什么模样···明明就比他大上几岁的少年,浑身却瘦得皮包骨似的,一双眼空洞洞除了恨,什么也盛装不下。
父母、兄弟、姐妹,全在一夜间人头落地,而自己只因长得一副令人垂涎的皮相,便被皇帝强接入宫硬生生屈辱侍寝··十六岁的年纪,一试中第,金銮殿前受封状元郎,前途一片美景,家里人更已经替他许了亲,待年后便要迎娶未婚妻子入门;星月般灿烂的前程本该受众人欣羡,却因皇帝私欲,毁了这个人赖以存活的一切。
没人,是合该被如此对待,纵使那人是独揽天下的皇帝,也不行··「师兄,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透了,你就别再想别再怨了·」小春说道,「我刚才替你把了脉,你这些年练功急进走火入魔,伤及心脉肺腑、五劳七伤,身体里该好的全都烂透了。
若不好好调养,只怕是活不过三十岁·回了谷之后,让师父好好替你看看吧,有师父加上我俩个人顾着,多少也能替你延些岁数,若你能忘却前尘往事、放开胸怀,活到五六七十也绝对没问题。
」·「还有一个人没死」兰罄也知自己活不了多长,但他硬是压下体内躁动纷乱的真气,咬牙切齿对小春道,「若不是你,当时那么好的机会,我便能取他性命。
」·「师兄别动气,你如今伤重,又受七情内伤,不清明心思打坐回神,极容易再次岔息,走火入魔的·」小春淡道··「走火入魔也是我的事·」兰罄邪邪一笑,根本不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其实你取云倾性命做什么呢,造孽的是他娘,又不是他·他也是个可怜人啊,一个人孤零零的长大,没人教、没人疼,是非分不清,弄得只要有人阻挡在面前,无论是谁一律除掉,也不晓得有人会因此伤心。
」·听小春这么说,兰罄又佞笑道:「他怎么对你,你很心疼他」·「说不疼,那便是假的·」小春幽幽道,「可我也心疼你」·「你心疼我做什么」·「你和我一样,都那么喜欢着他。
但也和我一样,都没办法待在他身边·」·「谁说我喜欢他了」兰罄低吼着··「你说的啊,亲口告诉我的,你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赵小春」冷不防腰间的龙吟剑被抽出,兰罄之指小春咽喉,剑尖刺入小春颈是和些许,一颗带着鲜红色泽的血珠缓缓溢出,沿着蜜色的颈子落下。
「你再说一次看看」兰罄眼里杀机尽露··「想杀我,这可不太好·」小春无所谓地道,「师弟早料这一路不会太平静,所以趁你睡时喂了你一点药,你要伤了我,没了解药,到时可就糟糕。
」·「你让我吃了什么」兰罄发觉舌下有着苦味,但运气行过一周天却未发觉体内有任何异状,也不知这赵小春又在搞什么鬼··「师父当年花了十多年心思才制成的秘药——忘忧。
」小春唇角勾起了笑,笑得人不寒而栗··「忘忧」兰罄一张脸霎时变得惨白··神仙谷的人,没人不晓得这名字·忘忧,是神仙谷谷主花费无数寒暑细心研制,采集罕见草药苦练而成。
此药一经服下,便能断人七情六欲,贪妄痴嗔,说得好听一点是清心寡欲,说得难听一点是行尸走肉··药人当年迁居天涯海角,建地神仙时,同行的还有制为药人失败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药彘。
药彘徒有人形而无人性,生性嗜血疯狂残暴,百年来历任神仙谷谷主花费心思在处理药彘之事上,但最后都也只落得将他们关在牢房中或以锁链束缚的办法··师父的忘忧便是为他们而制。
服下药的药彘变得服帖顺从,但痴痴呆呆,智力犹若三岁稚儿·师父到后来便以吹笛控制他们,任起守护神仙谷之职··这赵小春,居然胆敢让他服下那种药·兰罄眼里光芒变得阴暗,淡淡道:「你还真敢说出来。
就不怕我一怒之下,让那脑袋和身体分家」·「师弟哪敢任意拿师父的忘忧来喂师兄·」小春皮笑肉不笑地道,「这药年前经师弟闲来无事调制几番,早已去了令人丧神忘智的药性,如今服用过后,只会感觉神清气爽心境平和,对大师兄您这种……」本来想说丧心病狂,后觉不妥,想了想再道,「对您这种肝火太旺容易冲动的人而言,有平心静气之奇效呢」·109·「哼,你倒忘了使毒这事你远不及我,我自己解了便成,哪用得着你」兰罄阴着脸道。
解得了,我就不叫赵小春了··然而小春只是一笑,不作答,深邃的目光笔直视着兰罄,转过话锋道:「师兄,我问你一件事好不」·不待兰罄回应,小春便道:「告诉我,这些日子,你一直藏在哪里湮波楼的事,可否与你有关」·兰罄静了半晌,忽而大声地笑,收起了剑。
「小春我的好师弟,你真的变聪明了」兰罄越笑越放肆,过了半晌才止住笑声,抬头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明明隐藏得很好,没可能被你发现的。
」·「你说要替我杀了他,以慰我父母在天之灵·就这句话让你露了馅·我找到爹的事情除了我和云倾外,就只有珍珠晓得·推回去仔细想过一番,珍珠这个穿针引线的人物,出现得也太过巧合。
」小春说着,原本早已平静的眼里,伤痛却越聚越深·他忘了自己唯一的一副人皮面具便是师兄给的,师兄的易容术还真是高明,扮成珍珠那么久都没能叫自己发现。
小春跟着又道:「原来……你的失踪从来就是个幌子·你一直在京城,在我身边·而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云倾早料到这些,所以将计就计,顺着你的计谋走,最终还是将你引了出来……」·「没错」兰罄神情邪魅,冷冷笑着道,「除了这些,你还有其他想知道的吗」·小春不语。
「我猜你还想知道别的·」兰罄道,「是,你爹不是东方杀的,在我的计划中,他本来应该除掉东方罗绮·但自从认识了你之后,那个冷血无情的东方居然心软了,他怕杀了你爹,那会不理他,竟然就只肯灭了湮波楼。
」·兰罄摸着小春的脸蛋,轻声道:「但师兄哪容得他多想,他不杀,我就亲自出马好好帮他一把·可说来说去师兄还是没你能干,一句‘就算人不是你杀的,但因你而死,也和你亲自下手差不多’。
你简单几个字,抵得过师兄朝他心窝直直刺上十剑呢我的好师弟,青出于蓝啊」·小春眼眶中溢出了泪,低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他向我说过不下十数次,要我相信他」·兰罄只是笑着。
「看我这样,对你而言有任何好处吗」见兰罄一脸风凉的神情,小春再也忍不住内心强烈的伤痛,大声吼了出来··「小呆子,我不是说过了吗见你们痛苦,我便快活啊」兰罄不停笑着。
小春猛地朝兰罄扑去,脑里此时存在的念头,只有和这个低劣的人同归于尽··兰罄举剑往小春胸口一划,顿时令他鲜血淋漓,但小春也不管,便只是空手与兰罄对博,两人你来我往,拼了命似地毫不留情对对方猛力出招。
兰罄一拳击向小春胸口,将小春击飞出去,小春整个人落在篝火中,几番挣扎后,双眼一定,竟也不起身了·他静下来,动都不动,只任火沿着衣裳发丝往身上灼烧,心想就这么样吧,别再多费力气了。
「赵小春你疯了吗」兰罄骇然,立刻将小春从烈火中拉起来,狠狠扔到外头雪地上去··漫天风雪,大得令人睁不开眼,着火的衣衫与长发尽被霜雪所覆,被烈火纹出红肿伤痕的脸颊只剩一丝焦烟。
小春尝试着由雪地中站起来,但又无力地跪落下去··他双膝深深陷入冰冷刺骨的积雪中,喃喃地道:「师兄你不晓得,我该相信他的·他说了好几次要我相信他,可是我却一次又一次狠狠伤害他。
我不想伤他的,他是我最喜欢的人啊,但我怎么那么残忍,那么对待他呢」·小春握紧双拳拼命朝雪地槌去,槌透了雪,击在冻得冰寒的石地上,大声哭喊着:「我该相信他的、我该相信他的、我该相信他的……」·他疯了似地呐喊,眼泪不停落下,只想把心里的痛楚大声喊出来。
但风雪直落,冰封了路··于是,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些与云倾互相依偎、互相取暖的日子·在自己这样深深伤害了所爱的人之后··「为什么……」·小春放声怒喊,受了重伤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了一切打击,喉头猛地一甜,大大地呕出几口血。
·110·兰罄伸出手想抓住小春,但最终还是没有走向前,任小春放声痛哭直到断了意识,重重往雪地上倒去··漫天风雪,落不停,无止尽··兰罄站在小春身旁,凝视小春憔悴苍白的脸庞,见积雪渐渐盖住了小春的身躯,冰冷了这个性烈如火的人。
他阴冷的眸子,渐渐地,竟蒙覆了一层淡淡的哀伤··兰罄闭起了眼,淡道:「你若不介入此事,不与他一起,又何尝会落得如此」·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了这人在他乌衣教药房炼药时,轻快哼着小曲的愉悦模样;想起当年在神仙谷里,自己无论怎么欺负他,他隔日醒来还是亲昵的师兄长师兄短喊个不停的情景。
「师兄也不想伤你……但不伤你,便伤不了他·我与他斗得够久,是时候作个结束,不能再拖下去·师兄不想伤你的……」·兰罄眼前浮现小春方才誓死与他同赴黄泉的眼神,那样恼火,那样决绝,或许等小春醒来,便不会认他这个师兄了。
无妨、无妨……反正自己从开始到如今,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他不像东方云倾,需要靠另一个人的笑、另一个人的温暖才能存活下去··他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人都不需要。
原本总是能把持住的情绪,突地溃堤·过往旧事一幕幕地重新浮现眼前··他看见了死去的爹娘,看见后园里扑着蝶的妹妹,妹妹小扇遮脸,娇羞地对他说:「哥哥,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那人……那人昨日问我想不想嫁他了……你教我的法子管用,真的吓着他了·」·小弟抱着只猫从他身旁跑过去,身上、脸上、猫毛上,全都是漆黑的墨汁。
年过半百的夫子拿着戒尺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着,大喊:「朽木、朽木、你这块不可雕琢的朽木,气死老夫也」··而后景象迅速从他眼前溜走,最后停在他面前的是兰家一家七十二口被押赴刑场,一一斩首鲜血如柱喷洒而出的凄惨景象。
穿着龙袍的皇帝坐在他身边,只手撑颚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家人··是和一刻还调皮地玩着猫的小弟,首级落了下来,滚到他脚边,空洞的双眼看着他··他蹲了下来,想要捧起小弟的首级,却捧起了一双冰凉的手。
「好痛……好痛……」·神仙谷里,师父的房内,躺在床上的小小孩正落泪哀号着··「娘……小春好痛……」·受他兰家所连累,当众遭腰斩的小孩,今年才只有十岁,这孩子比他十三岁的小弟还小。
师父找到他时,他甚至呼吸已停,只剩信脉几不可闻的微弱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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