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权臣+番外 by 林千寻(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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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权臣+番外 by 林千寻(上)(3)
·伶舟在一旁问道:“听说这陆家也算是小本经营了,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基本的温饱应该不成问题吧,何至于患上如此严重的胃病”·老大夫叹了口气:“这陆家也算是命运多舛了,听说祖上原是皇商,称得上是繁京首富,后来不知怎么的,触怒了先帝,被削了商号、没收了家产,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什么都没了。
不过这陆家珍倒也有些骨气,硬是从一穷二白的困境中翻了身,渐渐又做起了小本生意··“不过这期间的辛酸苦楚,也就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当时他们家的闺女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夫妇俩有点东西自己舍不得吃,都省着给孩子吃,这么一来二去的,夫妇俩便落下了严重的胃病,后来陆家虽然度过了艰难时期,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但这人的身子糟蹋坏了,便很难再治好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韶宁和沉思着踱出了门外··周长风迫不及待地问:“问出什么了没有”·韶宁和点了点头:“我之前的猜想,又得到了一些佐证。”
周长风挑眉看着他:“所以”·“所以,我希望能开棺再验一次·”·周长风怔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这可有些麻烦啊,要想开棺验尸,不是我说开便能开的,得先去廷尉府申请一道手谕。”
韶宁和不解道:“那就去申请啊,我们是为了查案,理由绝对充足,还有什么问题吗”·“问题在于,这手谕得由杜思危来给。”
周长风愁眉苦脸,“一想到又要去跟那变态家伙打交道,我就浑身不痛快·”·第三十九章··周长风虽然十分不待见杜思危,但事关案子进展,他心里再怎么不痛快,还是得老老实实跟杜思危申请开棺验尸的手谕。
好在杜思危的性子向来公事公办,半刻也未拖延,第二天一早便批了手谕直接送至墓地,但同时过来的,还有杜思危本人··周长风仔仔细细看完手谕,没什么可挑剔的,然后他便开始挑剔杜思危:“我说你,不在廷尉府里呆着,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你以为我想过来凑热闹么”杜思危从袖中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额间细汗,“天气如此闷热,我也想好好在屋里呆着。
但是上头交代了,此案事关重大,就算要开棺验尸,也需小心慎重,不得怠慢了死者;验尸完毕之后,还得找个风水宝地好生安葬·所以我今天来,也算是给你们做监工来的。”
周长风一怔,杜思危口中的“上头”,必是顾子修无疑了·这案子虽说是皇上亲自交代让廷尉细查的,但受害者不过是两个寻常百姓罢了,就算祖上曾是皇商的身份,那也是上一代的事儿了,如今的新帝没有必要卖这么大的面子。
既然不是皇上的意思,那就必定是顾子修本人的意思了·但这顾子修与陆氏夫妇又是何种关系,竟要如此恭谨难道这其中,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杜思危见周长风紧绷的脸上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便知道他心中又在琢磨些什么了,淡淡道:“周长风,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只要专心办你的案子即可,多余的什么也别想,想太多了对你自己没好处。”
周长风眯起眼睛看着杜思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还是顾大人跟你透露了什么凭什么每次顾大人都只告诉你,不告诉我”·“原因很简单,”杜思危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为我比你会看人眼色,也比你更懂得拿捏分寸——这也是为什么,你我虽然年纪相当,你却没有我升得快的原因。”
周长风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和这种人一般见识···此时韶宁和与伶舟也已来到墓地,正好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韶宁和虽然和周长风一样,不太想得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伶舟却是心中十分通透,不由暗赞顾子修做事高瞻远瞩,滴水不漏。
这陆氏夫妇毕竟是顾子怡的亲生父母,虽说眼下顾子怡只是个秀女身份,但难保日后不会皇恩隆宠,飞上枝头变凤凰·顾子修现在厚葬了陆氏夫妇,也算是提前卖了顾子怡一个人情,为日后留下更多的转圜余地。
·杜思危见两人都是平民装扮,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转头问周长风:“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验尸顾问”·周长风还在为之前的事情气闷,见杜思危发问,于是语气生硬地给他们做了介绍,因为知道韶宁和的低调性子,他故意略去了韶宁和的姓氏,模糊他的议郎身份。
杜思危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用帕子掩了掩鼻,催促道:“既然人都来了,那就赶紧吧·墓地这地方太晦气,赶快办完了事儿好赶快走人·”·周长风撇了撇嘴,心道墓地再怎么晦气,也没你的刑房晦气好么。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仵作们挖土抬棺,韶宁和则与伶舟一起,将随身携带的苍术、皂角投入水中,慢慢地煮沸··伶舟一边帮着韶宁和做这些事,一边好奇询问:“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辟除秽气。”
韶宁和答得十分简洁··一个时辰之后,仵作们终于从泥土中抬出了棺材,他们一撬开棺木,便有一恶臭从棺内散发出来··众人受不了那股恶臭,纷纷退避。
韶宁和不慌不忙地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布条,将煮过苍术、皂角的汤汁涂抹在布条上,然后拿布条蒙住口鼻··众人学着他的模样一人蒙了一块布条,果然没有之前那般恶臭难忍了。
但棺中尸身正值腐烂中期,部分身体已经见骨,部分身体尚粘连着皮肉,蛆虫污秽令人作呕,根本无法靠近细看··韶宁和于是又让人用混合了糟、醋的清水一遍遍浇洗尸身,直至将皮肉骸骨冲洗干净为止。
·如此一番折腾,便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原本一直很不耐烦的杜思危,此刻倒是安安静静掩鼻站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盯着韶宁和的一举一动,不曾催促过半句,也不曾露出丝毫埋怨之色。
倒是周长风性子急,冲洗完尸身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宁和,这尸体能瞧出什么没有”·韶宁和让周长风稍安勿躁,然后蹲下身去,拿一根细长的金属针,小心翼翼地挑开尸体腹部粘连的那部分皮肉,招呼周长风与伶舟道:“你们看,这部分的骸骨,是不是比其他部位的骸骨颜色要深一些”·两人凑过去仔细辨别,果然发现腹部这一段骸骨隐隐透出青黑的颜色,与其它部位腐烂之后显露出来的白色骸骨有明显差异。
“真是中毒”周长风知道韶宁和之前一直怀疑陆氏夫妇是中毒而死,无奈验尸的老仵作陈海一口咬定尸体并未呈现出中毒的迹象,此时看这骸骨的特征,却是明明白白中毒无误。
他眯了眯双眼,低低咒骂:“陈海那老匹夫,究竟收了人家多少好处,竟昧着良心伪造验尸记录”·“也未必是他存心伪造·”韶宁和淡淡道,“之前我跑去医馆中向那位老大夫打听陆氏夫妇的病情,便是为了证明这件事情。”
周长风眨巴着眼睛问:“什么意思”·“中毒而死的尸体,会呈现出不同的症状·”韶宁和缓缓道,“严重者全身发黑肿胀,面部、指甲呈青黑色,嘴唇翻卷起疮,舌头内缩或开裂,眼、鼻、口内流出紫黑色血液,*门浮肿,大肠头脱出——这是非常明显的中毒症状。
“但如果空腹服毒,可能只有腹部发青肿胀,嘴唇、指甲却无异样;若是吃饱后服毒,只有嘴唇、指甲发青,而腹部不见异样·但还有一种,即肠胃虚弱久病之人,稍微沾一点毒药就会死亡,此种情况下,死者的腹部、嘴唇、指甲皆无异样,完全看不出中毒的迹象。”
周长风听罢恍然大悟:“所以说,陆氏夫妇就属于这最后一种,虽然服了毒,尸体却丝毫不见异状,连经验丰富的老仵作也被蒙蔽了过去·”·韶宁和点了点头。
“可是,我有个疑问,”伶舟插嘴道,“如果他们是中毒而死的,临死前为何还要发狂似地撞柱子”·韶宁和想了想,道:“我听说有一种蛊毒,服下之后短期内不见异样,需等到一天一夜之后才会生效,发作起来像是有上百只虫子啃噬人的大脑,令人痛不欲生。
所以我猜测,陆氏夫妇服下的毒素之中,有可能参杂了这种蛊毒成分,才会造成他们触柱自杀的假象·”·相爱相杀灵魂转换·第四十章··根据之前几位衙役的证词,陆氏夫妇是在被关入牢中几日之后才死去的,假设蛊毒的潜伏期是一天一夜,那么有机会下毒的人,只有可能是为犯人们送饭的衙役。
再进一步猜想,或许这名衙役自身并不擅长使毒,必定是有人买通了他,告诉他下毒的方法,并且在关押陆氏夫妇的这几天,他们发现夫妇俩肠胃不好,吃了牢中劣质的饭菜容易犯胃疼的毛病,于是便设下了这样一个局,造成陆氏夫妇畏罪自杀的假象,蒙蔽过了所有人的视线。
想到此处,周长风回头与杜思危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的神色··“唐泰,将那些作证的衙役们全都押起来,”杜思危先一步下了命令,“凶手或许就藏在他们之中。”
唐泰应了一声,领命而去··周长风刚要跟着离开,却见韶宁和冲他招了招手··“怎么”周长风走过去问··“是否……应该事先将昨天那位老大夫先保护起来”韶宁和对他耳语道,“他的证词十分关键,如果被那边的人先一步下了手……”·韶宁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周长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的“那边的人”,是指大司农郑善世的眼线··“我明白了,”周长风点了点头,“我这就带人去找那位老大夫·”·周长风离开之后,韶宁和左右看了看,觉得这里应该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于是转身欲招呼伶舟走人。
“韶公子,请留步·”身后杜思危唤住了他··韶宁和身形一顿,心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之前周长风介绍他的时候,并未提及他的姓氏,而杜思危也是一脸兴致缺缺的模样,并未对此刨根究底。
此刻杜思危却开口便唤出了自己的姓氏,这是什么情况·同样引起了警觉的,还有一旁的伶舟·他不动声色地跟在了韶宁和身后,往杜思危那边走去。
经过几个时辰的阳光暴晒,杜思危原本带了些病态的苍白肤色染上了一层红晕,他依然用帕子不断擦拭脸上的汗水,动作却慢条斯理不见一丝烦躁,望着韶宁和的目光平静中蕴着一丝兴味,仿佛寂寞无聊的孩子好不容易又找到了让他感兴趣的玩具。
·韶宁和走到杜思危面前,作了一揖,斟酌着刚要开口,便听杜思危开门见山地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年初由文锡郡调入光禄勋的议郎韶宁和吧”·韶宁和虽然心中非常不甘愿,但当着这位廷尉府二把手的面,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回杜大人的话,下官正是光禄勋议郎韶宁和。”
杜思危眉梢微挑:“怎么,议郎这个职务,让你觉得很丢脸么”·“下官虽然职务低微,但终究是为皇上办事,领国家的俸禄,下官并不觉得丢脸。”
“那你何必遮遮掩掩,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今日下官并无公务在身,此番前来,也纯粹因为与周大人的私人交情而帮忙,穿着官服……恐怕不太合适。”
韶宁和顿了顿,又道,“何况之前杜大人并未问起,下官也不好拿着官职来套近乎,现在既然杜大人问了,下官也无意隐瞒·还请杜大人明察·”·杜思危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韶宁和。
韶宁和态度谦恭地低头站着,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在自己身上游移,锋利的刀刃擦着他的肌肤轻轻划过,稍一用力,便能割出一串血珠··不消片刻,韶宁和便已汗流浃背,心中暗道,此人虽不似周长风那般张扬无忌,却很懂得如何在细微处给人施加压力,果然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主儿。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此时杜思危那张五官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上,已渐渐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而这样一种变化,悉数落入了不远处伶舟的眼中··杜思危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伶舟突然走过来攀住韶宁和的手臂,问道:“少爷,可……可以回家了么”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
韶宁和转头一看,发现伶舟一张脸被晒得通红,攀着自己手臂的同时,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似乎快要站立不住··他忙一把托住伶舟的身体,问道:“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我突然有点犯晕……”·韶宁和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喃喃道:“难道是中暑了”·伶舟忙点头:“头晕、恶心,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可能真的是中暑了。”
杜思危看了伶舟一眼,问道:“是否需要请大夫……”·伶舟不等杜思危把话说完,只是缠着韶宁和一个劲地央求:“少爷,我想回家,带我回家吧……”·韶宁和有些为难地看向杜思危:“杜大人,您看,我这小厮身子不太舒服,可否先行告退”·杜思危不好再刁难他,只是看了伶舟一眼,淡淡道:“这儿也没你们什么事儿了,你们先走吧。”
韶宁和躬身称谢,便扶着伶舟缓缓离去··杜思危站在原地未动,只是望着韶宁和渐渐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韶宁和……是么·”·两人离开墓地之后,又走了一段路,韶宁和低头看了看紧紧依偎着自己的伶舟,忍着笑道:“大热天的,你也不嫌热”·伶舟闻言抬头,见韶宁和嘴角上扬,语气中透出一丝促狭的笑意,便知他已经识破了自己的伪装,于是不好继续黏着他了,直起身子道:“我当然热啊,但你也不想想我这般做戏究竟为了谁,真不知好歹。”
“哦这么说来,你倒是为了我了”·“那是当然,如果不是我及时救场,你就要被那杜思危拽入廷尉府里去了。”
韶宁和挑了挑眉:“有这么夸张么,不至于吧”·“你没看见,刚才他盯着你瞧的眼神,不知有多饥渴·”·韶宁和惊了一下,有些狐疑地看了伶舟一眼。
方才面对杜思危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没敢冒犯对方,所以还真没看见什么饥渴的眼神,不过这种饥渴的眼神,他倒是经常在伶舟脸上看到·想到此,他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伶舟见他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翻了个白眼:“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求才若渴’的渴,他想将你从光禄勋挖过去,明白么·”·韶宁和尴尬地咳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他想挖我他又没说什么。”
“信不信由你·”伶舟并未执着地与韶宁和争论这个问题,心中却已经默默打好了主意,不管杜思危是不是起了挖角的心思,他都不会让对方如愿以偿。
忽然,耳中传来轻微风动之声··伶舟脚步微微一顿,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越是武功高强的人,行动时带动的风声越是细微——这也算是他将鸣鹤留在身边这么多年培养起来的一种敏锐直觉了。
并且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此时隐藏在附近的那名高手,并非鸣鹤··韶宁和见伶舟神色有异,问道:“你怎么了”·伶舟刚要开口,忽见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韶宁和身后,一个手刀便让韶宁和两眼一翻,闷声栽了下去。
这一瞬间来得太快,伶舟甚至根本来不及出声提醒··那黑衣人解决了韶宁和之后,目光在伶舟身上逗留了片刻,然后一步步朝他逼了过来··第四十一章··伶舟看着那黑衣蒙面人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心中暗叫不好,今日鸣鹤轮值,没有跟在身边,此刻突然遭遇凶险,竟连个求救的人也没有。
他一边装作惊慌失措地后退,一边将双手不着痕迹地背至身后·就在蒙面人拔刀相向的那一瞬,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大侠饶命”·蒙面人手中长刀在半空中停了停,暴露在外的那一双眼睛里,透出一丝犹豫。
伶舟顿时心中有了谱,于是接连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口中道:“大侠若是缺少银两,小人这就回去取,只求大侠饶了我与我家的公子,小人感激不尽”·正当他磕完第三个头时,蒙面人的手臂还是落了下来,然而砸在伶舟后颈的却是刀柄。
伶舟只觉一阵疼痛与恍惚,随即也便晕了过去··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他还在想,不知那玩意儿藏稳妥了没有··蒙面人看了看晕倒在地的两个人,然后收起长刀,一肩扛起一个,大踏步离去。
他却没有留意到,在他身后,一只小半个拳头大的鸟儿挣扎着从草丛中钻了出来,扑腾着翅膀飞入高空···韶宁和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昏暗的囚室。
身边除了尚处于昏迷状态的伶舟,再没有第三个人·此刻他们都被捆绑住了手脚,歪歪斜斜地倚在墙角··“伶舟伶舟”韶宁和一边挪动着身子往伶舟身边靠去,一边低声唤他名字。
片刻之后,伶舟悠悠醒转,睁开眼看了看韶宁和,又看了看四周··“伶舟,你还好么,有没有哪里受伤”·伶舟手脚被缚,不得动弹,只有后颈上还传来阵阵疼痛。
他活动了一下颈部,嘶了一声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韶宁和还欲张口,互听室外隐约传来说话声——·“上头只让我们将那验尸的小子掳来,你把不相干的人带来做什么”·“另一个家伙,我原本打算杀掉了事的,但那小子怕死得很,所以我临时改了主意,万一那验尸的小子不肯合作,我们多一个人质,便多一分筹码。”
·谈话声在门外戛然而止,随即传来打开铁锁的声音··韶宁和迅速与伶舟交换了一下眼神,下一刻两人都闭上眼睛继续装晕··囚室的铁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了,两人的脚步声依次进入。
“怎么还没醒”·“要不要我拿水泼一下”·“又不是中了迷药,泼水顶个屁用·”·话音未落,韶宁和便感到肋下吃痛,那人居然用脚尖踢他。
他强忍住痛,愣是没有出声··却听那人道:“别装了,我知道你们醒着·”·韶宁和暗叹一口气,只得睁开眼睛··眼前两人依然蒙着面,韶宁和却是第一次见他们,也不知当初下手掳人的是哪一个。
所谓以不变应万变,他静静看着对方,保持沉默··其中一人蹲下身来,看着韶宁和:“知道我们是谁么”·韶宁和摇了摇头··“那就好,”蒙面人道,“此次抓你们来,原也没打算要了你们的性命,只要你乖乖配合,日后还是会放你们一条生路的。”
韶宁和斟酌了片刻,问道:“你们是郑大人派来的”·“真上道·”蒙面人拍了拍韶宁和的面颊,“既然知道了我们雇主的身份,想必接下来的事情就好沟通多了。”
不想韶宁和却道:“你们抓我,不过是因为我找出了陆氏夫妇真正的死因,但目前的证据还不足以证明幕后指使者就是郑大人·郑大人如此急着抓我,是不是太过做贼心虚了”·那人皱了皱眉:“郑大人怎么想的,我不清楚,总之我们兄弟俩只听从郑大人的吩咐办事,他让我们抓你,我们便抓你,他若让我们杀了你,我们也绝不会手下留情,明白么”·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冷笑:“若是想让我为他做假证,那真是抱歉了,我不可能昧着良心颠倒黑白。”
伶舟在一旁听得心急,他原以为韶宁和经过这几年的人生历练,应该比以前内敛圆滑得多了,不料到了关键时刻,他却和他父亲一样,一根肠子通到底,不懂变通。
他趁那蒙面人发作之前,插嘴道:“两位大哥,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劝劝我家少爷,我一定会让他答应你们的条件的·”·两个蒙面人这才将注意力转向伶舟,为首那人盯着伶舟打量片刻,然后笑了起来:“看来,还是这位小兄弟明白事理。”
然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韶宁和道:“那好,我就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考虑,半个时辰之后,我们会放你走,至于你的这位小兄弟,还得继续留下。
到了廷尉重审此案的那一日,如果你做了假证,我们便会立即释放这位小兄弟,并确保他毫发无损;如果你不肯做假证,到时候别说这小兄弟活不成,就连你自己,恐怕也性命堪忧。”
说罢,两个蒙面人便离开了囚室···伶舟看了一眼铁门的方向,用略大的声音道:“少爷,您就真的忍心看着我死么就……就算我死了,也没什么打紧,但少爷您是家中独苗,您若死了,我可如何向万木交代”·韶宁和见伶舟表情夸张,正纳闷间,却见伶舟挪着身子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耳语道:“小心隔墙有耳。
少爷,你可先假意应允他们,等出去了再说啊·”·韶宁和怔了一下,小声道:“可是你……”·“别担心我,我会想办法逃出去的。”
“你能行吗”韶宁和十分怀疑地看了看他··“放心吧,我已经找到脱逃的办法了·”·“什么办法”·“这个说起来比较复杂,总之我肯定会逃出去就是了,绝对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韶宁和还欲再问,伶舟已经大声啜泣起来:“少爷您就答应我吧,您就算不为我、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九泉之下的老爷夫人想想啊”·韶宁和无奈,只得抬高音量道:“行了,你别哭了,容我好好想想。”
随即他又不太放心地低声问道:“你确定,你一定能逃出去”·“一定一定·”伶舟点头保证··韶宁和于是大声道:“老实说,我也不想就这么死了。
但是要我做假证,实在是对不起长风兄啊·”·伶舟忙道:“少爷与周大人不过是点头之交,如今少爷自身性命不保,哪还顾得上别人啊”·韶宁和叹了口气:“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却说囚室之外,两个蒙面人贴在门缝旁侧耳倾听了一会,然后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透出得逞的笑意。
第四十二章··半个时辰之后,两个蒙面人进入囚室,不由分说便将韶宁和带了出去··韶宁和频频回首看向伶舟,显然对他的人身安全非常不放心,不断地央求身边两个蒙面人:“能不能先给他松松绑,老捆着手脚会很不舒服的。
还有,记得定时给他送饭,别饿着他……”·“行了行了,知道了,真啰嗦。”蒙面人不耐烦地将他推出门去··伶舟嘴角噙着笑,神色泰然地目送韶宁和离开。
当关上门的那一刹,他嘴角的笑容渐渐敛了下去··其实韶宁和担心得没错,他虽口上说自己知道如何脱逃,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办法逃出去,只能等待鸣鹤来救。
但鸣鹤究竟能否收到他的求救信号,能否及时找到他被困的位置,还是一个未知数·这是一个比较冒险的赌注,他押上的不仅是自己的运气,还有对鸣鹤能力的信任。
·他在四面无窗的密闭空间不知呆了多久,直到肚子里饥肠辘辘,终于听见门外再度传来铁锁被打开的声响··这一次进来的,只有其中一个蒙面人,对方将一只食盒搁在伶舟面前,漫不经心地道:“吃吧,别饿死了。”
伶舟看了看食盒,又抬头看了看那人:“这算是……午饭,还是晚饭”·“早饭·”·“……”伶舟打了个呵欠,默默地想,早知道就趴地上好好睡一觉了,现在这倒时差真让人痛苦。
蒙面人见他不动,踢了踢食盒:“怎么还不吃”·伶舟再次抬头,一脸天真地看着蒙面人:“您还绑着我呢大哥,或者您喂我”·“想得美。”
蒙面人老大不情愿地蹲下身去,帮伶舟松了双手上的绳索··伶舟揉了揉几乎麻木了的手腕,然后打开食盒,发现里面只有一碗稀粥··“还真是……货真价实又简洁大方的……早饭。”
伶舟忍不住吐槽··“有的吃不错了,少在那里唧唧歪歪的·”蒙面人说着,抱起双臂靠在一旁,打算等伶舟吃完了再将食盒收走··“里边没下毒吧”伶舟还是不太放心。
“怕下毒你别吃啊·”蒙面人挑了挑眉··伶舟心里琢磨着,此时韶宁和应该还没有到公堂作证的时间,如此早早将他杀了,实在没有必要·于是他放心大胆地狼吞虎咽起来。
·此时囚室外传来敲门声··“咦,这个时候……有谁会来这里”蒙面人顿时警惕了起来,一手按住腰间刀柄,一步步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当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铁门之后,却发现门外根本不见半个人影··“谁啊”蒙面人越发小心谨慎起来,正要伸手去拔刀,忽觉脑后微凉,他还来不及回头,便被一剑抹了脖子。
伶舟喝粥喝到一半,听门外声响颇不寻常,但也只是略停了一停,便又面不改色地继续将粥喝完··片刻之后,鸣鹤背着蒙面人的尸体,大踏步走了进来,然后将尸体往墙角里一丢,单膝下跪道:“大人,属下救护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惊倒是还好,”伶舟慢条斯理地解开双脚上的绳索,然后拍了拍还干瘪着的肚子,“就是他们太抠门,早饭根本不够填肚子的·对了,你身上有带吃的么”·鸣鹤怔了一下,摸遍全身上下,只摸出一小片鱼干。
他们做影卫的,经常需要风餐露宿,所以都会随身携带一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只不过今日不太凑巧,他刚轮值完毕,便收到伶舟被绑架的消息,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救人,身上的干粮也没有补给过。
伶舟看着鸣鹤恭恭敬敬呈上来的那一小片鱼干,心里斗争了片刻,还是认命地接过鱼干往嘴里塞,聊胜于无啊··吃完这最后一点口粮,他抹了抹嘴,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鸣鹤道:“之前收到信鸟传书,见纸条上只用指甲划出一个‘郑’字,属下便猜测大人必是遭遇了不测,又思及近日大人一直跟着韶议郎查大司农郑善世的案子,想必是与郑家脱不了关系,便连夜潜入郑府,偷听到郑善世与下人的对话,说是捉了两个人来,先放走了一个,还留着另一个。
属下便跟着那人一路尾随至此·”·“嗯,还蛮有判断力的·”伶舟赞赏地点了点头··鸣鹤道:“大人请随属下离开此地吧。”
“不急,”伶舟摆了摆手,“据我所知,这蒙面人还有一个兄弟,如果他那兄弟寻来此处,发现人质不见了,恐怕会立即对宁和下手·”·鸣鹤会意:“大人的意思是,连着另一个也一并除了”·“只是简单除掉的话,会让郑善世生疑吧打草惊蛇的话就不太好办了。”
伶舟说着,沉吟片刻,对鸣鹤道:“你还是将我绑起来吧·”·“哈”鸣鹤有点摸不着头脑··“我得先稳住对方,”伶舟一边拿着绳索往自己双脚上套,一边抬了抬下巴,“你把那尸体扛走,丢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只要不让他兄弟找着尸体就行。
等捱过了这几日,我再脱逃不迟·”·鸣鹤在一旁犹豫地看着他:“可是大人,您在这儿呆着,终究不是万全之策,而且您这样忍饥挨饿的也不好……”·“那人腰间挂着铁锁的钥匙,你把它带上,以后定时给我送点吃的来不就好了。”
“……”鸣鹤无言以对··伶舟绑完脚上的绳索之后,又开始绑自己的双手,然而自己绑自己总有些力不从心,他不耐烦地催促道:“还不过来帮忙”·“呃,是。”
鸣鹤凑上前帮伶舟将双手绑起来,心中百味陈杂,捆绑自家主子这种大不敬的事情,恐怕也只有他鸣鹤有幸尝试一次了···当鸣鹤离开之后,伶舟又开始望着屋顶百无聊赖地耗时间,不知这苦逼的囚禁生活还要持续多久才能结束。
但是一个时辰之后,铁门却再次被撞开·他以为是鸣鹤去而复返,转头一看,却发现撞门进来的是周长风,他身后还跟着韶宁和··“我就知道你在骗我”韶宁和大踏步朝伶舟冲了过来,脸上混杂着担忧与愤怒,一边帮伶舟解开绳索一边道,“你不是说你有办法逃出去么,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我这不是……还没找着机会嘛。”
伶舟看了看韶宁和,又看向周长风,“不过你们怎么……”·“宁和今儿一大早便跑来找我,说你有性命之忧,所以我就带人强行闯进来了。”
周长风轻描淡写地道,“看把宁和急得,我还以为你缺胳膊断腿了呢,这不是好好的嘛·”·伶舟嘴角抽了抽,看着面前一脸担忧的韶宁和,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喜的是韶宁和终究还是将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愁的却是,他最担心的打草惊蛇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郑善世得到消息之后,只怕会越发积极地采取防备行动,如此一来,双方又将上演一场剪不断理还乱的拉锯战了。
第四十三章··却说这韶宁和当初被两个蒙面人放出囚室之后,便被蒙住了双眼,一路带到闹市区,才真正放他离开··他们原是想隐藏囚室所在的方位,不料韶宁和愣是将一路行来的每一道弯及每一段路的步子都记在了心里,当带着周长风等人回去救伶舟时,他的好记性便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这也是蒙面人始料不及的。
·伶舟跟着韶宁和坐上了廷尉府派来接人的马车,却发现这条路并非回家的路,不由好奇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去长风家。”
韶宁和答··伶舟心中一凛,经过上次那件事之后,他已经对周长风的府邸产生了条件反射的抗拒心理,一听说要去周长风家里,便心生警惕:“去他家做什么”·“别紧张,”韶宁和笑着安抚他,“这一次长风不是为了针对你,他是想保护我们。
他说,与其放任我们被郑善世的人威胁,还不如暂时将我们接入他的府中严密保护起来,直到此案审理结束为止·想那郑善世再怎么无法无天,也不可能直接对廷尉府的人下手吧。”
伶舟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随即他想到了万木,问道:“如果我们都搬去周大人家住了,那万木怎么办”·“放心吧,万木已经在长风家里等着了。”
韶宁和说到此处,似乎想起了什么事,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万木这小子,自从搬进长风家之后,就一直嫌弃我们自家的小宅院,一个劲念叨着要我努力升官、努力赚钱,日后好买一座和长风家一样气派的府邸,让他也跟着沾沾光。”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伶舟一听便笑了,万木这纯粹是没见过世面··其实周长风的府邸规模,在伶舟看来也不过如此,更何况他上辈子是住过繁京最豪华宅邸丞相府的人,这一世突然从云端跌落泥沼,后被韶宁和救助并收留,虽然居住条件十分简陋,但这一份萍水相逢的关怀与温暖,却是上辈子活了三十多年也未曾品尝过的——对他来说,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其实也难怪伶舟对周长风的府邸看不上眼,或许是周长风本人的恶趣味,整个宅子的占地面积虽然不算小,但能住人的屋子却十分有限,以至于整个布局看起来十分空旷。
周长风接来了韶宁和主仆三人,又将那位曾经给陆氏夫妇看过诊的老大夫接了来,再加上杜思危临时调派来的十几名护卫,基本上所有的客房都被挤满了··为了减轻周长风的负担,韶宁和主动提出他们主仆三人共居一室,可以腾出更多的空间让给别人住,周长风自然是一口答应。
但是每间客房里都只配备一张床榻,这却是韶宁和始料未及的·他们主仆一共三人,根本不可能挤在一张床上睡··对此,万木倒是十分有自知之明,拍拍胸脯道:“没关系,少爷,我个头大,在门边铺个垫子就能睡。
伶舟个头小,让他跟你挤一张床,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不待韶宁和回答,伶舟便附和道:“当然没问题,我不占多少地方,而且睡相又好,绝对不会给少爷添麻烦的。
是吧,少爷”·说罢便眨巴着眼睛望着韶宁和,堵得韶宁和无话可说···这日夜晚,三人早早便睡下了··万木大大咧咧在门边铺了个垫子,倒头便睡,不消片刻已沉入梦乡,鼾声如雷。
至于韶宁和与伶舟二人,一个睡在床外侧,一个睡在床内侧,一人盖一条被子,泾渭分明··韶宁和一躺下便侧过身去,背对着伶舟,装作很快熟睡的模样,一动不动。
但他的听力却变得异常敏锐,只觉得伶舟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呼吸声,每一声都能牵动他的神经··不知过了多久,伶舟似乎翻了个身,辗转数回之后,终于渐渐安静下去,只剩下清浅匀长的气息。
但韶宁和依然无法入睡,并且由于长时间保持侧卧的姿势,他渐渐感到手臂发麻,全身难受···内心纠结半晌之后,他终于忍耐不住,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却在转身面向内侧时,蓦然对上了伶舟漆亮的眸子。
“……”韶宁和心下一惊,下意识便要坐起身来,却被伶舟先一步拽住了衣袖··“嘘——”伶舟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睡在角落里的万木。
韶宁和看了万木一眼,勉强让自己恢复镇定,重新躺下身去··“少爷,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伶舟压低了声音问,语气中带了一丝委屈。
“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韶宁和慌忙解释,却又突然顿住··只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他自己都还没有琢磨明白。
他斟酌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只是……只是有些……担心·”·“担心”伶舟睁大了眼睛,故作懵懂,“我既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狐狸蛇蝎,你有什么可担心的”·韶宁和答不上来。
白天人多的时候,他与伶舟明明相处得十分自然融洽,但是到了夜深人静,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他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与伶舟靠得太近,否则会出大事。
·他尚在烦恼着自己内心纷乱错杂的思绪,忽觉唇瓣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定睛一看,发现伶舟不知何时竟已粘了上来,他的双唇轻轻贴着自己的嘴唇,但也仅仅只是贴着,没有下一步动作,仿佛在静默中等待他的回应,或者拒绝。
韶宁和僵着身子没有动,既不回应,也不拒绝·伶舟的唇瓣柔软滑嫩,仅仅是触碰一下,都会令人不自觉地全身酥麻··但是他知道,这样的感觉是不正常的,不论伶舟外表如何令人迷惑,都改变不了他是男子的事实。
如果是在几个月之前,别说被男子这般细细亲吻,就算是逾越礼仪的轻微触碰,都会令他心生反感,但是如今,他竟不忍心将伶舟推开··也许……他并不是真的贪恋对方的亲吻,他此刻没有推开了伶舟,是因为不想让他伤心难过。
他虽然不爱伶舟,但却舍不得伤害伶舟·——他这般安慰并说服着自己···半晌之后,伶舟缓缓离开了他的唇瓣,轻声问道:“这样的感觉,讨厌吗,少爷”·“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的答案不会改变。”
韶宁和叹息了一声,“所以,伶舟,不要再这样试探我·”·伶舟眼中希翼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韶宁和不忍再看,伸出手掌轻轻覆住了伶舟的双眼:“折腾了这两日,你都没有休息好,早些睡吧。”
第四十四章··第二日早晨,韶宁和醒来时,发现床内侧的伶舟早已不知去向··他心中一惊,忙跳下床奔至门口,正撞上端着脸盆进来的万木··“少爷,您可醒了呀”万木道,“我看您睡得这么香,还在想要不要叫醒您呢。”
韶宁和张口便问:“伶舟呢”·“他先去隔壁屋吃饭了·”·“……哦·”韶宁和面色一松,原来是虚惊一场。
万木突然盯着韶宁和的脸仔细瞧了瞧:“少爷,您这是……没睡好,还是睡过头了啊,怎么眼圈黑成了这样”·韶宁和对着铜镜照了照,果然眼袋下染了两片阴影。
昨晚拒绝了伶舟之后,伶舟便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对自己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倒是他自己,满脑子纷乱思绪,混混沌沌地捱到天边微亮,才昏然睡去··想起昨晚自己对伶舟说的那句话,韶宁和反复咀嚼,觉得并不算太过分,而伶舟所表现出来的安分顺从,也丝毫未见伤心难过的端倪,一切都很平静。
但是正因为一切都显得太平静了,韶宁和反而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恐慌,总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如此胡思乱想着,韶宁和就着万木打来的水洗漱之后,便也往隔壁伙食房走去。
此时伙食房里有不少人正在吃早餐,除了伶舟,还有一帮子轮值完夜班的侍卫··韶宁和一踏入房内,便看见几个比较健谈的侍卫正围着伶舟谈笑风生·他眉心微蹙,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挑了旁侧一张桌子坐下,一边端起碗来喝粥,一边竖起了耳朵听那边几人谈话。
只听年纪较轻的一名侍卫小心翼翼地问:“伶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别生气·”·伶舟很好脾气地笑:“问吧,我不生气·”·“我们都很想知道,你……你真的是男子吗”·伶舟笑了笑:“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女子”·那侍卫的脸突然红了红:“老实说,光是看脸的话,确实挺像个姑娘的,但是看你言谈举止,却又不那么像姑娘,所以……”·另一个侍卫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笑着打趣:“伶舟,你不知道,这小子昨天见过你一面之后,就开始发情了,愣说你是姑娘扮的。”
年轻侍卫立即为自己辩解:“我哪有发情,我只是说伶舟有没有可能是姑娘扮的而已”·伶舟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那年轻侍卫:“如果我是姑娘如何,如果我不是姑娘又如何”·年轻侍卫怔了怔,随即鼓起勇气道:“如果你真是姑娘,我……我就娶你为妻。
如果不是姑娘……”年轻侍卫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就……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你别生我的气啊·”·周围众侍卫顿时开始起哄:“小狗子你真不知天高地厚,你想娶人家,也得人家看得上你啊哈哈哈”·“小狗子”想必是众侍卫给这年轻侍卫取的绰号,他听众人如此奚落,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满话,于是局促地看了看伶舟,说话越发结巴了起来:“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姑娘,我想……想……”·“好啊。”
伶舟一手托着右腮,歪头看着他,淡淡地笑··“……哈”小狗子半晌没回过神来,同时众侍卫也怔住了,目瞪口呆地看了看伶舟,又看了看小狗子。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瞬间,只听“嘭”的一声响,韶宁和重重搁了碗筷,站起身走到伶舟身边,拽住伶舟的胳膊,沉声呵斥:“伶舟,别胡闹·”·伶舟慵懒地看了韶宁和一眼,没有搭话。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对众人耸了耸肩:“开个玩笑而已,都这么紧张做什么·”·众侍卫这才松出一口气,刚刚升起的一股子嫉妒瞬间又回落了下去··随即又有侍卫不甘心地问:“伶舟,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究竟是男是女啊”·“看来大家都很关心这个问题嘛,”伶舟嘴角噙着笑意,不疾不徐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冷不丁抓起小狗子的一只手,直接按在了自己胸口。
“……”小狗子僵直着身子,一脸的目瞪口呆··伶舟朝他微笑:“现在,你可知道我是男是女了”·“是……是男的。”
小狗子一颗刚窜入云霄的心,瞬间又跌入泥潭,一脸沮丧地说完这句话后,便恹恹地收回了手,躲到一旁扒饭去了··伶舟站起身看向众人,淡淡道:“还有谁想知道我是男是女的,尽管亲自来确认,不必客气。”
“伶舟”韶宁和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拽了伶舟便往门外走去··剩下一屋子侍卫面面相觑,好不尴尬···万木见韶宁和拽着伶舟怒气冲冲地走回来,刚要问出了什么事儿,却见韶宁和朝他抬了抬下巴:“万木,你先出去。”
“……哦·”万木深知自家少爷的脾气,不生气的时候,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翻脸,一旦生起气来,那可不是他万木能扛得住的。
此时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见韶宁和下了逐客令,他只能万分同情地看了伶舟一眼,然后缩缩脖子溜了出去,还非常体贴周到地帮他们俩带上了门··韶宁和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内心的怒火,沉声道:“伶舟,你有什么不满,大可冲着我来,何必要去和那帮侍卫厮混在一起”·“侍卫怎么了”伶舟抬了抬眼皮,瞥了韶宁和一眼,“侍卫难道就不是人了还有,什么叫‘我有什么不满’我哪有什么不满,不过跟大家玩玩而已,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我小题大做”韶宁和满腔的怒火顿时又窜了上来,“你也不反省一下自己,刚才那样子有多难看伶舟,你是个男人,不是那小倌馆里卖笑的贱奴”·韶宁和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僵冷了下来。
伶舟抬眸看向韶宁和,缓缓走到他面前,眼神中渐渐透出一丝冰冷:“看来,在少爷心目中,我伶舟永远也摘不掉贱奴的标签了·”·韶宁和正为自己方才的失言而懊恼,见伶舟如此说,顿时气焰弱了不少,再度开口时,语气中便含了一丝讨好的意味:“伶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承认……刚才我有些口不择言了。”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少爷并没有口不择言,恰恰相反,少爷方才那一番话,如当头棒喝一般敲醒了我·我对少爷的那点非分之想,又何尝不是痴人做梦。”
伶舟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少爷,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用这卑贱的爱慕之心来玷污你的高贵圣洁了·”说罢,转身摔门而去··“喂,伶舟,伶——”韶宁和欲唤住他,无奈伶舟走得很快,不消片刻便钻入假山中不见了踪影。
·守在门外的万木在目送伶舟远去之后,小心翼翼地回头问道:“少爷,伶舟他……你们……究竟怎么回事啊”·韶宁和没有理睬他,只是一边在屋内来回踱步,一边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片刻之后,他才重重呼了口气,对万木挥手道:“去帮我看着他,免得他到处乱跑·”·万木一哂:“少爷,您放心吧,伶舟他跑不了·这府邸四面都有侍卫守着,外边的人进不来,里边的人同样也出不去。”
韶宁和一瞪眼:“我让你去,你就去”·“好好好·”万木摸了摸自己无辜的小心脏,拔腿往伶舟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话说前几天跟两位亲版聊的时候,我曾经说过,一个贤惠又不乏味的受,就是在攻君工作的时候尽可能不添乱,在攻君不工作的时候尽可能添乱。
前几章小攻忙着协助破案,所以小受的存在感就相对比较弱,这两章小攻无事可做了,于是小受开始可劲地折腾了 ~\(≧▽≦)/~·第四十五章··万木在假山中穿梭良久,一直没能找到伶舟的影子,不禁有些担忧:难道伶舟没有藏在假山里面,而是偷偷溜到外面去了·他正焦急间,忽听不远处的岩石中,有人低声唤他的名字。
他循着那声音走过去,发现藏在那狭小石洞中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之前遍寻不着的伶舟··“哎哟我的老天爷,原来你藏在这儿啊”万木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少爷让我找你来着,快快,跟我回去。”
说着便要拉伶舟出来··伶舟却身形灵活地往后躲了躲,万木没捞着,但那洞太小,他又钻不进去,只好哭丧着脸央求:“我说小祖宗,你倒是出来啊,躲这洞里你也不嫌脏”·伶舟撇了撇嘴:“我现在还在跟少爷怄气呢,哪有乖乖跟你回去的道理。”
万木好奇问道:“你跟少爷……究竟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呢”·“我哪敢跟少爷吵嘴,是少爷先看不起人。”
“少爷怎么看不起你啦”·“少爷他……他居然说我是贱奴”·万木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不会吧,少爷平日里对你比对我还好,什么活儿都舍不得让你做,他怎么可能说你是贱奴”·“那话是他亲口说的,我亲耳听的,还能有假”伶舟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总之,现在我很伤心、很难过、很愤怒,我是绝对不会跟你回去的”·万木也开始义愤填膺起来:“伶舟你放心,如果少爷真说了这样的话,我……我这就帮你跟他说理去”·他说着拍拍胸脯便要走人,伶舟却又唤住了他:“万木,你回来。”
“干啥”·伶舟和缓了语气道:“万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若是为了我与他争吵,岂不是对少爷大不敬这样不妥。”
万木一想也是,韶宁和毕竟是他主子,他跟了韶宁和这么多年,还从未正儿八经地顶撞过他,这次若是为了伶舟的事得罪了少爷,那他万木今后也别想再混了··伶舟见他这般纠结的神色,嘴角勾了勾,然后朝万木招了招手:“万木,我有个办法,既能让我出了这口恶气,又不至于让你得罪少爷,你愿不愿意帮我”·万木两眼一亮:“当然愿意,你快说,是什么好办法”·于是伶舟附在万木耳边,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听得万木连连点头,嘿嘿直乐。
·韶宁和在屋里等了半晌,仍未见万木和伶舟回来,不禁心神烦躁地来回踱步··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时,万木终于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跑了进来··韶宁和忙迎上去问:“万木,找着伶舟没有”·“水……水……”万木渴得只剩下一个字了。
韶宁和也顾不得主仆尊卑,只得亲自去给万木递水··万木“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壶水,然后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巴:“凉水一口闷的感觉太爽了。”
韶宁和没心情听他废话,迫不及待地问:“万木,到底找着伶舟没有”·“少爷,我去假山那边看过了,然后又去附近的亭子、林子什么的地方转了转,压根就没看见伶舟的影子啊。”
“……然后你就回来了”·“啊,就回来了呗,找不着嘛·”万木摊了摊手··韶宁和看着万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很有一种揍他的冲动。
但是此刻不是揍人的时候,他心神不宁地又来回踱了几步,口中喃喃道:“如果院子里没有,那一定是偷偷溜出去了·现在郑善世的人正愁逮不着我们,他这不是自己出去送死么……不行,我得去把他找回来。”
韶宁和说着,转身便朝门外走·万木追着他问:“少爷,您这是要去哪里”·“府里找不到,只能去外头找了。”
“我问过轮值的侍卫了,根本没见什么人从府里出去·”·韶宁和停住了脚步:“你怎么不早说”·“您也没问呐。”
韶宁和想了想,猜测道:“会不会……是伶舟偷偷翻墙出去了,连侍卫都没有察觉”·万木翻了个白眼:“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了,他那小胳膊小腿儿的,像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翻墙出去的人么”·“倒也是……”韶宁和头脑逐渐清醒下来,觉得自己方才实在是有些不冷静了。
他平顺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道,“如果确定他没有出府,那便肯定还是藏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只不过你没有发现罢了·不行,你这人太粗心,还是我自己去找吧,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万木见韶宁和一边说一边往假山的方向走去,于是跟在后头煽风点火:“是是是,我万木是个大老粗,找东西什么的最容易走眼,还是少爷您比较细心,您亲自上阵,肯定能把伶舟找出来。”
韶宁和迟疑地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盯着他瞧:“万木·”·“啊”·“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特别多话”·万里立即闭紧了嘴巴不敢再说话,只剩下一双无辜的眼睛眨巴眨巴。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韶宁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跟在我身边聒噪死了·”·万木就等着他这一句了,一边往回走,一边还装模作样地叮嘱道:“那……少爷,您自己小心啊,别磕着碰着摔着了啊。”
·韶宁和打发走万木之后,望着那一片毫无人迹的假山,以及更远处颇有些规模的小竹林,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无力感··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伶舟,就算被他找到了,该如何面对伶舟,也是一大难题。
细细回想起来,当初他怎么就不假思索地说出了那样伤人自尊的话呢那一刻的他,情绪暴躁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仿佛这么多年的心性修养,一瞬间都前功尽弃。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虽说白露过后,繁京的气候便渐渐开始转凉,但正午时分的气温还是高得令人十分难耐··韶宁和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突然心中一动。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抬高音量问道:“伶舟,你在这里吗我知道,你一定藏在这里,只是不想见我罢了·但是现在天气这么热,你不觉得难受吗再这样下去,你会中暑的。
伶舟,听话,别藏了,出来好不好”·“嘁,还真拿我当孩子哄呢·”躲在石洞中的伶舟,听见韶宁和如此自说自话,很不给面子地翻了个白眼。
片刻之后,韶宁和从石洞口堪堪擦身而过,伶舟一方面不希望被发现,另一方面,却又隐隐期待他能找到自己··然而奇迹并没有出现,韶宁和几次从洞口经过,都不曾留意到这个狭窄的洞穴。
伶舟对韶宁和的敏锐度已经不抱希望了,好在这岩洞中遮阳效果不错,并没有韶宁和所说的那般闷热,他干脆在洞中躺平了身子,伸个懒腰,便渐渐睡了过去··第四十六章··伶舟这一睡,便睡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他再次醒过来时,太阳都已经偏西了··他下意识地伸了伸懒腰,忽觉脚尖抵到了什么东西,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洞口坐了个人,自己脚尖碰到的,正是那人的背部。
那人察觉洞中之人已经醒来,于是回过头朝他温和一笑:“醒了”·“……”伶舟还没有完全清醒,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韶宁和怎么会在这里自己这又是睡在哪里·韶宁和见伶舟一脸不在状态的呆萌样,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也亏你能在这洞里藏这么久,睡饱了没有”·之前的记忆渐渐回笼,伶舟想起自己还没跟对方和解,于是恢复强硬的姿态,问道:“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一个多时辰以前吧。”
伶舟一怔:“一个多时辰前就找着了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韶宁和叹了口气:“我这不是专程来给你赔罪的么,如果在你睡得正香的时候扰你清梦,岂不是适得其反”·“所以你就在外头一直等到我醒来”伶舟一脸看白痴的表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韶宁和没有答话,只是忍俊不禁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行了,别生气了,跟我回去吧·”·伶舟还想再矜持一下的,但是一瞥眼看到韶宁和晒了一下午被晒得通红的皮肤,心里就突然有些舍不得了。
他从洞中钻了出来,却并未立即跟着韶宁和走,而是拽了拽他的衣袖道:“你还没有正式跟我道歉呢·”·韶宁和见他这副别扭样,便知道他只是一时面子上下不来而已,于是顺着他道:“那你说,如何才能算是正式道歉”·“道歉,是要看诚意的。”
“所以”·伶舟抬起头,点了点自己的唇:“所以,亲我一下吧·”·韶宁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听伶舟继续道:“我们家乡有个风俗,道歉光靠说的还不够,必须亲吻对方才能表现出诚意来。”
韶宁和抽了抽嘴角:“不论对方是男是女”·“是啊·”·“瞎扯·”·“信不信由你咯。”
“……”韶宁和无言以对·他知道这狗屁风俗完全是伶舟信口胡诌的,但眼下风俗的真实性不是关键,关键是,伶舟就是想趁机占他便宜。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哦,”伶舟挑了挑眉梢,神色淡淡地道,“如果你愿意吻我,说明你真心想跟我道歉·如果你不愿意,说明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低贱的奴才。”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头痛地抚了抚额:“伶舟,就算……就算我为了道歉而吻你,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我一样不能接受你,你明白么”·“我们现在讨论的话题,一直都是道歉这件事吧”伶舟看了看韶宁和,眼中带着戏谑,“我有说别的么,少爷你想太多啦。”
·一句话堵得韶宁和好不尴尬··“到底要不要亲”伶舟一脸嫌弃地催促道,“亲就亲,不亲就拉倒,磨磨唧唧可不是男子汉的作风。”
韶宁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我亲了,你就乖乖跟我回去么”·“那当然·”·“不准再耍孩子脾气了。”
“绝对不会·”·“说话算话·”韶宁和一脸慎重地伸出小指,生怕伶舟出尔反尔··……幼稚·伶舟默默翻了个白眼,一边腹诽着,一边伸出小指,与韶宁和拉钩盟约。
韶宁和再度吸气,那神色,庄严肃穆得像是即将上战场一去不复返的战士··“别亲错了地方,”伶舟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提醒道,“只有亲在这里,才是有效的哦。”
“知道了·”韶宁和深呼吸完毕,然后双手捧住伶舟的脑袋,闭上眼睛朝他唇上压了下去··伶舟顺势反手勾住韶宁和的脖颈,倾身迎了上去,趁韶宁和不备,伸出舌尖撬开了他的唇齿。
“……”韶宁和心中一惊,睁开眼睛时,正对上伶舟微眯着的桃花眼,眼中情欲若隐若现··他猛然意识到,与前两次单纯的唇瓣触碰不同,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吻。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脖颈已被勾住,舌尖轻触的酥麻感瞬间袭遍全身,大脑思维开始变得迟缓,以至于他虽心中一遍遍勒令自己必须停止,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甚至不知不觉间,他已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伶舟,使两人的身体亲密无间地贴合在了一起。
韶宁和一边不由自主地回应着伶舟舌尖的挑逗与吸吮,一边不断告诉自己,他只是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歉意罢了,他对伶舟,并没有那种令人不齿的侵占欲望··但随着双方亲吻的加深,呼吸逐渐粗重,一波波情欲自下身席卷而来,如汹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猛烈冲刷着他脑中所剩无几的理智,以及他那自欺欺人的坚持。
·就在两人吻至情动之处,忽听假山之外传来轻微的声响,那是靴子底部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的碾压声··韶宁和浑身一僵,瞬间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早已将伶舟整个压在了岩石上,双手也十分不规矩地探入了伶舟的领口,将他的衣衫扯得十分凌乱。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杰作,面上红潮一丝一丝褪了下去,只剩下绝望的苍白··伶舟见他一脸深受打击的模样,刚要开口安抚,忽听假山之后传来轻微的谈话声。
他低头看了看衣衫不整的自己,又看了看韶宁和失魂落魄的模样,心想如果就这样被人看见了,势必会传出对韶宁和不利的流言,于是在韶宁和出声之前捂住了他的嘴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噤声。
韶宁和仍陷在自己情动失控的巨大冲击中回不过神来,心下既懊悔又慌乱,一时间没了主意,也只能听从伶舟的安排了··那说话的两人一边低声交谈着,一边往假山这边越走越近,眼看两人即将有暴露的危险,伶舟咬了咬牙,一躬身又钻入那狭小洞中,然后冲韶宁和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跟着钻进来。
韶宁和看了看洞口高度,虽不至于把人卡在中央,但里边已经有了一个伶舟,再加上他的话,那还不得挤成肉酱了·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两人又靠近了两步,情况十分危急,此时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忙也躬身钻了进去。
果不其然,原本便已经十分狭小的空间,同时挤下两人的后果,便是两人面贴面、胸贴胸地粘在了一处,竟比之前两人拥吻时亲密接触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此刻韶宁和早已从情欲中抽离了出来,面对近在咫尺的伶舟,只剩下尴尬与无所适从。
倒是伶舟显得十分泰然,凑近他耳边安慰道:“少爷,你如果觉得不习惯,就闭上眼睛吧,躲一会儿也就过去了·”·韶宁和别无他法,只好依言闭上了眼睛。
但如此一来,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起来,连两人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之前两人忘情深吻的一幕幕又涌上脑海,韶宁和只觉身上刚刚褪去的燥热又渐渐回升,他正不知所措间,忽听洞外传来越发清晰的谈话声,瞬间夺去了他的注意力。
只听其中一人道:“明日便要受审了,我们没时间了,今晚必须动手·”·另一人沉吟了片刻,表示赞同:“我仔细观察过了,这几个证人中,只有那老大夫是一人独住的,我们就先从老大夫那儿下手。”
第四十七章··那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问题,才匆匆散去··一等两人脚步声消失,韶宁和便立即从岩洞中钻了出来,义愤填膺地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光明正大地闯入廷尉正的府邸,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要么是侍卫中藏了细作,要么是有人买通了侍卫,让他们暗中杀掉证人。”
伶舟跟着从洞中钻出来,不疾不徐地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尘土,“不过我更倾向于后者,如果他们是职业杀手,警觉性应该不至于这么低,连有人藏在附近都察觉不出来。”
韶宁和皱眉道:“不巧的是,长风这两日一直马不停蹄地在外办案,我想把这消息告诉他,也不知该去何处寻他·”·“想必那两人也正是瞧准了这样的时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筹谋杀人灭口。”
伶舟想了想,安抚韶宁和,“其实周长风不在,也未必是件坏事·”·韶宁和看了他一眼:“怎么说”·“一则,没了周长风,我们一样也能对付他们;二则,周长风不在,对方容易轻敌,作案时没了顾忌,思虑不够详尽,反而容易被我们擒获。”
“怎么听你这意思,你很有把握能抓住他们”·“是啊,守株待兔嘛·”·“可是对方都是带着武器的侍卫,你我又都不会武功……”韶宁和顿了顿,“你该不会去向其他侍卫求助吧这可是会打草惊蛇的”·“我看起来有这么蠢吗”伶舟翻了个白眼,然后一脸神秘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韶宁和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附耳过去,听伶舟如此这般将计划说了一遍,心中仍有些犹疑:“你确定这样可行”·“行不行,试了不就知道了。”
··却说这天傍晚,两人在吃晚饭的时候,借故与同一张桌子的老大夫攀谈了起来··这老大夫刚开始还有些受宠若惊,不明白这位韶公子为何突然对自己如此热情,但几杯酒下肚之后,他也就放开了胆子,言语间没了之前的百般顾忌。
再加上一旁的伶舟舌灿莲花十分能侃,一顿饭下来,两人便与老大夫成了忘年之交,相见恨晚··吃过饭后,韶宁和装作尚未聊尽兴的模样,又邀请老大夫去他屋里继续喝酒聊天,老大夫自然是乐得相陪,于是干干脆脆地跟着进了韶宁和的屋子。
万木在一旁一直看得摸不着头脑,之前他家少爷还和伶舟闹别扭来着,怎么一回来两人就目标一致地跑去跟不相干的人套近乎去了如此明显的脱节感,让他不得不反省,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然而此时三人相谈正欢,万木不好多嘴,只能默默蹲在一旁继续纳闷。
半个多时辰之后,老大夫终于在韶宁和与伶舟的车轮大战中支持不住,头一歪便醺醺然睡了过去··此时万木才敢开口问道:“少爷,要不要我将他扶回房里去”·“不必了,”韶宁和摆了摆手,“就让他睡这儿吧。”
万木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不是吧,少爷,咱们这屋子本来就已经够挤了,再加上他一个的话,你们睡哪儿”·“我和少爷去这位老大夫的屋子里睡。”
伶舟接口回答··“咦”万木怔了一下,“为什么呀”·“因为……”伶舟看了韶宁和一眼,“我和少爷刚刚和好,还需要点时间培养感情。”
“噗——咳咳咳……”韶宁和一口烈酒呛进嗓子眼,趴在桌子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有余裕反驳伶舟的胡言乱语··“你看,少爷也很赞成我的话。”
伶舟一边帮韶宁和拍背,一边继续胡扯··万木半张着嘴巴,看了看伶舟,又看了看韶宁和,虽然自家少爷那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来哪里是在赞成伶舟了,但也没有反驳倒是真的。
但是伶舟这话,怎么咀嚼怎么别扭,但又说不出究竟别扭在哪里,于是万木那原本就不太利索的脑神经,一旦纠结上就解不开了···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韶宁和换上老大夫的灰色长袍,由伶舟搀扶着,脚步蹒跚地往老大夫的屋子走去。
因为天色昏暗,韶宁和微微曲着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伶舟身上,脑袋低垂着,几乎埋在了伶舟肩窝里,让人分辨不清他的相貌,再加上伶舟一边搀扶着他,一边口中道:“大夫您慢点,慢点走啊。”
以至于往来侍卫们都没有发现这老大夫已经被掉了包··两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院子,进入了老大夫的房间··关上门之后,韶宁和便拉开了与伶舟之间的距离。
伶舟凑上来道:“少爷……”·他话没说完,韶宁和立即往旁侧闪了闪:“先说好,我可不是来和你培养感情的·”·伶舟蓦地一怔,随即失笑:“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听我把话说完啊。”
韶宁和依然全身戒备地看着他:“你说便是,但须与我保持距离·”·伶舟无语了片刻,也不跟他计较,只是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递给韶宁和:“先把这东西含进嘴里去。”
“这是什么”·“*药·”·“……”韶宁和不言语,一脸“你还能再扯一点吗”的表情看着伶舟。
“好吧,骗你的,这是醒神丸,”伶舟不由分说将药丸塞进韶宁和嘴里,“它能让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清醒·”·“只是含着么”韶宁和不太确定地问。
“是的,别吞下去,否则药性就不灵了·”·“如果……我不小心吞下去了呢”韶宁和试探着问··伶舟慢条斯理地将另一颗醒神丸含进自己嘴里,然后抬眼看着他,“如果你真那么粗心,我不介意拿我这颗喂你。”
韶宁和默默移开了视线,抿了抿唇,心想可千万不能真把药丸给吞下去了···当晚亥时之后,两个身穿夜行服的蒙面黑影猫着身子来到老大夫的房门之外。
其中一个问:“确定老大夫在屋里么”·另一人点头道:“是的,我亲眼看见他被人扶进去的·”·“扶进去的”那人谨慎问道,“那个扶他的人走了么”·“这个……我倒是没留意看。
不过那小子是另外一个年轻公子身边的小厮,嫩胳膊嫩腿的,就算在屋里,也不妨碍我们办事·”·“唔,那就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两人如此商定之后,一个负责望风,另一个则手法娴熟地用刀尖撬开房门上的木栓,然后两人便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摸黑走了进去。
第四十八章··鸣鹤潜伏在屋瓦之上,待那两个蒙面人破门而入之后,才翻身跃下,如鬼魅一般跟了进去··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迷香之气,两个蒙面人察觉到异样时,全身已经开始虚软乏力。
他们心知中了计,惊慌失措毫无章法地挥舞着长刀,但很快又默无声息地瘫软下去··在他们身后,露出了鸣鹤的身影··“你来了”伶舟似乎毫不意外鸣鹤的出现,淡淡问道,“你点了他们的穴”·“睡穴。”
鸣鹤一边回答,一边取出绳索将两人捆绑起来··伶舟踢了踢其中一个的身子,对方果然毫无反应··“他们这样能睡多久”·“大约四个时辰。”
“够了·”伶舟满意地点了点头,吸入迷香之后再昏睡四个时辰,等他们醒来,天都已经大亮了,到时不怕他们还能跑··待鸣鹤绑完两个蒙面人,伶舟朝一旁歪在墙边的韶宁和抬了抬下巴:“帮我把他也绑了吧。”
鸣鹤见韶宁和也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有些疑惑:“大人,韶公子也吸了迷香”·“唔·”伶舟含糊地应了一声。
·鸣鹤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您没事先提醒他将醒神丸含在嘴里”·“我提醒了·”伶舟笑了笑,“不过,我给他的那颗是假的。”
“为什么”·伶舟终于被鸣鹤追问得烦了:“让你绑你就绑,哪儿那么多废话·”·“……是。”
鸣鹤乖乖干活去了···之前鸣鹤收拾那两个蒙面人时,伶舟连看也未多看一眼,此刻鸣鹤对韶宁和下手了,他倒是站在一旁看得十分仔细,反复叮嘱道:“绑松一些,别勒着他了,留下伤痕就不好了。”
鸣鹤很想吐槽,绑得不紧能有什么用但是主子的命令不得不从,他只好将吐槽默默咽回肚里去··之后伶舟又指示鸣鹤将韶宁和扛到床上去,让他好好躺着。
鸣鹤多嘴问了一句:“那另外两个呢”·“就让他们在地上呆着吧·”·……简直是天壤之别的待遇·鸣鹤无语地撇了撇嘴。
干完这一切之后,鸣鹤转头看向伶舟,等待他进一步指示,却见伶舟摆了摆手道:“你闪人吧·”·“就这样”·“唔,就这样。”
伶舟催促他,“别傻站着,快走·”·鸣鹤虽然满脑子疑问,但主子不需要他了,他也只能迅速遁走,很快,屋子里便又剩下伶舟、韶宁和,以及两个倒在地上的蒙面人。
·不知过了多久,韶宁和体内迷香效力渐渐散去,神智逐渐回笼之后,他终于幽幽醒转过来··当他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伶舟侧身而卧的身影·此时的伶舟一手支着脑袋,却不说话,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韶宁和想坐起身,但四肢皆不能动,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竟被五花大绑了起来··他懵了片刻,然后问伶舟:“是你绑的我”·“是啊。”
伶舟大方承认··“……”韶宁和从他眼中看见明显的戏谑意味,很快便明白了过来——必定又是伶舟心血来潮,拿自己寻开心了。
“那两个刺客呢”韶宁和终于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在地上躺着呢·”伶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你放心,他们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不会溜走的。”
韶宁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思便又回到了自身处境上来··“伶舟,我是怎么晕过去的”·“因为你吸了迷香呗。”
伶舟耸了耸肩,“我都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将那醒神丸吞下去,你还是不听……”·“我……没有吞它吧”韶宁和弱弱辩解,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晕厥之前的记忆十分模糊,以至于他究竟有没有将醒神丸吞下去,根本已经记不清了。
“哼,如果不是因为你吞了醒神丸,又怎么会被迷香迷晕,”伶舟说着,一脸鄙夷地看着韶宁和,“我说少爷,被自己放的迷香迷倒,你是有多丢人呐·”·“呃……”韶宁和被伶舟奚落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转移话题,催促伶舟给他松绑。
伶舟不为所动,淡淡笑道:“我才不给你松绑,只有绑了你,你才不会逃走·”·韶宁和一怔,面上显出一丝尴尬:“我……我哪有逃。”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想逃也逃不掉,只能认我为所欲为了·”·韶宁和一听这话,立即又紧张了起来,挣扎着道:“伶舟,别闹了,快给我松绑。”
伶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少爷,你可以叫得再大声一点,好让别人赶来救你啊·”·他这么一说,韶宁和反倒立即停止了挣扎,怔怔然地想,如果被外人看见这令人窘迫的一幕,他韶宁和今后都不必再见人了。
却见伶舟缓缓靠了过来,用低哑而蛊惑的声音道:“少爷,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明明对我有感觉的,不是么否则今日下午……”·“别说了”韶宁和断然喝止,“下午那件事,只是个意外。”
“意外”伶舟扬了扬眉,“倘若今日吻你的人是万木,你也能与他吻得这般投入”·韶宁和脑补了一下自己与万木那大老粗拥吻的情景,立即从胃里翻涌起一阵作呕感。
“果然不行吧”伶舟笑了笑,“少爷也不是跟谁都能发生‘意外’的,不是么”·他说着,轻轻将衣襟褪至肩头,露出嫩白的肌肤:“少爷,当初因为这两人的打扰,让我们很不尽兴,不如今晚……”·韶宁和脸上的表情从窘迫变成了惊恐,他费力地向后挪了挪身子,尽可能与伶舟拉开距离。
但伶舟很快便缠了上来,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少爷,何必急着推拒,先尝尝滋味又有何妨如果尝过依然觉得不喜欢,我便从此认命,再也不纠缠于你了,好么”·韶宁和被那低哑柔软的声音蛊惑得险些把持不住,他心知自己退无可退,如再不严词拒绝,只怕就真的要铸成大错了。
想到此,他咬牙将心一横,低吼道:“伶舟,你若是……你若是一味执迷不悟,我韶宁和只能与你恩断义绝了”·伶舟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眼眸中隐约透出点点寒星,又瞬间湮没。
而他手上的动作,也终究没有再继续下去··半晌之后,伶舟默默坐起身,重新拉好衣衫··“究竟是谁执迷不悟呢……”·韶宁和听闻耳边传来伶舟一声低低叹息,再度睁眼细看,发现伶舟已下了床,披上薄衫,推门离去。
一室寂然,方才那满眼的旖旎香艳,仿佛只是他朦胧错觉·韶宁和独自唏嘘良久,突然想起来,伶舟走之前,还没有给他松绑……·第四十九章··韶宁和就这样维持着五花大绑的状态,直到再度昏昏睡去。
第二天凌晨,他被门外早起的人声惊醒,发现自己身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已被解开··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伶舟,难道昨晚上伶舟趁自己熟睡之后,又折返回来替他松了绑·昨夜来袭的两名蒙面刺客依然躺在地上人事不知,韶宁和便从他们二人身上跨了过去,刚打开门,便看见万木正从对门走出来。
万木很快便看见了韶宁和,于是笑着与他打招呼:“少爷,起得真早啊·”·“唔·”韶宁和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胳膊和双腿,被绑了一晚上的滋味真不好受,但好在绳子勒得并不紧,皮肤上并未留下太深的痕迹。
“看见伶舟了么”韶宁和故作不经意地问··“伶舟还在屋里睡着呢·”·“嗯”·“昨晚伶舟回来说,您想一个人呆着,便将他打发回来睡了,不是么”·“哦,对,对。”
韶宁和估摸着伶舟并未将蒙面刺客的事情告诉万木,否则万木还能一晚上不闻不问他附和着点了点头,又问,“伶舟回来之后,就没有再出去过了”·“没啊,我和伶舟一人铺了一个垫子,我睡外头,他睡里头,我没发现他晚上有起夜过。”
韶宁和纳闷了,如果万木说的是真的,那后来给他松绑的人,应该就不是伶舟了,那会是谁·万木见韶宁和站在原地怔怔出神,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少爷,您没事吧,大清早的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啊,昨晚没睡踏实”·韶宁和无语,昨晚那样的情况下,他会睡得踏实才奇怪了。
·此时周长风从外头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满身风尘不说,两眼里还布满了血丝,看也知道他这两天为了查案的事情四处奔波,十分辛苦··但周长风的精神状态却明显还处于饱和状态,一进宅院看见韶宁和,便兴冲冲地对他道:“快准备准备,吃了早饭就可以跟我出门了。”
“怎么”韶宁和没反应过来··“你忘了今天案子正式开审了啊,”周长风一提起这件事便满面春风,“现在人证物证基本都齐备了,就等着抓郑善世父子来认罪了。”
他说着,四处望了望:“对了,那位老大夫起来了么他也得一块儿去·”·万木在一旁插嘴道:“他昨晚喝了点酒,还睡着,我这就叫他去。”
·韶宁和想起老大夫房里那两个不速之客,于是将周长风带了过去,并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大致叙述了一遍·当然,他与伶舟那段插曲自动省略··周长风听完整个过程,蹲下身扯下两个刺客的面罩,眯起眼睛打量了片刻,冷哼一声:“原来是这两个小子,好好的侍卫不做,偏要贪图那些歪门邪道的便宜,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韶宁和颔首:“如今这两人都在我们手中,只要他们愿意供出郑善世收买他们的经过,这郑家父子的罪名便又加了一重,永世翻不了身了·”·周长风于是吩咐下属将两个侍卫抬了出去,然后他一脸欣慰地拍了拍韶宁和的肩膀:“宁和,这事儿多亏了你,非但帮我保住了重要的证人,还反将了对方一军,做得十分漂亮”·韶宁和谦虚地摆了摆手:“其实,这计划是伶舟提出来的,我不过是个参与者。”
周长风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压低声音道:“宁和,听我一句,伶舟此人……虽说他给出的解释让人抓不着把柄,但我仍然觉得,他这个人不简单。
当然,我并不是说不简单的人就一定不是好人,我只是想提醒你,对此人还需多多提防,别一根筋地对他掏心掏肺·”·韶宁和垂下眼眸道:“我明白·”·周长风不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赶快去吃饭吧,吃完了就出门。”
韶宁和转头看了看屋子的方向,此时老大夫已经被万木叫醒了,正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屋子里还睡着的人,只剩下伶舟了··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他不知道伶舟是当真没醒来,还是虽然醒了,却因为赌气不愿见自己。
他一方面想尽快与伶舟好好谈谈,改善两人这不尴不尬的关系;但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抗拒与伶舟见面,他现在心里头很乱,不知见了对方还能说什么···伶舟其实早在万木起来的时候便已经醒了,但是他依然在被窝里装睡,直到韶宁和等人离开为止。
然后,他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出去洗漱、吃饭··万木虽然起得早,但因为要伺候韶宁和,自己一直没来得及吃,这会儿便跟着伶舟一起吃了··伶舟漫不经心地问:“你不去看官老爷审案子”·万木一怔:“可以看吗”·“听说这一次的案子,官府为了显示公正性,特地公开审理的整个过程,普通老百姓都可以去围观。”
万木一听便上了心·他跟着韶宁和来到繁京,虽然出的门不少,但真正的大世面却没什么机会见识·更何况这一次审案,自家少爷可是非常重要的一位证人,他心中莫名感到与有荣焉,自然也想跟着去沾沾光。
万木被伶舟说得动了这份心思之后,便有些坐不住了:“伶舟,不如……我们一起偷偷溜去瞧瞧吧·”·“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
伶舟兴致缺缺地摆手,“这种人命官司我不感兴趣·”·万木有些为难:“那我出去了,你一个人呆在府里没问题吗”·伶舟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在府里怎么了再说,这里是廷尉正的府上,主人不在,还有这么多下人呢,我总归不会落单就是了。”
他见万木还愣着,挥手催促道,“你若要去就赶紧去,别磨磨蹭蹭的了,否则等你赶到了,他们也早已审完了·”·万木一听,果然不敢再耽搁,丢下碗筷便奔了出去。
到了大门外一看,所有侍卫早已被撤离,根本没人拦着他···伶舟目送万木离去,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然后他走进屋子里,稍微收拾了一下,便背着个小包袱出门了。
就在他踏出大门的那一瞬,耳边传来轻微风声,一眨眼的功夫,鸣鹤便已出现在他的身后··“大人,您这就走了”鸣鹤的眼神看起来充满了担忧,“要不,属下还是跟着您……”·“都说了,你好好呆在丞相府里,做你分内的事情。”
伶舟打断他道,“我这一趟是出远门,几日之内未必回得来,你若是跟着我去了,万一被闻相发现你不见了踪影,岂不是更加麻烦”·鸣鹤无话可说,默默垂下了眼眸。
伶舟看了他一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鸣鹤,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但我现在不过是一介平民,不会有那么多人想谋害我的,放心吧·”·鸣鹤犹豫了片刻,才道:“可是大人,您现在这张脸……请恕属下冒犯,您的这张脸,实在是太招蜂引蝶了。”
“哦,你是指这个啊·”伶舟似乎这才想起自己这张经常引人误会的脸,他略一思虑,便道:“这个无妨,你不是藏了很多人皮面具么,随便给我贴一张不就行了”··*************************··于是说,上一章很多亲在讨论,伶舟同学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吃了韶宁和……呃不是,是想被韶宁和吃呢,是不是上辈子憋太久了啊其实,他只是想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出(离)门(家)办(出)事(走)啊……·至于半夜里给韶宁和松绑的那个人,我文里没有交代,不过我相信,聪明的各位亲已经猜到是谁了吧~·第五十章··韶宁和回到周长风府邸之后,不见了伶舟的踪影,便去询问万木。
无奈万木自己也刚回来不久,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韶宁和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又被人掳走了·当即他跑去房中寻找线索,却发现屋里被收拾得十分整洁,没有一丝挣扎过的迹象,一应物什都在,唯独缺少了伶舟的那些衣物。
韶宁和在屋子里呆呆站了半晌,才渐渐醒悟过来,伶舟并不是被人掳走的,而是自己离家出走的··随即他将伶舟的出走与昨晚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意识到伶舟此次出走,是在向他做无声而决绝的抗议。
·案子审完之后,韶宁和虽然带着万木搬回了自己的小宅院,一颗心却遗失在了外头·他每日吃过饭便上街打听伶舟的下落,甚至拜托周长风布下眼线留意伶舟的行踪,但一连找了好几天,依然毫无所获。
这期间韶宁和的情绪看起来低落而焦躁,万木虽然在很多事情上后知后觉,但在伶舟出走这件事上,他敏感地察觉到,伶舟出走必定与韶宁和有直接关系,而从韶宁和不带疑惑只是一味寻找的举动来看,他必定是对伶舟出走的原因了如指掌的。
如此一来,万木在担心伶舟安危之余,同样也十分好奇,自家少爷与伶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竟逼得伶舟决然出走,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但每当他想向自家主子发问时,一看到韶宁和满脸阴霾的表情,便又只好将疑问默默咽回肚子里去。
·到了第四日,韶宁和再一次出外寻找无果,低着头耷拉着肩膀,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忽觉一人拦在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韶宁和没有心情与那人计较,于是侧身让了让,那人却不知好歹地横跨一步,再次挡住了他的去路。
韶宁和心下诧异,抬头看了看,随即一怔·此人他并不陌生,正是一个多月以前,与他有过短暂接触的灰袍男子··韶宁和一见到他,便不悦地皱了皱眉:“你怎么又出现了”·灰衣人谦恭一笑:“自上次一别,一直未能收到韶议郎的音讯,我家大人十分挂念,不得已只能请韶议郎前往一叙了。”
韶宁和眉梢微挑,冷笑道:“韶某何德何能,竟劳烦那位大人亲自相见,实在是太抬举我了·”·他话音方落,便见两名便衣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断绝了他所有退路。
韶宁和看了看那两人,并未做徒劳抵抗,只是沉默地将视线投回到灰衣男子身上··灰衣人笑容不变:“还望韶议郎配合,不要辜负了我家大人的惜才之心啊。”
话虽说得客气,但语气中透出的威胁语气,却已十分明显··韶宁和知道此刻若不低头,只怕收场会很难看,于是顺从地道:“请前边带路吧·”··韶宁和跟着灰衣人在巷子中穿梭良久,才瞧见远处停着一顶单人轿。
轿子看起来十分朴素低调,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百姓的轿子,但韶宁和知道,此刻坐在轿中的那个人,身份不容小觑··韶宁和虽然心中万般不愿,但到了此人面前,他也只能躬身作揖道:“下官韶宁和,参见大人。”
“宁和·”轿中传出不疾不徐的声音,“多年未见,你已经长成大人了·”·“多谢大人挂念,下官诚惶诚恐·”语气中带了一丝嘲讽。
轿中之人不以为忤,低声笑了笑:“不仅岁数长了,连脾气也长了不少·你小的时候,可比现在要讨喜得多·”·韶宁和低眉顺眼地站着,没有答话。
轿中之人也没了继续与他寒暄的兴致,切入正题道:“上次我让温直给你捎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韶宁和抬眸看了看一旁的灰衣人,温直便是他的名字。
“大人胸怀大志,身边能人不少,想必也不缺下官一个·”·“难道,你就不想替你父亲报仇了”·“杀父之仇,下官没齿不敢忘。
但下官的仇,只能下官自己去报,大人未必帮得了手·”·“哦”轿中之人声音微扬,显出一丝不以为然,“如今席德盛已死,至于始作俑者闻守绎,只要能将他拽下丞相的位子,让他一朝失势成为丧家之犬,到时要杀要剐,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韶宁和勾了勾嘴角,不以为然地道:“看来,大人所谓的‘报仇’,与下官所想,还是存在很大出入的。”
“怎么说”·“下官并不想要闻守绎的命·”·轿中之人的语气明显不悦了起来,“难不成这些年,你受了那闻守绎的微末恩惠,便甘心做他闻党的一条忠犬了么”·“大人误会了。
闻守绎是死是活,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要的,一直都是另外一样东西·”·“哦说来听听·”·韶宁和环顾了一下四周:“此话……恐怕说不得。”
轿中之人沉默了片刻,屏退众人道:“温直,你带着他们几个,退到二十步之外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大人”温直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轿子。
“按我说的做·”轿中之人的语气不容置喙··温直迟疑了一下,不太放心地看了韶宁和一眼,最终还是带着几名护卫撤出二十步开外。
·轿中之人道:“宁和,现在只剩下你我二人,你总可以放心说了吧·”·韶宁和于是走至轿边,俯身低低说了几句话,然后便又退了开去··轿中之人在听完的瞬间,暗暗抽了一口凉气:“宁和,你这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下官知道,这样的想法太过荒谬,但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我父亲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你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完成这样的夙愿,并且还有可能会因此而丢掉自己的性命”·韶宁和面色冷然,不为所动:“下官愿意用一辈子来实现这样的愿望,如果一辈子也无法实现,那还不如就此丢掉性命来得干脆。”
轿中之人劝说无效,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下官知道,这个要求对大人来说,实在太强人所难了·所以下官也不愿为难大人,不如就此跟走各道,互不干涉吧。”
韶宁和说完这番话,躬身深深作了一揖:“下官告辞·”·他刚转身欲走,却听轿中之人道:“宁和,听温直说,最近你似乎一直在四处打探某人的下落”·韶宁和脚步一顿,面色滞然。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儿来着好像……叫伶舟吧,是不是”·韶宁和转过身来,直视轿子,目光犀利得仿佛能穿透那一层轿帘:“您知道他的下落”·“我不知道。”
轿中之人说着,笑着安抚他,“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找得如此辛苦,我有些于心不忍·不如这样吧,只要你愿意协助我,那么作为条件,我便派我的人,帮你去把那孩子找回来,如何”·韶宁和双眉紧锁。
对方提出的这个条件十分诱人,以至于他一直未曾动摇的心,竟渐渐开始土崩瓦解··轿中之人继续诱惑道:“相信以我的人脉,要想把一个人找出来,还是没有太大难度的。
你如此紧张那个孩子,他对你来说必定是十分重要的了·我用那个孩子,换你一句承诺,这样的交易应该很划算吧就算最后未能帮你完成夙愿,你也不亏啊,是不是”·韶宁和默然站在原地,脑中天人交战良久,最后他闭了闭眼,低声妥协:“好,我答应。”
上一章大家对韶宁和轻易答应合作的行为感到不解·但其实大家都对韶宁和之前的拒绝心理产生了误解·首先,韶宁和与那神秘人的立场并不存在冲突,从对话中可以看出,神秘人是韶宁和父亲的故友,并且关系匪浅。
但因为韶宁和父亲入狱之后,神秘人没有出手援救,导致韶宁和对神秘人心存怨怼,但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们一致对外的立场··相爱相杀灵魂转换·而对于两人合作的提议,神秘人原本以为可以达到双赢的效果,也就是说,将闻守绎拉下马,是神秘人的政治目标,而杀掉闻守绎,又可为韶宁和父亲报仇。
但没想到韶宁和志不在此,他有另外的目标,并且是神秘人未必能办得到的·如此一来,神秘人提出的合作筹码失去了诱惑力,韶宁和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考量,谢绝与之合作。
随后神秘人转而提出以寻找伶舟作为筹码,比起那个远在天边未必能实现的目标,寻找伶舟这件事情迫在眉睫并且短期内就能实现,这对韶宁和来说更具诱惑性,所以韶宁和考虑之后也就答应了。
虽然扳倒闻守绎并非他的真正目标,但扳倒了闻守绎,对他来说也算是喜闻乐见的一件事,所以神秘人说的“你也不亏”,就是这个意思···*****************************··第五十一章··却说伶舟在马车上颠簸了两天,终于抵达了千里之外的烟月谷。
伶舟在上一世就曾听闻烟月谷谷主大名,据说是几百年前芒宿亡国之后,幸存于世的少数几位灵媒族后裔,熟谙灵媒之术,能探知普通人所不知晓的秘事··当时的闻守绎,听到这样的传闻之后,也只是一笑了之,他对于这些鬼神之说,不信奉,也不排拒。
但是当灵魂穿越如此诡异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之后,他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些神秘的力量,不是普通人所能左右的··命运的捉弄迫使他渐渐对这些神秘的力量生起了敬畏之心,为了弄清楚自己内心的疑惑,他特地来到烟月谷拜访谷主。
·山谷入口并未设防,看起来似乎人人可入·但是伶舟知道,如果有人想贸然闯入谷中,就得接受谷主人各种防御或攻击结界的纠缠··出于对谷主人的尊敬,伶舟停下马车后,在入口处躬身作了一揖,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踏入谷内。
或许是接收到了伶舟此番拜访的诚意,谷主人并未为难与他,于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伶舟顺利进入了烟月谷的腹地,望见了雾霭迷蒙中那一抹翠绿色的小木屋··……原来,堂堂烟月谷的主人,就住在如此简陋的居室之中伶舟感到不可思议。
就在他驻足不前时,忽听木屋内有男子朗声笑道:“丞相大人不必惊讶,似我这等凡夫俗子的居所,自然比不上丞相府的富丽堂皇·”·伶舟吃了一惊,他尚未开口,对方便已猜到他心中所想。
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对方竟一语道破了他前世的身份,这可是除了鸣鹤再也不曾透露过的秘密··那人见伶舟沉默不语,于是又笑道:“丞相大人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总不会只在屋外站一站便走吧,怎么说也得进屋来喝杯茶,好让知昧一尽地主之谊啊。”
伶舟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面带微笑地推门而入,只见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临窗而坐,手中托着一只精致茶壶,壶口冒着腾腾热气,正在往茶盏中注水。
“想必……您便是烟月谷谷主,柳知昧柳先生了·”伶舟拱了拱手··“丞相大人客气了,”柳知昧并未起身相迎,只是伸了伸手,示意伶舟在茶几对面的位子上落座,“这是谷中新采的茶叶,请丞相大人品尝。”
伶舟大大方方入座,端起茶盏仔细瞧了瞧:“这是什么茶”·“烟月茶·”柳知昧狡黠地眨了眨眼,眉心一点朱砂十分醒目。
伶舟哈哈一笑:“柳先生一人身居谷中,倒是自得其乐·”·他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柳知昧眉心的朱砂上流连片刻,随即转入正题:“既然柳先生一语道破我的身份,想必对于我此番前来的目的,也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柳知昧笑了笑,不答反问:“丞相大人既然来到烟月谷,必定已事先对我的身世有所了解了吧”·伶舟颔首道:“老实说,之前对灵媒族了解得并不多,只知灵媒族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通,无所不晓。
所以当我心中有了疑惑而无人能解时,唯一能想到的人,便只有柳先生了·”·柳知昧摇头苦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通,无所不晓——那得是远古神话中曜神才有的本事。
我们灵媒族也是凡人之躯,只不过略通一些灵异之术罢了,更何况自从芒宿亡国之后,幸存下来的那一小部分灵媒族人,为了能够融入大曜,不得不与大曜人通婚,随着体内灵媒之血的逐渐稀薄,我们所能传承的灵媒之术也越来越微弱了。”
伶舟道:“即便如此,柳先生与我素不相识,便已看破我的身份,这份能耐,便已足够令人吃惊了·”·柳知昧笑道:“我的祖先是灵媒族中的预灵一脉,主要能力是预知未来,但到了我这只继承了四分之一血统的灵媒族后裔,已经无法预见未来,但所幸还能保留一部分窥视他人记忆的能力。
所以不论是谁,只要站在我的面前,我便能一眼看穿他的过去·”·伶舟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柳先生既然有此异能,可知我为何会从两年之后回到现在,而且还换了一副皮囊”·柳知昧没有回答,只是凝神望着伶舟,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半晌之后,他缓缓开口:“你因两年之后死于非命,心有不甘,灵魂中充满了怨恨·到了阴曹地府之后,你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鬼司,用你三世轮回换取一次重生的机会,回到人世查明真相。”
伶舟听得眉梢直跳:“这世上真有阴曹地府如果真是这样,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呢”·“因为你喝了奈何桥的孟婆汤啊,只不过你喝的这一碗,抹去的不是你在人世的记忆,而是你在地府的记忆。”
伶舟怔怔然沉思片刻,又问:“如果两年之后,我还是未能阻止自己的死亡,我会怎么样”·“你的灵魂已经重生,新的皮囊也十分健康,所以你可以一直以伶舟这个新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那……如果我查出了谋杀我的真凶,并成功避免了自己的死亡,我还能再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里去吗”·“如果两年之后你本体未死,你现在的灵魂便将回归本体,与原来的灵魂合二为一,但是……”·伶舟刚放下的一颗心,又因为对方的一个“但是”而悬了起来:“但是什么”·“你将失去这两年重生为伶舟的记忆,延续作为闻守绎的人生轨道。”
“失去……这段记忆”伶舟明显迟疑了一下,“有没有办法既回归本体,又能保留这段记忆”·“抱歉,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柳知昧摇了摇头,看向伶舟,“我猜,大人心中真正舍不下的,并非关于伶舟的这段记忆,而是对于某个人的恋慕之情吧·”·伶舟闻言一怔,随即摇头苦笑,在此人面前,当真是一点秘密都留不住。
只听柳知昧继续道:“但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两者之间的取舍,还望大人慎重斟酌·”·第五十二章··回程之路,伶舟走得很慢。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从柳知昧那里得来的信息··他原以为,见到柳知昧之后,能让他对自己的前景更明了一些,不想却因此而陷入了更艰难的抉择深渊··闻守绎的性命与伶舟的记忆,二者只能选其一。
如果是在几个月之前,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但是自从韶宁和走入他心中之后,他的生命里便不再只有权力之争,他的心变得更加贪婪,除了权力,他还想品尝情爱的滋味,像普通人那样,和自己心爱的人共度一生。
但柳知昧说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也一直相信,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他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放弃另外一样·虽然十多年前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但是当爱情蓦然降临的时候,他还是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坚定信念产生了动摇。
·他这样磨磨蹭蹭地走走停停,当回到繁京时,已经是九月初了··在驿站下了马车之后,他没有立即去找韶宁和,而是在一家客栈歇了脚,点了些酒菜充饥··他想,他需要好好梳理一下自己与韶宁和之间的关系,等他将自己的感情整理完毕,再决定以后的路该如何走。
他正自斟自饮间,听见隔壁桌传来几名男子关于当下时局的谈话··“听说,宋翊宋大将军在前线又打了一个大胜仗呢”·“你是怎么知道的”·“捷报都已经传到繁京来了,你居然还没听说”·“看来宋大将军可真是战无不胜啊,这都第几个胜仗啦”·“不管是第几个,比起以前的文承将军,还是差了点。”
“跟文承将军自是没得比,但此一时,彼一时嘛,文承将军之后,还有谁能有如此辉煌的战绩,还不就只有宋大将军了嘛”·……宋翊吗伶舟缓缓搁下手中酒盏,眸色微沉。
如果要问大曜第一将军是谁,恐怕非武帝时期的文承将军莫属,因为大曜帝国能有现在如此幅员辽阔的版图,文承将军功不可没··但在文承将军过世之后,武帝也年事渐高,无心战事。
于是大曜改变了对外战争策略,停止了大幅度对外扩张,转而以防守为主··而这位宋翊将军,便是武帝派去镇守西北边陲的一员猛将,多年来,他击退了一波又一波外部势力的侵袭,屡立战功,成为大曜百姓心目中,地位仅次于文承将军的大英雄。
伶舟凭着前世的记忆,掐指算了算,到了这一年九月,差不多也该是宋翊班师回朝的日子了·然而班师回朝,并不意味着圆满落下帷幕,而是另一波腥风血雨的开始。
伶舟再次端起酒盏,缓缓递到嘴边,垂眸掩去眼中流转的光华·当历史一幕幕重演,他只能做一名沉默的看客,不能插手,也不能评说···半个时辰之后,伶舟背上行囊,离开了客栈。
但是这一次,他不再像之前走得那样漫不经心,因为他模糊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人跟踪了··无奈他丝毫不会武功,脚程又不够快,即便知道自己被人跟踪,想要甩脱对方,还是很有难度的。
如此烦忧着,他转过一道岔口,望见前方一条细长蜿蜒的巷子,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唯独留下这一条巷子,不见人迹··伶舟心里咯噔了一下,刚才他一心想要摆脱暗中之人的跟踪,以至于有些慌不择路,竟把自己给走丢了。
他刚要转身返回,忽觉耳边风声微动,随即后颈传来一阵疼痛··……又来这招伶舟晕厥之前,愤恨地想,手无缚鸡之力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
·再度醒来时,伶舟发现自己躺在平整的床上,并且床榻四周的景象十分熟悉··他眨巴着眼睛苦思良久,突然猛地坐起身来——这里不就是韶宁和的家么他是怎么回来的·“咦,伶舟你醒啦”万木端着一盆水走进来,望见伶舟呆呆坐在床上,立即眉开眼笑起来。
“万……”伶舟话未来得及出口,便见万木迫不及待地搁下脸盆飞奔出去,口中喊道:“少爷少爷,伶舟醒过来啦”·“……”伶舟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巴。
不消片刻,韶宁和便快步冲了进来,一踏入门槛,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尴尬地顿住了步子··小半个月不见,韶宁和明显比以前瘦了一些,也更黑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憔悴,看得伶舟隐隐有些心疼。
此时万木也跟着跑了回来,却被韶宁和一伸手拦在了门外:“万木,你先出去·”·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又赶我走”万木不满地抗议。
“啰嗦,让你出去你就出去,我有话要和伶舟谈。”·万木不敢违抗自家主子的命令,但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他一边往外退,一边非常不放心地回头嘱咐:“少爷,这一次你们千万要心平气和地谈,别再又吵起来了啊,如果你再把伶舟给气走了,我就……我就……”·韶宁和挑了挑眉:“你就怎么样”·万木想了想,他也的确不能拿他家少爷怎么样,气焰顿时被灭得一干二净,讪讪道:“总之,你们好好谈嘛,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是不是”·“行了,别这么多废话了。”
韶宁和不耐烦地将万木推了出去,然后反手关上了门···没有了万木的聒噪,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伶舟依然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是默默看着韶宁和,似乎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韶宁和见他这个态度,只好硬着头皮道:“伶舟,你……你脖子上还疼么”·伶舟经他一提,才想起来自己之前是被人背后偷袭打晕过去的。
他摸了摸仍有些酸疼的脖颈,挑眉看向韶宁和:“你派人跟踪我”·“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拜托朋友帮忙寻找你的下落·我没有想到他们会用如此强硬的手段把你带回来,我向你道歉。”
“你朋友”伶舟想了想,“又是周长风的人”·“……不是·”·韶宁和遮遮掩掩的态度,让伶舟有些起疑。
但仔细一想,韶宁和到繁京也有半年了,除了李往昔和周长风,再多结交一些朋友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想起之前的“离家出走”事件,伶舟只好硬起心肠把这出戏演到底,板着脸道:“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都已经主动离开你,不打算再纠缠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韶宁和没有答话,怔怔站了半晌,才缓缓走到床榻旁坐了下来:“伶舟,人与人之间,可以有许多种相处方式,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也可以像兄弟一样相处,何必一定要变成……那样的关系”·“所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这世间有这么多优秀的男子,我却只看中了你·”伶舟说着,微微一顿,“就像你说的,人与人的相处可以有很多种,可以像朋友、像兄弟,为什么就不能像情人”·韶宁和无言以对。
他静静望了伶舟片刻,问道:“你只要这种关系”·“是·”·“如果无法如愿,你还是会离开”·“……是。”
韶宁和垂下眼眸,又是一阵令人难耐的沉默··伶舟偷眼打量对方,他虽然一直硬着嘴皮子与韶宁和硬杠,心中却在暗暗打鼓,韶宁和不会是想跟他一刀两断了吧·却听韶宁和低低开口道:“好,我会……试试看。”
“哈”这回轮到伶舟目瞪口呆了··第五十三章··伶舟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向前倾了倾身:“你刚才说什么试试看什么试试看”·韶宁和不太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你心里明白就可以了。”
伶舟被他这一脸的别扭样逗笑了,刚要扑上去抱他,却被韶宁和先一步拦下了:“我话还没有说完·”·“还有什么话”·“我只是说试试看,没有说正式在一起,所以,在这段时期内,我们必须约法三章。”
“还、还约法三章”·“第一,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你不能随便吻我·”·“……”·“第二,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不能霸王硬上弓。”
“……”伶舟听得嘴角直抽,韶宁和你能更受一点么·“第三,我们之间的关系,若是传了出去,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所以,我希望你能对外人保密,包括万木。”
这一点伶舟倒是深以为然,爱情原本便是两个人的事情,没必要宣扬得人尽皆知,徒增麻烦··不过,韶宁和那一句“对外人保密,包括万木”,俨然是把万木划入“外人”范畴,而他则已经晋升为“内人”了,一想到这一深层含义,伶舟便心中直乐。
·韶宁和见他一脸花痴样自得其乐,忍不住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笑什么呢,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进去没有”·“听见了听见了,”伶舟摆手道,“不能随便吻你,不能霸王硬上弓,不能对外人道嘛,我记住了。”
韶宁和对着他伸出了小指··“又拉钩”·“拉钩才算生效·”韶宁和严肃而执着地看着他··伶舟无奈地伸出小指,心中却忍不住吐槽:韶宁和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勾手指什么的真心对不起你那张成熟英俊的脸。
两人勾完手指,伶舟才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等等,你还没告诉我,这试用期是多久呢·”·“等到我觉得可以正式在一起为止·”·伶舟不乐意了:“怎么都是你说了算这不公平”·“因为你太狡猾了,不这样做,我怕到时候我制不住你。”
“……”对于韶宁和的坦言相告,伶舟彻底没了言语···此时万木在外头扯着嗓门问:“少爷,伶舟,你们在里头谈完了没有啊有贵客来访啦。”
韶宁和起身去开了门:“哪位贵客”·“杜大人咯·”万木朝院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韶宁和抬头望去,果然看见杜思危静静站在院中,背着双手似在欣赏风景。
此时伶舟也已经跟着来到了门口,见来人是杜思危,心中便犯了嘀咕··听万木的语气,似乎对杜思危丝毫不陌生,但据他所知,当初他们寄宿在周长风府邸时,鲜少与杜思危接触,万木时怎么认识杜思危的这有些不合常理。
难道……在他离开后的这小半个月里,又发生了什么变故·韶宁和看见杜思危,不敢有所怠慢,整了整衣冠,便踏出去拱手相迎:“原来是杜大人,有失远迎。”
“不必远迎也无妨,”杜思危清淡一笑,“反正我已经对你们家熟门熟路了·”·熟门熟路是什么意思伶舟用眼神质问韶宁和。
当着外人的面,韶宁和只好暂且对伶舟眼中汹涌的醋意视而不见,笑道:“杜大人此次造访,不知又是为了何事”·“宁和,我来此地是何用意,你应当心知肚明才是,难道我三番五次的诚意还不能打动你”·伶舟继续瞪着韶宁和:心知肚明什么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韶宁和被瞪得眼皮直跳,但当着杜思危的面,他只能继续故作镇定:“下官才能微薄,杜大人说笑之言,下官又怎会当真。”
“宁和,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杜思危板起脸来,故作愠怒,“廷尉府诚意相邀,你竟当做戏言,你这是将堂堂廷尉府视为儿戏么”·韶宁和一怔,想不到前几次一直与他客客气气打着太极的杜思危,竟会突然用廷尉府来压他,一时间被驳得哑口无言。
伶舟却在一旁插了嘴:“请恕草民无知,廷尉丞大人何时能越过廷尉顾大人,代言整个廷尉府了还是说,其实杜大人已经默默地由廷尉丞之职升到了廷尉”·他此话一出,韶宁和立即出言阻止:“伶舟,不得无礼。”
杜思危却是心下一惊,伶舟这话问得十分犀利,暗指他越级办事,罪名可不小··他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伶舟,这名小厮他有些印象,半个多月前开棺验尸的时候,他便对韶宁和起了拉拢之意,却是这名小厮因为天热中暑而闹着要回家。
这半个月来,他数次造访韶宁和家,都未再看见这名小厮,也就渐渐忽略了他的存在,不想今日他又无端冒了出来,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杜思危压下心底惊诧,淡笑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不是奉了顾大人之命官府办事,岂容你一介草民多嘴。”
伶舟冷笑一声:“官府办事若是按部就班,我一介草民的确无权置喙·但我家少爷好歹是丞相大人亲笔推荐给光禄勋的人,你们廷尉府若想要人,可请廷尉顾大人直接去光禄勋交涉,派个廷尉丞来官员私宅里纠缠不休算是怎么回事,你们将光禄勋置于何地,将丞相大人置于何地”·这一番咄咄逼人的质问,倒真是将杜思危驳得无话可说了。
他原想拿廷尉府唬唬对方,不想却被对方揪住了辫子,连着整个廷尉府一起骂··说起这私下交涉,本是他稳妥起见的一步棋,他原计划先说服韶宁和,再通过廷尉府向光禄勋要人,想必光禄勋人才济济,不至于为了区区一个名不经传的议郎而与廷尉府翻脸。
没想到却被伶舟说成了是对丞相和光禄勋的不敬,这么大一个罪名扣下来,他可万万消受不起··但杜思危也不是容易被唬住的人,他面上依然遮掩得滴水不漏,当下不屑再与伶舟言语纠缠,只是慢条斯理地向韶宁和拱了拱手:“如此,杜某叨扰了,下一次,我们官事上见吧。”
说罢,拂袖而去···待杜思危走得没了影,韶宁和转过头,轻拍了一下伶舟的脑门,呵斥道:“你这没大没小的,此番得罪了廷尉丞,以后有你好果子吃”·伶舟却是一脸的无所谓:“放心,今后他不敢再来纠缠了。”
韶宁和皱眉:“你这么确定”·“确不确定,等着瞧咯·”伶舟耸了耸肩,转身回房··其实他会如此毫无顾忌地冲撞杜思危,是因为他心中笃定,顾子修并不知道杜思危私底下的这番动作。
想当初,闻守绎将韶宁和推荐到光禄勋做个没有常务的闲职,明里是升迁,实则是将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便于控制·说到底,对于韶宁和的复仇心思,他还是不得不防的。
而闻守绎亲笔推荐韶宁和一事,在朝中也不算什么秘密了,作为闻守绎心腹的顾子修,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他又怎么可能在不请示闻守绎的情况下,擅自将韶宁和挖去廷尉府呢。
所以伶舟十分断定,杜思危想要韶宁和这个人,首先就过不了顾子修这一关··第五十四章··入夜之后,韶宁和如同往常一样,秉着早睡早起的良好作息习惯,亥时不到便回房歇息去了。
韶宁和不在,伶舟也觉得意兴阑珊,与万木闲聊了几句,便也回了自己的屋,心中不满地嘀咕,他这算是跟韶宁和确定关系了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好么·关上房门的瞬间,便听房梁上传来轻微异动。
伶舟抬了抬头:“鸣鹤,别藏着了,下来吧·”·话音即落,一袭黑影便悄然落下,单膝跪在伶舟面前:“大人,您能安全归来,属下总算可以放心了。”
伶舟摸了摸后颈,这一路倒是挺顺利的,除了最后发生的那一点小意外·但显然鸣鹤并不知道这件事··若是在以前,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定会让鸣鹤去彻查偷袭他的人,但今天是他与韶宁和关系迈进了一大步的好日子,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好心情,他也就暂时不追究这件事了。
他抬手示意鸣鹤起身,然后懒洋洋地倚床而坐,随口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闻相府可有发生什么变故”·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鸣鹤躬身道:“回大人话,闻相那边一切如常。”
伶舟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有件事,需要你替我跑个腿·”·“大人请说·”·伶舟却没有说话,而是取过一张信笺,在上面寥寥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叠好递给鸣鹤:“将这封密信亲手交给顾子修,叮嘱他,阅毕即焚,切勿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鸣鹤接过密信收入怀中,却没有立即告退··伶舟见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皱眉问道:“还有事”·鸣鹤犹豫了片刻,垂首道:“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且说说看·”·“大人,您与韶议郎……您是认真的”·伶舟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韶议郎毕竟是韶甘柏的儿子,大人与他走得太近,只怕……”·伶舟淡淡打断了他:“鸣鹤,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我的私事了”·“属下知错。”
鸣鹤再度跪了下去··“即便知错,也一定要问出口,是么”伶舟说着,缓缓站起身,踱至鸣鹤跟前,伸出两指抬起他的下颚,俯视着他的双眼,“鸣鹤,你在担心什么”·鸣鹤只是与伶舟短暂地对视了一眼,便又匆匆垂下双眸,不敢直视:“属下不知,属下只是内心有些惶惑。”
伶舟松了手,半晌没有说话·鸣鹤虽然性格直率而单纯,对于某些事物却异常敏锐,他所感到的惶惑,又何尝不是自己内心的惶惑·所以鸣鹤的这个疑问,他回答不了。
良久之后,伶舟才轻轻叹了口气:“鸣鹤,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与闻相之间选择一个主子,你会选择谁”·鸣鹤一怔,抬头迷惘地看着伶舟:“大人不就是闻相么”·“但是现在,我与他已经是不同的身份了。”
伶舟凝视着他,“鸣鹤,告诉我你的心里话,如果有一天,我与闻守绎只能留一个,你会选择谁”·鸣鹤眼中迷惘未散,更添了几分苦恼:“属下……难以抉择。”
伶舟沉默片刻,蓦然一哂,轻轻拍了拍鸣鹤的脸颊:“起来吧,这么难的问题,连我自己都回答不了,又如何能指望你来给我答案·”··鸣鹤站起身,刚要告退,忽然眉心微蹙,低声道:“大人,韶议郎往这边来了。”
韶宁和他不是睡下了么,往这边来做什么伶舟耳力不及鸣鹤,虽未听见脚步声,却知道鸣鹤的判断绝对不会有错··鸣鹤要离开已经来不及,于是不待伶舟做出指示,便飞身上了房梁,顷刻间遁迹于无形。
而伶舟也一翻身卧倒在床上,只听韶宁和在屋外轻轻叩门,问道:“伶舟,睡了么”·“还没有·”伶舟应道,“少爷有事”·“我可以进来么”·“我已经躺下了,”伶舟一边回答,一边迅速褪去身上外衫,“少爷你可以自己推门进来。”
于是韶宁和推门走进来时,便望见一袭薄衫的伶舟半拥着被衾侧卧在床榻之上,抬眸间,神色慵懒而妩媚··韶宁和脸上还挂着一丝忧色,此时却是微微一怔,好不容易敛住心神,淡淡道:“方才起夜时,见你屋里仍亮着烛光,隐约传出人声,我担心你出什么意外,所以……”·他一边解释,一边环视了一下四周,却不见其他人的踪影,脸上渐渐显出一丝疑惑:“难道……是我听错了”·“你没有听错。”
伶舟看似无意地撩了撩发丝,眉眼间更添了几分媚色,“方才……是我在自言自语·”·“自言自语”韶宁和皱了皱眉,之前听到的人声十分模糊,是以他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但此时伶舟却说是他自言自语,这让韶宁和更加迷惘,伶舟为何要自言自语·只见伶舟垂眸叹气:“只怪某人与我约法三章,令我不得越矩,他自己倒是睡得香甜,却是苦了我,夜深人静之时,只能……”·伶舟故意顿在此处,没有继续说下去,眼角微挑,往韶宁和脸上扫了扫,哀怨之色尽显。
韶宁和如何听不出他言下之意,当即变得窘迫起来,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伶舟也不刁难他,摆手道:“夜深了,少爷还是早些睡吧,我这点小麻烦,还是可以自己解决的。”
他这么一说,韶宁和越发觉得自己有些不太人道·他在门口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踏了进来···伶舟见他默不作声一步步朝床边走来,不确定地问:“少爷,你这是”·韶宁和面色不太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如果……如果你实在憋得难受,我倒是可以帮你。”
伶舟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他原本只是随口奚落一下韶宁和,却不想他会如此当真··只见韶宁和在床榻旁曲膝蹲下身来,一手掀开伶舟身上的被衾,吞吞吐吐地道:“我对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情事,实在知之甚少……若是做得不好,你多担待。”
伶舟十分乖顺地沉默着,任由韶宁和手指笨拙地解开自己的衣衫,低垂的双眸中,墨色渐浓··藏身于房梁之上的鸣鹤心中大窘,主子的房事岂能容他窥视,于是趁着韶宁和背对着房门的机会,悄无声息地翻身落地,遁出门外。
·韶宁和刚将伶舟拥入怀中,忽觉背后隐隐传来风动之声,他蓦地身子一僵,下意识便要回头去看··伶舟却在此时向前倾了倾身,衣衫半褪间,一手扶着韶宁和的肩膀,伸出舌尖在他唇角轻轻舔了舔,动作清浅却颇具挑逗意味。
韶宁和只觉他那柔软的身骨如水蛇一般缠绕住自己的身体,温润的唇瓣轻轻划过他的脸颊,轻咬他的耳垂··“要专心哦,少爷·”他的嗓音低哑而迷离,令人无法抗拒。
韶宁和顿时心神一荡,全身酥麻如坠迷雾,眼里看的,耳边听的,脑中想的,便只剩下了伶舟,早将方才的异样抛到了九霄云外··第五十五章··当韶宁和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将伶舟摁倒在床上,自己整个身子覆于其上,吻得毫无章法。
但伶舟始终表现得十分顺从配合,舒展的眉眼带着弯弯笑意,还透着一丝殷切的期待··韶宁和蓦然一怔,他这是在做什么他原本只是想帮伶舟释放一下而已,但是看这发展态势,如果不及时把持住,他很有可能会一时冲动要了伶舟。
伶舟见韶宁和突然停下了动作,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他微微曲膝,用膝盖轻轻摩擦韶宁和的下身,明显能感受到那个部位的坚挺与灼热··他挑了挑眉,无声地望着韶宁和,仿佛在问:“都这样了,还想继续忍下去吗”·韶宁和僵了僵身子,然后一手握住伶舟的脚踝,褪下他的亵裤,迫使他朝着自己张开了双腿。
伶舟脸上的表情变得惊疑不定,难道韶宁和突然兽性大发,想不做任何前戏就直接进去细想起来,韶宁和之前的确说过,他在男男性事上没什么经验,但也不至于无知至此吧·伶舟虽然很想与他将这段关系坐实,但这么个折腾法,他还是隐隐有些害怕的,更何况他自己对于这方面也是理论多过实战,万一韶宁和真的胡来,他也只有受伤流血的份了。
伶舟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是一条躺在砧板上待斩的鱼,就算最后血溅砧板,也必须无怨无悔了,谁让当初是他自己跳上去求斩的呢··如此想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给自己做充分的心理建设,忽觉胯下一热,随即一股暖流逆袭而上,直冲脑门,激得他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啊……”他忍不住低吟出声,定睛一看,发现韶宁和竟俯身跪在他双腿之间,低头含住了他的分身··在最初的激荡过后,伶舟才真正意识到,韶宁和的技术的确不怎么样,动作笨拙不说,还经常冷不丁会磕到他,让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也许是禁欲得太久,虽然韶宁和口技不佳,但伶舟只要看着韶宁和低头抚慰自己的专注模样,便已情动不能自持,要不了多久,便已释放出来,溅了韶宁和一身··“少爷……”伶舟低喘着,歉然望着韶宁和。
他正要礼尚往来地回报一下对方,却见韶宁和已经侧身下了床··“少爷”伶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这是……打算走人了·韶宁和握了握伶舟的手心,然后俯下身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吻:“我还不太会做,怕弄伤你,今晚……就先到这里吧。”
伶舟看了看韶宁和胯下依然没能得到释放的坚挺之物,担忧道:“可是你……”·“无妨·”韶宁和披上外袍,掩住了下身,“你早点睡吧,乖。”
他揉了揉伶舟额前的发丝,便转身走出门去··伶舟独自在床上呆坐半晌,然后趴倒在被褥上愤懑捶床:“要不要这么能忍啊,韶宁和你好样的”··第二日早晨,伶舟起来洗漱时,正瞧见韶宁和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少爷,这么早就起来看书了”伶舟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眯起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啊·”·韶宁和怎会听不出伶舟言语中调侃之意,面色镇定地道:“是啊,昨晚上被一只调皮的猫尿了一身,扰了清梦。”
伶舟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你怎么不以牙还牙也尿它一身呢”·韶宁和面不改色:“我是君子,不与一只猫斤斤计较·”·万木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猫哪里来的猫捉到没有”·伶舟只是望着韶宁和笑:“是啊,少爷,最后那只调皮的猫,捉到了吗”·“没有,放生了。”
韶宁和在餐桌前坐了下来,端起碗开始喝粥··万木却是对这只猫上了心:“到底是哪里来的野猫,我怎么都没瞧见少爷,下回若再见到那只猫,记得叫上我,我一定将它捉住。”
韶宁和奇怪地看向万木:“你捉那只猫做什么”·“留下来养着,好帮我们家抓老鼠啊·”·韶宁和忍不住笑了,瞥了伶舟一眼:“那只猫只能娇养,抓不了老鼠。”
伶舟却不理会韶宁和的调侃,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万木的肩膀:“万木,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下回若要捉猫,我与少爷两个人就够了,你就别瞎参和了·”·“为什么啊”万木十分不解。
伶舟点了点万木的下巴:“你的姿色不够·”·万木还在纳闷捉猫与姿色有什么关系,只听“噗”的一声,韶宁和已经一口粥喷了出来···这日上午,韶宁和说议郎阁有事,吃过早饭便匆匆出门去了。
伶舟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转了转,鼻尖嗅到一阵桂花的香气·他这才想起,桂花开了,他的生辰也快到了··若是在上一世,每当这个时候,府中上下早已开始忙碌着为他准备寿宴了,但是现在,他却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过,这对他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与悲哀。
但寿宴这种虚华的东西,伶舟也不是特别在意,所以他只是略略伤感了片刻,便很快又想开了·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过,那就自己在心里悄悄地纪念一下吧··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他这么想着,转身进了书房,打算准备纸笔画一幅金秋丹桂图,算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他像往常一样,翻开了堆着画纸的书架,却不小心碰落了一本小册子··那册子封面十分素净,没有书名,伶舟看得奇怪,便顺手翻开了封面,发现扉页也是一张白纸。
·伶舟越发奇怪,继续往下翻,发现这竟是一本图册,每一幅图上都画了两名男子,身上不着一物,以各种姿势交叠在一起,图像旁侧还标有注解··伶舟盯着那些图,渐渐瞪大了双眼——这竟是男男春宫图更令人惊愕的是,其中被折了页的地方,竟然还留下了韶宁和的读书笔迹,比如对于书中几处较为奇葩的攻受体位,他就提出了质疑,认为实际操作中这样的体位容易对受的身体造成伤害,可行性不高。
其严肃谨慎的学习态度,令人叹为观止··伶舟想起早上看见韶宁和黑着眼圈从书房里出来的模样,忍俊不禁,难不成这傻子彻夜不眠,是躲在书房里研究春宫图来了·他想象着韶宁和一边揣摩春宫图,一边认真做笔记的模样,按着肚子差点笑岔了气。
门外的万木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问道:“伶舟,你还好吧,什么事儿笑得这么开心”·“没事没事·”伶舟迅速将春宫图册原样放回书架上,一边关上房门走出来,一边叮嘱道:“万木,这几天,你就不要打扫少爷的书房了。”
“为什么啊”·“如果你打扫了他的书房,反而会被他骂·”·“可是为什么啊”·“总之你听我的没错,”伶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问那么多为什么了,干活去吧。”
第五十六章··却说韶宁和正走在通往议郎阁的路上,忽然被不知何处窜出来的灰衣人温直拦住了去路··韶宁和一见是他,面色便有些不悦:“上午议郎阁有会议,希望你长话短说,不要耽误了我的时间。”
“我家大人只让我传达两件事,”温直道,“其一,韶议郎一直在寻找的那名少年,我们已经帮您找到,并送回了韶议郎府中,至此,双方合作协定正式生效。
接下来,希望韶议郎能信守承诺,配合我们的行动·”·韶宁和面无表情地道:“已经承诺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反悔·另一件事是什么”·“其二,既然韶议郎表面上已经成为闻氏一党,希望能好好利用这个身份,取得闻相的信任,好与我家大人里应外合。”
“这一点恐怕有些难度·”韶宁和皱了皱眉,“当年我父亲被害,闻相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说我对他毫无恨意,谁都不会相信,更何况闻相生性多疑,势必不会对我毫无防范;如今他将我调入繁京,委以虚职,就是为了将我摆在他眼皮子底下,以便控制。
如此情况下,你认为我还能如何博取他的信任”·温直笑了笑:“信任这种东西,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需要后天慢慢培养的·你可知,我家大人是如何爬上今日高位的么”·韶宁和狐疑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直伸出一根手指,在韶宁和面前晃了晃:“单凭一个‘忍’字·当年你父亲被女干人所害,我家大人并非不想救,而是即便出手救了,非但于事无补,反而陷他自己于不利境地,既然如此,他又何苦做徒劳无功的事情这么多年来,我家大人耐心蛰伏,忍辱负重,养精蓄锐,才终于一步步攀上了如今的高位。”
韶宁和沉默了片刻,道:“需要我做什么,直截了当地说吧·”·“九月初八,是闻相生辰,届时闻相会在府内设宴,希望韶议郎能把握机会。”
温直说完这句话,便默默退了··韶宁和立在原地,静静思索:九月初八很快便要到了,届时,他该拿什么来吸引闻相的注意力才好··这天傍晚,韶宁和一边走回宅院,一边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伶舟见他心事重重,问道:“少爷,想什么呢,这么专注”·韶宁和叹了口气:“为官之道,最难之处莫过于阿谀奉承却又不露痕迹,这是一门艰深的学问呐。”
伶舟听得好笑:“少爷,你这是打算去巴结谁啊”·“闻相·”·伶舟一怔:“闻相”·韶宁和看了看伶舟,苦笑道:“是位不好对付的大人物呢。
伶舟,你脑子聪明,帮我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取悦闻相,令他对我刮目相看”·伶舟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便是——把你自己脱光了送上床吧。
但是很快他便挥散了这个荒唐的念头,韶宁和想要巴结的人是目前尚在丞相之位的闻守绎,而不是他这个身份低微的伶舟;更何况现在的闻守绎一心追逐权力,无意情|色之欢,如果把男人扒光了送到他床上,只怕会适得其反。
正当伶舟胡思乱想之际,万木插嘴问道:“少爷,我记得你上次刚来繁京那会,好像有给丞相送过礼的,那时候送的是什么啊”·“那不过是一块虚有其表的木头罢了。”
韶宁和道,“那时候我无意与他有太多瓜葛,送礼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所以编了一段讨巧的吉祥话以作修饰,并不指望他能如何对我刮目相看·”·伶舟听得嘴角直抽,韶宁和你终于承认你那时不过是在敷衍了事了么,亏你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只听韶宁和继续道:“但是这一次性质不同了,这次要送的是闻相的生辰贺礼,不贵重的东西根本上不了台面·但仅仅只是贵重,又体现不出我的独特之处,必须别出心裁,令闻相过目难忘才行。”
伶舟凝眉盯着他看了片刻,问道:“少爷,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巴结闻相之前你不都一直在韬光隐晦的么”·“韬光隐晦得久了,难免也会感到寂寞的吧。”
韶宁和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但凡入仕为官之人,哪有甘愿被埋没的谁都希望自己能够施展才华,实现抱负吧”·“那么,少爷你的抱负,是什么”·韶宁和想了想,低声道:“忠于社稷,造福百姓,当一个能实现自身价值的好官。”
伶舟静静望了韶宁和半晌,没有说话··韶宁和侧头看了看他,笑问:“怎么这样看着我”·“呵,没什么·”伶舟撇开眼去。
韶宁和没有对他说实话——伶舟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韶宁和隐瞒了内心真实的想法···这天夜里,韶宁和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苦思冥想着送礼的烦心事。
同样失眠的,还有另一间屋子里的伶舟··他回忆上一世,从韶宁和调入繁京,到闻守绎被刺身亡的两年多时间里,韶宁和一直处在光禄勋议郎的位置上,默默无闻、毫无建树,让他几乎忘记了此人的存在,更不要说在寿宴上留意到韶宁和,进而对他提拔重用了。
但是这一世,从韶宁和积极筹备贺礼的心态来看,他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甘于寂寞、与世无争··伶舟为此感到十分苦恼,一方面,他并不希望韶宁和能够被重用,因为这样就会改变原有的历史轨迹,从而间接影响到闻守绎今后的命运。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实在对韶宁和急于出人头地的真正目的感到好奇,他想知道,韶宁和此举,究竟是真如他所说的为了“忠于社稷、造福百姓”,还是另有图谋。
·渐渐的,他的思绪又飘到了之前在烟月谷与柳知昧的一番谈话··闻守绎死,他便以伶舟的身份继续活下去;闻守绎生,他便要回归本体,失去伶舟的所有记忆,包括他与韶宁和的这段感情。
之前他一直以旁观者的立场看待这一段重复的历史,为的就是不扰乱历史的轨迹,改变闻守绎的命运··但若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他出手干涉,历史又会演变成何种模样届时闻守绎还会被杀吗如果依然会被杀,说明这是命定的结局,如果有生还的希望,那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只不过这一场性命的赌局,更加凶险一些罢了。
如此一想,伶舟的思维突然开阔了不少··既然有机会重生一次,他何必要苦苦循着历史的轨迹重走一遭呢·既然换了一种身份,那就以全新的身份,好好体会这一番人生滋味,不论最后闻守绎是生是死,他至少不枉多活了这两年。
第五十七章··第二日上午,韶宁和正在书房中看书,忽见伶舟探头探脑地推门进来··“少爷,送给闻相的贺礼,你想好了吗”·“还没有。”
韶宁和一提这个就心情沮丧,叹了口气道,“我打算下午去鸟市转转·”·“鸟市你要买鸟做礼物送给闻相”·韶宁和点了点头:“上次去丞相府,无意间看见廊下有一排鸟笼,想必闻相平日里喜欢养鸟儿解闷,所以我想投其所好。”
“……”伶舟抽了抽嘴角,闻守绎的确养鸟,但他养的都是传递讯息的信鸟,可不是陪自己逗趣解闷的宠物鸟儿··伶舟在韶宁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笑道:“少爷,你就别白费心机了,闻相若是喜欢养鸟,自有人排着队送他各种鸟儿,哪轮得到你。”
“那倒是……”韶宁和皱着眉,打消了这个念头··伶舟见他如此苦恼,一脸神秘地凑近道:“少爷,我倒有个好主意·”·“什么主意”·“我献了计,你也需满足我一个愿望才行。”
韶宁和狐疑地看着他:“你什么计策还没说呢,就先提条件了”·“因为我敢肯定,这项计策一定会让闻相注意到你啊·”伶舟说得自信满满。
韶宁和还是不太相信:“你且说来听听·”·“不行,你得先答应我·”·“你先说·”·“你先答应我。”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对峙了半晌,最后还是韶宁和妥协:“好好,我答应你·你有什么好计策,快说给我听·”·伶舟于是凑到韶宁和耳边,如此这般细说了一番。
韶宁和眼中诧异之色渐浓:“你确定”·“非常确定·”·“闻相会相信我”·“不信等着瞧咯。”
韶宁和面色变换了几次,按下心中波澜,道:“好吧,我暂且接受你的提议·接下来,告诉我你的条件吧·”·伶舟甜甜一笑:“其实,我的条件很简单,少爷你赴宴的时候,带上我一起去吧。”
“不行”韶宁和断然拒绝··“为什么不行哪个官员上门赴宴不随身带着小厮的你把我当你小厮带过去不就好了”·“就算要带,我也只带万木去,不能带你去。”
“为什么啊”·“因为……因为……”韶宁和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伶舟极度不满地哼了一声:“刚才还满口答应说会满足我的愿望,这会居然就反悔了。
少爷你这是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不是我背信弃义,而是因为……”韶宁和欲言又止,一脸纠结··“到底是因为什么啊”·韶宁和左右看了看,确定万木不在附近,于是将伶舟拉到角落里,低声道:“你可知道,闻相为何至今尚未娶妻生子”·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伶舟眨巴了一下眼睛:“为何”·“有传言说,闻相他……可能是那个。”
伶舟依然眨巴着眼睛:“哪个啊”·“就是……断袖啊·”·伶舟怔了一下:“你从哪儿听来的”·“官场私下传言已久,说闻相不喜女色,过了而立之年尚未娶妻生子,不是断袖是什么”·伶舟敛了敛眉:“有证据么”·“证据……倒是没有,不过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伶舟沉默了片刻,突然一哂:“就算闻相是个断袖,那又如何我也是断袖·”·“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韶宁和扶额道,“我怕我带着你去了丞相府,你就有去无回了”·伶舟怔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你居然是在担心这个”·“你笑什么”韶宁和面色微窘,气急败坏地道,“我这是担心你,你居然如此不当一回事。”
“不是不是,”伶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不当一回事,我只是觉得,你杞人忧天了啊,少爷·”·“凡事都得未雨绸缪,才能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这个道理相信你应该懂。”
韶宁和一脸严肃,“如果闻相真的看上了你,要收你做他的男宠,届时我们该如何推脱是好……”·韶宁和说着,突然语气一顿,狐疑地看着伶舟:“还是说,你对闻相也……”·“你想到哪里去了。”
伶舟摆手道,“好吧,我听你的,未雨绸缪总可以了吧·”·他说着,自袖中抽出一张人皮面具,往脸上遮了遮,一双眼睛透过人皮面具上的眼孔,笑意盈盈地瞧着韶宁和:“这样你可放心了”·韶宁和将这人皮面具握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做工居然十分精致,问道:“你这人皮面具是从哪儿弄来的”·“上次离家出走的时候顺手买的。”
“……”一提起上次伶舟的离家出走,韶宁和脸上便蒙了一丝阴霾··却听伶舟自顾自地道:“这人皮面具可管用了,我戴着它走了很多地方,从未遇到好色之徒的骚扰,后来若不是我嫌麻烦将面具摘了,你的朋友根本不可能逮到我。”
韶宁和无话可驳,静静看了伶舟片刻,问道:“你为什么想跟着我去丞相府”·“因为……我想跟着你去开开眼界啊。”
“撒谎·”韶宁和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告诉我实话·”·伶舟耸了耸肩:“好吧,我是为了盯着你·”·“盯着我”·“是啊,我家少爷长得如此俊俏,万一被人抢走了可如何是好”·韶宁和眯了眯眼:“伶舟,你还能编得更扯一点吗”·“我说的可是实话,”伶舟抬高了嗓门道,“上次那个变态兮兮的廷尉丞杜大人,每次看着你的时候都是一脸虎视眈眈的模样,你难道忘了吗”·韶宁和皱了皱眉,虎视眈眈什么的,太夸张了吧·“还有那个经常人来疯的廷尉正周大人,每次看见你总是对你勾肩搭背动手动脚,你该不会也忘了吧”·韶宁和听得哭笑不得,勾肩搭背是有,但那是周长风表示哥俩好的习惯动作,哪有伶舟说的“动手动脚”这么难看·伶舟见韶宁和不说话,于是眯起眼睛盯着他看:“还是说,其实你对他们也有点意思”·“没有的事”韶宁和忙撇清关系,他快要被伶舟的发散性思维打败了。
“如果你心里没有鬼的话,为什么不敢让我跟着”·“我不是不敢让你跟……”·“既然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那就大大方方带着我咯,我当你是答应了啊。”
伶舟自顾自下了结论,“我去找万木说,初八那天不用给我和少爷做晚饭了·”·“喂喂——”韶宁和还想说什么,伶舟已经奔出去找万木去了。
韶宁和在原地怔怔站了半晌,总觉得伶舟千方百计跟着他去丞相府,其目的似乎没有他自己说的这么简单··无奈方才被伶舟东拉西扯一通胡侃,他只顾着为自己辩驳了,竟让伶舟神不知鬼不觉得将这个问题忽悠了过去。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摇头苦笑,要比嘴皮子利索,他还真不是伶舟的对手··第五十八章··九月初八这一日,韶宁和带着易容后的伶舟,轻装上阵去了丞相府··丞相府同时开了中门与侧门,中门用来迎接身份高贵或贺礼丰厚的宾客,像韶宁和这等身份普通,礼物又比较寒酸的宾客,便只能往侧门走了。
入了侧门,自有迎宾小厮在旁接应·那小厮客客气气地询问韶宁和姓名、官职,并将所赠贺礼登记再册··当韶宁和将一只长形礼盒交给对方时,小厮用手掂量了一下,笑问:“韶议郎这送的是一幅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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