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g荡江湖之铁剑春秋+番外 by 绪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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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荡江湖之铁剑春秋+番外 by 绪慈
第一部·文案:·    当延陵一剑还是个热血少年时,他曾与妹妹一叶自铁剑门陆家,盗出姐姐的尸身,并救了差点便无法出生的外甥陆莫秋· ·    他对这在陆家饱受歧视对待的孩子疼爱有加,恨不能给这孱弱的孩子他所能给的一切。
 ·    无奈却遭逢意外,当延陵一剑成为热血青年再出江湖之时,一切都变了· ·    他和一叶的「家」消失了 ·    当好不容易找到一叶,却知道了更让人震惊的消息...... ·    家道中落还可重振,父亲的失踪却苦无讯息,不仅如此, ·    这他在半路相救表示愿意以身相许,自己也偷偷喜欢的姑娘小啾,居然是男的 ·    不仅如此,在「生米煮成熟饭」之后,才发现小啾的真实身分竟是...... ·    【第一章】 ·    夜黑风高,无星无月,秋凉萧瑟,入骨刺寒。
寂静的大街上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响,一击急过一击,几乎快将几寸厚的木门拍出洞来·医庐内早已歇息的老大夫被如此大的拍门声惊醒,只道是有急症患者夜间求医,连外衣也没披上,便起身快快开了门。
「大夫救命」门才一开,立即有两个身影窜了进来·大夫一楞,只见其中一个高壮一些的少年抱著名穿着白衣的女子,另一名瘦弱些的少年反手将门板带上后也来到他面前,两人动作之迅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已有深厚的武功底子。
 ·    这两人脸上都有着未干泪痕,那名年长的少年黑白分明的大眼含着泪,见老大夫没有动作,心急地又喊了声:「大夫救命」 ·    老大夫回过神,快快道:「把人放到里头榻上,我看看。
」 ·    年长少年迅速冲进了内堂,老大夫忙跟了进去,瘦弱少年紧张地拿了把椅子将门顶上,这才尾随入内· ·    当病患平躺下来,烛火燃上,老大夫仔细看了下,猛地一震。
躺在榻上的人他可识得,而且这身怀六甲的女子还穿着寿衣,更不会认错· ·    「这......这不是陆家这两日过世的二夫人......」老大夫不敢置信。
「死者为大,你们两个孩子怎居然......居然......」老大夫说完一个摆手,叹道:「老夫就算医术再如何高明......也救不得一个死人啊」 ·    「是孩子,俺姊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
」年长的少年一开口便是浓浓的北方音,大夫听得一楞,那少年又道:「孩子刚刚踢了一下俺姊肚皮,俺摸到了,大夫你一定要救救俺姊的孩子·」 ·    瘦弱的孩子揉了揉眼,也带着鼻音说:「大夫你救救孩子,俺姊已经被那格老子的混帐陆家人害死了,不可以连孩子也一起死啊」说罢,又落下了泪来。
 ·    「一叶,女孩子不许骂那些话,妳忘了爹怎么教妳的吗」年长少年怒斥了声· ·    作男孩打扮的一叶立即噤声不语,别过脸往外望去,噙泪注视厅堂外动静。
 ·    「你们是陆二夫人的弟妹」老大夫大感震惊· ·    年长少年用力以衣袖拭去落下的眼泪,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有着强忍的悲伤,也透露出一抹坚定。
他抱拳行礼道:「在下延陵一剑·」说罢往旁边看去,又道:「她是俺妹延陵一叶·」 ·    一剑心想既要求得大夫帮助,便得将一切说白开来。
 ·    他道:「俺姊因为陆家与家里头断了关系,俺爹不许俺们和娘来见姐姐,但娘亲思念姐姐而生了大病,俺俩是代娘亲来见姐姐一面的·但俺和俺妹入城,竟打探到姐姐死讯,奔到陆家门外,陆家人却说俺们小鬼来历不明,不让俺们进去」 ·    一剑说到这里时,气得微微发抖,眼眶泛红。
「后来俺们偷偷翻墙而入,找了许久,才在偏僻院落找到姐姐·格老子的混帐,他们......他们竟然将俺姊棺木随意置在屋里,既没设灵堂,也没人看顾俺姊......俺姊为了陆家人与俺爹断绝父女关系,死后竟被如此对待......陆家......陆家简直......」 ·    「陆家简直不是东西」一叶恨恨说了句。
 ·    一剑大眼里迸出怒意,恨恨吼了声·「格老子的陆家不要姐姐,俺要,所以俺和俺妹决定将姐姐带回家去·但也就是在俺们抱起姐姐时,发觉孩子踢了姐姐的肚皮。
所以大夫......」 ·    一剑急忙抬头,恳切而诚挚地凝视着眼前有了一把年纪的老人家·「孩子还活着,大夫一定要救救他·」 ·    老大夫静静听完少年的话,端详着两人的模样,他们行为举止虽稍嫌鲁莽但天真率直,言语间着实不像说谎。
 ·    老大夫活到这把年纪了,什么事情没见过,「铁剑门」陆家是城内大家大派,根深奉城,势力庞大,他们要人死,那人绝对生不得·这事他若管了,接下来自己为数不多的日子肯定热闹非凡,然而...... ·    老大夫叹了口气,摸了摸一剑的头,慈爱说道:「放心,我这『德恩堂』虽不是什么大医馆,可见死不救这事,从来不做。
」 ·    一剑大喜过望,差点便要跪下来开磕头·他年纪虽才十三,可这几年跟着家中叔伯往江湖上跑,怎不懂叫这老大夫帮忙,是替人家找麻烦。
 ·    老大夫却没再往一剑身上看,伸手便往少妇高高隆起的腹部按去·他问:「胎儿动作是多久以前」 ·    「两个时辰前。
」一剑急急说:「陆家的人不停追俺,好不容易才甩掉·」 ·    老大夫喃喃低语了声:「尽人事......」随后对一剑道:「你们两个都出去,把帘子放下,没我吩咐不要进来,老夫要剖腹取子,任何人干扰不得」 ·    一剑一听,脸色刷地白了。
「剖腹,会不会有危险」剖腹自是拿着把刀朝肚子划下吧,如果剖到孩子怎么办 ·    「哥,你还不出去」一叶拉扯哥哥的袖子。
「你敢留下来看吗」 ·    一剑不肯让妹妹瞧轻,火气上来,便也忘了家中高堂告诫要戒粗言、行端正,一口鄙语便出了来:「老子哪有咋不敢的,胆子鸟地小,还能当妳哥吗」 ·    只是再回首,那头刻不容缓,大夫已经轻车熟路一刀划下,血顿时冒了出来,跟着大夫的手便伸进里头掏啊掏。
 ·    一剑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叶干呕了声,两兄妹急急往外撤退,安守本分死守外头· ·    帘子被放了下来,一剑心里既是慌又是急,紧紧攥着拳头,灰扑扑的脸颊上清泪刷过,留下两道白色痕迹,他年纪还小经历尚浅,完全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
 ·    一叶则是转过头去死盯着门板,注意着门板后大街上的动静· ·    「姐姐的孩子不会有事,他们也不会这么快找来·俺们又绕回城里,那些人铁定以为俺们跑出城去了......」一叶不停安慰自己,焦躁的情绪却始终平复不下来。
 ·     ·    大街上随风传来些许嘈杂人声,一剑和一叶寒毛都竖了起来,像两只戒敌的小猫般弓起了背脊,谁要敢入这医庐一步,他们就和对方拼命。
 ·    内堂的动静未停歇过,细细的铿锵声、衣衫摩擦声,可就没一点人声· ·    一剑越来越急,姐姐死了,她腹中的胎儿本该跟着死,可上天不忍延陵家从此断后,这才留了这孩子。
若非之前为躲避陆家而多所耽误,早就能寻着医庐请大夫诊治了·如今缓了这么久,那孩子......那孩子如果活不下来怎么办 ·    毕竟是少年心性,想着伤心无力处,眼泪刷啦啦地又落了下来,呜咽声被他狠狠压抑住,只流出几声几不可闻的低鸣。
 ·    妹妹一叶看哥哥的模样,从怀中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恢复那张稚嫩脸蛋原有的模样·她也给自己擦了擦,毕竟脸上又是泪水又是尘土的·可再见哥哥哭不停,最后两个人竟抱头痛哭起来。
 ·    「这里......血迹......」外头突然有人喊着· ·    一剑和妹妹两个又全身寒毛直竖,差些便要冲出去和那些人拼命· ·    大夫说姐姐的孩子正在生死关头,他们不可以让孩子有意外。
 ·    那可是延陵家唯一的血脉· ·    突然,内堂门帘被掀动,脸色本来就很苍白的老大夫抱着一个青包走出来,额间满布细汗的他,整张脸白到几乎没血色。
 ·    一剑一下子便冲到大夫跟前,眼睛大睁,盯着青包里头的东西看· ·    被青色布料包裹起来的是个好小好小的奶娃娃,奶娃娃脸色青青的动也不动,几乎和裹着他的布一般颜色了。
 ·    大夫轻轻揉着娃娃的胸口,正在替娃娃缓气· ·    「大夫,俺抱·」一剑焦急地伸出手揽过姐姐的孩子·这是他的外甥,他延陵一剑的外甥。
 ·    一叶一看,慌乱问道:「大夫,娃娃怎么又青又白」这颜色可不对· ·    老大夫叹了口气说:「孩子不足月,又困在母体里太久,先天有损、禀赋不足,日后可能......」大夫没再说下去。
 ·    一剑学着大夫的动作,揉着娃娃的身体,揉着他的小手小脚,但可能是不会拿捏力道,用力过度了,只见娃娃一张皱皱的脸瘪了瘪,细细地哭了起来。
 ·    那哭声小得几乎听不见,大夫直道不好,摇了摇头·两兄妹见大夫脸上的神情,才终于明白大夫没说下去的话里有什么意思· ·    原来就算万幸出了母体来到人世,但能不能撑下去,活不活得长,还是个问题。
 ·    外头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两兄妹又慌了起来· ·    老大夫见他俩六神无主,颇是心疼· ·    「哥,你先带娃娃走,俺留下来跟他们拼命。
」一叶含着泪说:「你把娃娃带回去给娘看,娘只要看到娃娃,病就会好了·哥你别管我,赶快走·」 ·    「不行,要走一起走,不只娃娃,俺们还要一起把姐姐的尸首带回去,葬在延陵家,不让她继续给陆家糟蹋。
」一剑怒视着妹妹,他才不会扔下妹妹一人· ·    外头陆家的人挨家挨户拍门搜查,火把火光映天,从门缝都可瞧见漫天红光·眼看,便要搜到此处了。
 ·    「你们谁轻功比较好」老大夫突然如此问· ·    「俺」一剑说:「俺大一叶一岁,早她一年习武,轻功也早学一年。
」 ·    老大夫沉吟半晌后道:「我屋子底下有个地窖,用来藏两个人不是问题·一叶娃儿带着妳姐姐往地窖躲去,至于你......」 ·    老大夫忧心地看着一剑:「地窖满是秽气,方出世的小娃儿绝对受不住,你带他能多远跑多远。
你们两个孩子年纪太小,什么也不懂才做出盗尸这样的事情来,待风波平息后让家里大人来处理,铁剑门那些人......不能得罪......」 ·    「格老子的,明明是陆家有错在先,咋还有理了他们」一剑反驳,却得到老大夫一个不赞同的眼光。
 ···    猛烈的拍门声已来到医庐之外,老大夫将一剑往内堂窗边推,说道:「快走迟了便走不了了」 ·    一剑不舍地看了妹妹一眼,妹妹用力点下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道:「哥哥你一定要保护好娃娃」 ·    一剑看着老大夫将榻上的姐姐连人带被褥一起包起来,带着一叶便要入地窖,他再望了他们一眼,随后含泪咬牙往窗外跳,驾起轻功拼了命地往南方奔去。
 ·    一剑一面跑一面哭,不知怎么地又想起了以前的事· ·    他和一叶两人懂事的时候便已跟着个老乞丐在庙前乞讨,后来有一日他饿得慌,顾着捡人落在路上的半颗馒头,竟让辆疾驶而过的马车撞成重伤。
 ·    他身上骨头断了好多根,不停吐血,他以为自己会死,菩萨却发了慈悲,让他给延陵家的娘捡了回去· ·    后来,娘还收养了他和一叶。
 ·    娘待他们真的很好,比亲生的还亲,娘唯一的女儿一花姐姐对他们也很好,把他们当亲生弟弟看待· ·    一叶喜欢穿男装扮男孩儿,娘和姐姐都允,姐姐还亲手绣了几件漂亮衣裳给一叶,一叶总穿着那几件衣裳招摇过街,破了都舍不得扔掉。
 ·    他喜欢习武,立志将来要成为剪恶除女干行侠仗义之人,娘和姐姐就让爹请人来教他武功,还拜托了几个叔叔伯伯带他游历四方,要他增长见识知天广地阔。
 ·    他不舍得娘伤心,也不想见姐姐被陆家人糟蹋,他得带姐姐的孩儿回去·他会好好照顾这娃娃,就像娘和姐姐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和一叶那般。
 ·    迎着风,几滴泪飘洒而去· ·    他记得好小好小的时候,捧着破碗站在茶寮外乞讨,茶寮内的说书人口沫横飞地说着大侠事迹。
 ·    『侠客剑那么一转,手那么一弯,顿时金光闪闪剑气四射,邪魔歪道通通束手就缚·被绑去的柳家千金小姐终于有惊无险,让这侠客救了出来。
』 ·    大侠行走江湖,锄强扶弱,济世为民,想除的坏人一定除得掉,想救的好人一定救得成· ·    「俺将来是要成为大侠的人,大侠无论做咋都成得了,俺绝对可以把娃娃带回家。
」抹掉泪,一剑深信不疑· ·     ·    郊外小村一户人家外,妇人正在晒菜干,忽然听见屋里头小儿子的哭声,心想该是饿了,便回房抱了出来,边翻着菜干边喂奶给儿子吃。
 ·    突然旁边的草丛动了几下,妇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长相挺好的少年戒备地环伺四周,而后缓缓走了出来· ·    那少年眉浓眼大、鼻高唇丰,相貌清俊带点刚毅,十来岁的年纪只留半点青稚,一对黑眸中显露出来的炯炯神采,叫人无法忽视。
 ·    由他身上锦衣罗服看来,少年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只是不知遭逢什么变故,如今满身污泥,乌发散乱,颇为狼狈· ·    「大婶。
」一剑来到妇人面前,目不敢斜视,直盯着妇人的脸道:「俺外甥不知咋地一直哭,妳能帮帮忙吗」一剑尽量不去看妇人脖子以下的部分,因那大婶酥胸正露在外头,一个比他外甥大上好多的孩子猛吸着奶。
 ·    妇人被一剑的话唤回神来,讶异问道:「他的娘呢」 ·    一剑眼眶一红,说道:「俺姊已经......」 ·    「唉呀唉呀,怎么会这样」妇人叹了几声,伸出左手说:「孩子我看看,铁定是饿了吧,没娘也没奶的,真是可怜啊」 ·    一剑小心将娃娃递了过去,只见妇人极为俐索地拉下左襟,丰满乳房跳了出来,那正细细哭着的娃娃随即被她搂进怀里。
她将*头对准娃娃的嘴塞进去,娃娃立刻就不哭了,声音啧啧地吸起奶来· ·    一剑让这大婶豪迈的喂奶动作给吓得一楞,随后才想起要将脸别到一边。
 ·    大婶却是大笑,说道:「你这孩子害什么臊啊,你不也是这么让你娘给喂起来的吗」 ·    一剑涨红着张脸说道:「大婶仗义相助在下实在感激不尽,这份恩情先且记下,日后定当回报。
」 ·    大婶娴熟地喂着孩子,听见一剑这半大不小的孩子竟说出如此老道的江湖话,忍不住笑意,噗地大笑出声· ·     ·    一剑没敢耽搁,娃娃喂饱不哭以后,他别过妇人,带着娃娃又急忙赶路。
 ·    入夜以后他寻了处无人破庙,将紧紧用衣物包着的娃娃放在铺好的干草堆上,跟着思量了许久,才找着个烟不会熏到孩子、又能取暖的距离升火· ·    娃娃脸上的青色已经褪了,只剩小嘴唇上有些紫而已,一剑端详娃娃的睡脸片刻,伸出手才想摸摸,又觉得自己一双手都是茧子又粗又糙,肯定刮坏娃娃的嫩脸蛋。
随即,便改变主意缩了回来· ·    娃娃缓缓睁了眼,小小的眼睛水灵灵地· ·    一剑低低喊了声:「啊,醒了·」 ·    他声音很小,可也不知怎么竟吓着娃娃,娃娃鼻子吸了两下,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    一剑手忙脚乱地把娃娃抱起,学着那大婶教他的动作,轻轻拍拍娃娃,嘴里「欧欧欧──」地轻声哄着·可娃娃还是哭个不停,而且声音越哭越小,一剑简直快给吓死了,无头苍蝇一样地在破庙里乱窜,慌了手脚。
 ·    最后好不容易想到离开那户人家前,大婶用羊皮水袋装了很多奶水,准备让娃娃在路上喝,一剑立刻拿出那羊皮水袋,用手指沾了些,凑给娃娃吸吮。
 ·    果然,娃娃的哭声立即停了下来,两只小手紧紧攀在一剑的拳头上,慢慢地吸着那点滴汁液· ·    「原来只是肚子饿·」一剑松了口气,却在同时头晕目眩好一下,他晃了晃脑袋用力睁开眼,耐过不适后,再一点一点地喂娃娃喝奶。
 ·    一剑低声对娃娃道:「乖娃娃,再忍耐一下,明日舅舅带你继续赶路,没多久就能回到兰州的家·你外公外婆如果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 ·    一剑想起爹娘的脸,想到他们见到外孙的喜悦,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    娃娃喝饱了,满足了,抱起他拍拍背,让娃娃打了嗝。
 ·    一剑躺在干草堆上侧卧着望着娃娃,在他脸上寻找姐姐一花的痕迹·只是左瞧右瞧,发现孩子还太小,五官皱皱的一整团都没展开,还看不出来什么模样。
 ·    这时娃娃突然伸手捉住一剑的食指,一剑被这个小娃儿抓住了,心里不知怎么好是高兴,他屈着手指挠了挠娃娃的下巴,轻轻说道:「娃娃、娃娃,俺是你舅舅咧知道吗,俺是你舅舅,你是俺的小外甥」 ·    也不管小孩子听不听得懂,一剑那张大脸凑到娃娃面前,展露着年少天真无邪的笑容。
 ·    娃娃被挠得痒了,忽地咯咯两声笑了出来·满是泪痕的脸蛋像生了光一样温温润润地,左边脸颊上还浮现一个浅浅的小窝窝,那可爱的模样简直叫一剑喜欢得心都揪了。
 ·    一剑不住地笑,那没心机的呆样子说多傻有多傻,傻到连不足月的小娃儿看了也忍不住一直咯咯笑,停都停不了· ·     ·    一剑其实不想休息,他知道要越快赶回家越好,可是娃娃在他怀里醒了就哭,哭累了就睡,来回几次看得一剑好心疼,所以他才挑了间破庙休息。
 ·    娃娃睡的时候一剑也小小睡了一会儿,可没多久便让恶梦惊醒了·天蒙蒙地还没亮,一剑就着微弱的光检视了一下自己的双脚,鞋子磨破了,从里头渗出血来,和着沙尘稻草,让一剑看了拧了下眉。
 ·    原来是这样,难怪会觉得脚不好使,走路也快不起来· ·    然而不能再耽搁了,要赶紧回去见爹娘,替娃娃请大夫看病,一剑打定主意后,抱着娃娃运起轻功又往兰州方向急奔而去。
 ·    一剑年少,功夫不到家,路途中几次都差点让陆家派来的人给截到,幸好出奉城后多荒山峻岭,他满山跑地又躲又藏,一一避开那些人· ·    经过几日惊险折腾,眼看家快到了,怀里的娃娃却越来越不好,闭着眼病厌厌地,最后竟是连哭都不会哭了。
 ·    一剑一急,大眼睛里清泪落下,一路闪避追兵,逃回兰州西大街上的延陵府· ·    「开门──开门──」一剑用力扣着门环,心里只急着要见爹娘,完全没发觉街上有几辆不属于自家的鸾车停在粉墙旁。
 ·    门迅速地被打开,家中两名老仆立即走出,面上皆是担心的神情·「少爷,你终于回来了·」 ·    「福伯、旺伯,马上去请大夫。
爹娘在哪带俺进去·」一剑脸上尽是慌乱· ·    福伯旺伯接到小主子的命令,立刻往外头跑去,两把老骨头跑得喀啦喀啦响,却在见到地上染血的脚印时吓了一跳。
随着那印子远望过去,发觉竟是一剑所留下,一剑每踏一步,便在地上留下夹杂泥沙稻草的红褐血渍,看得他们两老心肝一颤,红着眼赶紧找大夫去· ·    一剑一到大厅,便听见父亲声如洪钟的斥吼:「畜生,给我跪下」 ·    堂上站著名身形壮硕、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男子穿着件暗红布袍,面方如田,目光如炬,眼里两道目光射了过来,钉在一剑身上。
 ·    「爹」一剑闻言不做多想,碰地声双膝落地跪在厅堂上· ·    他瞧见父亲那张脸已经涨成猪肝色,再瞧堂旁梨花椅上坐了个面容精致的陌生女子,心里又慌又乱,不知父亲为何动怒。
 ·    一剑急急说道:「爹,俺把你外孙......」突然想起已经回到家,不能再用那腔调讲话,一剑连忙改道:「爹,我把你的外孙带回来了,爹要怎么罚我都好,但求爹先让大夫看过这孩子......这孩子他......」 ·    说着,一剑眼眶又红。
「这孩子差点死在姐姐肚子里,现下脸色还青青的,不知活不活得了......」 ·    正好整以暇拿着瓷盏喝茶的女子听见一剑的话,指尖一抖茶盖一颤,不慎叩响杯缘,但发出的声响过弱,堂上几乎没人听得见。
 ·    延陵家的主人延陵冀闻言怒斥道:「孽子,我没什么外孙而你,你竟然那么大胆,跑去别人家里盗尸,这等丑事要传了出去,你让延陵家怎么在地方上立足」 ·    延陵冀大步跨来,大掌便往一剑脸上搧去,一剑被搧得头晕眼花鼻血直流,耳朵不停嗡嗡作响。
 ·    「把孩子还给陆家·」延陵冀愤哼了声,转身双手负于背后,压抑着怒气说道· ·    「爹,这孩子是你外孙」一剑死死抱紧孩子不肯松手,眼眶泛红鼻头发酸。
 ·    「我说还给人家」延陵冀再吼:「从他娘与我断绝父女关系嫁入陆家后,我便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了,又哪来外孙」 ·    一剑紧搂着怀中娃娃,咬着牙不敢相信自己向来敬重的父亲会说出这种话,他心里一口气堵着吐不出来,直直吼道:「俺不还」 ·    「畜生」 ·    「姐姐已经死在陆家了,姐姐的孩子若再回去陆家,肯定又会给害死。
这娃娃原本就要死在姐姐肚子里,是俺和一叶发现,找大夫把他救出来的·爹,这是你唯一的孙子,你不能把他给人」一剑字字铿锵有力,毫不畏惧父亲的权威。
··    延陵冀使了个眼色,周围的家丁便围了上来,几个抓住不停挣扎的一剑,几个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挖出小娃娃· ·    一剑愤怒地吼着:「不可以」 ·    娃娃被一大群人惊扰到,竟又细细哭了起来。
那微弱的哭声在别人耳里算不了什么,可却让一剑听得心里直发痛· ·    「格老子的谁敢把俺的娃娃带走,老子就和他拼命」一剑心里焦急,什么也不顾地大喊大叫拼命挣扎。
 ·    娃娃终究还是从一剑怀里被夺走了,一剑看着娃娃落入了陆家女人手里,觉得额边一跳,眼前一黑,几乎喘不过气来· ·    「教而不善拖下去家法伺候,三十大板给我重重的打,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鲁莽行事,不将我这个爹放在眼里。
」 ·    一剑被拉了下去,就在人来人往的前庭上被压着,一板一板地打,一板一板地捱·他伤心地哭出声来,却不是哭身上的痛,不是哭板子落下的狠,而是害怕娃娃这么回去,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    娃娃单边的脸上有个小窝窝,笑起来就会浮现,那个小窝窝,以后也看不见了· ·    一剑放声大哭,哭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     ·    一剑从昏厥中醒来的时候,感觉臀上火辣辣地疼·动了一下,撕扯般的剧痛让他哀号出声,外头立即传来妹妹惊喜的呼喊: ·    「哥,你醒了吗你醒了喊一声」 ·    「俺醒了。
」一剑有气无力地回了句· ·    「哥你屁股还好吧,爹有没有把你屁股打烂掉」一叶的声音带着哽咽·「俺想俺的屁股大概烂到开花了,娘替俺抹过药,但现在还是一阵一阵的疼。
」 ·    「爹打了妳几板」一剑问· ·    「十板·」 ·    「爹打了俺三十板啊......」一剑痛苦呻吟着:「不用问铁定也烂了,以前娘涂了药没多久就凉了,但现下仍是疼啊」 ·    「哥你好可怜,带姐姐回来这主意明明是俺出的,可爹却打你比打俺多。
」 ·    「因为俺是哥,妳是妹,俺要以身作则的,可是俺却带头让妳跟俺一起做坏事·」一剑闷闷地说· ·    坏事指的是盗尸,这等事情在江湖上是不被允许的,他害延陵家蒙羞了。
 ·    可那尸首是姐姐的,带姐姐回来这事上他和妹妹绝对没有错,爹打他们是因为他们盗尸,而不是因为他们带走姐姐的尸体,还把姐姐的孩子偷回来。
 ·    「俺想当弟弟不想当妹妹」一叶也是闷闷地道· ·    「好,你当弟弟·」两个人屁股都受了重伤,这时一剑也不想和妹妹争什么。
 ·    他环视周围,发觉自己躺在柴房的木板床上,窗外阳光透了进来,洒在地上形成漂亮的光影· ·    屁股疼得厉害,娘没让他穿裤子,光溜溜地暴露着,对门的一叶大概也和他一样这般屁股朝天躺着,感觉有些好笑。
但一想及从他怀里被抱离开的小娃娃,心里一疼,眼泪又掉了下来· ·    「一叶·」一剑问道:「你怎么回来的,姐姐的尸首呢娘来给你上药的时候有没有说娃娃怎么了,是不是真的......真的被带回去了」他哽咽了几下,而后哭出了声。
 ·    「哥你别哭啊,你一哭俺也想哭了」一叶吸了吸鼻子· ·    「那俺不哭,你说·」一剑忍住眼泪。
 ·    「那天你走没多久俺和姐姐就被他们搜到了,陆家那个女人知道姐姐的孩子没死,逼着俺问你的下落,俺当然什么都不肯说,后来他们就把俺带回来。
那女人真是贼坏的,居然说爹当初不认姐姐,姐姐生下的娃娃自然也没有俺们家的事,俺们两个又盗尸又偷了人家的孩子,绝对会被江湖上耻笑,还说爹教子不严教出了两个偷儿来,爹气得脸都发青,差点要把俺打死。
后来还是娘跑出来求情,把俺领了进去,俺才只打十大板·可你就惨了,娘赶不及,让你三十大板都打全了·」 ·    一叶越说越同情哥哥,她打十大板都这么痛了,哥哥打三十板铁定痛死,难怪会晕了两天。
 ·    「接下来呢」一剑焦急询问· ·    「后来的事情娘不肯说,不过福伯旺伯带大夫来看俺时通通说了。
他们说娘看起来柔柔弱弱大家闺秀的模样,没想那天见你被爹打晕过去,气得站出去对爹说:『女儿你不要,那便算了;她命苦嫁到陆家没享到福,我这娘也认了·可现下两个孩子好好的,你却一个个往死里打是怎么着非得三个孩子相偕黄泉作伴,你才称心吗』」一叶一口气讲一大段,那语气是得意洋洋的。
 ·    一叶续道:「跟着娘又转头对那个陆家大夫人说:『铁剑门是江湖上的名门大派,可竟是这么欺负手无寸铁的孩子我外孙是两个孩子救回来的,这孩子的命,也是他们的。
没听过救人反倒要偿命,这又算哪门子名门正派所为我夫君狠心和女儿断绝关系,但我可没有·一花那孩子是我十月怀胎辛苦所生,如今在你们铁剑门里不明不白地死了,妳这般堂而皇之上门要公道,凭的是哪点理』」 ·    一叶讲得太喘,吸了口气又说道:「哥,你都不晓得福伯旺伯两人一搭一唱说相声似的,把娘那时候的神情动作演得活灵活现,爹没见过娘那么生气,整个人都傻了,那个铁剑门的大小姐更是说一句话就被娘堵一句回去,听得俺都快笑死。
」 ·    两间相隔只有一步之遥的柴房里同时传来爽朗畅快的笑声,屁股痛全抛到脑后去,同仇敌忾的二人乐得不得了·终于有人叫铁剑门的人吃了亏,而且那人还是自家娘亲。
 ·    过了好一会儿,一剑突然想起:「那姐姐和娃娃」 ·    「姐姐的尸首被带回来安葬,可娃娃给送回去了。
」一叶的声音顿时萎了下去·「不过,」她又大声了起来,「不过娘有告诫他们一定要好好对待娃娃,还说有空就会让俺们去看娃娃·娘说娃娃也是延陵家的人,延陵家真心想和陆家和睦相处下去,还说陆家想必也希望如此吧」 ·    「嗯娘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不把孩子要回来姐姐过世后姊夫伤心欲绝离开陆家,陆家那女人哪会对姐姐的孩子好,更别提会真心和俺们和睦相处了。
」一剑十分恼火· ·    「欸,哥,你没听出来吗娘这是在威胁他们,要是他们敢对娃娃不好,被俺们抓到把柄,俺们就可以明着和他们呛,说不定还能趁机名正言顺地把娃娃带回来」一叶解释。
 ·    「原来如此,一叶你真聪明·」一剑由衷赞叹了声· ·    「哼哼,一些些聪明而已·」一叶得意地笑· ·     ·    兄妹俩在柴房度过了大半个月,延陵家的爹这回真是铁了心,任凭延陵家的娘再怎么恳求,也不肯把两个孩子放出来。
 ·    屁股好些能站起来以后,两兄妹常常将头伸出窗外,面对着面聊天讲事儿,一剑绕来绕去都是讲抱着娃娃一路跑回来的事,说到最后惹得一叶掩着脸呜呜地假哭,哭说:「哥哥不要俺了,只要小外甥」 ·    一剑往往被弄得手忙脚乱,只得不停解释道:「两个都要,两个都要」一剑手足无措的神情,总是逗得一叶笑不可遏。
 ·    被关满一个月的时候,福伯打开两间柴房的门,把他们领到大堂· ·    大堂上爹坐在左边,娘坐在右边,爹还是一副端肃威严不苟言笑的模样,娘则是拿着绣花帕子掩嘴咳了几声嘴角隐隐有些血丝。
 ·    一剑和一叶紧张地看着娘,慈眉善目的娘和蔼地说了句:「不要紧的,天凉咳个几声罢·」 ·    延陵冀瞧两个小的也没正眼瞧过他,就只担心妻子的病势,忍不住咳了一声,将这二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    「爹·」一剑和一叶低声喊了句· ·    「知道错了吗知道爹为什么罚你们在柴房面壁思过了吗」延陵冀声如洪钟,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厅堂之上。
 ·    「知道·」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    「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别再犯·」延陵冀对一剑说:「你是哥哥,妹妹不知轻重,以后别跟着她一起疯,延陵家将来可是要交给你和妹妹的,你不以身作则,怎么让妹妹学好。
」 ·    一剑点头· ·    一叶吐了吐舌头· ·    「明天开始,一剑你和叔叔伯伯们去铸剑坊学铸剑和管理生意,一叶妳......」 ·    延陵冀还没说完,一叶就抢着说道:「爹我不要去铸剑坊,那大炉子烧起来热的呢,我要去天香阁。
」 ·    一叶句句字正腔圆咬字清晰,没法子,在延陵家里不能开口格老子闭口格老子,连说个俺也不可以,爹管得可严了· ·    延陵冀瞪了一叶一眼,一叶的头马上缩了回去,低低的,不敢再多话。
 ·    「爹·」一剑喊了声· ·    「何事」 ·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姐姐的孩子」一剑抬头,视线笔直往厅堂高位上的父亲望去,目光坚定不容动摇。
 ·    「还想着看孩子,你们两个之前闹出来的事情还不够吗」延陵冀本以为一剑已经想通了,没料这儿子根本就没放弃过·延陵冀一气,怒得一掌碎了身旁放着茶盏的小几。
 ·    「可是娘不是说......过一阵子可以......」一剑急了起来· ·    「老爷,别对儿子发脾气了·」徐凤儿握住夫君的手,悠悠叹了声,而后对儿子说道:「小剑你还小,不懂这些利害关系,陆家与咱向来交恶,若真的立即去看了,只会落了个话柄给人说不信任对方会好好照顾孩子,像刻意去监视似的。
」 ·    「永远都不能去看娃娃吗」一剑眼眶都红了· ·    「倒也不是永远不能,但要耐心的等,等待适当时机。
」徐凤儿心疼地看着儿子· ·    「那适当时机是什么时候」一剑哽咽道· ·    「哥,擦擦·」一叶从怀中拿出帕子给一剑。
 ·    她这哥哥从小就这样,总是为了别人的事情红眼睛,以前他们在外头当小乞丐没饭吃,她饿到肚子疼时,一剑也没少为这件事情哭过· ·    「男子汉动不动就掉泪,你这模样将来怎么带领延陵家」延陵冀气到一个不行。
 ·    「俺担心姐姐的娃娃·」一剑一急,浓浓的北方腔又跑了出来· ·    「哥这叫真情流露」一叶答腔。
 ·    「那俺可以过几天先去看娃娃,跟着再等娘的适当时机吗」一剑大力擤过鼻子后又连忙道· ·    「不行」延陵冀怒道。
 ·    「哥,我们可以偷偷去看......」一叶小声在一剑耳边建言· ·    「偷偷去也不成」延陵冀再度怒吼。
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让他头大,但瞧大儿子目光坚定、小女儿低着头不知算计着什么,延陵冀终于抬掌又碎了另一张小几,怒道:「你们若敢自作主张,我就把你们两个都赶出家门」 ··    两个孩子噤声不语。
 ·    「老爷」徐凤儿惊慌地喊了声· ·    「妳要再敢帮这两个兔崽子,我......我连妳也休了」延陵冀气得不轻。
 ·    「爹」这回,一剑和一叶可都吓着了· ·    【第二章】 ·    岁月悠悠转眼过,这一年,秋季冷凉,由北方快马赶回的「赤霄坊」一行人急着将寻获新铁矿的消息带回兰州延陵府,然而带头马匹却在途经奉城时缓了下来。
 ·    「大少爷」身后的汉子驱马向前,疑惑问道· ·    「连续赶了五天路,大伙儿也累坏了·咱们今日便先在奉城落脚,休息一宿,等明日精神饱满再出发吧」延陵一剑拉下覆面挡沙尘的罩子,露出张刚毅的脸庞来。
 ·    一剑从无刻意打理的脸上布着细碎胡髭,身上穿着略显破旧的粗布袍,一眼往下属望去,眸内坚凝,那历经风霜的模样让他看起来着实不像十八岁的少年,而像个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豪迈汉子。
 ·    「......大少爷,」下属显然不赞同,「奉城是铁剑门陆家的地盘,咱在此落脚有些不太妥当·」 ·    一剑爽朗一笑,只道:「我不犯人人不犯我,只休息一夜,哪惹得出什么大事来」说罢,马鞭一甩,胯下骏马犹若流星射出,和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早早地先进了奉城城门。
 ·    奉城这地一剑来过几趟,走了不下数次,可这里的大街小巷他还是不熟,唯一晓得的,只有从城门口到铁剑门的那段路· ·    五年了,五年里陆家和延陵家僵持不下,从未和解过。
 ·    曾听娘说,陆家与延陵家先祖原是师兄弟,后来分成铁剑门与赤霄坊两派,几代以来皆想证明自己锻造的兵器更胜对方一筹,为此而付出的代价与伤亡,可说是不计其数。
 ·    再加上后来他的姐姐延陵一花爱上入赘铁剑门的苏解容,不顾父亲反对嫁给对头人,又丧命铁剑门中,终于使两家势成水火,从此再也容不得对方。
 ·    一剑在客栈里稍做歇息,随后换上夜行衣便从小窗潜身离开· ·    他蒙着脸潜入铁剑门,迂迂回回地寻着,寻找那个他惦记的孩子。
 ·    经过一个有些破败的小院落,他稍做停歇,而后讶异地发现名门大派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    此处花草稀疏零落,鲜少人迹,而且粉墙斑驳,窗纸破烂,模样看似无人居住。
 ·    环视片刻,一剑凝了心神,踏着干草树枝往内走,离了开去· ·    娃娃周岁时被过继给陆家大小姐陆玉,取名莫秋·听说那莫字原本是作「漠」,意味十分不好,后来不知怎么去了水字边,才成了莫秋。
 ·    当初娘还在的时候,他和一叶来看过莫秋几次,那时莫秋不是正熟睡,就是窝在奶娘怀里警惕地睁着大眼不让人靠近· ·    有一次他想抱抱莫秋,还叫莫秋咬了一口。
 ·    几次看莫秋,发觉娃娃除了瘦些,锦衣美食看似十分优渥·一叶说娃娃好得很,他们多担心了,陆家毕竟还是顾忌延陵家,定不会为难这个孩子。
 ·    但是一剑心里头不安萦绕· ·    稚气的莫秋眼里有一抹警戒,对谁都不亲近,相较之下家里头福伯和旺伯的孙子活泼好动,跟莫秋完全是两个样。
 ·    后来娘的病情加重,缠绵病榻几年走了· ·    娘走后爹消沉了一阵子,铁剑门选在这时机压制赤霄坊,家里铁矿更出了意外,矿坑坍塌死伤无数,叫府衙封了。
 ·    爹不想他同一叶留在兰州,便把一叶送往天香阁,再派他同几个叔伯到南方寻新矿,而这一去又是几年,莫秋的事情,竟就此被耽搁了下来· ·    傍晚,应该是一家和乐准备用晚膳的时候,小院子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击时发出的声响,一道又一道的菜名被喊着盛盘,传出的食物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    一剑左思右想,不如就等人送饭给莫秋,自己再跟上去·小孩子膳食清淡肯定与大人不同,照着做应该不会错·于是一剑迅速翻上屋脊,摒息等待。
 ·    其实他来铁剑门也不为什么,只是想看看莫秋,看看陆家人有没有好好照顾他罢·他只看一眼而已,没想要惹事· ·    突然的一声斥喝,吸引了一剑注意。
他瞧厨房里头昏黄的烛光溢出门口,洒在一个拿着菜刀的厨子和一个小小的身影身上· ·    那厨子长得尖嘴猴腮,直不起来的背驼着,用稍嫌尖锐的声音怒斥着:「我的小少爷,你竟敢跑到前头来,要让夫人发现,这怎么得了,你要累得我们都没办法在陆家待下去吗」 ·    刺耳的嗓音听得一剑皱眉,几乎想要掩起耳朵来。
 ·    小小的男孩手中紧握着一双筷子,丁点儿大的身体又瘦又小,挽成髻的乌发散乱了几缕下来,他微微地发着抖,不说话,抿着惨白的小嘴唇,眼泪汪汪地看着那名厨子。
 ·    「快回去」厨子说· ·    「吃饭」小男孩突然迸出的声音响亮清脆,但其中却带着些许哭腔。
 ·    「滚回你的小院去,你听不懂吗」 ·    「我饿,要吃饭」小男孩又喊· ·    那喊饿的声音几乎已是声嘶力竭,听在一剑耳里,叫一剑几乎晕眩昏厥。
 ·    孩子穿着上好的织锦,但凹陷的双颊和惨淡的脸色却与这身荣华搭不上边· ·    一剑激动不已·他以前一直以为孩子脸色不好是因为不足月就出世,先天有损的缘故,怎知今日来看,才发觉竟是被饿出来的。
 ·    原来莫秋在铁剑门,过得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般·一切假象,是陆玉那女人刻意营造· ·    「夫人吩咐下来,小少爷你写字不用心,打拳也不用心,她要罚你两天不能吃饭,小少爷你忘了吗」有人嗤笑着。
 ·    「小少爷你除了说吃饭和饿这三个字以外,还会说什么」里头的厨娘端着菜出来,巨大的身形一挤,便将莫秋撞到了旁边草地上。
 ·    莫秋被庞大的身躯撞飞了出去,跌在柔软的草坪上·他吸了吸鼻子,趴在地上本来要哭了,可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于是他又爬了起来,手里紧紧握着那双红筷子,眼睛死死盯着厨房里飘着香味的食物,垂涎着不肯移开眼。
 ·    「快回去、快回去,要让夫人知道你跑到厨房来喊饿,她不知又要怎么罚你了」一个厨子走了出来,将莫秋往外头拱,边拱边偷偷在他身上塞了点东西,莫秋伸手要拿出来,那厨子又连忙低声道:「别让人看见,回去吃。
」 ·    莫秋眼睛一亮,展开笑容,拼命用小手压住胸口的东西,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院子跑去· ·    「真是造孽·」莫秋走没多久,厨房里的三姑六婆开始嚼舌根。
「功夫没练好、字没写好就三天两头不给饭吃,小少爷才几岁啊,哪捱得住」 ·    「啧,别看那孩子长得水灵灵的就心疼他,说可怜,谁会比咱们家大小姐可怜。
当初那姓苏的入赘咱家,却又勾搭了咱家死对头的女儿,大小姐忍气吞声让姑爷娶了那女的入门,那女的不安分学人争宠,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真的吊死了,姑爷却把错全怪在大小姐身上,还跑了个不见人影。
大小姐心里的苦,找谁说去」 ·    「是啊,那没良心的姑爷还留下这个棺材子给大小姐,大小姐念在夫妻一场,肯养这个命中犯煞、没出生就克死娘的孩子已经是慈悲为怀了,是这孩子不长进啊不说你们不晓得,大小姐请夫子教他读书他读不好,让他习武他太阳一晒就倒,大小姐花了多少心思在这孩子身上,是想这孩子成材,可这孩子自己不受教,你们新来的不懂,就别乱说话」 ·    一直压着性子观看一切动静的一剑听到这些人的对话简直气煞,孩子何其无辜,哪堪如此对待 ·    他一口银牙险险咬崩,就要翻身落下撂倒这些爱嚼口舌之人,却在一把掐碎了屋檐的琉璃瓦,让瓦片扎入掌心时唤回理智。
 ·    『不行,不能给爹添乱子』一剑再次咬牙强忍,将这口气吞忍入腹·『他娘的,老子就再忍这一次』 ·    随后他压抑怒气离开厨房屋顶追上莫秋。
 ·    他跟着莫秋一直来到方才那个破败的小院落,却见莫秋才跨入院子,便急忙将怀中的荷叶包打开来,把里头两片风干的肉条往嘴里塞· ·    一剑大骇,急忙落在莫秋身前,在莫秋将那两片硬得跟木条似的肉条吞下肚前夺了过来。
 ·    小莫秋心里头只惦着吃,没想到一嘴咬下去却没嚼到想象中的肉味,他觉得奇怪,疑惑地再动了动嘴巴,最后发现没肉味竟是因为肉条不翼而飞时,脸上那震惊的表情,简直就像泰山倒下来压倒他似的。
 ·    「你现下不能吃这东西·」一剑开口· ·    浑厚的嗓音让莫秋疑惑地抬起头来· ·    他见着眼前有双沾满了泥的黑靴子,而后一直往上看去,小脸蛋上震惊的表情又来了一次,而且这次神情简直比拟风云变色,因为他看见他的肉条竟然莫名其妙地跑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手中。
 ·    这个人比起那些厨子都还要高,穿得黑压压的,月光从他背上洒下,让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 ·    那么黑、那么高,肉干还在自己勾不到的地方,莫秋吓得一阵哆嗦。
 ·    可他眼眶泛热,饥饿感轻易地便压过了心里头的恐惧,他拼了命地扑过去,想抢回那两片小肉干· ·    「还我、还我,我饿。
」莫秋抡起小拳奋力朝一剑身上搥打,右手握的筷子甚至戳到了一剑身上· ·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一剑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哽咽沙哑,几乎溃不成调。
 ·    「我饿、我饿、我饿啊──」小东西含着泪,拼了命地跳,却怎么也勾不着肉条· ·    「太久没进食又吃这么冷硬的食物,肠胃会受不了的。
你要闹肚子疼吗」孩子受了委屈,一剑满腹怒意,一时控制不了声音便大了些· ·    莫秋让一剑发怒的语调吓得一缩,但随后又扑腾起来。
他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肉干上,饿极了的他又跳又抓,结果一阵头昏眼花往后摔去· ·    一剑吓得三魂七魄跑光光,连忙伸手抱住莫秋,莫秋却在这时抓住一剑的手臂,重重咬了下去。
 ·    一剑方才一开口,便晓得自己声音太大·他连忙放低音调说道:「小傻瓜,人肉不好吃,舅舅带你去吃其它好吃的东西好不」 ·    莫秋咬得狠了,让一剑衣袖上都渗出血来。
一剑手上疼,可心里更疼,能叫一个孩子忘了惧怕闹成这样,是多少天没吃东西才会饿得什么也不顾 ·    无数的自责与懊悔交织,让一剑点下莫秋睡穴,迅速将他带离这个破旧的荒芜院落。
 ·     ·    莫秋逐渐转醒之时,嘤嘤哭了两声,在睡梦中可以什么也不知道,但醒了就会感到饥饿,小肚子里灼热且泛着疼的感觉让他不舒服。
··    突然间有人将他腾空抱了起来,而后他稳稳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个人声音大得有点像打雷,对他说: ·    「舅舅给你熬了粥,你吃几口再睡。
」 ·    莫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出现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白米粥,有些无法置信· ·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调羹,又缩了回来,然后再度碰了碰,发现是真的,整个小脸蛋顿时露出光芒来。
 ·    一剑喂了莫秋几口,见莫秋忽地回过头来,嘴边还有着米粥,急切地问道:「我的......我的......」他比手划脚不停拍着自己的胸口,指着曾经被他牢牢攒在怀里的东西,猛地爆出一声:「肉」 ·    「切成细末放粥了。
」一剑拿调羹舀起粥,莫秋果然看到一点一点的褐色肉末布在上头· ·    莫秋高兴地喝了几口,而后转过头来警戒地看看一剑,又喝几口,再看看一剑,好似怕一剑会忽然不见,而这美味的粥也会被他带走般。
 ·    喂了小半碗,一剑将粥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莫秋被这动作吓着,以为没得喝了,拼了命地往小几挣扎去· ·    「你几天没吃东西,不能一下吃太多。
」一剑连忙说道· ·    「我饿、我饿、我饿──」莫秋吼着,喊着,眼眶湿润润地,眼看就要哭出来· ·    「不行」一剑见莫秋的小手碰着碗,急了,竟夺过碗,朝着孩子吼了声。
 ·    这一声狮吼何其吓人,莫秋一颤,抽了几口气,轻轻地哭了起来· ·    「吃饭......」莫秋揉着眼小声哭·「我努力写字......蹲桩子......我乖......要吃饭......」 ·    一剑想起莫秋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是这样哭,细细小小的,连气也不长。
 ·    一剑心里像是狠狠地被拧了一样,红着眼眶说道: ·    「别哭,舅舅不是不让你吃舅舅和你一样,小时候也常常饿肚子,那个时候一有东西吃,就很多人一起抢,有时抢到了得赶紧塞到嘴巴里吞下去,不然很快又会被其它人抢走。
但是很久没吃饭,一下子塞进太多东西,肚子就会疼,舅舅有个朋友就是这样疼死的·」 ·    「小秋,」一剑尽力将声音放轻,低声道:「舅舅不是不让你吃,相反的,从今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舅舅再也不会让人饿着你,懂不懂」 ·    莫秋细细哭着,含着泪的目光幽幽地盯着一剑手中的米粥。
 ·    一剑心里想,这粥熬得细,慢慢吃应该不是问题,他于是又舀了一杓粥,缓缓地送进莫秋嘴里· ·    莫秋吸着鼻子,一边吃粥一边溢出呜呜的碎咽,一剑喂得慢,可他让莫秋看着碗里的粥,叫他明白他不会不让他喝这些粥。
 ·    「小秋,俺是你舅·你晓得舅舅是什么吗」一剑鼻音中混着些许乡音· ·    一剑和一叶以前是个老乞丐带大的,老乞丐乡音又浓又重,他和一叶也习惯了如此说话。
后来延陵家的爹娘请来先生重新教导他们,一叶似乎是改过来了,只有自己心绪浮动下便又会脱口而出· ·    莫秋只顾着喝粥,压根没听见一剑问些什么。
 ·    「舅舅就是你娘的弟弟·小秋,你是俺姊的孩子,从今以后俺也会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一剑说· ·    还剩下一小口的时候,莫秋抬起头来,看到一剑眼中的心疼怜惜和闪闪泪光。
 ·    小孩不懂得分辨好人坏人,但能知道谁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    有一个人被他咬了很大一口却没生气,还喂他吃饭·那个人没有抢走他的肉,肉加在粥里头还给他。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一口一口的喂,眼睛里头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像· ·    「乖孩子·」一剑泛着泪光对莫秋笑了笑· ·    莫秋呆滞了好一下。
他想起在家里每天被罚被骂,想起去厨房被赶出来,想起一个人睡在空屋子里很可怕,想起没人这么温柔和他说过话· ·    突然,强烈的委屈在累积许久后一次翻天倒海尽数袭来。
他噎了一下,楞楞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而后脸皱了皱,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    一剑简直心疼到无以复加,他看不得莫秋这么哭,偏偏不知该怎么安慰。
 ·    莫秋越哭越大声,撕心裂肺地像要把嗓子哭哑一般· ·    一剑猛地想起以前照顾襁褓中的小莫秋的景象,一下用力将莫秋揽入怀里,打算安慰他。
可这动作来得太猛,生生令得莫秋一惊,莫秋又噎了一声,声音小了· ·    一剑笨拙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发着「欧──欧──欧──」的声音,就像小时他哭个不停时那般,努力地哄着。
 ·    莫秋眼里不停掉泪,奋力挣扎几下,小拳头练拳似地猛往一剑坚硬的胸膛上搥,直到最后竟也妥协在那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哭· ·    「格老子的,哭成这样是受了多少委屈......」一剑知道孩子过得苦,若不是长年无法温饱,好好一个孩子怎会为了丁点食物对人张牙舞爪 ·    他娘死后,一剑多少年没掉过泪了,今日在懊悔与心疼之中,竟整个涕泪纵横无法控制,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莫秋背上,湿了他的衣裳。
 ·    「小秋......乖孩子......」一剑信誓旦旦道:「舅舅以后不会让你吃苦了,以后有舅舅照顾你,不让你挨饿·你放心」 ·     ·    哭着哭着,累极的莫秋最后在一剑怀里慢慢睡去。
 ·    一剑发觉莫秋动也不动地还以为他晕了,立即慌张地到邻房再请自己的二叔过来为莫秋诊脉· ·    二叔是他爹的结义兄弟,在道上行走许久,医术方面多有涉猎,方才发现他带莫秋回来时先是惊讶,但却也立刻为孩子诊治,后来,还亲自熬了细粥给孩子喝。
父亲这兄弟,心肠是极软的,自己与一叶幼时便受他照顾许多· ·    一剑因鲜少打理而略显粗犷的脸上满布忧心,他问道:「二叔,小秋咋晕了,要紧吗」 ·    二叔抚了抚泛白的儒袍,捻着胡子笑道:「没事,我在粥里放了些许安神药物,他这是睡着了。
只是这孩子先天根基不好,又没人多加照料,日后怕是怎么也养不壮了·」 ·    一剑两道剑眉一蹙,说道:「俺这回要将他带回去,再留在铁剑门,不死也剩半条命。
」 ·    二叔笑容顿失,忧心地看着一剑,顿了顿开口:「一剑,你爹没有告诉你,其实他在莫秋身边早已安排了人·只是怕被发现,除非到这孩子生死攸关的地步,否则那些人不会随意出手。
」 ·    一剑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望了二叔,忿忿道: ·    「俺晓得俺冲动把孩子带回来是不对,但要眼睁睁看着孩子受苦,俺做不到俺明白爹辛苦,陆玉那女的这几年拼了命打压赤霄坊,爹是为了延陵家才无法照顾这孩子。
可孩子是俺带出的,若有任何事情,俺绝对一肩扛下,不会累及延陵家」 ·    二叔多少也知道一剑的牛脾气,他拍拍一剑的肩,让一剑同自己坐下慢慢谈。
 ·    二叔说道:「你姐姐去世以后,铁剑门自己起了内讧,苏解容失踪,铁剑门里的镇门之宝赤霄宝剑不翼而飞的消息甚嚣尘上,这事你可知道」 ·    「啥」一剑楞了楞。
不是在说莫秋的事,怎又绕到别处去了 ·    一剑之前听说过,赤霄剑是把上古神兵利器,不仅削铁如泥、断玉无声,更是分金无痕、无比锐利,为两家先祖当年穷尽一生心力打造。
之后一场变异同门兄弟阋墙分家,铁剑门得了赤霄剑奉为镇门之宝,而延陵家则拥了赤霄坊这块招牌,两方从此殊途· ·    二叔缓缓说道:「铁剑门的大小姐陆玉原本还有个哥哥『陆誉』,陆誉原本才是继位人选,可是后来却突然失踪。
陆玉继位后几年间大刀阔斧整顿铁剑门,但一名女子并不得服众,门内长老不知从何处听来赤霄剑失踪的消息,便要陆玉拿出镇门之宝,否则不承认她是掌门·」 ·    一剑搔了搔头,听不太懂,可又不好意思说,只得尴尬地笑了一下。
 ·    二叔眼底含笑,仔细解释·「你爹其实早知道赤霄剑不在铁剑门,然而苏解容因你姐姐的死离开,赤霄剑的秘密被掀开来,那么巧又揪出一个藏在铁剑门里的探子,于是陆玉将一切都算在咱们头上,新仇旧恨,不除咱家她是不罢休的。
」 ·    一剑突然醒悟道:「原来如此,陆玉当赤霄剑失踪的事情是咱家说的」 ·    二叔点头·「你爹一直以来要应付陆玉已经十分辛苦,所以小秋这孩子绝对不能带回去,铁剑门这几年来在陆玉雷厉风行的整治下势力愈益庞大,若带他回去,铁剑门便更有借口对付你爹。
」 ·    「可是,」一剑本想吼人,但又记起这人是自己的长辈,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来,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可是难道就置孩子于不顾他还这么小,哪熬得了」 ·    二叔顿了顿,思量一番后说道:「不接回去,但可没说你不能照料他。
」 ·    「二叔」一剑不甚明白· ·    二叔笑着拍拍一剑的肩·「你这回找到的赤铁矿和陨铁都是最好的,对赤霄坊将来的兵器锻炼大有帮助。
辛苦奔波了两年你也累了,此次便由我回去向你爹复命吧,你想留几天便留几天,我留几个人给你帮手,事情安排妥当后,赶紧回来·」 ·    「多谢二叔」一剑喜出望外。
「我回去自会向爹负荆请罪,麻烦二叔」 ·    「说什么负荆请罪,你这傻小子·」二叔含笑道· ·     ·    这夜,一剑搂着偶尔被恶梦惊醒的小外甥一夜无眠,等到了早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小外甥送回铁剑门。
 ·    得了长辈的应许,接下来的日子一剑便欢欢喜喜地揽起照顾小外甥的责任· ·    莫秋的院落平时鲜少人迹,只是每隔二日有教书先生来半天,再隔二日铁剑门里的首席弟子来半日,莫秋心窍未开学什么都是慢,明明六岁了却连话也讲不太好。
 ·    开始时一剑总是小心翼翼地躲在莫秋房里,竭力隐藏气息不让人发现,可每回莫秋挨骂没饭吃,一双水汪汪泪蒙蒙的眼睛便看得一剑难受· ·    一剑能出手,却咬紧牙关忍下来。
 ·    他性子虽鲁直冲动,可也晓得不能拖累二叔和爹· ·    莫秋回房后老是小声哭,一剑屡次靠近莫秋,莫秋都会跑开·后来一剑带了几次饭过来,每天陪着莫秋用三餐,夜里坐在床头守着莫秋睡,他只能做到让莫秋吃得饱睡得好,这些他要做到最好。
 ·    小孩子的戒心不持久,某日莫秋受了责罚跑回房里,一剑见莫秋衣裳勾破,手臂上还露出一大块红肿伤痕,受不了的他一把将孩子揽进怀里,莫秋起先拼命挣扎,但一剑开始轻轻拍起孩子的背。
 ·    莫秋静了下来,而后是细细哭泣,一剑无声的怜惜传到了孩子的心里,后来莫秋竟哇地声嚎啕大哭起来· ··    莫秋的小脸蛋整个埋进一剑的怀里,对一剑完全撤下戒心。
 ·    那日起,莫秋的字写不好,一剑握着莫秋的手一笔一笔画;莫秋马步扎不好,他陪着莫秋扎· ·    他告诉莫秋:「勤能补拙,一次不好便再练一次,世上没有不能成的事。
」 ·    随后一剑更和一叶商量调人过来,将爹安排在莫秋身旁的探子换了出去· ·    一叶的亲信厨艺了得,行事更是俐索,如此之人照顾莫秋,一剑才放心。
 ·    后来一叶打探到有味奇药能洗髓换骨,令人续筋接脉断骨重生,一叶说若是莫秋能得到此药方,那他天生闭塞不通的奇经八脉便得疏通,甭论同常人般习武,就算日后要练就登峰造极的武功也并非难事。
 ·    一剑得知消息便日夜奔波劳走,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终叫他求得药方,不过韶光易逝,就仅仅这些功夫,便已将近两个寒暑· ·    这日深夜,莫秋正在房里习字,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抬头看见来人,立刻高兴得放声大叫,随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往外跑去,整个人扑到一剑怀里。
 ·    「舅舅」莫秋仰起头,笑咪咪地望着一剑· ·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一剑风尘仆仆地,是刚回兰州的家与父亲详谈,并且处理了赤霄坊一些急事后,又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    这两年一剑总是如此往返,有时一日睡不了一个时辰,但为了这心肝外甥,丝毫也不觉得苦· ·    「舅舅,今日夫子赞俺书默得好。
」莫秋说· ·    一剑听得孩子脱口而出一个「俺」,忍不住大笑,原来耳濡目染便是这么回事,这孩子竟学起他讲话来· ·    「嗯然后呢」一剑扬起笑,但笑容隐没在生得乱糟糟的胡子里,只剩一对眼里温和的笑意不断扩散。
 ·    他望着这两年来自己教养的外甥,这孩子如今身高窜高许多,但横的仍是长得少,单薄得像竹板一折就断似的· ·    「师父也赞俺剑练得好。
」莫秋咧嘴笑着,小银牙闪闪发亮,细细弯着的双眸如窗外月色清明,也是闪闪发着亮· ·    「那你有没有说舅舅在这里的事」一剑半问半叮咛。
 ·    「没有·」莫秋猛摇头,而后直勾勾地盯着一剑,讨赏似地看着他· ·    一剑本不知莫秋这神情是想做啥,楞了一下才恍然大悟。
 ·    他伸手摸摸孩子的头赞道:「小秋真是乖·」 ·    「小秋很乖·」莫秋捧着脸颊,瞇着眼笑得好开心· ·    一剑被逗得再度大笑。
他觉得这些日子来莫秋开朗许多,也许这孩子原本就是这般爱笑的性格,只是人事不对,落在这铁剑门里,性子被压抑得太惨· ·    一剑将买来的菜肴放在桌上,莫秋眼睛睁得老大,乐颠颠地跑去拿了他的小红筷子出来。
 ·    莫秋爬至凳子上,整个人几乎都要攀到桌面去了,一边以筷子戳清蒸鱼片,空着的另一手直接抓起拔丝排骨便往嘴里塞· ·    一剑想起当日见着莫秋,莫秋便是握着这双筷子。
原来莫秋从小筷子便拿不好,陆玉吩咐使不了筷子就不让他吃饭,这孩子吓得每日每夜握着筷子,可就只是握着,没人教他使,他从来没学会过· ·    「小秋,别用手拿,舅舅教过你的,忘了吗」一剑开口,那声音略微低沉,加上他一脸大胡子,眼神又暗,挺是吓人。
 ·    莫秋肩膀缩了缩,依依不舍地将他的排骨放回原位,放回之前还努力舔了一下权当记号,以此证明那排骨已经是他的了,舅舅也不可以抢· ·    一剑真想抡起拳头敲敲这孩子脑袋,谁会跟他抢了真是 ·    见莫秋一片鱼几次也夹不起来,戳都快戳烂,一剑横臂绕到莫秋身后,大掌包裹住莫秋的拳头,有些笨拙地一根根分开莫秋的手指,教他重新掌好手势,慢慢地使起筷子。
 ·    一剑有些莫可奈何地道:「慢慢夹,一次一个来,这整桌菜都是你的,想吃多少便吃多少·可就是不能把肚子吃撑,少一会儿又要难受·」 ·    他这个大老粗在外说话可从没这等轻声细语过,可碰上了莫秋这小东西,要不放低声量,吼得太大,又得把孩子吓哭。
 ·    也幸而铁剑门里从来没人想来这偏僻院落,他们舅甥才得如此惬意· ·    「舅舅不饿啊,不吃啊」莫秋抬起头,问得有些刻意。
 ·    一剑听出这孩子怕人抢食的意思,笑声闷在喉间,低声说道:「舅不饿,这些是买来给你一个人吃的·」 ·    莫秋双眼放光,又笑咪咪地望回那满桌菜色。
五颜六色的模样真好看,而且好香好香,他菱般美好的唇瓣扬起,望着一桌的菜,望着舅舅握着他教他使筷子、晒得黑黑的大手,心里就是愉悦非常· ·    过了好一会儿,吃饱了的莫秋瘫坐在床上,正收拾着桌子的一剑往莫秋望去,只见莫秋抱着自己微凸的小肚子拍拍摸摸,打了一个嗝,而后又一个,接着便开心又满足地笑了。
 ·    那笑纯粹甜美到一剑都有些恍神,一剑突然觉得莫秋模样长得也真是标致,笑起来的时候那水灵灵的眼弯弯如天上弦月,年纪小小就这模样,长大了还不迷煞一大堆男人。
 ·    嗯......男人 ·    一剑再看看长得玲珑剔透,比女孩子还可人上万分的小外甥· ·    这两年吃得好睡得饱,莫秋是愈发愈粉嫩精致了。
 ·    先不说那唇红齿白,就说那身吹弹可破的肌肤,简直肤白胜雪,而且尖尖的瓜子脸蛋上五官生得一个叫恰到好处,只稍轻轻一笑,滋味便像嘴里含了糖似地,让人觉得甜到心坎里。
 ·    「......」一剑有些楞·搔搔头,觉得好似哪个地方不对,可思绪转了几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    稍微收拾了一下,不留下痕迹,一剑接着抱起昏昏欲睡的莫秋准备出门。
 ·    「舅舅」莫秋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刚吃饱了的他很困,而且今天又练剑很久,他眼皮就快睁不开来了· ·    「今天又满十日了,舅舅得带你回去泡药浴。
」一剑说· ·    一剑的一句话,把莫秋给惊醒了· ·     ·    一剑在离铁剑门几条街的距离买了间宅第,不大不小的简朴宅子,还有片小花园,环境清幽无车马之喧。
 ·    之所以会买这处完全是替莫秋考虑,莫秋浸药浴需要几个时辰,而且...... ·    噗通一声,一剑牙一咬心一横,把死都不肯进入澡盆的莫秋扔下水,顿时澡盆内黑色药汤四溅,一剑被泼到的手臂和脸颊上兴起阵阵刺痛感。
 ·    「好痛好痛,舅舅我不要──」莫秋在澡盆内挣扎着,咕噜咕噜喝了几口药水,又拼命地探出头来攀住盆沿想要爬到外面,远离这些烧肤融骨的药汤。
 ·    「不行·」一剑见莫秋疼得不停哭,仍是狠下心肠将莫秋的手由木盆边缘拨开· ·    「舅舅──舅舅──我好痛啊──」莫秋几乎放声尖叫。
 ·    孩子喊疼的声音一声一声刺入一剑心底,但他也只能红着眼眶,把拼命挣扎上来的莫秋再度压回水里去· ·    一剑硬着心肠怒斥:「你忘了自己同舅舅承诺过什么吗你说会练好字、习好书、学好武功,可如今这屁点大的疼都忍不了,将来哪还能有成就」 ·    「舅舅──好痛好痛──我不要──不要了──」莫秋哭得嗓子都哑了。
 ·    舅舅变得好可怕,他不想泡药澡,也不想有成就,可是平常很疼他的舅舅却总是在这时压着他不让他上去· ·    「忍耐一下,再忍一下。
」一剑说· ·    「我不要啊──」莫秋放声痛哭· ·    一剑看莫秋爬起来又被他压下去,不但不停呛水,眼睛都还让药汤给刺红了。
莫秋难受,他也不好过· ·    最后他只得迈入澡盆之中紧紧将莫秋抱住,扣着莫秋让药水能够漫过莫秋四肢,不让莫秋的扑腾叫这些功夫白费· ·    「舅舅──疼啊──我疼啊──」莫秋哭啊喊啊,可一剑就是不放手。
 ·    「不疼,不疼,小秋你要乖,你要忍,舅舅陪你一起疼,再一会就不疼了·」一剑眼前模糊,原本干涩的眼里似乎有什么冒了出来,如同满出的黑色药汤般溢出眼眶。
 ·    所谓洗髓换骨,耗的是多少难以搜集的奇珍药草,才能通得所有阻塞经脉,可这药效奇强,得历经无数次烧肌融骨之痛才得化瘀重生,此等折磨连成年男子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莫秋这小小稚龄孩童。
 ·    可一想起这孩子的将来,一剑即使心疼,也得逼莫秋继续忍耐下去· ·    一剑死死抱着莫秋,在他耳际狠声说道: ·    「莫秋你听着,舅舅现在可以看着你护着你,可不能守你一生一世。
你是个男孩子,男孩子哪能一辈子软趴趴任人欺凌舅舅替你洗髓换骨,叫你以后有本事学武功,将来比谁都厉害,日后没人欺负得了你·舅舅要你当条铁铮铮的汉子,要你有骨气,要你忍得痛,以后,你就能像舅舅这样去保护任何一个你想保护的人。
莫秋,你知道舅舅的苦心吗」 ·    莫秋仍然扑腾哭泣,嘶哑吼叫着疼· ·    「莫秋,莫秋你知道舅舅的苦心吗难道你要一辈子都只能伸手向别人要饭,人家不给你饭吃,你只得等着饿死」一剑发狂似地朝孩子耳边吼着,震耳欲聋的声音穿透了孩子的心,也穿痛了自己的心。
 ·    莫秋的挣扎渐渐缓了,可疼痛止不了·他拼了命地叫自己忍耐,却无法止住疼痛的眼泪·「舅舅,可是我好疼──我不要饿死──可是我好疼──」 ·    「不疼,不疼,再疼都有舅舅陪你。
」一剑闭眼,难以承受的泪水因此滚落·他并不想这么对待唯一的外甥,然而习不了武,在以武立门的铁剑门里,莫秋绝对难以生存· ·    莫秋一直呜呜地哭着,微弱挣扎。
 ·    「小秋你要乖·」一剑红着眼眶,低声哄着孩子· ·     ·    折腾了大半夜,等泡完药浴莫秋已经痛得晕厥过去。
 ·    一剑将莫秋送回铁剑门里,帮他盖好被子擦掉眼角泪水后摸了摸孩子的乌发·他低声道:「好好睡吧」遂放轻步伐出了房门。
 ·    十日一次的药浴莫秋已经浸过三次,然而还有漫长的几年,这孩子的筋骨才会完全畅通· ·    一剑叹了口气,不再去想以后莫秋要受的折磨,转个念头思量明日得回家一趟,二叔飞鸽说赤霄坊有批兵器出了问题,他得回去看看。
 ·    就在此时,突有几个黑影迅速从铁剑门里窜出,一剑一楞,随后又见一白衣人尾随上去·一伙人咻地声便只剩远远的几个小点,一剑回过神来,立刻驾起轻功急起直追。
 ·    那些人轻功极好,该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一剑在后头跑得喘嘘嘘地,毕竟二十出头的年纪功夫尚不到炉火纯青,自是有些吃力· ··    于是当一剑顺着那些黑衣人留下的血迹赶到水声滔天的奉天河畔时,岸边已是尸首满地。
 ·    一名白衣人长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胸膛,结束最后一条性命·遍地血腥的场景令一剑皱眉,直道这人赶尽杀绝未免太狠· ·    白衣人察觉他的气息,原本垂着的头慢慢地抬起来,漆黑无光的双眼犹若两潭深渊,直勾勾看着他。
 ·    河畔杀意未散,冰冷的杀机从白衣人身上弥漫而出,一剑握住腰间长剑毫不退却地还视回去·只是,当遮月乌云飘散,露出的月光映照在那人身上时,那人干净素白的脸在月光下染上淡淡银辉,如此景色如斯面容,让一剑呆住了。
 ·    一剑确信自己见过这张脸,细长的凤眼泛着光,两道柳叶眉微微扬起,不点而朱的薄唇轻抿,单薄的身形独自傲立· ·    风吹来,扬起那人双鬓的柔顺乌发,遮盖那副绝世容貌,朦朦胧胧恰似江南三月烟雨搅乱一池春水,带起那么一抹凄美,散着那么一抹哀愁。
 ·    「乌衣教的小贼,再来多少也是一样,胆敢用苏解容的名字诱我出来,便要有死在我剑下的觉悟·」那嗓音不高不低,隐隐透着酥柔与沙哑。
 ·    「陆玉」一剑脱口而出这个名字,但细细看了此人身形,又听得对方嗓音不似女子那般娇柔婉转,才猛地改口:「陆誉,你是那个失踪多年的陆誉」 ·    一剑追人时没有多想,如今才隐隐觉得可能麻烦了。
 ·    失踪多年的人今日突然出现,还由铁剑门内追击贼人而出其中有何内情,这事是否也为陆玉对付延陵家的阴谋 ·    他没有一叶的灵活思绪,如今只觉脑袋混乱非常。
 ·    「凭你,不配直呼我姓名」陆誉唇角勾出一抹残酷冷笑· ·    这笑,再让一剑恍若雷击· ·    陆誉的脸颊上有个单边窝窝,和莫秋一样一笑便会出现,而且就那么巧,都生在左边。
 ·    一剑直直瞪着那个窝窝,然而陆誉的剑却在同时刺来· ·    一剑抽剑横挡,怒道:「阁下想必有所误会,在下并非乌衣教人」 ·    「是不是都无所谓。
」陆誉道· ·    陆誉剑路飘忽招招凌厉,往往一剑才想挡就已中剑·高手对招弹指间便可要人性命,一剑闪得狼狈,身上剑伤不断,浑身鲜血淋漓。
 ·    「就算你不是乌衣教人,见了我这副模样,也留你不得」陆誉言语之中透露出森冷杀意· ·    一剑忿忿往陆誉看去,吼道:「格老子的你是娘儿们吗只不过见你穿了亵衣便要杀,老子这还真死得冤枉」 ·    陆誉一楞,被一剑给逗笑了,但他手中利刃却未停歇,同时穿透一剑右肩。
 ·    削铁如泥的宝剑刺穿了骨头,剧烈疼痛传来,一剑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 ·    手中的宝剑似乎卡在骨头上,看见一剑脸上痛苦的神情,陆誉却显趣味兴饶。
 ·    陆誉残忍地转动手腕,剑刃刮骨之声钝钝传出,随后立即将剑猛地抽出,过血不染的宝剑于月光下散发杀气,闪动的光芒刺痛一剑的眼· ·    「啊......」认出一剑手中那把赤霄坊所出的凌云剑,陆誉忽然道:「要不......你跪下向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三声爷爷,爷爷就放过你如何赤霄坊的小当家。
」 ·    被认出来了一剑晃了晃,握紧兵器再向陆誉袭去,却在碰上陆誉手中宝剑时铿地声当场剑断· ·    「呸,老子的爷早死了你要在老子面前一剑了结自己,老子说不定可以考虑给死人磕半个响头」一剑努力踏稳步伐让自己不至于往后倒去,滔滔江水在身后奔腾,轰隆隆响,震得他思绪混乱,可一对如狮如虎的双眸里始终透着坚韧。
他不服输地盯着陆誉,无论什么痛也折煞不了自己的骨气· ·    一剑这硬撑的模样在陆誉眼里看起来颇是有趣,陆誉笑得深了,再次举起剑,这次慢慢地,一寸一寸深入一剑胸口。
 ·    那戏谑的笑容与傲慢的态度真真让一剑火大,一剑的性格哪是肯轻易认输,他双手运劲扣住剑刃,强与陆誉抗衡· ·    一剑那种眼神让陆誉不快,又听一剑声音斥道:「老子功夫不如你,今日认栽,可你枉出铁剑门这等大门大派,行径比阴沟鼠辈还不如」 ·    陆誉目光一冷,利剑抽出,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一掌重击一剑胸口伤处。
 ·    一剑闷哼了声,剎时肺腑内气血翻涌奔腾不已,竟生生被击飞出去,摔入滚滚大河之中,溅起河面剧烈水花· ·    大口鲜血呕在河里,一剑吃力地挣扎游了几下,无奈气力渐失划不动水,只能任激流推着他而去。
 ·    「他娘的......」没力了...... ·    滔滔河水带一剑翻了几个身,偶尔他能从水里看见弯弯扭曲的月牙·突然他觉得那竟像极了他小外甥莫秋的眼,想触摸,却不明白那已是构不到的距离。
 ·    徒劳无功地朝月牙伸出手,没察觉在冰冷的河水里载浮载沉间,已被冻得通体生寒· ·    手臂垂了下来,身体沉重万分,渐渐无法动弹,缓缓地,河水冲刷间他意识逐渐渺远,最后连疼痛也感受不到,陷入了黑暗里,阖上双眼。
 ·    【第三章】 ·    奉城位于川境,境内群山围绕崇山峻岭地势险恶,又有多条大河由境内切出奔流而去,是以断崖瀑布遍布,蔚为奇景。
 ·    奉城之中有个只能进不能出的谷叫作天绝谷,取天绝人路之意· ·    每天同一个时辰,天绝谷里的老头都会来到同一座巨岩上垂钓,只因这被四面绝壁围绕的地方吃的是瀑布下方悠游的鱼,喝的是同一湾沁凉湖水。
 ·    在不停冲刷发着漫天巨响的瀑布底下,突然噗通了一声,溅起不同以往的高高水花· ·    老头子眼睛不好,可耳朵还行,一听见这声音就高兴了,钓竿一放,足尖轻点水面飞越过去,揪起浮到水面的东西往岸边一扔,跟着悠悠踏水回来,往那东西仔细瞧了瞧。
 ·    被过大的劲道摔上岸,昏迷中的一剑闷哼了声将腹中河水呕了出来,他缓缓睁眼,见到一张突然在眼前放大的老脸,意识不清楚的他努力抬了抬眼皮。
 ·    「......」老头捻了捻发白的胡须,脸上布满阴霾·「啧,怎么还活着·」老头翻了翻一剑,把过脉象又喃喃道:「......大概也差不多了,晚上来便成。
」 ·    一剑意识又再度模糊,隐隐约约只听见苍老的声音道:「快死一死吧,老夫等着你的骨头好练剑呢隔了那么多年才又流下来了一具,活人我可不好做事。
」 ·    一剑昏昏沉沉地倒在岸边,偶尔清醒,但大多数时间皆在晕厥·待太阳西下,老头子高高兴兴要来收成时,见一剑还有气息,真是既惊讶又生气。
「你这小子,命怎么这么硬啊受这么重的内伤都死不了,老天玩儿我吗」 ·    一剑悠悠睁眼,眼前朦胧一片,但那张皮皱皱发白白的脸他却有些印象。
 ·    「老......老......」 ·    「老什么老,老夫等了一个下午耐心都磨尽了·」老头挽着袖子,作势将手掐在一剑脖子上,恶狠狠地笑着:「正是早死早超生,你的尸体老夫留有用处,早些阖眼吧」 ·    「老......大夫......」一剑吐出了三个字。
 ·    那老头一楞,呆了半晌,以为自己听错,便又再问:「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    「......老大夫......你怎会......在这......莫非也......遇险......」一剑记得这张脸,当年剖腹取子救出莫秋的,便是这德恩堂的大夫陆川芎。
 ·    老头听见一剑的话后脸色大变,紧紧掐着一剑的脖子,前后猛力地摇晃·「你见过我这张脸你见过我大哥小子,我大哥现在可好你快说,快说,你要说了,老夫就饶你这条贱命不死,你若不说老夫横劈竖劈,把你扔进炼剑炉里炼剑......」 ·    老头还没说完,一剑便因为喘不了气,翻白眼厥了过去。
 ·    老头张嘴倒吸了口气,连忙将手松开· ·     ·    再次醒来,一剑恍如隔世,身上的伤引起剧烈疼痛,胸口沉得几乎连喘气也困难。
他慢慢下了竹榻,稍微打量此处一番· ·    简单陈旧的小屋中,一些凌乱沾血的布条随意扔在地上,铜盆内的血水尚未倒掉,他身上伤口包扎凌乱,而救他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    一剑慢慢地走出小屋,放眼望去,只见此地空旷,远处四片绝壁环绕,上头青苔藤蔓蔓生· ·    此时正当隆冬,偏南之地虽不至于下雪,但也该是带着寒意才是,然而几阵空谷清风卷来,却隐约透露些暖意。
 ·    不知是谁救了他伤仍重,但一剑心里坚持着想先向救命恩人道谢·他撑着矮墙沿着热风来处缓缓走去,没几步路便见着不可思议的景象。
 ·    三座燃着滔天烈焰的熔炉矗立在不远处,铁锤锻造铁器时所发出的叮叮声响传出· ·    一剑走近几步,只见剑庐里那名救了他的老人正专注锻打着铁器粗坯。
 ·    剑身成形的粗坯置入水中,「嘁──」地一声细小水花四冒,那老叟拿起粗坯看了看,却发现中央斜斜裂出一条细痕,脸色当下难看至极· ·    「他娘的就是无法成事」老叟恨恨骂了声。
 ·    一剑因熔炉过热导致气息不畅而猛咳几声,老叟抬起头来,放下手中东西便奔向一剑·「死小子你总算醒了,浪费我一堆仙丹妙药·说,你怎么认识我大哥的,我大哥陆川芎如今可好,过得如何」 ·    老人家虽老,可力道却半点也不小,一剑被这么一撞喉间漫起甜味,呕出的血又叫他生生吞了回去。
此人救了自己,一剑虽略有反感,但仍压下不快回道: ·    「陆大夫是在下外甥的救命恩人·陆大夫身子很是硬朗,在下逢年过节都会去探望他,偶尔兴起大夫喝上一坛花雕都不是问题。
」 ·    一剑这时也发现此人不是德恩堂的老大夫·那老大夫心慈面善,与这人虽有九分相像,但只一分邪气便令两人差之千里·再是那老大夫仙风道骨,腰杆直挺,这名老人家却因长期锻造铁器不堪负荷,而驼了背。
 ·    「......花雕......都这么多年了,大哥爱喝花雕的习惯还是没改过......」老头有些出神,过了好一会猛地醒来,眼底又漫起先前要置人于死的那份狠戾。
「老夫不信你的话,你小子也不知真否与我大哥相熟,反正你落入我这天绝谷便是绝了生机,我如今便要拆你骨头炼剑」 ·    「前辈」一掌袭来,一剑急急闪避。
 ·    「生人炼剑也可,看老夫把你扔进剑炉里,用你的骨血炼出一把旷世神兵」 ·    老头五爪如鹰勾一挥而过,一剑胸前再度皮开肉绽,对方又化爪为拳重击一剑丹田,一剑真气霎时溃散,本几度吞下的腥甜大口呕出,溅在锻打台那把方成粗坯的铁剑上。
 ··    老头抓住一剑的衣襟腰带,大喝一声将一剑整个人抬了起来,便要扔进烈焰滔天的巨大熔炉里· ·    一剑抓起置于锻打台上的粗坯铁剑,心一横剑尖猛力扎进老头脖子侧边,炙热的剑身接触到掌心肌肤,顿时弥漫起一股焦肉味。
 ·    剧痛由被烧得焦红的掌中传来,一剑却将剑握得死紧毫不放手·只消再稍稍施力,就算不能同归于尽,他也可重伤这名老者· ·    老头瞪着那把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冒烟钝剑,不敢轻举妄动。
 ·    一剑吼道:「老头子几岁的人了、铸了多少年剑铸剑者最重要的是心诚心静摒除杂念,你要一辈子想着生人炼剑铸神兵,那这辈子都别想炼出一把好剑」 ·    「小贼子敢教训我」老头吹胡子瞪眼地怒得想杀人,可性命又受制于他人手上,实在动弹不得。
 ·    「俺爹祖上世代铸剑,俺十三岁开始每日摸剑、铸剑、试剑,俺没资格,谁有资格」一剑开口句句铿锵,那语气里的笃定并非自负,而是这些年的磨练的确让他练就一身功夫。
 ·    「延陵家你是延陵家的人」老头显然又被意外击溃,他一把将一剑摔到地上,讶异问道。
 ·    重击让一剑嘴边溢出些许鲜血,他挥手拭去,努力从地上挣扎起身,目光无惧地直视对方道:「俺......在下延陵一剑」 ·    「欸,我管你一件还是两件,我问你,你懂延陵家的锻剑秘技『千堆雪』是不」喜出望外的老头皱脸一变,笑嘻嘻凑向一剑。
 ·    一剑略觉有异往后退了一大步,他抿着双唇戒备地看着老头,不知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    「你懂千堆雪瞧你这模样我就知道你懂」老头轻易看清了一剑心思,大喜过望地又叫又跳起来。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以为送了具尸体来,没想到比尸体更好,竟送了延陵家传人来老天爷啊──」 ·    一剑知道了,他看着老头又哭又笑的模样,原来这是个疯子 ·     ·    然后,很久以后。
 ·    「欸,我说傻小子,你就教老夫千堆雪锻造法又会怎样,你这脑袋怎么就是不开通」老头子捻着发白胡须坐在巨石上,往下望着站在瀑布底下捞鱼的一剑。
 ·    在天绝谷中已有些时日,一剑身上伤势早好全,然而此地四面皆是光滑峭壁又有青苔附生,循不着出路的一剑唯有和这老头子一起在谷里待了下来。
 ·    然而一剑大感意外的是老头姓陆名当归,乃铁剑门数十年前赫赫有名的人物,如今的当家陆玉也该称呼其一声师叔祖,这人某日突然在武林上销声匿迹,众人以为是凶多吉少,没料竟然是陷在这天绝谷里。
 ·    老头说天绝谷本来有条山径通往外界,可就那么不凑巧,十几年前坍方埋了山道,注定了一剑接下来的日子都得和这阴晴不定的老头携手共度· ·    「千堆雪乃延陵家独门绝技,从来不传外人,陆前辈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一剑额边青筋暴露。
 ·    这老人家几个月来不停在他耳边碎碎念,一剑不想与这几次差点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计较,哪有地方就闪哪去,可此人不肯放过他,竟是黏得比苍蝇还紧。
 ·    「铁剑门陆家与赤霄坊延陵家本就同出一脉,如此紧密无间的关系,你又岂能将老夫看作外人·」老头缠着一剑整日,可即便费尽口舌,这性子比牛硬、脾气比驴倔的小贼子就是不肯松口。
 ·    一剑不理他,径自专注水中游鱼,盯好猎物后弯腰伸手扑了进去,起来时浑身湿淋淋,却还是两手空空· ·    「......」这些日子他总是饿得头昏眼花,老头没待他伤好便将他赶出小屋,他天为盖地为床,露天席地倒是睡得挺自在,但就是每日三餐都得来抓鱼,有时捞了一整天才捞到那么一条,叫他连鱼骨头都想吞下肚裹腹。
 ·    「小贼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和这死小子磨了大半天,什么好听话都说了,就不见此人动摇念头,他气得七窍生烟,一跃过去将一剑踹入水里,压着他的头让他爬不起来。
 ·    只见湖面上无数水泡冒出,一剑努力挣扎,老头却是怒声连连:「说不说、说不说不说我就取了你这条小命,叫你连鱼也不用吃了」 ·    一剑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水,鼻子脑袋也呛得发疼,本被压着的他忽然向下一潜借着水流滑了出去,老头急忙扯住他的衣服把人揪了,于是一老一少就这么又在湖边激烈打斗起来。
 ·    最后一剑被打得鼻青脸肿内瘀外伤,而后给老头拖上岸,一把狠狠按在地上· ·    即便屡次败北,一剑眼里的火光不但不曾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他怒视着老头,抿紧的丰厚双唇在说着他从无透露延陵家之秘的打算。
 ·    「小贼子,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受人恩惠怎可不报,你不是这般忘恩负义无耻下流吧」 ·    一剑脸色一变,暴声吼道:「死老头你好意思说,这些日子是谁几次把俺扔进湖里,是谁几次险险断俺性命欠你的一条命,你早取走不知多少回,还敢同老子说要报恩俺呸」 ·    一剑唾沫喷到老头的皱脸上,老头抹抹,又狠声道:「那又如何,反正老夫就是要你报恩」 ·    顿了顿,老头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个好主意,那张狰狞的脸突然化作和蔼可亲的样子,他捏了捏一剑的骨头,探了探一剑的脉象,好声好气地说道:「看你小子除了脑袋差了点,其实性格倒也还合老夫的意,也不知是谁教你这身七零八落的武功,浪费了这身万中选一的奇佳根骨。
」 ·    突然被这般掐来掐去,又见老头笑得一个是毛骨悚然,一剑背脊发冷,身上寒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    只听老者志得意满再道:「这么吧,老夫就委屈点,收你为徒如何你拜了老夫为师,那咱们俩也算是一家人了,这千堆雪锻造法告诉你的师父,总不为过吧」 ·    「做你个春秋大头梦」一剑愤然道。
 ·    忽地碰的一声,老头气得挥拳,把一剑左眼揍出一圈黑· ·    「气死老夫、气死老夫了这不行、那不行」老头仰声长啸:「你这头牛、你这头驴,真是倔到死」 ·    「疯老头」一剑摀着眼吼道。
 ·     ·    天绝谷里的日子最初过得慢,一剑总想外头的爹和妹妹,还有那才丁点大无法照顾自己的莫秋· ·    他没放弃过寻找出路,然天意弄人,此处真的绝了出处,也许他得在此度过余生。
 ·    最后放弃了拼死也要出去的想法,爹和妹妹自己会照顾自己,莫秋那头妹妹也会多少看顾,他们必定能好好生活,自己无须担心· ·    内心的不安与焦躁,渐渐地在和老头的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中被磨尽。
 ·    老头是陆家人,陆家与延陵家本来就为死对头,开始时一剑几次差点连命都送掉,但或许是在谷里太久太闷了,老头打着打着竟和一剑打出感情来,自然也舍不得一剑太快归西。
 ·    有时下手太重令一剑吐血昏迷,老头会少少输些真气不把一剑弄死,后来干脆边打边指点一剑武功,还骂道:「小贼子武功实在差,难怪会被人刺了扔下河......一次两次死不了,今日注定死在我这高手手中」 ·    一剑被老头损得恼火肚子里也闷火,一边埋头苦练武艺,一边竭力钻研老头的招式破解之法。
 ·    偶尔老头会嘲笑一剑几句,扔个口诀让一剑这头笨牛努力想,等到一剑猛然惊觉,是无数春尽秋来,三个年头过去,而他,竟也到了能和老头拆上百招而身上只带少许伤的境界。
 ·    这日天方破晓,一剑已经起身捕鱼· ·    他将岸边的树枝拾起,专注观察水下动静,一把射出,再涉水将深深嵌入湖底的树枝拔起,上头串了三条肥美硕大的鱼,早上用恰是刚好。
 ·    烤好了鱼,一剑一脚踹开木屋的门,浑厚洪亮的嗓音顿时回荡房里· ·    「疯老头,吃饭了」 ·    一剑本以为老人家会如以往躲在暗处偷袭他,所以一入门便架好招式应对。
然而左等右等却是不见人影袭来,觉得奇怪的一剑松下戒备往屋里头走去,仔细瞧过,才发现那老头陆当归竟是脸色惨白地倒在床下呻吟· ·    「老小子,你咋了」一剑心里一惊,急忙将老人家扶上床,二话不说就输入内力在老头经脉探了一番,当他发觉老头浑身真气消滞虚弱不已,实大为骇然。
 ·    「阿......阿牛......」老头瞇着眼,垂垂的眼皮犹如千斤压顶般睁不开的模样· ·    「俺在这」一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慌了手脚。
 ·    「老夫就快不行了......老夫......」老头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些许漆黑如墨的瘀血· ·    「怎么会这样,你中毒了」 ·    「老夫早些年被仇家下毒,以前本靠内力强加压制,可这些年年纪大了身子也朽,近几日感觉不对,原来正是毒已逐渐蔓延开来......」 ·    一剑焦急地说:「咋会这样,这里没大夫,俺咋救你」 ·    「老夫的事情老夫自己知道,活了这么久,其实也够本了,只是有件事情老夫一直放心不下......」老头突然握住一剑的手,一脸凄怨地说:「老夫年轻时甚得师尊疼爱,又年少有成,行事但凭一己之念,肆无忌惮......如今老了......」 ·    「你现下脾气还是一样,半点都没变过、半点都没」一剑说着自以为安慰人,其实没人被安慰到的话。
 ·    老头脸上一扭,又迅速恢复过来·他强忍毒发痛苦道: ·    「那时恣意妄为,为了追求天下第一的武功,老夫做了错事。
老夫曾经听师祖说过,铁剑门镇门之宝赤霄剑里藏着武林绝学赤霄剑法,那剑法一共只有七招,却招招出神入化无人能及,老夫一时蒙了心智,竟斩断那把赤霄剑窥探秘籍。
后来师尊大怒,将老夫赶出师门,声言若不能将赤霄剑断剑重生,这一生一世不许老夫重回师门......」 ·    一剑见老头话说得毫不间断无意休息,怕他会没气,连忙阻止道:「老头先喘一下再讲,你身体有恙,别一大段话都不停」 ·    老头惊觉自己露出马脚,连忙作势咳了几声,呸出几口黑血。
他又痛苦呻吟道:「......阿牛......你与老夫一辈子都离不开这天绝谷了,老夫如今虽可先你一步离开,但这数十年记挂心头的愿望,却也永远无法实现了·老夫死后,劳烦你在老夫脸上盖块白布......只因老夫实在无脸面对九泉下的先师啊......」 ·    「老头......你不会有事的」一剑红着眼眶,突然扳过老头的身体,贴着他的背输入体内真气。
「俺现在就替你运功驱毒俺今早抓了三条鱼,三条烤焦两条,知道你胃口大又挑嘴,特地留了一条烤焦一条没烤焦的给你,你千万别死,活下来吃鱼啊」 ·    老头子没想到一剑会为他红眼眶,见这三年来让他打过骂过玩弄过不知多少回的年轻人如此真情流露,他心里突然哔啵了声裂开一道缝,差点连脸上那张佯装痛苦的假面具也戴不下去。
··    「欸......没用的......」都扮到这份上、墨汁也吐了一大堆了,总不能功败垂成·老头又装得痛苦万分道:「老夫的身体老夫自己晓得,再捱也不过几个月,可老夫真是死不瞑目啊那赤霄剑本是以独传技法千堆雪铸成,老夫多年来用尽方法却还是无法接起赤霄宝剑......」 ·    老头用和蔼而深情的眼神凝望着面前的年轻人,眼泪从松弛的眼眶中慢慢落下。
他哀凄地道: ·    「阿牛啊......老夫知道这样会令你为难,可你能否看在老夫这些年将赤霄剑法全教给你,如今更是行将就木的份上,帮老夫完成这最后的愿望」 ·    「赤霄剑法」一剑懵了。
 ·    「对,赤霄剑法不然你哪有可能短短三年间就能接上老夫百招」老头忍不住对这头不开窍的笨牛抱怨了一下,然而发觉自己露馅,又急忙换了语气说道: ·    「阿牛啊......老夫身上最有价值的宝贝都给你了......反正咱们这辈子也出不去......不过就一把剑而已......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若你不想延陵家秘技外流,那你来帮老夫续这剑,老夫发誓老夫一眼都不会偷看老夫这辈子没求过人,你就帮老夫个忙,让老夫死得瞑目吧......」 ·    老头面容凄惨枯槁,泪水从皱皱的眼皮里流出。
 ·    老人家哀戚地哭了,原本就眼眶通红的一剑也痛楚地落下男儿泪· ·     ·    一剑十三岁那年被父亲送入赤霄坊,从抬煤炭拉风箱一路到锻剑续剑,所有制剑方法他倒背如流。
 ·    一直以来他不告诉老头千堆雪秘技是因为秉承祖训,可今日老头命在旦夕,一剑无法置之不理· ·    更何况若由他亲自重铸赤霄,便不算违背祖训,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    带着通红的双眼,一剑开始铸剑前的斋戒沐浴· ·    他剃除面上乱生的胡须,赤裸着身体走入湖水之中,清澈带着寒气的绿水能让人宁静思绪摒除杂念,铸剑时戒妄念痴嗔,心必须澄明,做到人剑合一,这样才能够铸出一把好剑。
 ·    一剑净身之时,另一头巨石上诡计得逞的当归老头阴阴笑着· ·    当年他在铁剑门里还没学到铸剑功夫就给师父踢出师门,离开前师父说:「赤霄乃千堆雪技法所铸,世间也只此技法能修补,而千堆雪如今是延陵家不传之秘,你自己好自为之。
」 ·    他找过延陵一剑的爷爷,想用计骗得锻造秘籍,但当年那名俊秀斯文、笑颜惑人的男子却是只成精的狐狸,不但没被他骗着,还差点骗走他手中的赤霄。
 ·    后来赤霄坊派八路追兵擒他,师门又不加以援手,他愤而连人带剑躲进这处·年轻时候的自己太过狂傲,以为凭一己之力重铸赤霄哪算艰难,还发誓断剑未重生,此生不入世。
 ·    谁知他功夫行,铸剑却不行,路边买来十文钱一本的劳什子铸铁大全记的全是打造菜刀、柴刀、剃头刀的方法,害他闷了数十年连把屁都没铸出来,如今想起真是后悔莫及。
 ·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今日终于骗到这呆头牛帮他续剑·等续好了剑,他也就可以脱离这天绝谷重见天日了· ·    就当老头想得正乐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奇异景色。
 ·    冬日的阳光洒在奔流急落的瀑布上,折射出七彩光芒,光芒蔓延而下,缓缓消失在瀑布底下那具年轻赤裸的胴体上· ·    侧着脸面对他的青年有张俊逸非凡的脸庞,两道剑眉飞扬,双目明朗有神采,鼻挺而丰,唇略厚带薄红。
 ·    再看那人身形修长却是肩宽腰细臀窄腿长,浑身上下结实挺拔找不出一丝不好,叫人眼睛望了就再也移不开· ·    水中的青年将湖水往身上泼,晶莹剔透的水珠滑过一身浅蜜色的肌肤,阳光映照着水珠,肌肤闪耀着惑人的光泽。
 ·    向来刚正鲁直的青年在湖水洗涤下,竟生出了无人见过的姿态,老头两颗眼睛瞪得老大,要不是努力克制住,真要站起来对天狼嚎了· ·    想他陆当归纵横江湖多少年,阅过多少美貌男子,像眼前这个刮掉胡子就变成难得逸品的,可真是从未见过。
 ·    一剑沐浴完毕,也没遮掩便起身到岸上穿衣,当赤身裸体的他从老头面前走过时,老人家一把老骨头一颗老心肝险些承受不住,差些便要昏死过去。
 ·    一剑没察觉老头异状,稍后便把看似因毒发而虚弱的老头夹着带走,一同回去起炉铸剑· ·    三座熔炉烈焰再起,一剑拉着风箱专注于火势,要等炉火燃得最为精纯的时候,融剑重铸。
 ·    老头拿来一长条木盒递予一剑,一剑接过后打开一看,震惊不已· ·    「格老子的乖乖隆地咚,一把上古宝剑让你断成这样,俺要是你师父绝对掐死你这不肖徒弟,逐你出师门算便宜你」 ·    一剑这辈子最喜欢的可说就是宝剑兵器,当他见到木盒里头断成八截,八截还被从中剖开成一半的铁剑时,心里那疼啊,简直无以复加。
 ·    「呜......喔......」老头又吐出黑血来· ·    一剑遂不再拖延,立即做起该做的事· ·    一剑将断剑烧融后夹入一层百炼钢再入熔炉,如此堆堆栈迭不停,专注凝视火势与融铁情况。
 ·    千堆雪说得简单些便是一层堆上一层,再加以反复锻打,然而其间火候与融铁程度以及如何交迭却是最难控制的· ·    剑过钢易折、铁多易弯,钢铁适中,其剑必佳。
 ·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停响着,一剑尽己所能地重铸断剑·如此反复搥打,不疾不徐,全心全意,老头偶尔在旁喝喊助阵,数月不歇· ·    直至最终剑成,试剑石上奋力一挥,可竟然剑身扭曲全然歪斜。
 ·    「啊──歪了──」老头撕心裂肺地喊,又呕出一口墨汁......呃......毒血,是毒血 ·    「那便再来过」一剑举起歪剑观看,双眼内含万丈光芒,毫无气馁之态。
 ·    赤霄乃上古宝剑,铁剑门立门之初先祖集门内首屈一指的铸剑师父以南山奇矿、天降陨铁,耗费六年光阴才得造成· ·    他延陵一剑虽有铸剑之才,但一人如何抵得上数名功夫出神入化的铸剑大师,然而他有信心、更有毅力,不至赤霄炼成绝不轻言放弃。
 ·     ·    在不知道第几次望着一剑刚毅俊朗的侧脸发呆后,老头终于忍不住说道:「阿牛啊,你和你爷爷长得一点也不像,但和他一样都是绝品啊」 ·    最后那句当然是指一剑把胡子刮干净的时候。
 ·    「我和我爷爷不像是自然,我是给收养来的·」已经习惯被称作阿牛的一剑回答· ·    「真的」老头震惊非常。
 ·    一剑点头,而后疑惑问道:「绝品是什么」手中继续叮叮当当敲铁剑· ·    老头还没从震惊中回复过来。
他以为一剑是那狐狸眼的孙子,为了报当年被算计了的仇,所以这些年来都没对一剑假以颜色过· ·    原来一剑只是收养的,不是真正的延陵家血脉,难怪,难怪狐狸眼那么女干诈,这小子却蠢得要命。
 ·    老头拍拍熔炉边汗流浃背的一剑,感慨说道:「既然你不是他孙子那就算了,老夫以后也不会再亏待你了」 ·    一剑一头雾水的,根本没听懂老头是啥意思。
 ·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    赤霄剑不知第几回出炉,不知道第几回在一剑和自己的手中歪了再断、断了再歪,老头最后终于绝望,连墨汁也懒得吐,继续回到湖边钓鱼发呆。
 ·    而他佯装的毒伤也只是说了句:「这阵子身体硬朗许多,已经压制住·」那头呆牛就信了· ·    欸......老头驼着背垂头丧气地钓鱼...... ·    若知上天真是如此无良绝他生路,当年也就不会发誓不出谷了。
 ·    转念一想,一剑那小子来这里也八年,耍那小子八年够了,老头心里挣扎着,若是这回还是续不成剑,是指条明路让那小子出谷去呢,还是继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让他留下来陪自己 ·    毕竟那小子若走,一人留在这里......可闷的...... ·    「老小子」 ·    后头传来如雷震天的大笑,老头回过头去,知道赤霄剑又出炉了,每回只要剑成这小子便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找他试剑。
 ·    「咋了,这回笑得如此开怀」老头有气无力地回着· ·    一剑将另一把仿赤霄剑打造、专用来试剑的赤炼刀扔给老头,二话不说便近身攻去。
老头游刃有余地握刀迎击,两人同样施展起七式赤霄剑法· ·    开始先单纯以剑招应对,数十招后老头咦了声,而后两人若有灵犀内力灌注兵器,拆招解招间双刃相击,整个林间轰隆作响。
 ·    老头一刀挥去,刀气如虹瞬间扫断岸边巨树无数,一剑赤霄横身,迎面挡住锐利无比的刀气,而后大喝一声旋身回击· ·    老头佝偻身形飘忽而过,轻易闪避,却闻得身后断崖瀑布一声巨响,猛地转过头去,只见瀑布上千般水丝如常冲下,毫无异样,飘身欺向前去探入瀑布底下细看,竟发觉坚硬的岩石上有道长而深的剑痕。
 ·    老头颤抖着手不敢置信地触摸那道一指深的痕迹,突然哔哔啵啵的细声响起,声音越来越大,紧接着石破天惊的一声大响,石壁竟然坍塌出一个巨大深邃的岩洞,里头落石滚滚教人无法置信。
 ·    「阿牛」老头兴奋地狂吼,手舞足蹈地在巨洞前又叫又跳地喊着:「阿牛你成功了,阿牛你成功了」 ·    阳光下,一剑举起赤霄逆光检视,俊逸不凡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    他的手臂上有道新的伤痕,才方包扎,尚渗血不止· ·    原来当年赤霄初成,先祖取男子鲜血令其浴之·天地间每把神兵利器开始皆只是山野矿石,要令神剑有灵,必先令其饮血。
赤霄性刚炙阳,普通人的血根本无用,唯有狂饮阳年阳月出世的青年男子鲜血才得有成· ·    一剑再挥剑,只听得剑身在风中嗡嗡鸣响,其光辉映黑夜如白日,剑刃锋利可断玉石而无声,挥斩间宛若流金飞舞,映照艳红点点,至此,赤霄剑成。
 ·    一剑轻抚剑身,低声对赤霄道:「再回尘世,你也欢喜是不」 ·    赤霄细鸣不绝于耳,彷佛附和着一剑的询问般。
 ·    老头在岸边湖间冲过来又冲过去,偶尔举起双手大叫几声,偶尔发癫似绕着一剑转圈圈,而后欢腾不已朝天吼道:「老子终于可以出谷了,天无绝人之路,老子就知道老子不会困死在这天绝谷的」 ·    随后又跑回木屋里,大吼大叫地喊:「楞小子你还呆什么,快些快些,东西拿一拿,俺们出谷了」 ·    「啊」一剑望着老头忙碌的身影,楞楞地尚反应不过来。
··    「老天爷啊」老头仰天大笑·「你果真待老子不薄啊哇哈哈哈哈──」 ·    出谷什么出谷 ·    一剑整个人是十成十的呆。
 ·    【第四章】 ·    奉城往兰州方向一路荒烟漫漫鲜少人迹,唯一能供过往商旅休憩的只有位在路中的奉兰镇,行旅皆在此稍作休息喂马,之后或者赶路启程,或者在镇上那间有些年岁的客栈里头过个一晚隔日再出发。
 ·    栈房里客人稀稀落落,客似云来那块招牌就挂在店口最显眼的位置,然而破破烂烂地被虫蛀了几个角去,风一吹就飘散的点点木屑在说着这间店历史悠长且年久失修。
 ·    客栈二楼刚开始有些不大不小的声响与喝叱声,小二抬头望了望楼上,料想或许为夫妻吵架便不理会,端着厨子刚炒好的小菜在桌与桌间来往,悠闲地将稍微冷掉的菜肴送上。
 ·    坐在靠窗木桌旁喝着白干的一剑也听到了一阵大过一阵的吵闹声,其间甚至还夹杂铜盆落地的匡啷大响,但他只分神一会儿,便又被坐在对面叽叽喳喳不停说话的老头给夺回注意力。
 ·    「欸,你怎能将错都怪在老夫身上是,老夫的确没告诉你除了那条被堵上的山径以外还有路可以通到外头,但那也是你小子呆啊,从来就没问过老夫......」 ·    老头的叨念还没完,一剑啪地声捏碎杯子,水酒溅得满桌,铜铃大的炯炯双眼往老头瞥去,吓得老头噎了一下。
 ·    「从爬出谷后一路讲一路解释,你老头不烦俺都烦了」耳朵快要生茧的一剑忍无可忍下,吼了这声· ·    「的确是小贼子你自个儿没问,发什么脾气呢......」老人家小小声地抱怨,还不敢太大声。
 ·    阿牛这小子几年来和他在谷里头炼剑试剑,自己还教了他七式凌厉猛劲的赤霄剑法,要真惹得这小子不快打了起来,自己虽然仗着年纪大内力深尚有胜算,但一把老骨头也难免会被拆到七七八八。
 ·    青出于蓝啊,阿牛再也不是当初那一掐就死的毛头小子了,老头大叹· ·    就当一剑换了杯子继续大口肉大口酒,忿忿享用这出谷以来的第一餐,老头也持续哀怨人老了没啥用只得任人欺负时,楼上突然轰地巨响,一个纤细娇弱的少女身影从二楼厢房被人一掌打出。
 ·    楼下众人惊讶地往上望去,只见一抹淡绿色的身影飞身撞碎二楼栏杆,翻身跌落在一楼的木桌上· ·    木桌应声碎裂,那桌的几名客人被突如其来的猛烈力道扫至一旁,那女子挣扎几番摇摇晃晃站起,手摀住菱般美好的粉嫩双唇,止不住的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滴滴答答落下。
 ·    一剑仔细一瞧,那根本还是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的年纪,眉清目秀,皓齿朱唇,尖尖的瓜子脸蛋不过巴掌大,长得是标致非常· ·    她背后衣裳被撕烂一大块,露出晶莹如玉皓白如雪的肌肤,如斯衣不蔽体、发丝凌乱的模样,任谁都能猜测出方才房里的声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    小姑娘明媚的大眼里满是森然恨意,脸上神色凄迷,单薄的身子支撑不住便要倒下,却在下一刻回过神来咬牙硬撑,坚持步伐奋力往外迈,亟欲逃离此处。
 ·    老头还在唉呀呀看好戏的时候,无法坐视的一剑已经冲到那小姑娘面前· ·    小姑娘走了两步蓦地倒下,一剑没做多想立即伸手揽住那姑娘腰身,单纯而急切地问道:「小姑娘妳没事吧」 ·    怎知怀中的小姑娘突然奋力挣扎起来,恨恨喊着:「放开我,恶心的东西,离我远点」 ·    「小姑娘,俺不是坏人」 ·    一剑一时情急才揽住人家姑娘家,被对方一斥,猛然大悟自己举动过于轻浮,这头才想缩回手,没料那姑娘忽地张开嘴巴就朝一剑手臂狠狠咬下。
 ·    一剑皱起眉,只道这姑娘受惊过度,不由自主低声安抚说:「小姑娘,谁欺负了妳,妳告诉俺,俺替妳出气·」 ·    这时有个约二十来岁,身着锦服头戴白玉冠的华美青年从楼梯口缓步踱下。
那青年一身贵气,龙眉凤目俊秀斯文,淡淡的书卷气息中又带了点江湖味道,见少女与一剑几乎搂成一团,开口便略有酸意地讽刺道: ·    「唉呀小秋妹妹,妳这见异思迁未免也太快了,方才还在哥哥臂弯里的,怎么一眨眼竟又看上了别的男人」 ·    华服青年再道:「莫非妳是嫌弃哥哥没伺候好妳,才找了个......」 ·    青年打量了一剑几眼,笑着说道:「......妳找这看起来是挺精壮结实,但就不晓得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    一剑只觉得此人简直衣冠败类,心里头一把火猛地窜烧起来,气到七窍生烟。
他啐声道:「枉小子你生得如此斯文,没想一张嘴比茅坑里的屎还臭大男人什么不好干,人渣到欺负一个弱质女流、污人名声,简直可耻至极」 ·    青年目光一暗,步下楼梯后站在距离一剑几步之处,挑眉看着衣着破烂多处补丁的一剑,眼中充满不屑。
 ·    他说道:「怎着,想管闲事兄台,管别人家事可不太好,我这好妹妹是越打越骂越来劲,这等情趣哪是你这般粗人可以明白劝你一句,滚远点,省得碍了我俩的眼」 ·    那被唤作小秋的姑娘两排贝齿原本还咬在一剑结实如铁的手臂上,听见青年说出这等无耻话来,厉吼一声愤然朝对方扑去,怒道: ·    「陆遥你个混帐,你靠近我我都觉得恶心,今日若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    两人拆解过招,小秋式式狠厉专攻下阴偷袭下盘,非得让那人断子绝孙不可,只可惜招式徒有形而无内劲,软绵绵的拳头完全伤不了对方。
 ·    小秋奋力挥拳往青年下腹击去,青年徒手接住丝毫不费力气,随即扣住她双腕奋力一转,便要将小秋纤细皓腕扭断· ·    一剑见况立即出手分开两人,那青年目光一暗舍了小秋急攻一剑,一剑不疾不徐一一避过,对方拳风甚至连他身上的衣衫都无扫到。
 ·    一剑顿感讶异,青年几番拳风赫赫,变招灵活衔接有力,该是高手之流,然而不知为何此人动作看在自己眼里却嫌迟缓,似乎并无太大杀伤力· ·    来去间一剑有些分神,青年窃笑,捉得时机一拳重击一剑胸口,一剑小小地「咦」了声,随后体内护体真气受动反击,刚烈强劲的内力涌出回击青年。
 ·    电光石火之际只闻得轰隆巨响,那青年竟生生被强大力道震飞出去,接连碰碎数张桌子直至撞在客栈墙上,才倒地停下,伴随呕血不止· ·    一剑见况骇然,急急瞥向趣味兴饶地看着戏的老头子。
 ·    老头束音成线,以内力将声音传至一剑耳里,轻轻松松地道:「赤霄剑法,修剑也修气,手中无剑,真气为剑,小贼自不量力,死了活该·」 ·    「格......格......格老子的乖乖隆地咚......」一剑几乎快说不出话来,才随便碰自己一下,那人便被撞飞得老远,甚至爬都爬不起来,这啥赤霄剑法,真......真......「真他奶奶熊个厉害」 ·    陆当归见一剑傻不隆咚地念念有词,得意又爽快地大笑起来。
 ·    楞小子肯定不知天绝谷那八年里和自己这绝世高手日夜对招生死拼搏,足足抵得上常人数十年的苦练,再加上这楞小子本就根骨奇佳是个天生的习武奇才,又得到自己传授赤霄剑法,放眼武林,如今比得上这小子的,不超过二十人。
 ·    就在一剑恍神之际,小秋趁其不备,抽出一剑背上的赤炼刀往陆遥奔去,当她挥刀要朝陆遥砍下泄忿时,手腕被赶来的一剑擒住· ·    小秋蓦地回首,杀意弥漫的冰冷双眸中,隐隐透露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悲愤与脆弱。
她怒视着一剑· ·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都已伤成这样,妳又何苦取他性命」一剑劝道· ·    「放手,无须你多事」小秋清亮的嗓音也充斥着寒意。
 ·    一剑道:「小姑娘妳年纪还这么小,怎么竟懂杀人了,妳爹妳娘呢,咋地不管妳」 ·    就在一剑制住小秋之际,陆遥得了机会连滚带爬边吐血边逃离客栈,小秋见况欲追,却让一剑拦阻下来。
 ·    「我没爹更没娘,从来没人管我不成吗」小秋恨恨地道:「那人与我有深仇大恨,你不让我杀他,不啻是给他机会将来回来杀我你这人如此爱管闲事,我一条命,竟就这么给你便宜了去」 ·    一剑被小秋犀利的话语弄得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觉得姑娘家不该手染血腥,更何况是这么小的一个女娃儿,却没想江湖中谁不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今日这一挡,也许是为人家日后带来更大的麻烦。
 ·    小秋背上衣裳破烂,露出大片裸背,旁边一个大婶看得不忍心,拿起桌上的披风走过来,怜惜地道:「小姑娘,这披风给妳,先遮遮吧」 ·    小秋眼角余光瞥见有人靠近,全身戒备的她才听见人声而已,手中快刀便在瞬间往对方喉间而去。
 ·    那大婶本是好心,没料刀势迅速,竟被逼至眼前的赤炼刀吓得花容失色· ·    一剑伸手阻拦,手腕一翻,千钧一发之际动作快如闪电,在所有人都来不及看清之时,便将红光流闪的赤炼刀夺回,插入背后刀鞘。
 ·    那大婶生死一瞬,浑身发软跌到地上,大婶的相公在后头惊慌喊了声:「娘子」急忙扑了过来扶起妻子· ·    一剑见善心大婶被吓得魂不附体,而小秋却双目若寒潭冰冷不甚在意的样子,正想开口斥责,却发现小秋突然掌握成拳往自己下颚一击。
 ·    软绵绵的力道自然伤不了一剑,一剑却被气得沉下脸来· ·    他张手往小秋脸上一搧,那是着实能让人感觉到痛的程度。
 ·    小秋被搧得楞住了,嘴角渗出血丝来· ·    一剑动了肝火,一张伟岸俊朗的脸庞简直比墨还黑,低沉的声音浑厚震荡,以斥喝晚辈的姿态道: ·    「人之习武一为强身健体,二为匡复正道行侠仗义。
妳靠有武傍身便恃强凌弱任意伤人,这等作为和方才欺侮妳的那畜生有何分别」 ·    一剑宏亮的嗓音如雷震耳,坚毅的容貌自然透露一股威严,刚正不阿,不容是非黑白搅乱,这等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令人不自觉心生畏惧,不敢造次。
 ·    小秋心里一窒,双唇抿得发白·以前每当自己做错事时,也有人用这等语气这等姿态训过自己,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    一剑怒斥道:「还不向大婶道歉」 ·    那大婶连说不用,她相公则急忙把她带开,让自己妻子远离危险。
 ·    「道不道歉」一剑再喝· ·    不知怎么地,心里一阵酸楚,或许是想起那个人,或许是这些年从来没人用这等语气与他说过话,小秋眼眶突地红了,秋水双瞳里雾气上漫,他有些吃惊地想遮掩,然而眼泪却冷不防地滚滚落下。
 ··    小秋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连忙掩住脸低下头,狼狈地压住自己的眼睛,然而却还是难以阻止悲伤的泪水· ·    「欸怎么哭了」骂人的一剑才见小姑娘落泪,一身气势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整个人慌了手脚,彷佛做错事的人是自己一般,绕着小姑娘团团转,焦急而口齿不清地道: ·    「别哭......啊......别哭别哭......俺的娘啊......俺这辈子最怕女人哭了......」 ·    一剑绞尽脑汁想到的安慰人的方法就是拍对方的背,但手才下到一半,想起这小姑娘衣衫不整,方才险遭禽兽凌辱,那大掌便僵在半空中不好拍下去。
 ·    一剑嗓音中带着属于男人的那种不善表达的温柔,小秋正在伤心处,听得这人的努力安慰,不知怎么心里酸上加酸,再想及这些年来从没人如此安慰过自己,泪水竟像断了线般止不住,拼命落下。
 ·    大庭广众下掉泪的困窘使得小秋拼了命地四处闪躲,一剑却是紧紧跟在她身后,就怕小姑娘有个意外· ·    两人跑过来又追过去,活像母鸡抓小鸡似地,直到小秋爆喊了声:「别再靠近我」那再也掩不住的委屈像是想一次倾倒而出般,啜泣声渐渐越来越大,最后面子也不顾了,当众嚎啕大哭起来。
 ·    一剑整个人当场僵直,果真是动也不敢动,没再靠近小秋分毫· ·    他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哭得伤心的孩子,不懂如何安慰,不知如何是好。
 ·     ·    稍晚,在老头提醒下,一剑要了间干净厢房安置那被老头形容成哭到惊天动地水淹城墙的小姑娘,跟着又匆忙跑出客栈向附近人家买套粗布衣裳给那姑娘。
 ·    等一切妥当,他敲了敲门小心步入厢房时,那姑娘已经不哭,正红着双眼缩在床上戒备地看着他和他身后的老头· ·    一剑毕竟是欺负了人的人,进房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老头陆当归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径自大刺刺地走到人家床前,望了眼床上的小秋,哼哼两声朝一剑道: ·    「本以为你那双牛眼已经够大,谁料一山还有一山高,这小鬼眼睛竟然比你还大。
是不是眼越大越会哭老夫瞧这小鬼就比你会哭·」 ·    一剑只差没想把陆当归的头拧下来,他直道:「老头你闭嘴,太闲的话自己找事做去,别吓着人家」 ·    老头果真自个儿找张靠背椅子坐了,脸上神情毫不在意地。
 ·    随后一剑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声音放得轻轻的,活像身体过虚导致中气不足地道:「小姑娘,妳叫小秋是吧还要紧吗妳家住哪里,还有些什么人,怎么会遇上那坏人的妳家离这近吗是要等家人来接还是让我送妳回家」 ·    「呆头牛,你问身家是看上人家想成亲是不」老头无聊地捻着胡子说道。
 ·    「老小子,我讲正事,你就不能先闭上嘴吗」一剑有时真会被这老家伙气死· ·    小秋静静凝视一剑不发一语,冷淡的眼里有抹深深的防备,细细观察着眼前人。
 ·    他瞧这男子莫约二八九岁,麻布衫子短褐穿结,隐约可见缝补痕迹·身形颀长结实,样貌俊朗,浓眉大眼,刀削似的脸部线条带着刚硬之气,眸中露出的真切暖意意外柔和了整个坚毅轮廓。
 ·    再见这人气宇轩昂却又一身随意,正气凛然中带着一丝亲切憨直,小秋正瞅着人瞧,突然这人转头过来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小秋胸口倏地紧了一下,好似被猫爪子挠了,又痛又痒地,带着些不明所以的酥麻。
 ·    「欸......小秋姑娘......小秋姑娘......」 ·    耳边忽近忽远的声音唤回恍惚了的他· ·    小秋眼神一定,稳下心神稍做考虑后才道:「我不叫小秋,是小啾。
口字旁秋天的秋·」江湖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那女人说不定会派人追杀他,他不能无所防备· ·    「咦,原来是小啾姑娘这名字倒有趣。
」一剑爽朗的笑声响起·「那小啾姑娘,妳现下打算如何要通知妳亲人前来接妳吗」 ·    老头古怪地望了床上的小鬼一眼,眼珠子转了转,直道这阿牛果真牛,连对方是个假姑娘也看不出来。
 ·    小秋淡淡瞧了老头一眼,再瞧一剑,那老头深不可测,唯眼前男子刚正憨直,或许可为己一用·于是他便在一剑殷切询问的目光下,避重就轻地说道: ·    「其实我已无家可回......我是孤儿......爹娘自幼过世......家中虽有大娘,无奈她厌我太深容不得我。
从小,我便是孤零零一人......」 ·    一剑咦了一声,没想到竟提起了人家的伤心事· ·    小秋顿了顿,刻意压低的嗓音有种哀戚的味道,加上他说得缓慢,那与事实相去无几的内容,听得自己早已冰封的心几乎又要迸出伤口来。
 ·    「大娘心里只有我已过世的爹,所以万般憎恨妾室所生下的我......那天,我打烂了爹留给大娘的玉镯子,大娘很生气,叫人把我往死里打,要我用性命还她那对玉镯子。
表哥趁夜带我逃出家门,我很开心,以为表哥不忍看我死所以救我走,谁知道、谁知道他一路嘘寒问暖都是假的......他对我下软筋散......趁我无力反抗......想对我......对我......」 ·    即便事情已过,再度忆起时,小秋的声音仍是忍不住发颤。
原来自己身边从来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四周都是豺狼虎豹,那些人都想趁自己无力反抗之际,除掉自己· ·    「别说了、别说了」一剑听得伤心难受。
「小小年纪际遇怎竟如此悲惨,我不该提起妳的伤心事」年纪小小境遇就如此悲惨,真是令人闻之鼻酸· ·    小秋楞了楞,喃喃道:「我不觉得我悲惨......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明明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对他们而言却永远只是个外人......不甘心对他们好......换来的只是更多羞辱、冷眼对待......」 ·    那慢慢涌出的悲伤压着胸口,几乎让小秋无法喘气,然而却在此时,他突然听得几声用力吸鼻子的声响。
 ·    小秋缓缓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通红的眼睛,那对眼褪去了慑人光芒,里头满满盛着水,满满漾着心疼,满满的尽是不舍· ·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一剑说。
 ·    小秋怔楞了·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听着他人的悲伤,就能为他人落下不忍的泪水 ·    仅仅这么瞬间的相望,几步之遥的距离,一剑脸上的怜惜让小秋紧紧封闭的心破了一个洞,一切不甘与寂寞又再次涌上,化作泪滴溃堤而下。
 ·    泪水越聚越多,几乎没有停止的迹象,小秋发楞地望着一剑,而后掩起了脸,发出哽咽而压抑的哭声· ·    一剑没料到小秋居然又哭了,当下真是急得团团转,连自个儿脸上挂的两行泪也忘了擦,手足无措地喊道: ·    「小姑娘妳怎么又哭了,俺......俺......是俺不好又惹妳伤心别哭啊......别哭啊......妳一哭俺......俺就全乱了」 ·    一直没发声的老头此时打了个无聊的呵欠,一剑回头瞪了这向来没心没肺的老小子一眼。
天伦悲剧、人间惨事吶,老头简直没血没泪! ·    最后,这日,一剑拉着老头早早撤退· ·    他可不想小姑娘哭不停,一切改日再说。
 ·     ·    小啾其实不叫小啾,他真正的名字,叫陆莫秋· ·    听说那中间的莫字原本作漠,取广大无人居的沙漠之意。
 ·    他未出世娘亲便殁,于棺材内而有胎动,相士说他八字奇硬克父克母克至亲,靠近他的人难得好下场,便替他改了那意思不好的名字,以免克着善心收养他的铁剑门门主陆玉。
 ·    记忆中好像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笑容爽朗灿烂,任他哭任他笑,只要自己回首,那双大手总在自己身后,让自己依靠· ·    可回忆太过遥远,远得那人面容模糊,那个自己曾经叫过舅舅的人早已离他远去。
 ·    他们说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一柄断剑,与奉天河岸无数淋漓鲜血· ·    他们说这就是所谓的棺材子、克至亲,他喜欢亲近的人,到最后始终都会,离他而去。
 ·    于是从那时起,他再也不敢和人亲近,于是,再也没有谁想靠近他,于是他的心逐渐变得像冬雪寒冷,于是,他成了孤单一人...... ·    清晨曙光初露,莫秋悠悠醒来,发现不知何时竟离了床铺,倚在窗台上睡着。
 ·    夜露湿衣,冰冷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可他心情有些不同,昨夜梦里,他又见着那个待他极好的人,他的舅舅──延陵一剑· ·    或许是昨日那个救了他的豪爽汉子缘故,以往总是轮廓朦胧的人影,竟变得清晰,而影像与那叫阿牛的男子重迭在一起,显得如斯契合。
 ·    他梦见舅舅对他笑,叫他要努力习武认真读书· ·    舅舅说:「小秋,舅舅想你成为顶天立地的铮铮汉子」 ·    他在梦里点头,用力点头。
舅舅希望的事,他总会尽力去达成·他不想让舅舅失望· ·    敲门声砰砰响起,力道之大甚至连房里的薄墙都微微震动· ·    「小啾姑娘,妳醒了吗」门外传来的那阵嗓音像雷般洪大响亮却不骇人,淳厚顺耳的声音一如它的主人般,强大中带着敦厚,令闻者安心。
 ·    「醒了·」小秋应了声· ·    于是那人推开房门大步入内· ·    初出的阳光由窗口洒入,落在那人暖暖的容颜上,那人带着一抹纯朴的笑容,大大咧着嘴,温煦如朝阳地说道: ·    「今儿个好些了没老头在楼下吩咐了一桌酒菜,妳昨儿个哭累就睡肯定饿了下去用膳去,快些,这年纪正长个子,饿着肚子可不好」 ·    莫秋微微一楞,一剑身上散发出来的暖意毫无阻拦直入他心扉,他嘴里迸出几不可闻的字句:「......舅舅......」 ·    那个曾经待他极好、望他成材之人,如今不知为何,又一次与眼前这人重迭。
 ·    「啥妳说什么」没听清楚的一剑笑问了声· ·    「没......」望着对方的笑容,莫秋不由自主地展开眉头,昨日那些乌烟瘴气几乎全被消融,心情也莫名舒缓了开来。
 ·    随着这个人下楼去,凝视对方坚毅挺直的背影,彷佛舅舅活了过来,正走在自己前头一样· ·    唯一不同的是记忆里的舅舅总是满脸胡渣一身风尘,而这人气宇轩昂面貌清俊,凝视着,倒让心里多出了一种不明滋味。
 ·    心悸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有些慌,有些乱· ·    似乎......不太妙...... ·    莫秋望着一剑背影,露出细细思量的神情。
 ·     ·    清早,客栈大堂满是要启程赶路的行旅商贾,莫秋随一剑步下楼时恰巧碰上昨日险被自己所伤的那名大婶,一剑脚步略顿莫秋便知这人心里在想什么,遂在这时走去向那大婶低声道歉。
··    大婶微微一笑偕着夫婿离开客栈,一剑投了个赞赏的眼神给莫秋,领着莫秋入座· ·    明明只是为了博取这人好感,好令自己接下来计划得行而做的道歉,实质上根本了无歉意存在,然而一剑的赞扬却让莫秋莫名其妙心情愉悦起来,甚至觉得要让他再向那大婶多说几句歉话也行,只要一剑多几次这么看自己。
 ·    莫秋原本绷得紧紧的面容舒缓开来,曾经存在眼底的那片冷凝也逐渐散去· ·    人都到齐后,一剑看着一桌子丰盛到不像早膳的菜肴,楞楞数道:「烤鸭、东坡肉、醉鸡、馒头、阳春面、牛杂汤、炒山菜老小子你叫这什么东西,大清早就这么油腻,谁吃得下」 ·    「老夫在谷里头几十年就只吃鱼,每天每日都是鱼,你这小子厨艺烂到惊人,一日三餐就只会烤鱼给老夫吃,烤鱼烤鱼烤鱼,唯一不同的只有今日焦一点,明日全都糊,老夫叫这些菜又如何,憋了那么久,不全补回来怎成」陆当归哼哼两声,拿了筷子便往一早相中的大鸡腿上夹去。
 ·    偏偏一剑动作比他快上分毫,那又油又嫩的肥鸡腿就这么从老头眼前飞了,飞到对面那个小鬼的碗里· ·    一剑朝莫秋笑道:「来,多吃一点,妳昨晚都在房里没出来,现下肯定是饿了。
」 ·    莫秋着实受宠若惊,他看着碗里的大鸡腿,再看看笑容满面的一剑,心里头一阵动荡· ·    莫秋真是饿了,所以毫不客气地张嘴往鸡腿咬了一大口,滑入嘴里的鲜美滋味与那人的心意,让他唇瓣无法自持地微微往上扬起,露出一抹笑。
 ·    「你这没良心的小贼子,胳臂往外弯,我可是你师父,那鸡腿是我的,你竟然把它给外人」老头愤然拍桌· ·    「疯老头说咋话,俺啥时拜你为师了,俺咋不知道」一剑刷地回头。
 ·    「老夫含辛茹苦教你武功,你敢否认若非老夫相助,你这些年功夫那能精进如此之快」 ·    「含辛茹苦的是俺吧」说到这一剑就满腹辛酸。
「挑水劈柴洗衣烤鱼,铸剑炼剑还被你当龟孙子耍,几口墨汁骗了俺那么多年,俺都没跟你算帐你还敢开口」一剑气得直想拿刀往老头脑袋上劈去· ·    被晾在一旁的莫秋插不了嘴,便用起膳来,刚开始他还刻意放慢速度慢慢吃,但到后来筷子出入越来越神速,出手竟只见残影,以风卷残云般的气势横扫过桌上的鲜美菜肴,完全看不出那些鸡鸭肉是怎么消失的 ·    莫秋一边分神听着一剑和老头的对话,一边吃着东西,见他们吵起来、交手、忍下歇息片刻、拌嘴、再吵起来、四手互搏、又歇下。
 ·    一剑嘴里一个又一个的俺,那北方腔调令莫秋倍感亲切,老头则是一声又一声的呆头牛,那词用来形容一剑恰是刚好· ·    就在他俩吵得不可开交之时,酒足饭饱后心情舒畅的莫秋再也忍不住这两人逗趣的模样,笑出声来。
 ·    金玉相击般铮鏦悦耳的笑声让一剑与老头蓦地回过头来,只见那小姑娘展眼舒眉,神情愉悦含笑看着他们,而后发觉他们都看着她,又立刻收敛笑容。
 ·    一剑惊讶地发现莫秋笑时脸上有个小窝窝,正想开口,老头却趁机出招偷搧了他的脑袋一下,他怒瞪了老头一眼,而后两人才停下手来· ·    一剑搔了搔头,窘道:「让妳看笑话了。
」 ·    莫秋脸上平淡无表情,冷然地道:「难得你们俩感情好,寻常人不这么玩的·」 ·    一剑顿了顿,想了想,才说:「其实妳笑起来好看,左边脸上还有个小窝窝,应该多笑笑。
」他这话丝毫不存调戏姑娘家的意味· ·    莫秋一顿,喃喃道:「是吗......」 ·    「嗯」一剑点头。
 ·    莫秋没想到一剑会对他这么说,心里一高兴,便低头笑开来· ·    见人家姑娘笑,一剑跟着也笑了· ·    他觉得莫秋笑起来时大大的眼瞇成一条弯弯的细线,隐含闪闪光辉,彷佛天上千万星辰都落到她眼里那般,璀璨动人。
 ·    突然,老头惊讶地喝了声,看着桌上杯盘狼藉一点菜都没有剩的早膳,不敢置信地直搥心肝,对那他还没看顺眼过的小鬼鬼吼鬼叫道:「老夫连块葱都没吃到,你这不懂敬老尊贤的小鬼,吃这么多不怕撑死吗」 ·    一剑低头望去,只见满桌油腻腻的盘子,上头真的连一小片菜叶也没给留下。
 ·    「耶」他震惊地看向柔柔弱弱风吹就倒的莫秋,目光怀疑地往莫秋腰腹间瞧去·三个大男人份量的菜色啊,这是都吃到哪里去了 ·    莫秋神情极快一黯,低声说道:「老爷爷真是对不住,因为我从来都是独自吃饭,加上这些天都没吃饱过,所以才一时忍不住把这桌菜吃光......」 ·    一剑在听见莫秋说自己「从来都是独自吃饭」时眼眶已经红了,跟着莫秋又说「这些天都没吃饱」,让他鼻子大酸,他心疼地看着莫秋说:「菜本来就是叫来吃的,妳又何需道歉那现下还饿吗要不要再多叫些东西来」 ·    莫秋暗忖再吃下去可能会被当妖怪看待,于是故作矜持道:「谢谢你,我饱了。
」 ·    同时他心里也在想,不知一剑喜欢食量少少的小鸟依人还是食量大的 ·    该找天问问才是· ·    老头像见鬼似地望着还问人要不要点菜的阿牛,吃那么多足够撑死人了,再吞下去岂不叫人爆肠。
 ·    可是......顿了顿,老头哀怨地招来小二,又吩咐了一堆菜色· ·    「老头,小啾姑娘说她已经饱了,你还点什么菜」一剑说道。
 ·    老人家吹胡子瞪眼地吼道:「死小子他饱了老夫可还没饱,老夫连根菜须都没夹到,你只惦着别人,良心被狗啃了是不」 ·    「耶」一剑猛地想起,是噢,自己也是肚子空空还没吃。
 ·    莫秋带着笑容望向一剑,心里头想,其实自己也还能再塞些东西· ·    【第五章】 ·    饭后,老头拿着根竹签剔牙,一剑打了个大大的响嗝,如此随性的行径看在莫秋眼里却奇怪地不显粗鄙。
 ·    当然,只有一剑而已,那白发花花的老头儿莫秋实在也没兴趣细瞧· ·    一剑望向莫秋,莫秋毫不吝啬地露了个灿烂笑容给他。
吃饱饭后的莫秋,心情总是特别好· ·    一剑发觉莫秋笑起来时冷凝尽散,带着点年少无邪的天真甜美,望着她时感觉万分舒服,往往情不自禁便随之扬起嘴角来。
 ·    所以当莫秋对一剑轻轻柔柔地笑时,一剑不由自主地便回了个傻呼呼的笑容过去· ·    老头觉得这两个满脸笑容互相对视的人简直像呆子,他哼了声道:「酒足饭饱,也该上路了。
」 ·    「小啾姑娘,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一剑问· ·    莫秋思量昨日陆遥虽落荒而逃,但那人睚眦必报,定会寻机会再对付自己,眼前这人武功颇高,若能有他护送自己前往兰州,自己也才能安全。
 ·    而且......他心里头不想与这人分开· ·    他初见这人便有种特别的感觉,也喜欢这人那笨拙安慰自己的方式· ·    从来不与他人为伍,向来只身一人,却因为遇上这么一个老实人而有了独占对方的念头。
 ·    莫秋对自己的想法感到讶异,但随即了然·舅舅的身影在他心里已是根深柢固,才叫他难以抗拒这样的人· ·    于是莫秋说道:「其实我有个远房亲戚住在兰州附近,想去投靠他,可身上软筋散的药性还散不到一半,实在不敢仓促上路。
」 ·    跟着莫秋想开口央求一剑送自己至兰州,好让接下来两人得以在一起,却闻得一剑击掌大笑,说道: ·    「怎么如此凑巧,我正要回兰州一趟。
」 ·    「当真」莫秋惊讶非常,但随即发现自己声音高上太多,又连忙止住声音· ·    「当真」一剑又转头对老头说:「老小子,那咱们就此分别了。
你去办你的事,我顺路带小啾姑娘回兰州去·」那语调是毫不留恋的· ·    老头见一剑乐得眉开眼笑,心里就不痛快·「你这小贼子笑得贼兮兮,莫不是看上人家有点姿色,以为殷勤送人寻亲,人家就会以身相许,便宜你这呆头牛阿牛啊阿牛,你年纪多大了,看看人家才几岁,老牛还想吃嫩草,就不怕噎死吗你」 ·    「疯老头你说这什么话」一剑一拳朝老头挥去。
 ·    他心里坦荡荡自是不以为意,但就怕姑娘误会,连忙转头对莫秋道:「你别听他胡言乱语,这老头看起来七十八,可是脑袋只有六七八,总管不了自己的嘴,老是爱说胡话。
」 ·    莫秋没一剑所料那般露出嫌恶神情,反倒是定定地盯着一剑看,眼里忽地一闪,掠过不明的东西· ·    一剑感觉自己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突然背脊发冷,正想问莫秋是怎么了,却听得对方淡淡答了句:「也不是不可以。
」 ·    老头盯着莫秋,下巴整个掉到桌子上· ·    「啊」一剑呆了呆,听不懂莫秋那句「也不是不可以」是什么意思。
 ·    莫秋低声说道:「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阿牛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昨日见到你,心就乱了拍子,今日再见你,发觉那原来是动心。
我想,我是喜欢上了你·」他的声音平静无涛,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般,一片风轻云淡· ·    一声阿牛哥让老头浑身毛了起来,忍不住跑到一旁吐啊吐地,噁心到受不了。
 ·    一剑猛地回神,尴尬大笑两声,才想说「真是会开玩笑」莫秋却突然抬起头来,朝他甜甜一笑· ·    一剑心里一紧张,手撑着桌子倏地站了起来,却没料因过度吃惊而用上力道,盛着他手劲的那张桌子顿时啪地碎了开来,连带使得没站稳的一剑砰地声摔到地上。
 ·    □□□ ·    目送老头往奉城方向去后,一剑和莫秋也随即启程· ·    一剑付了膳宿费后身上银子所剩不多,他本想叫顶轿子或买匹马,可如此一来莫秋这几日的三餐便成了问题。
 ·    思量过后,一剑还是决定省了那些钱,莫秋可禁不起饿,他买了一大包馒头背在身上,偕着莫秋出发· ·    走了半天路,莫秋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究还是问出口道:「阿牛哥,你是否以为我早上在客栈那番话是说笑」 ·    一剑屈着手指正在数二十个馒头两个人能吃几天,猛地回过神来,挠了挠脑袋窘道:「女儿家别拿自己的清誉当玩笑,你还小,以后得嫁人的。
」 ·    「那若非女儿家呢」明知不可能,莫秋仍忍不住一问· ·    一剑「啊」了声,完全没听出莫秋话中之意,词穷地想了半天才道:「我救你并非要占你便宜。
」 ·    「我自晓得·」莫秋洩气道。 ··    「所以你也无须胡乱想」一剑继而说道:「我会平安把你送到兰州,等寻着你亲戚,真安全了,我才会走。
这世间为非作歹之人虽多,但仗义之人也不会少·我晓得你经历骤变所以心慌意乱,以身相许这事也别再提了,反正这一路都有我在·」 ·    莫秋不禁停下脚步,疑惑道:「怎么就不行呢......」 ·    女装打扮时陆遥曾说他扮相比女子还美,是男人就会迷上,可眼前这人却明显对他没半点意思。
 ·    一想到到了兰州这人便会离开,这条路并不是永远没有尽头,莫秋就有些心烦意乱· ·    一剑自顾自走着没发现莫秋落后许多,当莫秋抬起头来见着一剑已然走远,一时情急竟忘了身上软筋散药效未消,提气赶上,体内真气因此而乱,令他踉跄几步脸往地上贴去。
 ·    就在快要吃到土时,一双强而有力的肩膀揽住莫秋的腰将他牢牢勾住,而后把他平稳放到地上· ·    「怎么,不舒服是吗」一剑说,而后喃喃自语起来:「就说该叫顶轿子,这等荒山野岭崎岖步道你哪吃得消,俺真是糊涂」 ·    莫秋望着一剑为他忧烦的侧脸,不知怎地竟有些口干舌燥。
 ·    莫秋脑海里突然冲出一个念头,要是自己是男儿身的事不被发现,要是一直这般装虚扮弱,一剑说不定便会带着他慢慢走,悉心陪伴看照不歇· ·    「很难受是不是」一剑见莫秋居然累到双眼无神表情呆滞,就直想劈自己一刀。
自己实在太粗心大意了· ·    莫秋蓦地回过神来,声音软软地道:「......我们......可以歇歇吗」 ·    莫秋说话的语气气若游丝,听起来虚弱不堪。
一剑立即大力点头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莫秋得到一剑如此温柔对待,竟不由得微微扬起嘴角· ·    一剑让莫秋先到树荫下歇息,忆起方才路上曾路过一户猎家,便同莫秋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立刻回来。
」说罢,往来时路冲了去· ·    莫秋没等多久,约莫一盏茶罢了,远方便传来动静· ·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回来,像它的主人般让人心安。
 ·    莫秋忍不住站起身来朝远处眺望· ·    只见蜿蜒山路的远方风风火火冲出一个身影,而那颀长身影头上顶着一台沉重的木制板车,朝他这方快速跑回来。
 ·    原来是一剑怕让莫秋等太久,竟将板车顶在头上,运轻功沿小径掠了回来· ·    莫秋诧异地道:「你哪弄出这板车来」 ·    一剑放下推板车,喘吁吁地抹汗道:「我同山上猎户买的,这车刚好拿来载你走山路,免得你累着」 ·    一剑将莫秋举起放到平坦的木板子上,满脸笑容的他握住把手,推了莫秋往前走。
 ·    莫秋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心里一紧,喉头一窒,无法言语· ·    这个人,真的对他很好...... ·    好到他都疑惑一切是不是场梦...... ·    甚至害怕如果梦醒,自己会否又回到那一无所有的最初...... ·    「咱走一阵子,等过这山头再休息。
只是从这处以后都没人家,今晚恐怕得露宿荒郊·」一剑对莫秋说· ·    莫秋只能闷闷地点头· ·    在推车上摇摇晃晃度过了正午,而后太阳缓缓西斜,天也渐渐有些凉意。
 ·    小路曲折似乎没有尽头,可走着走着山壁消失,前方视线拓展开来,竟出现一片广大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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