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权臣+番外 by 林千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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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权臣+番外 by 林千寻(上)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大曜权臣》BY 林千寻(林氏千寻)·古风耽美◇官场权谋(隐忍禁欲攻×城府诱惑受)··权倾朝野无人能及的丞相闻守绎,被刺后重生在一个名叫伶舟的少年身上,救命恩人竟是曾拜在他门下的记名弟子韶宁和。
更令他惊讶的是,时间回溯到了两年之前,这世上还存在着另一个闻守绎——初登丞相之位意气风发的闻守绎··为追查自己死亡的真相,他顶着伶舟的皮囊,操纵着权谋之术,帮助韶宁和一步步登上仕途巅峰,重现大曜权臣之风。
----------------------------------------·序章··阴森潮湿的天牢中,忽然传来铁门开启的轰隆声··“闻大人,里边路滑,当心脚下·”狱卒头子引着一名锦衣博带的年轻官员,顺着天牢细长的阶梯拾级而下,口中恰到好处地献着殷勤。
“多谢·”名叫闻守绎的年轻人面色谦和地答了一句,却因为天牢之内过于难闻的腐臭之气而轻轻蹙眉··但随即他便掩去了面上的厌憎之色,对着回过头来招呼他的狱卒头子微微一笑。
“闻大人,这一间便是关押韶甘柏的囚室了·”狱卒头子停在其中一间囚室前,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是要开门进去”·“有劳。”
闻守绎往狱卒头子怀里塞了一锭银子,狱卒头子点了点头,帮他开启了牢门,然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闻守绎掩上囚室的门,望了一眼室内阴暗处,闭着双眼颓然而卧的韶甘柏。
他的双手双足都被铐上了镣铐,披头散发的模样,让人很难想象,几日之前,他还是大曜帝国中位列三公的御史大夫··韶甘柏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看来人,脸上渐渐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我韶甘柏一朝沦为阶下囚,所有人都弃我而去,只有你这个泛泛之交的同僚还记得前来探望我。”
闻守绎缓缓踱至韶甘柏面前,慢条斯理地道:“既然我在大人眼中只是个泛泛之交的小辈,当初大人又何必邀我参与‘除宦’大计呢”·韶甘柏一怔,随即如当头棒喝,猛地站起身,拉扯着手脚上的镣铐铮铮作响。
只见他形容扭曲,目眦欲裂地喝问:“原来向席德盛那老女干贼告密之人,就是你”·“韶大人,别激动·”闻守绎轻松向后避退了两步,与韶甘柏拉开安全的距离,然后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困兽之态。
韶甘柏仍在咆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出卖我”·“韶大人,您这话问得奇怪,”闻守绎皱了皱眉,“小人不过是丞相府中区区一个议曹,与您又只是泛泛之交,您却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您这一边,助您除去席德盛。
我才想问一句,您为什么就如此笃定,我不会背叛您呢”·韶甘柏义正言辞地道:“席德盛一介阉人,竟惑主媚上,扰乱圣听,这样的大女干大恶之徒,人人除之而后快,若你心中还存有一点良知,就不该……”·闻守绎未听他说完,便抖着肩膀轻笑起来。
韶甘柏恼怒:“你笑什么”·“席德盛的确罪大恶极,但他毕竟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多少人想要加官进爵,都得承蒙他在皇上面前为其美言。
我正愁对席德盛巴结无门,您却凭白送我如此大礼,如果我不好好把握机会,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韶甘柏愤怒得全身发抖,狠狠朝他啐了一口:“怪只怪我瞎了眼错看了你我若早知你谦谦君子的外表之下,竟藏着如此肮脏的一颗心,我第一个要除的便是你”·闻守绎啧啧摇头:“韶大人,时光不能倒流,如今懊恼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如多为以后的事情考虑考虑吧。”
韶甘柏冷笑:“我明日即将被押赴刑场,何谈以后”·闻守绎不怕死地往他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韶大人,我虽没有能耐让您沉冤得雪,但还是愿意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帮您完成一桩遗愿的。”
韶甘柏一怔,盯着闻守绎看了片刻,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闻守绎又道:“您如此突然地获罪入狱,难道就没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吗”·韶甘柏眯起眼睛:“你……竟肯帮我完成遗愿我凭什么还要相信你”·“我这个人呢,轻易不会对人允诺,一旦允了,便不会食言。”
闻守绎说着,耸了耸肩,“要不要相信我,由您自己决定咯·”·韶甘柏迟疑了一下,又问:“为什么会想到要帮我完成遗愿”·“算是……对自己良知的一点补偿吧。”
韶甘柏冷笑:“你别以为这样做,我便会原谅你·”·闻守绎笑了起来:“韶大人,您别搞错了,这是我对濒死之人的施舍,可不是来乞求您的原谅的。”
韶甘柏被噎了一下,于是干瞪着眼睛不说话了··“没有什么遗愿想说的吗那就算了·”闻守绎说着,转身欲走。
韶甘柏脱口道:“等等”·闻守绎回转身来,挑眉看他··韶甘柏踌躇半晌,叹了口气:“虽然我始终无法信任你,但想我沦落至此,求助无援,除了你,我也实在是无人可托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席德盛此人心狠手辣,铲除异己时必定斩草不留根·我有一子,名唤宁和,出生不久便送回老家寄养,如今算来也有十岁了·希望你……尽可能保他免受牵连。”
闻守绎渐渐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对韶甘柏颔了颔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却在开门的瞬间,他犹豫了一下,敛眉低声道:“韶大人,明日……我就不去送你了,一路走好。”
·武帝三十一年,御史大夫韶甘柏发动“除宦之乱”,动乱失败后被处斩··同年,丞相府二十岁的年轻议曹闻守绎被破例提拔为丞相长史,一方面辅佐丞相处理政务,一方面督率诸吏,显现出他卓绝的政治才能。
·武帝三十六年,天子驾崩·临终前,武帝召闻守绎入宫密谈,随后下诏封他为帝师,并担任御史大夫一职;同时封丞相姜如海为摄政大臣,辅佐新帝处理政务··同年,十二岁的成帝继位,改年号为元年。
·成帝五年,姜如海因暴|政引发民怨而被处死·成帝正式亲政,擢升闻守绎为新一任丞相··同年秋天,老宦官席德盛被处斩··至此,年方三十岁的闻守绎,终于攀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仕途巅峰,权倾朝野,无人能及。
甚至有史官大胆预言,今后的大曜帝国,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闻氏称霸的时代···但是谁都没有料到,向来做事谨慎的闻守绎,竟会在他三十三岁寿辰那一夜,被人一剑穿心刺死在自家后院的荷花池畔。
所谓“树倒猢狲散”,曾经权势滔天的闻氏一党,一夕散尽··而当追溯起这位年轻丞相的十余年为官经历时,人们惊讶地发现,闻守绎竟不曾娶妻生子,也不曾纳过小妾,平日里除非应酬,否则绝不踏足风月之地,私生活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注:本文背景架空,官制方面参考汉代的三公九卿制度,后文可能会因情节需要略有改动,经不起考据,请勿较真·^_^·第一章··成帝六年,春。
三月的帝都繁京,冰雪初化,空气中透着凛冽的寒意,一张口便能吐出一串白雾··这一日清晨,城门刚开不久,便见一辆上了年纪的破旧马车颤颤巍巍地驶了过来。
驾车的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只不过全身缩在一件破旧的棉皮袄中,一边挥着缰绳,一边还在瑟瑟发抖,模样颇有些滑稽··当马车来到城门前,守城士兵便将马车拦下,做例行盘问。
“哪儿来的”·“回官老爷的话,咱是从文锡郡来的·”·“车上还有什么人”·“车上坐的是我们家少爷,还有一个……跟我一样是随行小厮。”
“让车上的人下来·”·“官老爷,这……”·小伙子似乎有些为难,盘问的士兵立即瞪起了双眼:“怎么,你们家少爷就这么金贵,连露个面都露不起”·“哪里的话,入城盘查,我们自当配合。”
话音稍落,便见一只皮肤白皙却又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车帘,随即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慌不忙地下了马车,淡淡望着士兵··士兵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见这年轻人虽然穿着质朴,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并不显得太过寒酸,反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清俊儒雅,让人不敢逼视。
士兵一时间看得有些呆,此时他的同伴走过来,接了他的口问道:“不是说车里还有一个吗,怎么不出来”·年轻男子解释道:“我那小厮刚生了一场大病,身子骨弱,经不起这外头天寒地冻,还望两位官爷体谅。”
那士兵却懒得听他解释,径自来到马车旁,一掀车帘喝道:“出来”·车内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闻声颤了颤,却往更深处躲去,让人看不清面貌。
士兵正想伸手将那人拽出来,却听一旁年轻男子慢条斯理地道:“官爷盘查,也得有盘查的手续才是,怎么不问缘由便强人所难呢”·那士兵刚要发作,便见男子自袖间抽出一封信与一副卷轴,递了过来。
士兵一怔,接过信笺展开一看,顿时惊出一头冷汗——这竟是出自当朝丞相闻守绎的一封亲笔推荐信··再看那卷轴,则是来自光禄勋的一道调令:着令文锡郡府下议曹史韶宁和调入繁京,担任光禄勋议郎一职。
“原来是韶议郎,失敬,失敬·”士兵立即换了一副嘴脸,恭恭敬敬地将推荐信与调令双手递还,“之前小的有眼无珠,言语上有所冒犯,还请韶议郎海涵。”
“好说·”韶宁和将东西收回袖间,不咸不淡地道,“盘查结束了么”·“结束了,结束了·”两名士兵点头哈腰地躬身退至一旁,“韶议郎走好。”
韶宁和于是又不疾不徐地回到车内,道了声:“万木,走吧·”·名叫万木的驾车小伙子,满眼戏谑地看了看那两名士兵,然后一挥缰绳,驾着马车绝尘而去。
两名士兵目送马车远去,抹了抹额上细汗,直怨自己倒霉,居然大清早的就踢到了一块铁板·不过这事也怨不得他们,谁让那韶议郎明明官职不低,却偏要装得如此清贫呢·但这一点他们倒是错怪了韶宁和,因为这位韶议郎,不是装穷,是真穷。
·马车在一处民宅前停了下来··韶宁和下了马车,对万木道:“把伶舟安置好,再替他请个大夫来看看·”·万木爽快地应了一声,见韶宁和提了一只礼盒,没有要进宅子的意思,问道:“少爷,您不先进屋暖暖身子”·“不了,我赶着去丞相府。”
万木看了看韶宁和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皱眉道:“少爷,不是我说,您这一身打扮,也略寒酸了些,如此去见丞相大人,未免有些失仪吧”·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家里是什么状况,丞相大人岂会不知。
我又何必做那些多余的表面功夫·”说罢,提着礼盒徒步离去··万木看了看韶宁和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位主子平日里性情温和,对着下人也没什么架子,但执拗起来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
如此感慨了一番,他想起马车里还躺着一个病人,忙掀开帘子往里探了探,说道:“伶舟,醒着么咱们到了,该下车了·”·那人依然蜷缩在车厢角落里,没有答话,只是有气无力地晃了晃手。
万木于是打开车厢门,将那人抱下车来··伶舟约摸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子骨尚未长开,人高马大的万木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抱进了屋子··他将伶舟放在一张躺椅上,抱歉地道:“这屋子是刚租的,还没打扫过,灰尘有些厚,你先将就躺躺,等我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之后,再帮你换身干净的衣服。”
伶舟看了他一眼,乖顺地点了点头···这伶舟是韶宁和与万木来京的路上顺手救下的一名少年··当时他们驾着马车在荒郊野地中穿行,无意间发现一名少年倒在雪地中,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他们不知少年身份,只在他腰间发现一块刻着“伶舟”二字的名牌,猜测他可能是附近某家小倌馆中的伶人,“伶舟”应是他的艺名。
他们将伶舟抱上马车时,伶舟已经气若游丝,看起来似乎撑不过多少时间了·但韶宁和还是决定将伶舟带到下一个落脚的镇子,找个大夫看看,就算救不回来了,好歹也能有个长眠之地,不至于曝尸荒野变成孤魂野鬼。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还没有抵达下一个镇子,伶舟便又回过气来,渐渐恢复了生命的迹象··但这伶舟却是个怪人,他睁开眼见到韶宁和时,拽着他的衣袍很是抓狂了一阵,后来为他清洗身体时,他对着洗脸盆又抓狂了一次。
无奈他的嗓子被毒哑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表达什么,亦或是纯粹精神失常间歇性癫狂··如此折腾了几个时辰之后,伶舟终于渐渐安分了下来,垂着脑袋不知在冥想些什么。
·第二日,韶宁和打算将伶舟托付给镇上的一位老大夫照料,自己好带着万木继续上路,不料伶舟却突然拽住韶宁和的衣袖,比划着双手,表示想跟着他去繁京··韶宁和不知他的身世,猜想他或许想入京寻亲,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伶舟身上伤势很重,韶宁和一路上对他颇多关照,而伶舟也显得异常安静,只是偶尔会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拿了纸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问”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比如现在是什么年份,当朝圣上是谁、丞相是谁这种普通人都知道的事情。
主仆二人只当他脑子受创,有些记不清事,便耐着性子一一为他解答··伶舟听到答案之后,眼中会流露出更加迷惘的神情,但是他没有再说什么,又缩回角落,陷入了沉默。
·如今他们已抵达繁京,按照韶宁和的意思,是打算将伶舟留在他们的宅子里照料,一直到他伤势痊愈,可以自行离开为止··但是万木却不这么想,他觉得伶舟之所以会沦落到被卖入小倌馆任人欺凌的地步,想必家中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了,就算来到繁京寻亲,恐怕也是希望渺茫。
不如就此将伶舟留下来,和他一样给少爷做仆从,好歹也能有个安身之所··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仆从罢了,主子做了决定的事情,他是无权置喙的··第二章··伶舟神色倦怠地蜷在躺椅中,看着万木一个人忙里忙外地打扫卫生,十六岁少年的眼瞳之中,掩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沉心机。
他没有办法告诉别人,他并非伶舟本人,他只是一抹附着在伶舟肉体上的,来自两年之后的闻守绎的灵魂··也许是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他总觉得四肢乏力、头脑昏沉,仿佛随时会睡过去。
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他必须趁此机会理清思路,为今后谋划出路···回想起来,三十三岁寿辰对他来说不过是几日之前的事情,但是蒙面刺客的意外偷袭,不但终结了他的性命,也彻底剥夺了他十多年汲汲营营换来的至高权位。
再度睁开眼时,他首先看见的人,便是韶甘柏之子,韶宁和·他下意识地认为,是韶宁和对他下的杀手,见他尚未死透,便绑了他出逃··但随即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因为韶宁和对待他的态度,完全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的样子,而他在清洗身体时望见水中的倒影,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在经过最初的震惊与崩溃之后,他迅速恢复了冷静,强忍着身体上残留的伤痛,他努力保持清醒的头脑,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而后,他通过与他人的笔谈,惊讶地发现时间竟然倒退至两年前的春天,此时小皇帝亲政尚不满一年,而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个他——刚登上仕途巅峰的丞相闻守绎。
·虽然这一切听起来十分荒诞,但他并不是个沉湎过去、逃避现实的人,他在确认眼下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之后,便立即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的应对措施··他决定跟着赴京调任的韶宁和回到繁京,想办法与另一个自己取得联系,然后一步步追查出,两年后行刺自己的幕后主使者。
但现在横亘在他面前的一大难题,就是他这具名叫“伶舟”的羸弱身体·且不说身上那些不计其数的伤口,要全部康复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就是他被毒哑了的嗓子,虽然大夫说还有康复的可能,但要在短期内就做到与人正常交流,也是很不现实的一件事。
而在身体痊愈之前,他除了窝在韶宁和的宅子里做个废人,便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既然如此,那他就暂时借用伶舟的身份,充当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好了··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冷眼旁观两年来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一件重新上演,似乎也是一件颇有趣味的事情。
伶舟想到此处,倒是开始认真回忆起来,两年前的这个春天,刚到繁京赴任的韶宁和,究竟做过些什么事情呢·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似乎在抵达繁京当天,韶宁和便提了微薄的礼盒,风尘仆仆地拜访了闻守绎的丞相府,那时候的韶宁和——··韶宁和来到丞相府外,经通传之后,便有府内小厮开了门,将韶宁和领了进去。
然而他们走的方向却不在客厅,而是循着曲曲折折的回廊,绕到了大厅之后··韶宁和心中有些疑惑,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位小哥,丞相大人此刻……”·“在后院呢。”
小厮似乎早就猜到了韶宁和心中所想,不等他问完,便回答道,“丞相说了,韶公子不是外人,便免了那些虚礼吧,可直接引去后院相谈·”·韶宁和细细回味着“不是外人”四个字,嘴角几不可见地掀了掀,透出一丝凉薄的讽意。
然而当小厮回头望他时,他脸上又只剩下恭谨的微笑,十分谦逊地朝小厮颔首致谢··小厮将韶宁和引至后院入口,给他指了个大致的方向,躬了躬身,便自退了···韶宁和于是提着礼盒,信步踏入院门,很快便被眼前的景物震撼住了。
之前站在院外时,完全不知这后院是何光景,想来也不过是种些花草、堆个假山什么的,聊以观赏罢了·但当他入了这道门之后,才恍然发现,自己之前的猜想错得有多离谱。
或者确切地说,是院内的布景风格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这里虽说是后院,面积却大得不像话,几乎看不见院墙的影子·入眼处没有一树一草,全是一片皑皑的雪地,雪地中央陷下一圈深深的轮廓,似乎原是一潭湖水,如今湖上冰雪尚未融化,露出平坦光洁的冰面,凛冽而圣洁。
·韶宁和正对着眼前的景物怔怔发呆,忽听耳畔传来铮铮琴音··他循声踏去,转过一道矮桥,便瞧见了亭中席地而坐的闻守绎的身影··此时的闻守绎,身上拥了一件黑色貂皮大衣,怀中抱着一只精致的暖手炉,头发束得十分松散,随意地搭在肩上,显现出闲居在家的轻松惬意。
他膝前搁着一把古琴,再远一些的地方,摊着一张棋盘,纵横交错的盘面上,散布着黑白两色的棋子,初看像是他与别人对弈后的残局,但仔细一瞧便会发现,棋盘的另一边并无席垫,可见之前无人与他对过弈,倒像是他自弹自弈间的随意落子。
·韶宁和在距离亭子尚有十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那个距离,刚好能够望见对方,却不会因脚步声而打扰对方·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垂手等候,然而低敛的眉目间,却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闻守绎,是造成十年前父亲惨死的罪魁祸首,但同时也是救他脱离席德盛魔掌的恩人·十年来,韶宁和能够保留着父亲的姓氏安然存活至今,并顺利入仕、升迁,都是拜闻守绎庇护所赐。
半年前,已经亲政的新帝突然与曾经站在同一战线的宦官之首——席德盛翻脸,罗列出十大罪状将他送上了断头台,这其中闻守绎功不可没··虽说闻守绎此举看似帮韶宁和间接地报了仇,但在韶宁和看来,十年前的杀父之仇却不会因此而一笔勾销,他更不会对闻守绎心存感激。
或者确切地说,闻守绎与他父子二人的纠葛,已经无法用“恩怨”二字诉说得清了···“是宁和来了”亭中之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并未回头,只是一边继续拨弄着琴弦,一边随口询问。
……宁和韶宁和闻言露出淡淡自嘲的笑意··闻守绎可以对任何一位官场同僚亲近示好,却又能在下一刻突然翻脸不留情·在他的字典里,没有永远的敌人,更没有永远的朋友。
韶宁和收起神思,心中越发小心戒备,举步走到亭下,躬身作揖道:“下官韶宁和,见过丞相大人·”·“进来说话吧·”闻守绎微微颔首,示意他在亭栏边上的一排木凳上落座。
但韶宁和只是瞥了一眼那木凳,便目不斜视地垂手立在一旁,丝毫没有要坐的意思··此刻的闻守绎尚席地而坐,他若高高端坐于木凳之上,于理不合,倒不如恭恭敬敬地站着。
第三章··闻守绎没有强迫他落座,眼角瞥见他手中提着的礼盒,问道:“怎么,还给我带见面礼来了”·韶宁和这才将手中礼盒递至闻守绎面前:“这是下官的微薄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闻守绎漫不经意地接过礼盒,打开看了看,发现盒中装了一段原木,木面刻有繁复的雕纹,以及意义不明的异国文字··闻守绎拿起原木赏玩了片刻,笑道:“别人送礼,都是送的金银财宝、山珍海味,你倒是别出心裁,送我一段原木。”
韶宁和面色不变:“丞相大人位高权重,见过的稀世珍宝不计其数,下官财力有限,只能送些力所能及的东西,聊表心意·”·“那你可知,这原木有什么典故没有”·“这原木有个名字,叫做‘神木’,最早产自北国芒宿,被当地人视为守护之神。
相传三百多年以前,我大曜元祖皇帝在灭亡了芒宿之后,登上神木峰,找到了那株拥有千年神力的参天神木,但是那个时候,神木已开始出现枯萎的征兆··“元祖皇帝觉得有些可惜,便在神木的根部截了一段,带回大曜境内种植。
也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神木被移植之后,便与普通树木无异,再没有显现过任何神兆·但大曜人依然相信,这神木是吉祥之物,截取一段藏于室内,能使人祛病避祸,平顺安康。”
闻守绎听罢,笑着将原木放回盒中:“难为你有此心意,那我便收下此礼,希望能借你吉言,佑我一生平顺安康吧·”·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躬身称谢。
·闻守绎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繁京的”·“刚到不久·”·“去议郎阁报到了没有”·“还没有,下官抵达繁京之后,便直接来了丞相府。”
闻守绎看了看韶宁和衣袍上沾染的点点雪泥,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何必这么着急”·“下官能由一名小小的郡府议曹史升迁为光禄勋议郎,完全仰赖丞相大人提拔,下官内心感激不尽,所以一下了马车,便迫不及待地先来拜谢丞相大人了。”
闻守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宁和,几年不见,嘴皮子滑溜了不少,与当初那个拧头小子完全判若两人,倒叫我刮目相看了·”·韶宁和微微一哂:“那时候,下官还是只个不懂事的毛孩子……这些年,下官渐渐明白了一些人情世故,细细想来,丞相大人不仅是下官的救命恩人,也是下官在仕途方面的恩师,丞相大人曾经指点过下官的那些金玉良言,下官不敢忘却。”
闻守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韶宁和,似乎想从他脸上探究出什么·但韶宁和只是低眉顺目地垂手立着,看不出丝毫违和之处··“既然如此……”闻守绎话说一半,一手撑在席垫上,便要站起身来。
韶宁和忙上前搀了一把,待闻守绎站稳身子后,便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回去··闻守绎轻拍了拍衣上尘土,淡淡道:“宁和,你既认我为师,我便再多嘴叮咛你几句。”
韶宁和拱手道:“大人请讲,学生洗耳恭听·”·“宁和,你能从文锡郡迁至光禄勋,是我向光禄卿荀长俭引荐的结果·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领着你,今后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
韶宁和低了低头,恭谨道:“学生懂得·”·闻守绎看他一眼,又道:“如果说,我要你在接下来的几年之内,保持在议郎的位置上,韬光隐晦,不功不过,你能做到么”·韶宁和一阵错愕,忍不住抬头看向闻守绎。
“怎么你心里有意见”·韶宁和便又低下头去,低声道:“学生不敢·”·“不敢”闻守绎漫笑一声,“我知道,现在的你,心里肯定不会服气。
但需知,这韬晦之术,也是一门艰深的学问,不是任何人都使得来的,尤其像你们这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很容易锋芒太露,反而招致祸患·”·闻守绎说着,缓缓踱至韶宁和身侧,拍了拍他的肩头:“宁和,我只是看在你唤我一声‘恩师’的份上,随口提点你一句,至于接不接受,全凭你自己做主。”
韶宁和还待要说什么,忽听一名小厮在亭外道:“大人,宫中传来口谕,请大人即刻入宫·”·韶宁和于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后退一步,躬身作揖道:“谢丞相大人教诲,宁和告退。”
·韶宁和出了丞相府,便往自家宅子的方向原路走回去··一路上,他拧着眉,脑中翻来覆去地咀嚼着闻守绎的那句“韬光隐晦,不功不过”,总是有些不得要领,这与他赴京之前心中盘算好的计划落差太大,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推开自家宅院的门时,他发现院中杂草已经除去,整个院落焕然一新,而此刻的万木,还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搬东西··“少爷,您回来啦”万木一边忙碌着,一边还精神十足地跟韶宁和打招呼。
“打扫得不错·”韶宁和缓步踱了进来,环视了一下四周,微笑着表示鼓励··万木咧着嘴很开心,又道:“少爷,您的卧房已经收拾干净了,您先去屋里歇歇脚吧,一会就可以开饭了……啊对了,先把脏衣服换下来给我洗。”
韶宁和依言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衫,将脏衣服交给万木时,他随口问了一句:“伶舟呢,看过大夫没有”·“看过了,大夫开了些方子,说持续服用几个月,他身上的伤,还有他的嗓子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万木顿了顿,接着道,“我估摸着,他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就专门腾了一间客房给他·”他说着,朝客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韶宁和点了点头,却没再回自己屋里,而是去了伶舟的房间,一边走一边对万木道:“一会开饭了,就把碗筷拿伶舟屋里去吧,反正就三个人吃饭,在哪儿吃都一样,别折腾伶舟了。”
“好咧·”万木爽快地答应了···韶宁和推门进去,一眼便瞧见伶舟斜倚在床上,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显得楚楚动人又弱不禁风。
韶宁和心里叹了口气,男人长成他这种姿色的,就算是生在普通人家,也容易被人轻视,更何况他又被卖去了小倌馆,会遭人如此凌辱,也只能怪他命运不济··伶舟原本半眯着双眼昏昏欲睡,听见开门声,便警觉地清醒了过来,转头见是韶宁和,视线在他脸上滞留了片刻,眼眸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又撇开了视线。
韶宁和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步子,确定伶舟并不介意自己的贸然闯入,才继续往里走··他留意到伶舟手中握着一本书,脸部轮廓顿时柔和了几分,在伶舟床边坐了下来,伸手翻了翻书皮,原来是自己前些日子随身带着的一本前人所写的旅途札记。
“怎么,你也喜欢看书”韶宁和问··伶舟垂下眼眸,点了点头··韶宁和意识到他还无法开口说话,于是递了纸笔给他:“如果不困的话,咱们坐着聊聊天吧,一会就开饭了。”
伶舟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伸出左手握了笔,抬头看了韶宁和一眼,似乎在等他先开口··第四章··韶宁和斟酌了片刻,问道:“伶舟,这不是你本名吧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伶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韶宁和估摸着,怕是年纪小的时候便被卖了出去,记不住自己的本名,也算正常··于是他又问:“父母是否还健在,你知道么”·伶舟又摇了摇头。
“你之前说要来繁京寻亲,可有什么确切的线索没有”·伶舟心下恍然,原来韶宁和是想早点帮他找到亲戚,好将他打发出去·他心中腹诽着,表面上却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一边摇头,一边垂下眼眸,泫然欲泣。
韶宁和刚想出口安慰,此时万木已经端了饭菜走进来,看见伶舟这副模样,忙问:“伶舟,你这是怎么了伤口又疼了”·伶舟只是抹着眼泪摇着头。
万木见伶舟手中还握着笔,将狐疑的目光投向了韶宁和,以为是韶宁和欺负了伶舟··韶宁和面色有些尴尬,解释道:“我只是问了问伶舟家里的情况……”·万木果然唠叨开了:“少爷,伶舟这个样子已经够可怜了,您就别逼着他想那些糟心事儿了,一切等他伤养好了再说不成么。”
韶宁和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个小厮,别看长得很粗线条,其实心思非常细腻,容易同情心泛滥,又爱打抱不平·因为韶宁和没什么主人架子,他也就渐渐说话没了分寸,像现在这样数落自家主子的情况时有发生,韶宁和也已经习惯了。
·万木摆上碗筷,伺候着韶宁和在饭桌旁坐下,然后又给伶舟舀了满满一碗饭菜,递到伶舟床边··回到饭桌旁时,万木看见韶宁和虽然执起了筷子,却拧着眉盯着一桌子菜,久久没有下筷。
“怎么了,少爷,这些不都是您爱吃的菜么”·韶宁和回过神来,道:“不是菜的问题,是我自己没有什么胃口·”·“出什么事儿了”万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难道……之前去丞相那儿,不太顺利”·一旁的伶舟,在听到“丞相”二字时,抬眸看了看韶宁和。
韶宁和眉心皱成了川字型,一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是有些不太顺遂·”·“丞相跟您说什么了”·“他说……让我在几年之内,必须做到韬光隐晦,不功不过。”
万木愣怔了一下,虚心求教:“少爷,我书读得少,这‘韬光隐晦’是什么意思啊”·“就是让我收敛锋芒,安安分分地呆在议郎的位置上,不要做出什么功绩,也不要犯任何过错,总之一句话,就是不要太引人注目。”
“这怎么成啊”万木一听就恼了,“少爷您千方百计地调来繁京,不就是为了抓住机会往上爬的吗,如果不做出什么功绩,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大好机会,永远也升不了官了”他气呼呼地停顿了一下,脱口道,“我说少爷,丞相是不是见不得你好,故意要打压你来着”·韶宁和一惊,抬手制止了万木,低声呵斥道:“这话不可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万木也察觉自己过度激动了,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这屋子里除了他们俩,只有一个伤得生活无法自理的伶舟··他心想应该也不会再被谁听了去,于是略略压低了声音道:“少爷,这件事……您怎么看”·“我还没有理清思绪。”
韶宁和道,“其实我也曾经怀疑过,丞相是否想压制住我,以免我爬上高位会报复他……但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至于,如果他真对我如此忌惮,当初又何必将我引荐给光禄卿,让我永远留在文锡郡那个偏远的小地方不是更好”·万木跟着韶宁和的思路想了想,只觉得头疼,于是放弃道:“哎哎,你们这些做官的,脑子里想的东西真复杂,我是猜不透了。”
       说罢便自顾自地大口吃饭,还不时地催促韶宁和多吃点,有什么烦心事等吃完了饭再想··主仆二人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一脸病容躺在床上的伶舟,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若有所思地盯着韶宁和的背影。
伶舟依然记得,当时韶宁和一身风尘拜访丞相府的模样,虽然比起年少时已经冷静沉敛了不少,但是他知道,韶宁和承袭了其父韶甘柏冲动耿直的一面,那不是短短几年时间能够轻易改变的。
如果韶宁和以为凭他目前的这点修为,就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的话,那就太可笑了·伶舟几乎可以断定,如果依着他的性子,不出一年,必定会在意气用事上栽跟头。
所以当初他赠予韶宁和“韬光隐晦,不功不过”八个字,还真没有要打压他的意思,完全是出于前辈对晚辈的告诫··不过他也没指望韶宁和能完全明白自己的用心,虽然韶宁和为习得厚黑之术下了不少苦功,甚至不惜掩盖自己善良真诚的本性,但为官之道,更多的在于先天领悟,而非后天勤勉,仅这一点,他就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在之后的两年时间里,韶宁和竟当真一直默默无闻,仿佛在议郎的位置上彻底销声匿迹了一般,以至于身处高位的闻守绎几乎快要淡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可见此人在韬晦之术上倒还是颇有几分能耐的。
伶舟又转念思及自身眼下落魄的处境,若不是韶守和善意相救,只怕他就算重生了也只会更快地再死一次,可见善心也有善心的好处·那么他就再提点韶宁和一次,权当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好了。
·吃过饭后,韶宁和欲起身回屋,却听身侧万木“咦”了一声··他转过身,只见万木站在伶舟床边,手中拿着一张纸,朝他挥了挥:“少爷,伶舟好像在纸上写了什么,我……不太识字……”·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走过去看了看,发现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仔细辨认之后,他的眉心便渐渐蹙了起来。
——要想出人头地,必先学会矮人一头··韶宁和盯着那句话看了半晌,然后抬眼看向伶舟:“这……是你写的”·伶舟取过另一张纸,继续写道:“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韶宁和眉心疑虑渐渐散去,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一些:“看来,你还真挺喜欢看书的,以前看的书不少吧”·伶舟点了点头··“喜欢看书是好事,”韶宁和对待他的态度明显亲和了许多,“我的书都堆在隔壁的书房里,你有空就自己过去看,想看哪本直接拿好了,不必专门知会我。”
伶舟又点了点头··韶宁和又低头看了看伶舟写的那句话,觉得颇发人深省,想了想,将纸叠了起来,收入袖间··然后,他转过身对万木道:“下午我要去一趟议郎阁,得先报个到。
你和伶舟在家好好休息,晚上不必做我的饭了·”·“为什么啊你不回来吃吗”万木不解··韶宁和叹了口气:“初来乍到,得主动请上司和同僚们吃个饭,这样才能和大家打好关系。”
万木面露忧愁:“可是少爷,咱们身上带的银两也不多了,你够不够用啊”·“晚上这一顿饭应该可以应付,至于以后的一段日子……”韶宁和看了看万木和伶舟,苦笑道,“恐怕要委屈你们俩和我一起勒紧裤腰带了。
不过应该不需要撑太久,月底就能领到俸禄了·”·伶舟望着韶宁和走出门去的背影,渐渐有些恍然——难怪韶宁和一直不太愿意收留自己,原来是供不起太多口粮。
他看了看自己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心里琢磨着,等拆掉绷带之后,还得靠它来挣点伙食费才好,否则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怪不得韶宁和要将他扫地出门了··第五章··这日下午,韶宁和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便不疾不徐地往议郎阁报到去了。
万木按照大夫开的方子煎了药,端给伶舟喝·伶舟喝完之后,在床上躺了片刻,药效开始起作用,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梦中,他仿佛回到了闻守绎的身体里,回到了两年前韶宁和登门拜访的那个上午。
当韶宁和离开丞相府之后,他便也换了官服,跟着传令小太监匆匆进了宫··却不想,这一次皇帝召他入宫,并非寻常君臣叙旧,而是一场危机四伏的鸿门宴···“啪——”一只茶盏冷不防被掷了出来,在台阶上撞得粉碎。
垂手立在门外的闻守绎,默默看了一眼那只承载着帝王十二分怒气的牺牲品,面无表情,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御书房内,隐约传来成帝与老宦官翁立善的对话,大体是成帝不肯用膳,翁立善便苦口婆心地劝,口吻像是在哄孩子。
事实上,成帝今年刚满十七岁,也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最后翁立善劝膳失败,万分狼狈地被成帝轰了出来·看到候在门外的闻守绎时,翁立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道:“皇上还在气头上呢,丞相大人,一会儿……您多担待些。”
闻守绎颔首会意,翁立善便自退下了··这翁立善是宫中的老人,资历并不比席德盛浅,但他生性木讷老实,不会动脑子耍手腕,以至于处处让席德盛占了上风。
直到成帝亲政后斩了席德盛,翁立善才终于如愿以偿地接过了太监总管之位·也因此,翁立善从心底拿闻守绎当恩人看待,若不是闻守绎扳倒了席德盛,他也不会有今天的出头之日。
·是以,他方才那一句话,等于是向闻守绎示了警,提醒他需小心应对···翁立善走远之后,闻守绎才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冠,然后徐徐踏入书房,拜见成帝。
成帝端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握着一支笔,一笔一划地不知在写着什么·见闻守绎进来,他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也不出声,就让闻守绎这么跪着··君臣二人沉默对峙了片刻之后,成帝才装作是突然瞧见闻守绎一般,惊讶地问:“丞相什么时候来的,朕竟毫无所觉。”
闻守绎心中冷笑:你折腾人的本事倒是见长·面上却是毕恭毕敬:“臣刚到不久,见皇上专心写字,不敢打扰·”·“起身吧·”成帝说着,便又提笔继续,口中漫声问道:“丞相,是否还记得陶昌此人”·“陶昌”闻守绎站起身立在一边,脑子里把所有认识的人过滤了一遍,没有这个名字的印象,于是谨慎问道,“不知……是朝中哪位大臣”·“不是什么大臣。”
成帝笑了一下,“是以前席德盛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席德盛死后,那小太监便被发配到了偏远殿中,做些粗使的活·”·闻守绎在听见“席德盛”这个名字时,内心一凛,虽不知成帝此刻提起这么个小太监是何用意,但已经料想到,接下来等着他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只听成帝继续道:“朕今日早晨闲来无事,便在后宫之中信步走了走,无意间就撞见了这个小太监·朕以前见过他,觉得他有些眼熟,便好奇问了几句,才知道他原是席德盛身边的人。
而后……”·成帝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瞟了闻守绎一眼,才慢悠悠地继续道:“而后,他跟朕说了一件事,一件朕原本不太清楚的往事·丞相有没有兴趣听一听”·闻守绎躬身道:“臣洗耳恭听。”
成帝搁了笔,站起身,拿起宣纸轻轻吹了吹,端详了片刻,继续道:“那陶昌说,早在十年之前,以韶甘柏为首的朝中大臣欲联名上疏,要求处死当时在先帝跟前极为得宠的太监总管席德盛——也就是后人所说的‘除宦’事件。
“但是,却有人在事前向席德盛泄了密,让席德盛得以先发制人,度过危机·而那个泄密之人,也在事后连升几级,由一名小小的丞相府议曹,晋升为丞相长史——丞相,你可识得此人”·闻守绎垂首道:“回皇上话,臣便是那泄密之人。”
“哦你到是十分坦诚啊·”成帝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不明··“臣在皇上面前,无需隐瞒任何事情·”闻守绎面无表情地道,“皇上亲政之后,席德盛暗地里来找臣,希望与臣联手里应外合,总揽朝政,架空皇权。
臣不愿与他同流合污,便向皇上告发了席德盛的狼子野心·席德盛被处斩前,当众破口大骂,说臣‘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这也是朝中皆知的旧事了·”·“朝中皆知”成帝眯了眯眼,“唯独朕被蒙在鼓里”·“臣无意隐瞒,皇上既然问起了,臣便据实相告。”
成帝盯着他看,似在辨别他话中真伪·片刻之后,成帝问道:“那么,你可知道,朕此次召你入宫,是何用意”·“臣知道,皇上是想试探臣的忠心。”
成帝眯了眯眼:“闻守绎,你倒是将朕的心思摸得十分通透·”·“臣不敢妄度圣意,只不过依理推断罢了·”·成帝缓缓踱至闻守绎面前,将手中宣纸递给他。
闻守绎接过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十个字:“不骄,不躁,不贪功,不冒进·”·只听成帝问道:“丞相应当对这十个字不陌生吧记得朕正式亲政前一晚,丞相卸去帝师之职时,最后赠给朕两句话。
丞相如今还能再复述一遍么”·“是·臣当时进言:‘每一位帝王都希望自己在位期间,能在文治武功方面有所贡献,先帝一生戎马征伐,将我大曜版图扩至建国初期的三倍,可谓是武功卓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皇上若要有所建树,必须在文治上下功夫,要将父辈打下的江山稳稳守住,并非易事。
’是以臣赠了这十字谏言·”·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另一句话……‘臣为帝师时,对皇上倾囊相授,毫无隐瞒·但自皇上亲政之后,臣便应卸去帝师之职,退回到臣子的身份。
皇上待臣,当与朝中重臣般一视同仁,不得偏信,不得徇私·’”·成帝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你赠的那十字谏言,朕时时谨记,不敢懈怠·但是丞相,时至今日,赠了我那两句谏言的你,朕还能信任吗还是说,朕当真是孤家寡人一个,连自己的恩师也要开始戒备提防了”·闻守绎撩起袍角,长身而跪:“臣明白,皇上最痛恨两面三刀之人,如今皇上如此拷问臣的忠心,令臣万分惶恐。
但臣一直忠于皇上,忠于大曜,不曾有过半分异心,对此臣问心无愧·”·“哦”成帝眯了眯眼,“难道说,当初‘除宦’泄密事件,也是你忠心所致”·闻守绎面色不变:“当年臣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顺应大势、顺应皇道罢了。”
成帝冷笑一声:“顺应皇道”·“不错,因为就算当时没有臣泄密在先,‘除宦’大计也不可能成功,韶甘柏必死无疑,甚至有可能牵连更广,牺牲的朝廷官员更多。”
第六章··成帝听闻此言,皱了皱眉:“丞相此话怎讲”·闻守绎道:“元祖皇帝建立大曜帝国,设三公九卿,其中的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形成稳固的三足鼎立之势,互相配合,又互相牵制,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到了武帝年间,太尉殷峰与御史大夫韶甘柏过从甚密,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丞相姜如海的势力,从而引起了先帝的警觉·”·成帝不解道:“姜如海暴虐成性,削弱他的势力,有什么不好”·“帝王治国,眼中不能只辨忠女干,当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既要扶植忠臣,也要包容女干臣。
记得先帝在位时,就曾私下讲过一句戏言——忠臣有忠臣的坏处,而女干臣,也有女干臣的好处··“三公之间互相牵制的平衡局面被打破,不利于先帝对朝中局势的掌控。
因此,先帝便开始思考如何调整这样的局面,也就是说,太尉与御史大夫之间,必须舍去其一·而当时恰逢大曜与周边小国战火不断,太尉殷峰手握兵权,动他不得,所以,只能将御史大夫韶甘柏作为弃子牺牲掉了。
“但是韶甘柏为人耿直,不曾贪污受贿、欺上罔下,在朝中口碑一直不错,先帝抓不住他的把柄,也奈何不了他·而恰在此时,韶甘柏与席德盛结下了梁子,集结朝中大臣,打算联名上疏,请求先帝除去席德盛。
这对先帝来说,简直是自动送上门来的好机会··“但先帝也有些犯难,如果这上疏的奏折递交上去,势必会牵连到所有参与此事的大臣,只除去韶甘柏一人,似乎有些于理不合,难以服众,但若杀尽联名众臣,又太过伤筋动骨,不利于朝中局势的稳定。”
“所以,你就看准了这样的时机,为先帝解了燃眉之忧”成帝似乎渐渐弄明白了其间的利害关系··“没错,臣提前向席德盛泄密,只说韶甘柏要治他死罪,并未透露其余官员的姓名。
席德盛恶人先告状,自然也就只揪着韶甘柏不放了·他此举正中先帝下怀,于是先帝也便乐得顺水推舟,不问青红皂白便斩了韶甘柏·”·成帝此刻脸上已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闻守绎说到此处,面向北方叩首道:“后人评说,先帝宠信女干佞小人,由着席德盛杀害忠良、为所欲为,实则不然·从始至终,先帝一直心如明镜,席德盛不过是先帝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如今皇上亲政,英明圣哲,朝中局势也逐渐恢复了稳定,如席德盛此类毒瘤,自然是要尽早除去为妙·”·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半个时辰之后,闻守绎从御书房全身而退,而成帝也终于愿意用膳了。
翁立善奉成帝之命,送了闻守绎一程·他偷偷打量闻守绎,发现他始终面色如常,与来时并无太大差异,但细看之下才发现,他额间残留着细密的汗珠··翁立善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默默自袖间掏出帕子,递给了闻守绎。
闻守绎道了声谢,接过帕子拭去额间细汗,目视着远方,慢条斯理地道:“翁公公,后宫……是否该整治整治了”·翁立善立即会意:“丞相提醒得是,像陶昌那种乱嚼舌根的小太监,是该早早除去才好。”
·********************************··临近傍晚,伶舟被万木唤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整个下午··梦中他与成帝的一席对话,如今回想起来,却让他不由苦笑。
事实上,十年前的他,并没有什么先见之明,想他一名小小的丞相府议曹,如何能将圣意揣度得如此精准··他提前向席德盛泄密,不过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正巧投合了先帝的下怀。
而这其中扑朔迷离的利害关系,也是他在事后,根据先帝的态度和朝中局势的发展,渐渐猜测拼凑出来的结果··倘若成帝思虑更加周详一些,也许便能找出其中破绽,但此时的成帝,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在确定先帝并不如后人评说的那般宠信女干佞,自己的恩师也并无异心之后,便很快消去了心中芥蒂,明言不再追究此事。
而闻守绎的这一番机变应对,无疑为他化解了从政以来遭遇的最大一次信任危机,让成帝从此对他越发深信不疑···这一日,韶宁和果然没有回来吃晚饭··偌大的宅院中,只有万木与伶舟两人面对面吃着饭,万木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住念叨着他的主子,生怕韶宁和初来繁京,会被人欺负了去。
伶舟只好写字安慰他:“少爷做事很有分寸,应该不会出事·”·他目前寄人篱下,为讨好这对主仆,只好随着万木称呼韶宁和为“少爷”。
·戌时过后,韶宁和才步履蹒跚地推门进来,而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确切地说,韶宁和是被那人架着回来的·他似乎喝了不少酒,一进门便吐得稀里哗啦的,把万木吓得心惊胆战,连忙端茶递水地伺候着,也没来得及招呼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也不介意,帮着万木一起将韶宁和抬上床去之后,才对万木道:“我叫李往昔,和韶议郎同在议郎阁共事·今晚原是韶议郎请我们喝酒的,结果他先被人给灌醉了,所以这顿饭最后是我掏的银子。
不过没关系,银子乃身外之物,我不计较的,你们也不必还了·”·说完他挥了挥衣袖,潇潇洒洒地走了··万木怔怔目送李往昔离去,半晌之后才一脸纠结地转头问伶舟:“他都这样说了,那我们到底是还还是不还啊”·伶舟笑着写字:“自然是要还的。
明日少爷醒了,提醒他千万别忘了这档子事·”·伶舟放下笔,蹙眉想了想,总觉得李往昔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不知是不是重生之后记忆有所衰退的缘故,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来,自己上辈子究竟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韶宁和在床上眯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子夜时分,又爬下床跑到院子里,撕心裂肺地吐了一番··万木以前从未见过韶宁和醉成这样,一边手忙脚乱地伺候他,一边心惊胆战直念阿弥陀佛,生怕韶宁和喝出了什么毛病。
主仆二人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隔壁房里的伶舟想睡也睡不着了,于是干脆也下了床,一步一顿慢慢移出了房间,倚在廊柱旁围观··待韶宁和吐得差不多了,伶舟递了张纸条给万木,让他给韶宁和煮碗面,填填肚子。
此时的韶宁和,虽然胃里抽得难受,但神智倒是渐渐清醒了不少·他抬头见伶舟倚在一旁,苦笑了一下,问道:“我之前,没有说什么胡话吧”·伶舟在他掌心写字:“你觉得自己会说什么胡话”·韶宁和想了想,道:“比如……骂丞相大人不是东西……什么的。”
伶舟怔了一下,随即失笑,写道:“看来你对丞相怨念颇深啊·”·“哎——”韶宁和痛苦地揉着太阳穴,“若不是他要我韬光隐晦,我也不必如此费劲把自己灌醉了。”
伶舟又是一怔,写道:“你是故意的”·“是啊,第一次请客就醉得一塌糊涂,还欠人银两,只怕他们日后都不敢再喝我请的酒了。”
韶宁和虽口中如此抱怨,脸上却毫无怨色,反而冲伶舟眨了眨眼,”说起来,这应该也算是韬晦术的一种了吧”·伶舟无语片刻,在他掌心里写道:“与其说是韬晦,不如说你为了节省日后开支,真是煞费苦心啊。”
第七章··第二日一早,韶宁和与伶舟都还在各自房中酣睡,万木却是一如既往地早起,刚撒了把米下锅,便听院子外面传来“嘭嘭”的敲门声··他开了门,盯着来访者看了片刻,才认出这位就是昨晚送他家少爷回来的那个李往昔李议郎。
“原来是李议郎,快请,快请·”万木客客气气地把李往昔让了进来··“韶议郎呢”李往昔一边走一边环视院子,寻找韶宁和的踪影。
“我家少爷昨晚折腾得太晚,这会儿还没起呢·李议郎有事”·万木心里想着,韶宁和曾对他说过,议郎这种官职是没有日常公务的,只需听候皇上诏令即可,所以这李往昔大清早的来找,应当不是为了公事。
果然,李往昔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什么要紧事,我就想着……韶议郎不是初来繁京嘛,人生地不熟的,议郎阁里只有我与他同龄,也比较聊得来,我就自告奋勇给他当个导游好了,闲来无事就领着他到处转转,也好尽快融入这里的环境。”
万木感激地道:“李议郎,您真是个热心肠的人·”·李往昔摆着手:“好说,好说·”·“那什么,我正要煮粥,您既然来了,就在这儿一起吃点吧我去唤我家少爷起床。”
李往昔原本是不稀罕吃他一碗粥的,刚要张口婉拒,却见万木已经急急忙忙往韶宁和卧房去了,于是又默默闭上了嘴巴,心想既然都来了,就在这儿蹭一碗粥又有何妨。
如此想着,他便将双手负于身后,在院子里悠哉悠哉地踱起步来···过了片刻,身后传来门扉开启的声音,他以为是韶宁和出来了,转过身笑道:“韶议郎,你可终于……”话说一半,目光却在一名长发及腰的白衣少年身上生生定住了。
伶舟睡眠很浅,早在万木起来忙活的时候,便已渐渐醒转,后来听见有客人来访,万木要去叫醒韶宁和,伶舟想着自己反正也已经醒了,不如干脆也起床算了,于是撑着身子缓缓下了床,一步一顿地往门口挪去,想出去打个水洗漱一下。
却不想,开了门便正好与这李议郎对上了··这其实是伶舟第二次见到李往昔了,但从李往昔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未留意昨晚上倚在廊柱旁默默围观的伶舟,是以有些惊讶于这宅院里突然多出来的第三个人。
李议郎忡怔片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收回直愣愣的目光,清咳了一声,掩饰住心中尴尬,笑问:“这位……怎么称呼”·他乍见对方时,以为是个女子,但仔细一瞧,又觉得这身量似乎比普通女子略高,而对方盯着自己看的眼神如此坦率直接,也不像是一般闺中女子应有的礼节,是以他对自己的初步判断又产生了怀疑。
伶舟听他问话,蹙了蹙眉,心中有些犯难,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挪到了门口,这会又要他重新挪回房里去取纸笔,这实在太折腾人了··李往昔见他不答,以为他心气高傲,不屑与自己对话,心中便也有些不悦,态度便轻慢了不少:“我说,你不答话,我怎知你是男是女”·原来是在纠结这个问题么伶舟心下嗤笑,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颈间露出的浅浅喉结。
“原来是位公子·”李往昔咕哝了一声,心下有些怅然,拥有如此绝尘美貌的,竟然是名男子,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但同时,他心底的那一丝怜香惜玉也顷刻间荡然无存,说话越发没了顾忌,心中的不悦也就明明白白摆在了脸上:“我说这位公子,我连问两句话,你都不愿开口,是瞧不起我李往昔,不屑与我交谈么”·伶舟又轻轻蹙了蹙眉,他昨晚第一次见到李往昔,初步印象便不算太好,而今见他自视甚高,言语间咄咄逼人的架势,心中越发反感,若不是碍于自己无法开口说话,他还真不介意好好将此人奚落一顿。
·“伶舟,你怎么起来了”·韶宁和的声音徐徐传了过来,伶舟转头看去,韶宁和不知何时已经踏出了卧房,一边往身上披着外衣,一边朝两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外头风凉,你身体还未康复,就不要出来吹冷风了,有什么需要,你写在纸上,我让万木给你拿·”·伶舟点了点头,懒得再看那李往昔一眼,便自进去了。
韶宁和这才将目光投向李往昔,脸上堆出了谦恭的笑容:“李议郎,伶舟前阵子伤到了嗓子,暂时无法开口说话,怠慢之处,还请李议郎见谅·”·李往昔一怔:“不能说话吗”随即他自嘲地笑了笑,拱手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小题大做了,对不住,对不住。”
此时万木已将两人的早点端了上来,韶宁和便邀请李往昔一同用饭··李往昔一颗心还挂在方才那个白衣少年身上,低声问道:“韶议郎,这伶舟……是你什么人呐”·“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弟。”
韶宁和道,“暂时托在我这里养伤而已·”·一旁的万木默默看了韶宁和一眼,心中感叹自家少爷功力见长,说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过少爷为什么谎称伶舟是他表弟呢,万木有些想不明白。
趁着两人吃饭的档儿,万木取了些银两出来,对韶宁和道:“少爷,这是您昨晚欠了李议郎的银两·”·韶宁和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李议郎,昨晚还得多谢你慷慨解囊,这银子得还你·”·李往昔笑着推托:“不过是区区几两银子罢了,韶议郎太见外了·”·“该还的,该还的。”
韶宁和不由分说将银子塞入李往昔手中··李往昔也便不再推辞,一边收了银子,一边口中说道:“韶议郎你真是太客气了,不过你这个朋友,我李某交定了。
往后若有什么疑难之处,你尽管跟我说·”·韶宁和自然是一再称谢···吃过饭之后,韶宁和打算应邀跟着李往昔出去转转·临行前,他看见伶舟倚在廊柱下,朝他招手。
“怎么了”韶宁和走过去低声问道··伶舟默默塞给他一张纸条··韶宁和打开看了看,见纸上写道:“无事献殷勤,你要多留个心眼。”
他眉心轻轻一蹙,略有所思地看了伶舟一眼,然后将纸条揉碎,朝伶舟笑了笑:“我会注意的,你放心吧·”·待韶宁和与李往昔离开之后,万木望着大门由衷感叹:“这李议郎啊,真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
少爷刚到繁京,便能交上李议郎如此仗义的朋友,真是福气·看来以后我可以少替少爷操点心了·”·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伶舟一边喝着粥,一边递给他一张纸条:“你家少爷比你聪明,我也可以少替他操点心了。”
万木盯着那纸条看了半晌,丈二摸不着头脑:“伶舟,这话啥意思啊”·伶舟笑着摇了摇头,留下空碗,挪回房里睡回笼觉去了。
第八章··此后的两个多月,韶宁和与李往昔一直走得很近,但基本上每次都是李往昔主动来找韶宁和,韶宁和倒也不推拒,不愠不火地维持着两人的友谊··期间他们一起参加过议郎阁召开的几次议事会,这些会议一般由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和谏议大夫四人轮流主持,针对当下时局存在的弊病讨论解决之道,然后将众人的意见汇总起来上呈给皇帝。
李往昔一直是议郎中表现比较活跃的一个,经常会突发奇想地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想法,被采纳的几率也比较高··相反,韶宁和在此类场合往往显得比较沉默,即便被点名询问意见,他也都是人云亦云地附和,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过问他的意见了。
因为李往昔和韶宁和年纪相仿的缘故,议郎阁众人私下里就免不了拿两人进行比较,他们一致认为,李往昔头脑比较灵活,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展露才华、破格重用;韶宁和则资质平庸,毫无建树,如果再不做出点成绩出来,恐怕就要一辈子呆在这小小议郎的位置上了。
这些评论,自然会断断续续地传入当事人耳中··李往昔每次听到这样的传言,都会露出义愤填膺的神色,拍着韶宁和的肩膀道:“别听他们胡言乱语,宁和,你要争点气,拿出你的实力,让他们刮目相看”·韶宁和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一笑,不予辩解,也不予否认。
·这段时间,伶舟也没闲着,他一直按照大夫开的方子坚持喝药,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之后,他便闲不住地经常在院子里走动,加强身体的锻炼··同时他的嗓子也渐渐能发声了,基本能与人进行正常的交流,只不过声音听起来比普通人要沙哑一些。
而这种沙哑的声线,配上他那张漂亮的脸蛋,非但没有丝毫违和感,反而冲淡了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柔媚之气··到了六月初,伶舟身子已经大好,于是向韶宁和主仆二人辞行,决定去寻访自己在繁京的所谓的“远亲”。
万木不太放心地问:“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去”·“不用,”伶舟摆手道,“你还是在家伺候少爷吧。”
韶宁和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不用知道在哪一带么,我让万木送你过去·”·“确切的位置我也不清楚,也不一定马上就能找到。”
伶舟答得有些谨慎··万木这段时间和伶舟相处,已经拿他当自己弟弟看待了,生怕他在外头吃苦,于是道:“若是一时找不到,就不要在外面瞎转悠,先回家里来,我们从长计议。”
他说完,想起自己还有个主子,于是冲韶宁和讨好地笑:“是吧,少爷”·“嗯·”韶宁和端着架子闷哼···第二日上午,伶舟告别主仆二人,揣了万木为他准备的干粮便出门去了。
他徒步来到丞相府门口,发现时间有点早,大门紧闭,门口只站了两名家丁·但是他知道,在这一道门之后,才是守卫森严的重地··伶舟没敢直接上去敲门,闻守绎向来十分注重自己的生活隐私和生命安全,偌大一个丞相府,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像伶舟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没有丞相大人的首肯,自然是不能随便进入这道门的··所以,如何才能顺利见到闻守绎本人,这是首先要解决的一个大难题··他站在大门外苦思冥想了片刻,才觉出自己刚刚复原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于是挨着附近的一棵大树,抱着干粮蹲下来,皱着眉继续思考。
不多时,一名家丁往这边走了过来,动作粗鲁地踢踢他的脚,吆喝道:“喂,小叫花子,别在这儿蹲着·”·伶舟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心想你他妈才是叫花子。
那家丁见他不做声也不动弹,以为他听不懂,于是拔高了音量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可是当朝丞相大人的府邸,你蹲这门口算是怎么回事,想给自己脸上贴金吗”·伶舟暗暗咬牙,看家狗居然也敢这么跟他吠。
无奈他现在换了个身体,什么也不是,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伶舟看看自己瘦削单薄的身子,再对比那家丁五大三粗的块头,默默催眠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然后他堆起笑脸道:“这位大哥,能帮个忙么”·家丁刚想开口拒绝,忽觉怀中有异物,低头一看,却是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锭银子··再度抬头时,家丁看他的脸色便和蔼了许多,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银子藏入腰带中,一边问道:“要我帮你什么忙”·“能否……帮我将这封信,呈给丞相大人,就说,他的一位故友求见。”
伶舟说着,将事先写好的信递了过去··家丁狐疑地看了看那封信,发现信口未封·他抬了抬眉梢,便当着伶舟的面将信笺打开来看·信中寥寥几句,表达了一个多年旧识对丞相大人的仰慕之意,希望能见面一叙。
寻常人看不出其中奥妙,但只有闻守绎自己知道,这其实是一封密信,按照特定的顺序将其中几个字挑出来重新排列组合,便是一道暗语··其实暗语的内容也不重要,关键在于那暗语本身。
伶舟相信,只要闻守绎看见了这封信,必定能引起足够的重视,赴约与他相见··因为这种暗语的创始者,便是闻守绎本人,而使用过这种暗语的人,少之又少,一般都是闻守绎视为心腹之人。
那家丁拿着信笺瞧了半晌,瞧不出什么名堂,再看伶舟的小身板,实在不像是什么居心叵测的危险人物,于是他丢下一句“在外头等着罢”,便揣了信封进去了。
··这一日,伶舟在丞相府外,从上午一直等到傍晚,也不见那家丁传出什么口讯,更未能得见闻守绎本人··直到月上梢头,他才最终确定,这一次求见计划,算是宣告失败了。
伶舟仔细回想起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刚坐上丞相之位不久,前来巴结的远亲近邻不计其数,稍微有点沾亲带故的都自称是他的旧识,搞得他烦不胜烦··于是他立下一道规矩,所有求见之人的拜帖必须先经过管家之手,由管家进行初步筛选之后,再将重要人物的拜帖呈给他。
于是像伶舟这种自称“丞相故交”却身份可疑的无名小辈所递的拜帖,只怕早就被当做是欺名盗世之徒给草率过滤掉了,所以他的那份信,根本没有真正送达闻守绎手中。
“哎,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伶舟踏着月色,啃着干粮,憔悴而落魄地离开了丞相府··走着走着,天空中开始乌云密布,月光渐渐遁去,紧接着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伶舟出门前没有带伞,此刻更是无处躲雨·于是他垂手站在雨中,自暴自弃地想,一个人一旦走起了霉运,果真是事事倒霉,无一例外··第九章··六月的天气,虽然气温已经升高,但夜间淋雨之后,被风一吹,还是会掀起阵阵凉意。
伶舟被一阵风吹得接连打了几个哆嗦之后,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却突然变得清明起来,思维也渐渐活跃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就算他今日顺利见到了闻守绎,那么接下来,他又该如何取信于对方·毕竟死后重生、灵魂附体这种事情,听起来就已经非常诡异了,更何况现在闻守绎本人还活在世上,他一个两年后飘回来的孤魂野鬼,怎么看都是个冒牌货,他凭什么让闻守绎相信自己的话呢·再退一步想,就算闻守绎相信了他的身份,相信两年后会有人对他下毒手,那又怎么样呢他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幕后主使者的身份,这让闻守绎如何防范·更何况,当闻守绎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受到威胁之后,必定会采取行动进行自保,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日后的种种事件,皆有可能会因为他的这一举动而产生变化,变得不可预测、不可掌控。
如此一来,对他、对闻守绎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只怕就很难预料得到了··伶舟在雨中慢慢踱步,心中思忖着,与其让事态失控,倒不如自己先按兵不动,躲在暗处静静观望,查找线索。
如此一来,他至少能比敌人先一步掌握主动权···这一日的晚饭,韶宁和主仆二人相对而坐,总觉得有些寂寞··“也不知伶舟找着他亲戚没有,”万木忧愁地看了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又开始唠叨开了,“出门的时候忘了让他带把伞了,不知他淋着雨没有。
他那身子骨太弱,才刚见好一些,万一又受了风寒,岂不是……”·“万木·”韶宁和打断了他的碎碎念··“啊”万木回过神来,不明所以地看向韶宁和。
“食不言,寝不语·”韶宁和低着头,面上看不出喜怒··“……哦·”万木察觉到主子心情不太好,但又弄不明白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但是他知道,韶宁和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喜欢别人在他耳边聒噪,于是他只好讪讪闭了嘴,一心一意扒饭去了。
韶宁和似乎胃口不佳,吃了一半便搁了碗筷,缓缓踱至门廊上,望着屋外的雨夜怔怔出神··就在此时,宅院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只见全身湿透的伶舟脚步蹒跚地推门而入,却在望见廊下立着的韶宁和时,堪堪停住了脚步。
韶宁和乍见伶舟,先是一怔,随即他快步朝伶舟走了过去,一把拽了伶舟的手,将他带回廊下··“怎么湿成了这样”韶宁和蹙着眉低声问道。
伶舟低着头没有说话··韶宁和仔细瞧了瞧,发现他一直在打冷战,一张脸白得吓人,原本束起的头发早已披散下来,贴着脸颊的发梢还在不断滴水··此时听见门外动静的万木正探出头来看究竟,不待他开口,韶宁和便道:“万木,去打盆热水来,再帮伶舟找件干净的衣服。”
“哎哎·”万木应声而去··韶宁和见伶舟抖得厉害,便拉着他进了屋,随手扯了一件外衫给他披上:“先忍忍,一会洗了热水澡,再换件干净的衣服,躺床上睡一觉就好了。”
伶舟一边抖,一边默默点头··韶宁和盯着他瞧,试探着问:“亲戚……没找着”·伶舟抬头看了韶宁和一眼,又低下头去:“死了。”
“什么”韶宁和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都死了,不在了·”伶舟说着,眼圈一红,便淌下泪来。
韶宁和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安抚道:“不要难过,如果实在无处可去,便把这里当作是你自己的家吧,我和万木都会拿你当亲人看待的。”
这一瞬间,伶舟恍惚闻到韶宁和身上有一种清浅的甘草香味,若有似无、触不可及,却让他沉迷其中不可自拔,险些忘记自己不过是在做戏··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伶舟被自己的反应惊了一下,站在原地半晌没能动弹··韶宁和见他没有说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觉得有些烫手··“看来发烧是免不了了·”他低声咕哝着,然后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万木——”·但万木在厨房中烧水,没听见。
韶宁和想起万木也在忙,于是回头对伶舟道:“你若是冷,就先把被子盖在身上,我去给你找大夫·”·伶舟出其不意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了”·“太……太晚了。”
伶舟嗓音低哑,“明天吧·我……睡一觉就好·”·“不行,”韶宁和板着脸道,“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能拖着你身子骨原本就弱,再这样烧下去,容易落下病根。”
伶舟仍是揪着他的衣袖不放:“现在……雨很大,等雨停了再……”·“别为我担心,我有伞呢·”韶宁和微笑着摸了摸伶舟的头发,然后便带上伞出门去了。
·伶舟怔怔站在原地,目送韶宁和的身影消失在院外··然后,他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这个地方感觉有些鼓胀,又有些酸涩,还带了点彷徨和不知所措。
他知道,这是心动的先兆,然而这心动的感觉出现得太过突兀,让人猝不及防··想他踏入官场十余载,一直小心谨慎地隐瞒着自己的性向,虽不忌讳出入风月之地,却始终保持着清心寡欲的状态,不曾为谁动过真心。
哪想重生为伶舟之后,他的定力急剧退化,竟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便莫名奇妙地栽进了韶宁和的温柔陷阱··伶舟心里很清楚,这个男人不但比他小了十岁,而且还是韶甘柏的儿子,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抹灭的杀父之仇。
更可悲的是,韶宁和明显对男人没意思··伶舟皱着眉,按住自己烧得滚烫的额头喃喃自语:“闻守绎,不要胡思乱想,这只是一时的错觉而已·等烧退了之后,幻觉就会自动消失的……对,一定会消失的……”·这天晚上,伶舟果然不可避免地发起烧来,喝了大夫开的药之后,依然昏迷不醒,梦呓不断。
这样的高烧接连持续了三天三夜,才终于渐渐回落到正常人的体温·也许是前几日烧得狠了的缘故,精神气消耗过大,伶舟又被打回到以前病恹恹的模样,下不了床,也吃不下饭。
这一场病可把万木给心疼坏了,当着伶舟的面直嚷嚷:“之前就不该让伶舟一个人去寻什么亲戚,现在倒好,亲戚没寻着,倒把伶舟的身子又折腾坏了,以后绝对不能再让伶舟独自出门”·伶舟歪在床上,喝着苦了吧唧的汤药,无奈地呷了呷嘴,心想这下可好,原本只是为了找个长久的栖身之地,才演了这样一出苦情戏,结果却弄巧成拙地把自己给软禁了么·第十章··伶舟病了三天,万木便伺候了他三天。
这期间,韶宁和居然也一直呆在宅院中不曾离开·大部分时间,他都习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偶尔也会拿着书到伶舟房里看,一边看书,一边听伶舟被万木用各种各样的苦药折磨得直抱怨,也算是一种乐趣。
到了第四日,万木终于忍不住问他:“少爷,这些日子您都不用出门的吗”·“嗯,最近没有什么公务要忙·”韶宁和一边翻着书,一边心不在焉地说。
“好几天不见李议郎来我们这儿窜门了,你们……吵架了”万木终于问出了心中的隐忧··韶宁和抬眼看了看他:“没有的事,只不过他最近比较忙而已。”
“他忙什么”·“忙公务啊·”·万木怔住了,一脸严肃地看着韶宁和:“少爷·”·“唔”·“为什么您和李议郎同为议郎,他忙于公务的时候,您却只能在家无聊看书打发时间”·伶舟一碗药喝到一半,微微顿住,看了看万木,又看了看韶宁和。
他心里有点替韶宁和感到悲哀,这主子当得实在太失败了,居然沦落到被自家小厮教训的地步··终于,韶宁和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正色望着万木:“你以为我在偷懒”·“……没有。”
万木不敢与主子对视,气势瞬间低了下去··“或许是我忘记告诉你了,现在李往昔已经不是议郎职务了,他被升官了·”·“什么”万木吃了一惊,好奇地问,“他现在是个什么官”·“光禄丞。”
万木一脸迷惘:“光禄丞是个什么官啊”·“光禄勋的二把手,”韶宁和解释道,“低位仅次于光禄卿·”·万木渐渐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低位仅次于光禄卿究竟是个什么概念,但仅是听到这“二把手”,就足够他吃惊的了··“原来是他……”一旁的伶舟突然一脸想起什么的表情,拍着脑门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韶宁和转过头去看他··“哦,没什么·”伶舟又端起药碗假装喝药··“要把汤汁全部喝完,不准浪费。”
万木惊讶之余还不忘监督伶舟喝药··“知道了·”伶舟无奈地叹气··于是万木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是少爷,为什么这李议郎……不是,李……大人会升官升得这么快”·“因为他前阵子给皇上出了个好点子,皇上一高兴,就给他升官了。”
韶宁和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伶舟心里清楚,韶宁和这话,也就随便打发万木罢了,事情的经过,完全不似他说得这般简单··伶舟之前只是觉得李往昔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如今听到“光禄丞”三个字的时候,终于将现实与自己的记忆挂上了钩。
·李往昔此人,前世的闻守绎并未亲眼见过——或者确切地说,也许在朝堂上碰过面,但却从未交谈过——是以印象并不深刻,但这个名字,却是听成帝提起过几次的。
也就是在两年前的这个初夏时节,亲政快满一年的成帝,想要在文治方面做出点成绩来,但又觉得朝中治国人才太少,敢于提出谏言的大臣更是少之又少,甚至有些官吏抱着安于现状的心态,碌碌无为,得过且过。
为了鼓励大家进谏,成帝的智囊团提出了很多激励政策,但久久无人响应·这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成帝的积极性,让成帝十分苦恼··就在这个时候,尚是议郎身份的李往昔,斗胆进宫求见成帝,向成帝献了一计。
几日之后,李往昔在朝堂之上公然进谏,洋洋洒洒地提出了自己在治国方面的看法·成帝对此给予了较高的赞许,当着众大臣的面,破格擢升李往昔为光禄丞,秩俸千石。
这一举动令众人叹为观止,也十分鼓舞人心,有了李往昔这样的先例,诸位大臣也不再甘心继续观望下去,纷纷向成帝进谏,甚至一些偏远之地的官吏也千里迢迢来到繁京,只为向成帝进得一言,运气好的或许就能成为第二个李往昔,一夕间鸟雀变凤凰。
然而,这样的风气毕竟不能长久,一则朝廷将官职和俸禄作为赏赐代价太高,偶尔为之尚可,一直持续下去就不现实了;二则,进谏的人多了,浑水摸鱼或是颠倒黑白的负面现象也便随之显现,以至于官场中人心浮躁,大家只想着如何提出奇思妙想一夜成名,真正务于实事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于是这样的进谏激励政策在实施了几个月之后,又被成帝勒令停止,最终不了了之··因献了这一计而被破格提升的李往昔,也在春风得意了几个月之后,渐渐被成帝抛在了脑后,光禄勋上下对他这不劳而获谋来的官职颇有些微词,以至于在之后的一段时日,他在这光禄丞的位置上坐得十分尴尬。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伶舟掐指算了算,如今尚是六月上旬,正是李往昔被升官之后风光无限的时期,成帝为了推行他的计策,自然是日日召见,夜夜商议,这时候的李往昔,忙碌得不见踪影,那是再自然不过了。
·伶舟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就这么无知无觉地把一碗汤药喝尽··将空碗递给万木之后,伶舟对韶宁和道:“少爷,今后的一段时间,或许会有不少人积极进谏,你可别去趟这浑水,免得自己惹了一身腥。”
韶宁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这事儿……长久不了,”伶舟不知该怎么跟韶宁和解释,只能敷衍地摆了摆手,“总之你听我的没错,就这样在家里呆一阵子,等这风气过去了就好。”
韶宁和盯着他瞧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探究出什么来,但最终,他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伶舟又道:“还有那个李往昔,他不来找你最好,你便趁此机会,与他拉开一些距离罢。
日后就算他再回来与你称兄道弟,你也要与他保持距离,不要同他走得太近·”·万木在一旁听了,有些不满道:“我说伶舟,你好像一直对那位李大人有意见啊,每次李大人来我们家做客,你都不怎么给他好脸色看,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他没得罪我,”伶舟道,“只不过……他这人似乎喜欢投机取巧、急功近利,我担心他哪一日偷鸡不成蚀把米,坑了自己不说,还连累了少爷。”
万木听了,越发不高兴了:“他怎么就投机取巧急功近利了我倒觉得,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难得他愿意和我们家少爷做朋友,少爷怎能辜负他的一番好意”·伶舟见万木固执已见,于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懒得再与他做无谓的争执。
倒是韶宁和,沉默地思索了片刻,突然冒出一句:“我倒觉得,这世上最擅长投机之人,莫过于当朝丞相闻大人了,但他就混得挺成功的,不是么”·“……”伶舟知道韶宁和又在借机发泄对杀父仇人的不满了,于是装聋作哑地摸了摸鼻子,靠上枕被,脑袋一歪,闭眼假寐去了。
第十一章··伶舟在床上躺了几日之后,身子已经大好,于是他渐渐开始躺不住了,先是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游荡,再然后,他表示想出去走走··“不行,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出去了。”
万木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伶舟苦着一张脸在院子里晃来晃去,万木干活的时候他晃,万木午休的时候他也晃,晃得万木终于受不了了,不耐烦地嚷嚷:“行行行,我让你出去,不过我得跟着你,这样总可以了吧”·伶舟立即奉上无懈可击的完美笑脸。
两人收拾完东西后,万木跑去书房跟韶宁和报备:“少爷,我带伶舟出去转转,保证晚饭前回来给您做饭”·韶宁和放下书,问道:“去哪儿转呢”·万木愣了一下,回头问伶舟:“对了,你想去哪儿啊”·伶舟想了想,道:“集市吧,那地方人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热闹·”·“啧啧,果然是小孩子心性·”万木摇头调侃··“……”伶舟憋得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不想韶宁和却放下书起身道:“反正我也闲来无事,不如和你们一起出去转转吧·”·万木惊讶地看着他:“少爷,您也一起去”·平日里总喜欢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书,没人来叫就不愿意出门的韶宁和,居然主动提出要和他们一起去集市这真是稀罕事。
韶宁和又道:“多带些银两,晚饭就在外头吃了再回来吧,免得时间太过仓促·”·“好嘞”万木开心地应了一声。
韶宁和当上议郎之后,秩俸提升为六百石,每月按时拿到俸禄,因此在度过了最初两个月的拮据期之后,他们的生活条件便渐渐得到了改善,偶尔在外头奢侈一顿,也不算太过分。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因为有了上次伶舟淋雨生病的前车之鉴,万木出门前还特地带了两把伞··伶舟看了看头顶上万里无云的天空,嘟哝着道:“这天气,应该不会下雨吧”·“夏日的天气可是说变就变的,”万木严肃教育他,“有句话说得好,吃什么长什么……”·“是吃一堑,长一智。”
韶宁和帮他填空··“对对,吃一堑,长一智·”万木接着道,“你上回都烧成那样了,还不引以为戒吗这一次就算不下雨也得带着伞,有备无患嘛。”
伶舟闭上了嘴,不再发表意见,反正这伞轮不到他拿,他也落得轻松··为了方便走路,万木把两把伞交叉缚在了身后,走在大街上,便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引得路人频频回首观望。
伶舟有些耻于与之为伍,于是故意稍稍放慢脚步,与万木拉开一些距离·不想一转眼,发现韶宁和走得比他还磨蹭,一脸视万木为路人的模样··伶舟看了看韶宁和,又看了看前方大踏步前进毫无所觉的万木,他左右权衡了一下,干脆弃暗投明,跑去和韶宁和同行。
两个人并肩走着,便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其实之前就想问你了,”韶宁和状似随意地道,“你以前……家里可是书香门第”·“嗯”伶舟疑惑地看向韶宁和,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看你似乎很喜欢看书,对某些事也有自己独到的看法,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受了父母熏陶的缘故·”·“唔,是……是吧。”
伶舟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下略一斟酌,然后开始谨慎地编织谎言:“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书香门第了,父亲是个乡村里的教书先生,所以我小的时候耳濡目染地听过一些道理。”
·韶宁和略有些惊讶:“是吗这倒是与我心中所想有些落差·”·伶舟试探着问:“那你以为……我父亲是什么身份”·“至少……也该是个有点职权的地方官员吧”·“为什么会这么想”·“有些官宦人家若是犯了国法,或是得罪了权贵,子女便会被卖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甚至……”韶宁和看了伶舟一眼,像伶舟这样被卖入小倌馆被逼着接客的,那是最悲惨的一种下场了。
只是这些话,当着伶舟的面,又不好说得太明白··伶舟却已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也许是我家里穷困潦倒了,父母迫于无奈才会将我卖掉的吧,我那时候年纪太小,记不清了。”
韶宁和一时辨不清他话中真伪,也不好再追问··两人静默了片刻,韶宁和又道:“伶舟,以后别再叫我‘少爷’了·”·“怎么”·“读书人当有骨气,不应甘心为奴为婢。”
韶宁和目视着前方,缓缓道,“你跟万木不同,我没拿你当仆从看待,你也不要看轻了自己·”·“那……我该怎么称呼你”·韶宁和想了想,道:“我比你虚长几岁,你便唤我一声‘哥’吧。”
伶舟绷着脸噎了半晌,咕哝道:“我还是叫你少爷吧·”·“为什么”·“不为什么·”伶舟闷闷撇开脸去。
要他认一个比自己年轻了十岁的男人做兄长士可杀,不可辱·“当心”韶宁和突然出口提醒,迅速伸手揽住他的左肩,将他往右侧带了带。
只见一辆马车险险从他身侧擦了过去··伶舟顿时惊出一头冷汗,如果不是韶宁和反应快,他只怕就要被这躁马撞飞出去了··“刚才……谢谢你。”
伶舟心有余悸地向韶宁和道谢,韶宁和没有说话,只是勾起嘴角笑了笑··“噗通——噗通——”伶舟瞬间感到自己的心跳又有些不规律了。
“……错觉,一定是错觉·”伶舟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然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进入自我催眠模式···到了集市之后,伶舟和韶宁和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潮,一时间都有些发憷。
倒是万木神色如常,为防止三人走散,他一手拽着伶舟,一手拉着韶宁和,在人流中穿梭自如··于是原本说好的三人一起逛集市,变成了伶舟和韶宁和围观万木雷厉风行的杀价购物。
期间伶舟一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左顾右盼地不知在找什么··韶宁和注意到了他的反常,问道:“你有别的事”·“唔,我可以……去那边逛逛吗”伶舟指了指集市的另一端。
韶宁和看了一眼仍在专心致志与商贩讨价还价的万木,道:“我陪你一起去吧·”·“不用不用·”伶舟连连摆手,“我自己去转转就好。”
韶宁和皱了皱眉:“人多,容易走散,也不安全·”·“我又不是姑娘家,不用这样保护过度吧”伶舟尴尬地笑。
韶宁和想想也是,于是拍了拍伶舟的肩膀:“那就早去早回吧·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在集市东面的酒楼下汇合·”·“好·”伶舟得了赦令,欣然离去。
第十二章··待伶舟走远之后,韶宁和才拍了拍万木的肩膀道:“万木,我走开一下·”·“咦,少爷您要去哪里”万木回头看了看,发现伶舟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由大惊失色:“伶舟人呢跟丢了”·“没有,伶舟往那边去了,”韶宁和指了指伶舟离开的方向,“我会跟过去看着的,你别担心,该买什么买什么,半个时辰之后在集市东面的酒楼下汇合。”
韶宁和说着,又嘱咐了一句:“一会见到伶舟,别说我跟着他的事,免得他觉得我们不够信任他·”·万木以为韶宁和是纯粹担心伶舟的安全,于是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集市中人头攒动,韶宁和一边远远尾随,一边不时伸长了脖子锁定目标,才不至于把伶舟跟丢··只见伶舟走马观花一般,慢慢悠悠地逛到集市的另一头,然后被出口处不远的题字楼吸引了注意力。
这座楼建于大曜文帝年间,最初也不叫“题字楼”,而叫“观风楼”,某日文帝微服出游,登上此楼,一时诗兴大发,便随手在楼台上留下了天子真迹。
此事一时传为美谈,许多读书人也都附庸风雅地跑来此楼留下自己的笔迹,于是观风楼被改名为“题字楼”,成为了繁京市井之地的一大风景名胜··此时题字楼前照例汇聚了许多来自各地的读书人,他们中有的正在楼台上写字,有的提笔沉思,有的则三五成群地小声交谈,气氛融洽。
伶舟踏入楼内,四处转悠着观望了片刻,便也提笔留了几句,而后潇洒离去··韶宁和因为跟得远,直到伶舟离开之后,他才快步走到伶舟题字的地方,匆匆看了一眼。
那是一首七言绝句,韵脚押得十分工整,但意境上欠缺了几分灵气·这样的诗作,放在这题字楼中,也只能算是中等水平罢了,不可能会有博人眼球的效果··然而在韶宁和看来,一个从小被卖入小倌馆,只靠平日看书累积知识的少年,能写出这样的诗句,那也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韶宁和淡淡一笑,转身欲走,突然又顿住了脚步·他缓缓回过身来,视线重新落在了那几行诗句上,眉心微拧··伶舟的这些字,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规矩,与之前他用左手写出来的那般歪歪扭扭的字体大相径庭。
韶宁和只在伶舟不能说话的时候,看过他用左手写的一些交流用的小字条,自伶舟能开口说话之后,便再也不曾见他写过字,以至于韶宁和现在才知道,原来伶舟用右手写出来的字是如此模样。
但是若仔细去瞧,又能发现,这些字在落笔间因为过于工整而稍稍带出一丝做作的痕迹,仿佛一个写字多年的老手,偏要去模仿那刚学会写字的幼童,笔画专注得有些过分。
·一个人的字写得好不好,端看那起笔落笔间的笔锋便能辨识一二,韶宁和越是盯着那些字看,越是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但要仔细回想,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因为在题字楼里耽搁太久,当韶宁和走出题字楼的时候,伶舟早已不知去向··韶宁和又在附近转了转,没有再看见伶舟的身影,才缓缓向约定的碰头地点走去。
当他抵达集市东面路口时,发现伶舟和万木都已经在酒楼下等着了,他自己反而是最晚一个到的··万木一见韶宁和,便大力舞动胳膊招呼道:“少爷,这里这里”·伶舟也朝这个方向望过来,见韶宁和渐渐走近,笑着问:“少爷去哪儿逛了”·“没去哪,随便走走。”
韶宁和敷衍着答了一句··伶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脸上挂着的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让韶宁和感觉有些异样··难道被他察觉了韶宁和暗暗皱眉。
万木想起之前韶宁和嘱咐他保密的事情,于是闭紧了嘴巴没有搭话,只是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看了看韶宁和,又看了看伶舟,觉得气氛莫名有些诡异··最后还是伶舟率先打破了沉默,嚷着肚子饿要吃饭,于是主仆三人进了酒楼挥霍了一顿,才酒足饭饱地打道回府。
·这一日晚上子时,一抹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入韶宁和的宅院,伏在屋瓦上谨慎地向四周察看了一番,确认没有被人发现之后,才轻盈落地,向院中一棵大树走去。
树下,一名白衣少年背身负手而立,气定神闲的姿态,仿佛早就料到黑衣人会来··黑衣人在距离少年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谨慎开口:“白天在题字楼留下暗语的那个人,就是你”·少年转过身来,朝他微微一笑,神色熟稔却又疏离:“鸣鹤,效率不错嘛,居然当天晚上就能找到这里来。”
被称为鸣鹤的黑衣人微微皱眉,眼中戒备之色愈甚:“你……认得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懂得使用闻相的专用暗语”·“我是你们可以信任的人,至于我的身份……这不重要。”
少年道,“我找你,是为了闻相的安危着想,但是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缘由,我暂时不能直接与闻相接触,而你,也不能在闻相面前提及我的存在·”·黑衣人又皱了皱眉:“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少年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如果我说,我是来自两年后的人,你一定不会信吧”·鸣鹤直接给了他一个嘲弄的嗤笑··“不相信我没有关系,”少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只需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在两年后的九月初八,即闻相三十三岁寿辰那天晚上,会有一名蒙面刺客出现在丞相府后院,行刺闻相。
你作为闻相身边的影卫首领,在提前预知了这件事之后,应该知道如何防备了吧”·鸣鹤面色一凛,随即又透出一丝疑惑,盯着少年看了半晌,问道:“空口无凭,我要如何相信你”·少年沉吟片刻,道:“当然,两年后的事情,现在还言之过早,你不相信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我可以对近期即将发生在闻相身上的一件事进行预言,以证明我所言非虚·”·鸣鹤眯了眯眼:“什么事”·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三日之后,闻相会秘密前往临水阁,随行之人只有你一个。”
“临水阁”鸣鹤在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神色一变,临水阁距离繁京有一段路程,闻相若是要在三日后前往临水阁,应该早做准备才是,不可能不事先知会他这个随行影卫。
他脱口问道:“闻相去临水阁做什么”·“这个嘛……到时你就明白了·”少年似乎不欲多谈,挥手道,“你先回去吧,今日与我会面之事,你知,我知,不得让第三人知晓,以免坏事,明白么”·鸣鹤再次皱眉,对于少年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感到有些不快,但此刻他已无暇顾忌这些,因为少年透露给他的信息太让他震惊了。
他又仔细打量了少年一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跟闻相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叫伶舟·”少年道,“至于我和闻相的关系,等到我的预言被证实之后,你若信我,便来找我,那时我自会坦言相告。”
第十三章··第二日早晨,韶宁和醒来之后,感到神清气爽,精神状态比以往有了明显的提升··他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打开卧房的门走出去,正巧遇上已经在院子里忙碌的万木。
万木笑嘻嘻地跟韶宁和打招呼:“少爷,昨晚睡得可好”·“唔,一觉睡到天亮,还行·”韶宁和随口答了一句··万木笑得更欢了:“我就知道,昨晚我也睡得可香了。”
韶宁和听他话里有话,问道:“怎么”·“我昨晚不是煮了一些蜂蜜水给你们喝吗,我在里面放了一些灵芝粉,伶舟说了,灵芝粉加蜂蜜水,有助于提升睡眠质量。”
“原来是这样·”韶宁和恍然··“少爷,我看您今早气色就挺不错的,您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晚上煮给您喝·”·“好啊。”
韶宁和笑着颔首,然后四处看了看,又问:“伶舟呢,还没起吗”·“应该是还没起吧,昨晚他说蜂蜜水好喝,我就给他多添了一碗,估计现在还在梦会周公呢。”
万木正说着,便见伶舟打着呵欠开门出来,口中嘟囔着:“一睁眼就听见某人在讲我的坏话·”·“我这样也算是讲你坏话”万木委屈大叫,“少爷您给评评理”·韶宁和只是笑着看了伶舟一眼,然后对万木道:“得了,赶紧做早饭吧,一会我还要去参加议郎阁的议事会。”
“少爷真偏心”万木嘟着嘴钻进了厨房··伶舟这才走到韶宁和身边,问道:“今天的议事会……”·“无妨,”韶宁和摆了摆手,似乎明白伶舟在担忧什么,轻描淡写地道,“今天只是参加议郎阁的例行会议而已,像我这样‘资质平庸、靠关系坐上议郎之位’的人,不过是去露个面、凑个数罢了。”
·伶舟见他如此调侃自己,忍俊不禁:“你靠着关系坐上了这个位置,虽然爬不上去,却一时也踢不下来,眼睁睁看你白拿这六百石的俸禄,这才是别人眼红的真正原因吧。”
韶宁和没有再接话,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苦笑···韶宁和吃过早饭,便告别二人往议郎阁去了·行了一段距离,他发现自己忘了带钱袋,便又折返回去拿。
不料进门之后,他发现院子里没有人,万木和伶舟都不知去了哪里·他觉得有些蹊跷,也未出声喊人,只是放慢了脚步,一个个房间找过去··待走到自己的书房门口时,他隐约听见屋内传来万木和伶舟的说话声。
他下意识顿住了脚步,停在门外侧耳倾听··万木:“哇,伶舟你太厉害了”·伶舟:“一般般啦·”·万木:“这一次我一定要抬高价格,伶舟,你觉得这一次我们能卖多少钱”·伶舟:“唔,讨价还价这种事情你比较在行,你自己定吧。”
万木:“如果能卖到好价钱,我一定请你喝酒”·伶舟:“还是算了,你要是请我喝酒,还不让少爷知道了”·万木:“正好他今天去议郎阁,中午不会回来吃饭,我们就趁他不在的时候喝嘛。”
伶舟:“说得也是·”·韶宁和皱了皱眉,这两人躲在他书房里窃窃私语,该不会打算偷偷把他的什么书给拿去卖了吧并且听万木的意思,貌似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韶宁和是爱书如命的人,一想到这两个家伙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商量着卖他的书,他就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抬脚“嘭”的一声就把门给踹开了。
·突如其来的响声,将屋内的两个人惊得跳了起来··万木一回头见是韶宁和,立即将手中的东西藏到了背后·伶舟在一旁抚额,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都被发现了,藏还有什么用。
韶宁和阴沉着脸,一步步向万木走去,伸出手道:“交出来·”·“呃,少……少爷,我……我……”万木被韶宁和愤怒的气势给镇住了,一时间连话也说不连贯了。
“交出来·”韶宁和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了··万木下意识看向伶舟,伶舟倒是淡定:“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你也别藏了,让你交你就交呗。”
万木得了伶舟的首肯,于是也不含糊,立即将东西交了出去··韶宁和握在手中一看,发现是个卷轴,看起来有些眼生,不像是自己的东西·他将卷轴展开看了看,却是突然怔住了。
卷轴中是一副水墨山水画,近景是长着几棵稀疏枯树的坡丘,中景看似一片空白,却以虚化实地展现出一片浩淼湖面,遥接远处低平而旷远的逶迤山峦··此图疏笔干墨,精心勾皴,笔法方中参圆,简中寓繁。
整幅画不见飞鸟,不见帆影,也不见人迹,一片空旷孤寂之色,却以简约的构图、剔透松灵的笔墨,绘出了幽淡荒寒的意境,引人回味遐思··韶宁和怔怔盯着那幅画看了半晌,抬头问道:“这是……谁的画作”·“伶舟的呀。”
万木虽不及韶宁和那般鉴赏功力,却也知道这画是幅佳作,当即将伶舟供了出来,脸上那得意的神色,仿佛这画也有一半他的功劳··韶宁和讶异地转头看向伶舟:“这真是你画的”·“这还有假的”伶舟耸了耸肩,“我画画的时候,万木可都在一旁看着的,他可以作证。”
韶宁和不由又多看了伶舟两眼,他原本只知伶舟喜爱看书,略懂一些人情世故、官场道理,不想他在作画方面竟也有如此高的造诣,这简直让他对伶舟刮目相看了。
然而再思及伶舟之前坎坷的命运,以及身为伶人的尴尬身份,他又是深深叹惋——多好的一块璞玉,竟险些被命运所埋没··万木见韶宁和盯着伶舟陷入沉思,以为他还在生气,忙解释道:“少爷,这事儿我们也不是故意瞒着您,但是……当初我们刚到繁京,身上银两实在不多,还要给伶舟找大夫开方子,这都得花销啊。
伶舟觉得在我们这儿白吃白住的没法安心,才偷偷找我商量,靠卖画赚些银子来贴补家用·我们私下商量着,这事儿若是被您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我们才……”·韶宁和静静听着,微微眯起了双眼。
因为家里管账的人是万木,韶宁和虽然知道生活费不太够,但也没有想到当时他们已经快到入不敷出的地步了,而这一切,他竟一直被蒙在鼓里··他问伶舟:“这么说来,你从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画画了”·伶舟晃了晃自己的右手:“差不多是在我的右手拆了绷带之后吧,那时候虽然还不能提重物,但握个笔还是可以的。”
韶宁和又转头看万木:“现在家里总不至于如此拮据了吧”·“呃,现在是还好啦……”万木挠了挠头,“不过既然有银子赚,不赚白不赚嘛……”·“那这画就不卖了。”
韶宁和说着,将画轴重新卷了起来··“啊为什么啊”万木大感可惜··“这幅画我收了。”
韶宁和说着,还不忘对伶舟补充了一句:“以后画了画也不准再随便拿出去卖了,都得给我留着·”·啊喂,凭什么啊伶舟瞪着韶宁和,虽然嘴上不敢违逆,心中却没少腹诽。
想他以前还在丞相之位的时候,鲜少有画作流入别人之手·那时候朝中许多大臣慕名而来,也往往是千金难求一画,现在倒好,他的画居然就这么被这家伙私藏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啊·第十四章··却说鸣鹤回到丞相府之后,脑中一直想着伶舟对他说的那番话。
理智告诉他,伶舟所言太过荒谬,绝对不可信;但在情感上,他又忍不住想,万一伶舟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来自两年之后,预见了丞相大人的死期呢·两个念头在鸣鹤脑中互相较量,谁也占不了上风,同样谁也无法被抹去。
最后他只能将赌注押在了伶舟最后告知他的那则预言上,他倒想看看,闻相是否真如他所预言的那样,会在三日之后前往临水阁··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到了第三天,闻守绎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之后,打算去上朝··鸣鹤随行左右,在闻守绎即将入轿时,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您最近……是否有远行的计划若有,请事先告知,属下好早做准备。”
闻守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反问:“远行去哪里”·“呃,没什么,是属下多虑了·”鸣鹤说着,躬身退开。
起轿之后,鸣鹤望着轿子的背影默默腹诽:“那个伶舟,果然是个靠不住的家伙,等过了今日,看我怎么收拾他”··鸣鹤虽是影卫,需在闻守绎身边形影不离地跟随保护,但也只限于在皇宫之外,当轿子在宫门口停下之后,鸣鹤只能和轿夫一样,止步于此,目送闻守绎徒步走入宫内。
下朝之后,待其他官员都散尽了,鸣鹤才看见闻守绎心事重重缓步走出来,又一言不发地上了轿··轿子行至往来行人较少的路段时,闻守绎突然命令道:“停轿。”
轿夫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但也不敢多问,于是默默放下了轿子··跟在后方的鸣鹤见情况有异,忙赶到轿子跟前,掀起轿帘问道:“大人,怎么了”·闻守绎缓缓从轿中走了出来,对轿夫们挥了挥手道:“你们先抬着轿子回府吧。
记住,未入府内不得停轿,也不得告知他人我不在轿内,知道么”·“是·”轿夫们应诺之后,起轿继续向前走去··鸣鹤看得越发奇怪,但闻守绎不说话,他也不好追问。
只见闻守绎低头沉思半晌,才对鸣鹤道:“帮我雇一辆马车,一天之内往返临水阁,切记掩人耳目·”·“啊”鸣鹤不可思议地怔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愣着做什么”闻守绎不耐地皱了皱眉,“时间紧迫,还不快去”·“呃,是,是·”鸣鹤只得强压下内心错愕,忙不迭地办事去了。
一直到他雇来了马车,驾车载着闻守绎往临水阁的方向快速驶去时,他心里还在琢磨着,看闻相的样子,似乎是临时起意要去临水阁,而非事先计划好的··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对于这样的突发性事件,伶舟是如何预见到的难不成……他真是来自两年后的人··临水阁藏于繁京郊外一处山谷之中,看似隐于山野,又与朝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鸣鹤跟着闻守绎来到临水阁大门外,却在即将步入阁内时,被闻守绎拦住了··“在马车上等我·”闻守绎低声吩咐道··“可是……”鸣鹤有些为难。
这临水阁十分神秘,据说从里面出来的女子,个个貌美如花,并且武功高强,还精通各类技艺,绝非普通大家闺秀能比·让闻守绎独自一人进入临水阁,他不太放心。
“无妨,”闻守绎摆了摆手,“此地主人与我相熟,不会加害于我·”·鸣鹤点了点头,驾着马车往附近的隐蔽之处走去··闻守绎整了整衣冠,然后气定神闲地踏入阁楼之内,很快便听一阵清脆笑声传入耳中,随即,一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自二楼围栏上飞身而下,瞬间出现在闻守绎面前。
“哟,这不是闻大人吗,什么风把事务繁忙的丞相大人给吹来了”·闻守绎眼见少女就要往自己身上靠,于是不动声色往一旁闪了闪,笑道:“蔻蔻,你这话,听着怨气颇重啊。”
蔻蔻扑了个空,脸上便露出不满的神色:“亏我还日日夜夜挂念着闻大人,闻大人恐怕连我蔻蔻这个名字也未曾想起过吧”·闻守绎却并不接她的话,只是问道:“胭脂在么”·“哼,每次来都只找胭脂姐姐,丞相大人真是偏心。”
闻守绎笑着勾了一下她的下巴尖:“若哪天我真是来找你的,你就该哭了·”·蔻蔻不明所以:“为什么呀”·“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蔻蔻巴着闻守绎还欲纠缠追问,此时一名三十多岁的美貌少妇已缓缓步下楼来,沉声呵斥:“蔻蔻,不得无礼·”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仪。
蔻蔻转头见是自家主子胭脂,于是不敢再造次,吐了吐舌头,乖乖退到一边去了··胭脂走下楼来,不疾不徐地朝闻守绎福了福身,面带微笑地道:“闻大人,这边请。”
闻守绎与胭脂相继进入包厢,蔻蔻十分机灵地带着两个侍女进来奉茶··胭脂察觉到闻守绎此番前来,虽如往常一般笑容可掬、从容不迫,但眉间一丝淡淡的忧色却是怎么也掩饰不去。
她是个聪慧识体的女子,当即便对众人拂袖道:“你们先退下吧·”·蔻蔻挥手赶走了两名侍女,自己却厚着脸皮留在房里不走··胭脂皱了皱眉,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也出去。
蔻蔻不高兴地噘起嘴巴,依依不舍地看了闻守绎一眼,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胭脂亲自为闻守绎斟茶,笑道:“蔻蔻还是孩子脾气,有时候难免任性,还望闻大人见谅。”
闻守绎笑道:“无妨,想我一个三十出头的老男人,还能让如花似玉的蔻蔻姑娘如此惦念,那是我的荣幸才是·”·胭脂略有深意地笑:“闻大人若真觉得荣幸,就不会让蔻蔻单恋这么久了。”
闻守绎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胭脂姑娘误会了,我是自觉配不上蔻蔻啊·”·“此话可真是折杀了蔻蔻·”胭脂掩嘴而笑,然后轻巧将此话揭过,问道:“闻大人此番前来,不知是为何事”·闻守绎眼中笑意敛去,眉心一沉,低声道:“实不相瞒,闻某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胭脂也神色郑重了起来,倾身道:“愿闻其详·”·“今日早朝,我听说太后打算把殷峰的孙女殷红素指给皇上做皇后·”闻守绎顿了顿,道,“若此事成真,对我可是大大不利。”
胭脂沉吟道:“殷峰此人,虽一直占据着太尉的位置,但听闻近些年一直身体不佳,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却是英年早逝·再过几年,殷峰也该退了,即便让他的孙女做了皇后,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闻大人为何对他如此忌惮”·“殷峰此人虽已老朽,但看他能在太尉的位置上稳坐几十年,便已经很不简单。”
闻守绎道,“十年前的殷峰,尚带有几分锐气,否则也不会联合御史大夫韶甘柏打压当时的丞相姜如海·后来的“除宦之乱”中,先帝虽然选择了保他,而放弃了韶甘柏,但也算是对殷峰敲了一记警钟。
“自那以后,殷峰在朝中十分沉寂,时常称病不理朝事——别人也许会觉得,殷峰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反而觉得,这是因为他懂得隐忍了,而一个人一旦学会了隐忍,他后继的爆发力,就不得不让人提防了。”
胭脂想了想,问道:“闻大人是担心……十年前三公失衡的局面会再度重演”·“也许……在太后看来,这样的局面已经出现了。”
闻守绎苦笑了一下,“太后认为我在朝中一人独大,恐威胁到皇上的权威,所以才打算扶植殷峰,借助殷峰之手,打压住我在朝中的势力·如若殷峰真藏了什么后招,后果不堪设想。”
胭脂缓缓点头:“那么,胭脂若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闻大人但说无妨·”·闻守绎沉吟片刻,低声道:“胭脂,我想跟你借一个人,一个……可以和殷红素一样,送入后宫的女人。”
第十五章··“送入后宫”胭脂眉心微蹙,“据我所知,每个送入后宫的女子,必先经过身份审查·闻大人您也知道,我临水阁的姑娘虽不比那些大家闺秀差,但在出身上……总归是低微了些,要送入后宫,恐怕不像送给那些达官贵人们做小妾那么容易,须得在身份上动些手脚。”
闻守绎摆手道:“出身问题我自会解决,你不必烦忧,你只需帮我物色合适人选便可·”·胭脂见他如此胸有成竹,心下思忖了片刻,道:“蔻蔻怎么样她是我们临水阁模样最俊俏的姑娘了,不但性格活泼讨喜,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况且她的年纪又与当今圣上相仿,要想博得宠幸,应当不是难事。”
闻守绎却摩挲着下巴,沉思道:“我觉得……蔻蔻并非上佳人选,她的性格过于直率,恐怕入了后宫,容易得罪人·”·胭脂看了他一眼,笑道:“闻大人毕竟还是舍不得蔻蔻啊。”
“无关舍不舍得,”闻守绎笑了笑,“蔻蔻心系于我,我又怎会不知,但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她是最不适合入宫的人选,因为照着她的性子,必定无法全心全意伺候皇上,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还会因此招致祸患,届时计划失败事小,连累大家一损俱损,才是我最大的顾虑。”
胭脂眸间一黯,言语透出一丝怨怼:“大人真是凉薄啊,若是让蔻蔻知晓,还不知如何伤心呢·”·闻守绎不以为忤,嘴角挂着淡淡自嘲的笑容:“我能坐上今日的位置,不正是因了骨血中这一份凉薄的天性么”·胭脂笑了笑,非常明智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口问道:“那么,闻大人究竟想物色什么样的女子呢”·闻守绎想了想,缓缓道:“知书达理,进退有度,甘于蛰伏,又能揣摩圣心的玲珑剔透人。”
“如此说来……”胭脂顿了顿,“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何人”·“陆云絮。”
胭脂说着,解释道,“这云絮也算是个命运坎坷的姑娘了,她祖上原本是繁京最大的皇商,家财万贯,无人能及,陆云絮作为陆家嫡出的大小姐,原本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贵命,不想在她年少时期,家族遭逢巨变,先帝因陆家进贡的物品中存有瑕疵而龙颜大怒,直接削了陆家的商号,陆云絮祖父一病不起,就此归西。
“而后她的父亲陆家珍打算东山再起,开了商铺做些小本生意,不想几年前遇上大司农之子闹事,欲强抢云絮做妾,云絮父母心疼女儿年纪尚小,死活不肯答应,一纸诉状递上了衙门,非但没能将大司农之子治罪,反而触怒了大司农,最终夫妻二人双双冤死狱中,陆云絮则被贱卖青楼。
云絮心有不甘,逃出青楼投奔我临水阁,欲伺机报仇·”·闻守绎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轻叩,似在思索·片刻之后,他道:“一个人,只要怀着仇恨,便能心韧意坚,锲而不舍。
听你如此说来,这陆云絮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你带她来见我罢·”·胭脂却露出几分担忧:“只是……云絮这孩子思虑周全,颇有自己的想法,入了后宫便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怕她不会答应。”
“无妨,”闻守绎笑了笑:“你只需问她,想不想为冤死的父母报仇,让仇人永世不得翻身·如果她真是有头脑又有胆魄的姑娘,应当不会轻易错失良机。”
·几日之后,廷尉顾子修宣称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顾子怡,在家中摆筵庆贺··次月的后宫秀女大选,顾子修自然而然地将正逢适婚年纪的顾子怡送入了后宫,初步完成了闻守绎的瞒天过海之计。
此是后话···却说这天晚上,韶宁和去赴同僚筵席,到了亥时才姗姗归来·但这一次与他一同归来的,还有烂醉如泥的李往昔··看着万木为了伺候两人忙前忙后地奔波,伶舟倚在一旁淡淡道:“这一来一往的,算是两清了吧”·韶宁和虽然喝了不少,但是这一次他神智尚且清楚,听伶舟如此说,便知他是在调侃上次李往昔扛着他回来的事情,也知道伶舟不喜他与李往昔交往过深,于是解释道:“今晚他似乎心情不好,又一直缠着我喝酒,我见他醉了,也不好放着他不管……”·伶舟摆了摆手:“少爷与谁交往,我是无权置喙的,我只希望今后此人若遇了什么麻烦,少爷尚能明哲保身。”
韶宁和闻言一怔,朝伶舟望了过来,眼中毫不掩饰探究之意:“伶舟,你似乎一意笃定李往昔不得善终,这是为什么”·“不为什么,直觉罢了,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伶舟耸了耸肩··韶宁和当他是在说笑,也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此时万木提了烧开的热水过来,看了看韶宁和,又看了看李往昔,为难着不知该先伺候自家主子,还是先伺候客人。
伶舟叹了口气,对万木道:“李往昔就交给我吧,少爷今晚也喝了不少酒,你去泡些蜂蜜茶,先伺候少爷睡下吧·”·万木一听,便干干脆脆将毛巾递给了伶舟,扶着韶宁和回房去。
韶宁和似乎不太放心伶舟,回头想说什么,伶舟不耐地朝他挥手:“照顾一个喝醉了酒的人罢了,连这点事也担心我做不好么”·韶宁和笑了笑,便回屋去了。
·待韶宁和与万木离去之后,伶舟将视线落回到李往昔身上,眼中透出一丝冰冷·他一边用热毛巾替李往昔擦脸,一边发泄似地暗暗下了重力··不知为何,他非常不喜欢这个人,尤其不喜欢看见他每日来纠缠韶宁和。
其实韶宁和说得没错,若论投机取巧,恐怕没人能玩得过闻守绎·如此看来,这李往昔虽然功力不如闻守绎,但至少两者也算是同一类人··都说同类相吸,但伶舟每每看见李往昔,却只觉得心生厌恶,并且这种厌恶感,并非单纯的嫉妒之心,还带了某种自暴自弃的否定。
——原来,我竟是在心底厌恶着我自己么伶舟恍然惊觉,全身仿佛被雷电击穿,呆坐着不能动弹··一直以来,他都为能在仕途中取得如此成就而自豪,他怎么可能厌恶自己·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他脑中尚无法理清这纷乱的思绪,忽觉一旁的李往昔翻了个身,随即伸出两条胳膊,缠住了他的手。
李往昔犹在梦中,闭着双眼低声呢喃:“伶舟,你为什么……偏偏是男儿身……”·伶舟刚要挣开,听他如此说,于是皱了皱眉,狐疑地俯下身去侧耳倾听。
只听李往昔继续道:“我日日来此,只为见你一面……我知你看我不起,所以我千方百计要做出一番成就……但不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是男子的事实……”·李往昔说到此处,突然又没了后文,只是陷入梦魇中,断断续续地低声啜泣。
原来……如此么伶舟心下错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缓缓直起身子,强行从对方的胳膊中抽出手来,然后随便扯了被褥盖在李往昔身上,便关门离去。
第十六章··伶舟走出客房,无意识地在廊下站了片刻,直到万木出现在他身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伶舟,跟你说话呢,想什么事儿这么出神”·“唔”伶舟回过神来,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是问你,那李大人睡了么”·“睡了,我帮他擦了脸,见他睡得沉,没敢再惊扰他,就出来了。”
“那脸盆呢”·“……”伶舟仔细想了想,才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忘带了,脸盆和毛巾都还落在房内。
“就知道你丢三落四的·”万木笑着调侃了一句,便要进房去取脸盆··伶舟生怕那李往昔再胡说些什么,被万木听了去,忙一把拽住了他:“万木,别进去了,李大人睡着呢,别扰他睡觉。
脸盆……明早去取也是一样的·”·万木一想,也觉得有理,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伶舟看了看韶宁和房间所在的方向,问道:“少爷他……睡了”·“是啊,”万木摇了摇头,“别看他回来的时候人还很清醒,但他那点酒量,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勉力撑着的,这不,我刚帮他擦了脸,一转身他便倒头睡了。”
万木忙活了这一阵,自己也有些犯困了,于是叮嘱伶舟早些睡,自己便往房里去了···伶舟依然在廊下怔怔站着,但心底却渐渐滋长出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厮磨纠缠,嚷着要去主卧房里见韶宁和。
伶舟咬牙抵抗住这样的诱惑,理智告诉他,此刻的自己心绪纷乱,最容易感情用事,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见韶宁和·但不知是不是受了方才李往昔那番梦呓的刺激,他想要见到韶宁和的念头如野草一般疯长起来,不论如何也遏制不住。
鬼使神差地,伶舟渐渐往韶宁和的卧房走去·他轻轻打开房门,轻轻走到床前,轻轻在韶宁和身边坐了下来,借着昏暗的月光,无声地打量着韶宁和恬静的睡颜··韶宁和有着一对酷似其父的修长入鬓的双眉,但脸廓柔和,眼睫浓密,看起来又比其父多了几分书卷之气,想是融合了他母亲的一些阴柔特征;双唇颜色略浅,上唇线单薄,下唇却丰满得恰到好处,这样的唇瓣最具诱惑,每当看见他勾起嘴角微笑的模样,伶舟便会生出扑上去咬它一下的念头。
这样好看的一个人,为什么上辈子他从未留意过呢伶舟盯着韶宁和的面庞,陷入了沉思··细细想来,他作为闻守绎那一世,与韶宁和的接触却是少之又少。
一则两人身份悬殊,原本便不太有见面的机会;二则,韶宁和在他面前总是低眉顺眼,态度谦恭而拘谨,印象中,他竟从未见韶宁和笑过,尤其是像对着伶舟和万木这样发自内心的笑。
原来……人与人相处,竟能有这样大的差别待遇呢·伶舟莫名有些嫉妒起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体、这种身份··如果不是自己重生了一回,只怕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触摸到韶宁和木讷无趣的面具之下,这柔软生动的一面吧。
但韶宁和所认识的伶舟,不过是个从小倌馆中死里逃生的低贱少年,他那温柔纯善的真性情,也只因对伶舟心生怜悯,就如同……李往昔迷恋上伶舟,也不过是迷恋上他那形似女子般美丽的皮囊罢了。
·如此一番比较,伶舟突然思路转了个奇异的拐角,他欣喜地发现,自己竟比李往昔多了几分优势··李往昔虽然迷恋伶舟的外表,却碍于同性断袖的道德束缚,迟迟不愿接受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事实,更不要说跟他表白了。
但是他不一样·早在闻守绎那一世,他便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性向,所不同的是,为了官途,他舍弃了自己的情感,隐藏了自己的性向,私生活干净如纸,让人抓不着把柄,这也是他十多年来能够顺风顺水一路攀升所付出的代价。
但是他真的对感情毫无所求吗以前他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但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尤其当他占据了这个身份低微的皮囊,经过了几个月焕然一新的人生体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对权力之外的欲望,居然也能膨胀至此。
自从前阵子莫名其妙地对韶宁和动了心,他时常会因为韶宁和不经意间流露的神态或举动而心律失常,这让他内心备受煎熬··一方面,理智告诉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查出两年后谋刺闻守绎的幕后真凶,然后想办法让自己的魂魄回归本体;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当他回归本体之后,是否意味着,他与韶宁和的关系,又将退回到原点如果他此生注定了仕途与爱情只能择其一的孤苦命运,那就趁他还是伶舟的这段时间,痛痛快快地爱一场吧。
就算韶宁和比他小了十岁又如何,现在的伶舟不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吗既然这两具身体年龄相宜,不如就让自己全身心投入这个角色吧,就像回到十多年前那个入仕之前的自己一样,在这凭空多出来的有限时光里,尽情享受少年人特有的率*爱恨,以弥补自己上辈子情感空白的遗憾吧。
如此想着的伶舟,心中迷雾渐渐被拨开,他仿佛明确了自己的身份定位,也正视了自己对邵宁和的感情·他缓缓俯身,在韶宁和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姿态温和而虔诚,仿佛通过某种仪式来阐明自己的心迹。
·片刻之后,屋瓦上传来几不可闻的叩砖声··伶舟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声响,微微抬眸,眼中快速划过的一道清明的眸光·但随即,他垂下眼眸,眼睫轻颤,不动声色地将这道眸光掩去。
——那个人来了·他缓缓起身,静默地看了韶宁和一眼,然后像来时一样,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院中的那棵大树下,一身黑衣的鸣鹤已经出现在那里,无声等候着伶舟赴约。
“刚好是第三日·”伶舟一边向他走去,一边微笑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人”鸣鹤单刀直入,“为什么会知道闻相如此私密的事情。”
闻守绎私访临水阁一事,只有鸣鹤一人跟随,不可能会有第三人知晓,这个名叫伶舟的少年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他是临水阁的人但是临水阁不是不收男弟子么·随即他又想到,依着伶舟对闻相维护的态度,应该是闻相身边的人。
但是闻相为数不多的几个心腹,他几乎都认识,唯独不曾听闻伶舟此人·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伶舟是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出现在闻相身边,并成为闻相的心腹之一担任人,所以他对闻相过去的某些事情有所耳闻。
但如此一来,他也就等于是接受了伶舟来自两年后的说法——这一点怎么看还是有些离谱··独自纠结了一日的鸣鹤,终于忍不住再次来到这所宅院,亲口向伶舟求证。
第十七章··伶舟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淡淡道:“我不仅知道闻相的私密事件,我还知道许多关于你的事情·”·“我的”鸣鹤皱了皱眉,满脸狐疑。
“你原是一名孤儿,九岁那年加入杀手组织,接受严酷的训练·十五岁执行任务失败,受伤濒死之际,为闻守绎所救·你为报答闻守绎的救命之恩,便自愿留在闻守绎身边做一个影卫,成为闻守绎最为倚重的心腹。”
鸣鹤冷冷道:“我的过去,原本只有闻相一人知道,是他……告诉你的”·伶舟不答,继续道:“我还知道,你的肋下有一块拇指大的胎记,一般情况下呈暗红色,运功时会变成鲜红色;右掌无名指左侧有一粒小痣,若不仔细观察,不太容易被察觉;还有,你的左腿根部有……”·“够了”鸣鹤恼羞成怒,恍然有一种被人剥光了衣服的羞辱感,如此私密的身体特征,即便是他那个生了他便撒手人寰的亲娘也未必知晓,这陌生的少年人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伶舟嘴角含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觉得很奇怪是吗,为什么我会知道那么多只有你自己知晓的事情”·鸣鹤“唰”地抽出长剑,直指伶舟:“别再装神弄鬼了,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身上的这些特征,是闻守绎当初救下你、在你昏迷之际亲手为你涂抹伤药时发现的。”
伶舟面色不变,“你是不是又在怀疑,是不是闻守绎告诉我的了”·鸣鹤没有说话,只是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挣扎。
闻相为什么要把他的个人隐私告诉不相干的人,这说不过去,以他对闻相的了解,闻相绝对不会是如此爱嚼舌根的人··只见伶舟向前走了几步,距离鸣鹤的剑尖只有几公分的距离,但他却面无惧色,坦然道:“鸣鹤,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只能你知、我知,我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了你的身上。
你若信我,就帮我保守秘密,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他顿了顿,继续道:“闻守绎绝不是喜欢背后嚼人舌根的人,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知道你的这些隐私,也并非因为闻守绎相告,而是因为……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便是来自两年后,披了他人皮囊的闻守绎。”
鸣鹤瞬间瞪大了双眼,怔怔盯着伶舟,脑中还在努力消化着“披了他人皮囊的闻守绎”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伶舟不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又往前倾了倾身,咽喉直抵剑尖:“怎么样,鸣鹤,你是选择相信我,还是杀了我”·鸣鹤吃了一惊,急速收剑后退,望着伶舟的目光仍褪不去深深的疑惑,但脸上早已不见了方才的杀气。
伶舟看了一眼他手中垂落的长剑,视线回到鸣鹤脸上,神色不再咄咄逼人,取而代之的是让鸣鹤感到十分熟悉的镇定自若:“你撤了剑,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选择了相信我”·“你……你真是……丞相大人”鸣鹤皱眉盯着伶舟瞧了又瞧,自从心中有了这样的猜想之后,他便越看越觉得,伶舟身上明显投射着闻守绎的影子,尤其他与人说话时,眼角眉梢带出的细微变化,也是与闻守绎如出一辙。
一个人若要模仿另一个人,可以易容,可以变声,可以模仿其言行举止,但这些细微的习惯,却是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鸣鹤自认为,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靠近闻相、更熟悉闻相的一切了,他甚至可以断言,闻相的一些小习惯,也许连他本人也未曾意识到。
但是在这个名叫伶舟的少年身上,却非常本真地复制了出来·这个少年,简直就像是闻相的一个倒影,只不过,换了一张更为年轻稚嫩的皮囊罢了··当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鸣鹤不再犹豫踌躇,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单膝下跪:“属下鸣鹤,参见丞相大人。”
·伶舟垂眸俯视着鸣鹤,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场生死攸关的赌局,他押对了赌注·只要能收拢鸣鹤,相信接下来的路子,会比以往顺畅许多。
“起身罢·”伶舟淡淡摆手·他简单将自己的遭遇解释了一下,说道,“目前我重生在这名伶人体内,行事多有不便,所以才冒险求助于你,希望你能体谅。”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大人言重了,”鸣鹤道,“大人两年后被行刺,原是属下失职,属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大人能够借体重生,也算是给了属下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不论大人日后如何打算,属下都会尽力配合。”
伶舟微微颔首:“我还是那句话,为了不搅乱未来两年的命运轨迹,我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我的存在,包括现在的那个闻守绎·”·“是。”
“还有,此处是议郎韶宁和宅邸,未免引人疑窦,我们日后尽量以暗号联络,若没有紧急状况,就不要会面了·”·“……是。”
鸣鹤迟疑地应了一声,抬头犹豫着道,“大人,既然您在此处行事不便,不如随属下离开·属下虽然积蓄微薄,但为大人寻一处落脚之地的能力还是有的,大人搬出去住,总好过在此处寄人篱下。”
“搬出去……么”伶舟低声呢喃,脑中回闪过之前亲吻过的韶宁和的睡颜,随即闭了闭眼,故作镇定地道:“不必了,我寄宿在此,自有我的用意,你不必为此事费心。”
鸣鹤对闻守绎的决定向来深信不疑,于是也便没有再多嘴询问·两人又商定了一些密语暗号,直至天边微晓,伶舟才挥手让鸣鹤离去···伶舟回到自己房内,闭眼浅寐了一个多时辰,便听见万木早起干活的动静了。
或许是收拢鸣鹤成功带来的兴奋感,他的大脑一直处于活跃状态,怎么也睡不沉,于是索性又起身下了床,披上外衣开门走了出去··“哟,伶舟,今天起得好早。”
万木笑着跟他打招呼··“是啊,”伶舟慵懒地掩嘴打了个呵欠,嘟囔着道,“一定是昨晚没有喝你调制的蜂蜜水的缘故,一整夜都睡得不踏实。”
万木一拍后脑勺:“哎呀,我昨晚一忙就把这事给忘了·今晚一定会帮你留着的,如果我还忘,你就提醒我呗,别跟我客气·”·伶舟笑了笑,拢了衣衫走到万木身边,俯下身道:“要劈柴么,我帮你吧。”
“别别……”万木赶忙拦住了他,“你这双手细皮嫩肉的,可不适合干这些粗活,万一磕着碰着了,我可担待不起·”·伶舟不悦地皱眉:“哪有你说得这么矜贵”·“伶舟,你有所不知啊,”万木压低了声音道,“少爷私下里跟我交代过的,说伶舟是个读书人的料,跟我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不能由着你干这些粗活……若是被少爷瞧见了,他还不撕了我的皮”·“他真这么说”伶舟抑制不住地弯了弯嘴角,但随即又意识到不妥,忙将心底掀起的那一丝涟漪压了下去,“但是,我在这儿白吃白住,不出点力总归良心不安。
之前还能偷着画些画拿去卖钱,现在连这条路子都被少爷给断了……”·“没事没事,”万木大方地摆了摆手,“反正我们家的支出不算多,靠少爷的那些俸禄,养活三张嘴还是绰绰有余的。
既然少爷说了不让你卖画,你也别老惦记着那事儿了,有空陪着少爷看看书、聊聊天,他一定心里欢喜,不像我,大老粗一个,少爷对着我吟诗,也当是对牛弹琴·”·两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伶舟以为是韶宁和醒了,便回头去看,不料走出门来的却是李往昔··第十八章··李往昔一夜宿醉,昏昏沉沉地下了床,尚未弄清楚自己究竟睡在何处,不料一开门便与伶舟的视线撞在一起,这让他有些触不及防,心神慌乱间忽略了脚下门槛,整个人便往前趔趄了几步。
伶舟望见李往昔这般狼狈,联想起他平日里故作姿态的模样,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往昔好容易稳住身形,再度抬头,便瞧见了伶舟的笑颜,心跳越发不受控制,整个人便呆怔当场,久久不得动弹。
“李大人醒了”倒是万木无知无觉地走上去与他打招呼,适时地化解了他的窘境··“啊……是·”李往昔迅速将视线从伶舟脸上移开,收拾起自己慌乱的神色,强自镇定地问道,“昨晚……是宁和扶我回来的”·“是啊,昨晚我们家少爷也喝了不少,幸好他还认得自家大门,否则……哈哈”万木丝毫不介意当着外人的面调侃自家主子。
李往昔跟着讪笑了一下:“我喝得太醉了,竟一点都不记得了,还要劳烦你们照顾我,真是抱歉·”·“别客气,”万木摆手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都是伶舟在照顾李大人。”
万木知道伶舟与李往昔隐隐间一直不太对盘,于是想趁这机会撮合两人放下成见,便故意将伶舟搬了出来··不料李往昔一听伶舟的名字,顿时全身一僵,一张脸瞬间变得通红。
他眼神躲闪地往伶舟那个方向瞄了一眼,正望见伶舟神色柔和地朝他微笑··伶舟的背后,东方晕薄的晨曦飘飘渺渺地挥洒下来,衬着伶舟脸上的清浅笑意,仿佛心仪的姑娘伸出了纤纤玉指,在他心口上轻轻挠了一下,让他一时间意乱情迷,眼看就要把持不住。
“告……告辞·”李往昔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他,此地凶险,不宜久留,于是他也顾不得讲究什么礼节了,只朝万木匆匆作了一揖,便低头往门外冲去。
“哎,李大人,李大人”万木莫名其妙,追在他身后唤了两声,李往昔却是越走越快,瞬间便转出门去,不见了踪影··“这……这是怎么回事”万木回头看向伶舟,一脸的无辜。
伶舟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比他更无辜:“可能是李大人不乐意见到我吧,这不,看见我便生气地走了·”·“哎哎,都是我不好,我原想让你和李大人消弭间隙的,没想到却是弄巧成拙了。”
·“所以啊,为免再得罪他,我今后还是主动避开比较好,免得坏了少爷与李大人之间的情谊·”伶舟十分大度地拍了拍万木的肩膀。
“伶舟,真是委屈你了·”万木一颗容易泛滥的同情心,果然顷刻间倒向了伶舟··伶舟轻轻牵起嘴角笑了笑,他倒是巴不得这李往昔再也不要出现在这宅院中,免得搅了他的好事。
·约摸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韶宁和才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看见万木在院中忙碌,随口问道:“万木,他们都还没醒么”·“少爷,您是最后一个醒的。”
万木道,“伶舟和李大人都一早便起了·”·韶宁和一怔,左右看了看:“他们人呢”·“李大人醒来之后便匆匆离开了,至于伶舟么,他说要等您一起吃早饭,现在……应该在您书房里呆着吧。
少爷您稍等啊,再过会就能开饭了·”·“唔·”韶宁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便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只见伶舟手中握着一支毛笔,端坐在书桌前,凝神不知在写什么。
韶宁和没有惊扰他,只是背着双手,静静走到他身后,越过他的肩头,看那纸上的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注】·这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一句脍炙人口的情诗,但凡是读过几年书的人,都知道这句诗的涵义。
韶宁和并未多想,只是专注看那几个字·这是韶宁和第二次看见伶舟用右手写字,第一次是在题字楼,伶舟用的是楷书,而这一次,用的却是隶书,一笔一划比上次更加平润工整,仿佛就是临着字帖原样复写下来的,挑不出什么瑕疵,却也看不出什么个人气质。
伶舟写完最后一个“云”字,收了笔,转身对韶宁和微微一笑:“少爷,你要在我身后藏多久”·韶宁和原也没有戏弄伶舟的意思,见伶舟如此说,笑着解释道:“我并未存心要藏,只是不想打扰你罢了。”
伶舟不置可否,拿起纸递给韶宁和,问道:“你对这诗,有什么想法没有”·“想法”韶宁和愣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唔,字写得不错。”
“我不是问字,我问的是这两句诗·”·“诗么……好诗,好诗·”韶宁和口上敷衍着,心中却在嘀咕,这诗又不是你自己作的,有什么好炫耀的·“既然少爷觉得是好诗,那便送给你罢。”
伶舟说着,将纸叠了起来,不由分说塞入韶宁和怀中··“呃”韶宁和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一时间回不过神来··“不喜欢”伶舟凑近他,蹙眉盯着他瞧。
“不……不是·”韶宁和下意识地否认,但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诗,他揣着也不是,不揣着也不是,只觉得伶舟今儿一早便言行怪异,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时万木探进头来道:“少爷,伶舟,出来吃饭啦·”·“哎·”伶舟清清脆脆应了一声,又对韶宁和道:“少爷,这两句诗,可是有深意在里头的,你带在身边好好琢磨琢磨,等琢磨透了,再还给我吧。”
说着,丢下韶宁和一人,潇洒离去··“深意”韶宁和展开那张纸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皱着眉咕哝道,“不就是一首情诗嘛,有个劳什子深意”··但韶宁和是个认死理的人,伶舟说有深意,他便笃信其中必定隐藏了什么奥妙尚未被他参透,以至于他当真将这张纸贴身带着,一得空闲便取出来盯着瞧。
然而他就算是将这几个字盯出洞来,也未能从中瞧出什么更加玄妙的东西来··几日之后,他参加完议郎阁的例行会议,慢慢往回家的路上踱去,手中便又拿着这张纸,低着头努力参透。
此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搭讪道:“韶议郎,瞧什么呢,瞧得这么专心致志”·韶宁和抬头一看,原来是同在议郎阁的史一飞史议郎。
于是他虚心求教:“我的一位朋友送了我这两句诗,说有深意在里头·可我怎么参也参不透,史议郎您帮我参参”·史一飞看了看那两句诗,然后似笑非笑地瞥了韶宁和一眼:“韶议郎,这不是一首情诗么。”
“没错啊,是情诗·”韶宁和点头··“这样还参不透”·“难道你参透了”·“你这榆木脑袋啊”史一飞仗着自己比韶宁和年长了几岁,便毫无顾忌地抬手往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一般什么情况下才会递情诗啊”·“当然是喜……”韶宁和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
“啧啧啧,小伙子桃花运不远了啊·”史一飞调笑着,一胳膊搭在韶宁和肩头,“哪家姑娘这么大胆啊,居然主动跟你示爱”·“不不不……没没没……告告告辞”韶宁和惊出一头冷汗,结结巴巴地告别了史一飞,便往自家宅院奔去。
·【注】本文背景架空,文中出现的官制、绘画、诗文等全是借用历史·还是那句话,考据党们看此文请调整心态,纯娱乐罢了,切勿较真··第十九章··韶宁和一进门,就看见伶舟和万木两人有说有笑地蹲在院子里侍弄花草。
他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的,也来不及跟万木打招呼,抓了伶舟的手便冲进书房里去了,徒留万木一个人蹲在原地,望着书房砰然关上的房门眨巴眨巴眨巴眼··伶舟见韶宁和反手锁上了房门,莫名其妙地问:“少爷, 什么事儿呢这是”·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从怀中掏出那张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纸:“伶舟,这诗……该不会是情诗吧”·“这是情诗啊。”
伶舟答得不假思索··“不,我的意思是……之前我遇到一位同僚,他说人只有在喜欢对方的时候才会递情诗,我心想,你怎么可能给我递情诗呢是吧,他那玩笑开得……啊哈……”·“没错啊,就是他说的那个意思。”
“……哈”韶宁和笑不出来了··伶舟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特无辜地看着韶宁和:“就是你那位同僚说的那个意思,我这是在给你递情诗来着,少爷,你还不明白么”·“可……可是……”·“少爷,你是想说,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男人怎么可以喜欢男人,对吧”·韶宁和想说的都被伶舟说完了,于是只有点头的份。
伶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委屈:“少爷,你难道忘了,我原是什么身份的了么从你将我从死亡边缘救回来那一刻,你便应该知道,我是个从小倌馆里逃出来的伶人,一直以来我接受的训练都是如何取悦男人,如今我真的喜欢上了男人,这很奇怪吗”·韶宁和认真地想了想,叹了口气道:“的确,你喜欢男人也没什么过错,是我思虑不周,伤了你的心,对不起。”
伶舟苦笑了一下:“少爷,你不必跟我道歉,是我自己唐突了·我原不该跟你挑明的,但是我心里喜欢你,就忍不住想告诉你……所以我才会一时冲动,写了那样的诗给你,总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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