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权臣+番外 by 林千寻(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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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权臣+番外 by 林千寻(上)(5)
··打发走小二之后,韶宁和在宋翊身旁坐了下来,而宋翊也正眯着眼睛,神情淡漠地打量这个自愿为他付酒钱的“冤大头”··过了半晌,宋翊的眼神起了些许变化,似乎认出了他:“你是……”·“又见面了,在下姓韶,名宁和。”
韶宁和毫不掩饰自己的姓名,他估摸着,宋翊刚回繁京,未必就听说过他这号小人物··宋翊果然对他的名字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看到他身上穿着的官服时,明显怔了一下:“你在朝廷做官”·韶宁和自嘲地笑了笑:“在下区区一名闲散议郎,不足挂齿。”
宋翊似乎酒醒了一些,亦或者说,之前他只是未醉而装醉,此刻却是看在韶宁和曾经帮助过他未婚妻的面子上,醉酒之态有所收敛,抱拳道:“上次还未来得及好好酬谢你,在下宋……宋离。”
对于宋翊未以真姓名示人,韶宁和也不介意,只是好奇问道:“宋兄何故在此借酒消愁”·宋翊长长叹了一声:“想娶的人娶不到,不想娶的人却硬要塞给我。
这事儿我还不知道如何跟我未婚妻交代,你说我愁不愁”·韶宁和想起上次看到他与那个名叫心蓝的女子久别重逢时的感人场面,不禁有些唏嘘。
他脑海中突然窜出一个念头——或许,宋翊这一次提前返京,真的只是为了早日与未婚妻相见,并没有别人所揣测的那般谋反心思···回到家中,已过了戌时。
院子里静悄悄的,伶舟与万木的两间卧房里都未亮灯·韶宁和估摸着他们应该已经睡下了,便径自往书房走去··“今日怎么这么晚吃过饭了么”身侧传来伶舟幽幽的声音。
韶宁和冷不丁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只见伶舟蹲坐在自己房门口的门槛上,托着腮歪头看着他··“你坐这儿怎么也不先招呼一声”·“我这么大个人坐这儿,你居然都视而不见,可见你是有多无视我啊。”
伶舟一语双关地装可怜··其实何止是今晚无视他,自从那天晚上将他拒之门外之后,韶宁和对待他的态度,明显疏离冷淡了不少··韶宁和怎会听不出伶舟语气中的抱怨,但他又能如何回应呢当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万木呢,怎么没见他人影”·“万木原要给你守门,我见他犯困,便让他先去睡了。”
“哦,那你也早些睡吧·”韶宁和说着,推开了书房的门··伶舟却跟了进来:“少爷,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什么”·“吃过饭了么”·“哦,吃过了。”
他含混答了一句··其实韶宁和一下午都跟宋翊混在一处,宋翊有宋翊的愁苦,他又何尝不正为情苦恼,原本只是想站在仅有一面之缘的朋友立场劝慰宋翊的,却渐渐演变成了两人比赛喝闷酒。
好在两人都有些自制力,朋友虽算不上,倒是成了半日酒友,到了月上柳梢头之际,便互相道别,各回各家···就在韶宁和忡怔之际,伶舟又往前靠近了一步,凑到他面前嗅了嗅,皱眉道:“你喝酒了”·“唔,喝了一点。”
韶宁和答得有些敷衍··伶舟却知道,如此大的酒味,绝对不可能是“一点”的程度·但他依然耐着性子问:“是不是有应酬我和万木不知你什么时候回来,一直在等你。”
“抱歉,下次我会提前说·”·对话生疏到了这个份上,伶舟一时没了言语,只是蹙眉望着韶宁和·韶宁和却只能沉默着避开了他的视线。
过了良久,伶舟妥协般地开了口:“少爷,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以至于你对我心存不满,故意疏远我·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希望你能直接对我言明,我一定会改。”
韶宁和视线落回到伶舟脸上,望着他,欲言又止·其实他与伶舟之间,如何能简单地用“对错”两个字解释清楚·相爱相杀灵魂转换·连日来他一边疏远伶舟,一边内心也在苦苦挣扎,他不过想要伶舟一句真心话,但是伶舟会给吗·踌躇半晌,他终于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伶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如果有,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我可以既往不咎。”
伶舟怔了怔,随即故作轻松地道:“少爷,你在说什么呢,我还能有什么能瞒着你的你若还有什么疑惑,可以直接问我啊·”·韶宁和眼中仅剩的一丝希翼之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闭上眼,按了按眼角,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苦笑· ·对于一个已经将谎言当成了生活一部分的人来说,要他改口说真话,又该从那一句改起呢他甚至不知道,伶舟与他相处了这么久,究竟有没有对他说过一句真话。
罢了,只怪自己太过天真···伶舟不安地看着他,韶宁和眼中藏了太多的情绪,让他看不透彻··这几日他一直在默默梳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大约猜到在哪里露出了马脚。
其实真要深究起来,他露出的马脚深深浅浅的也不少了,如果韶宁和要追究,早在当初周长风质疑他的时候,就该追究了,为何当初不提,却在此时跟他较了真伶舟百思不得其解。
他若是知道问题的症结出在哪里,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但是韶宁和这种不言不语、不冷不淡的态度,反倒让他心里着了慌,仿佛明知道前路上隐藏着不知名的危险,他却不得不继续前行。
“少爷……”伶舟下意识想去握住韶宁和的手,却被韶宁和避开了··“伶舟,”韶宁和正色看向他,脸上透出一丝决绝,“这几日,我认真反省了一下,我觉得……我们俩在一起,果然还是不太合适。”
伶舟一脸怔然地看着他··韶宁和很快又垂下眼眸,仿佛承受不住伶舟直视着他的眼神:“我们之前……原本便只是在尝试着交往,既然不合适,还是算了吧。”
第七十八章··伶舟静静望着他,眼中眸光明灭··半晌,他才涩然开口:“告诉我,不合适的理由·”·韶宁和避着他的视线,沉默着,一脸拒绝的姿态。
伶舟低头一哂:“说什么不合适,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我知道,你一直没有消除对我的戒心,即便是在床上·”·韶宁和微微一震,像是冷不丁被刺了一下。
褪去了可爱与柔弱伪装的伶舟,锋利得像一把尖刀,刺得他心里发疼·但是他依然沉默着,他以为只要自己不主动揭穿,便是为伶舟留下最后的一丝余地··只听伶舟道:“每个人都有无法言说的苦衷,我承认在某些事情上,我对你不够坦白,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如果你连我的爱也无法信任,对此我无话可说。”
说到此处,他透出一口气来,闭了闭眼道:“至于你所说的分手,是不是希望我立刻从这里消失”·“我不是这个意思,”韶宁和发现伶舟曲解了他的意思,忙开口解释,“我只是……觉得我们双方都需要退开一步,留出一点时间……”·“我不需要什么时间,”伶舟一脸果决,“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我可以继续等。”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就算你现在想赶我走,我也不会答应·在某些事情尚未结束之前,我不会放任你不管·”·韶宁和心神一凛,皱眉看着他:“某些事情什么事情”·“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伶舟眉心显出一丝倦色,似乎已无力再与他周旋,“你只需知道,我并没有害你的心思。”
说罢,转身离去··韶宁和怔怔站在原地,望着伶舟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地陷入了沉思···却说自从成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收回宋翊兵权之后,一连几日,每日朝堂议事时,总有那么几个官员站出来,或义愤填膺地为宋翊叫屈,或头头是道地分析收回兵权的各种不利后果,非逼得成帝收回成命不可。
但成帝像是铁了心一般,在兵权一事上怎么也不肯松口··几名曾经追随过宋家军的老将,自恃年长有功,竟当着百官的面闹腾了起来,惹得成帝十分不悦··而这段时间,最沉默淡定的,莫过于宋翊和闻守绎了。
宋翊自从上次被强行赐婚之后,便以回家处理事务为由,一直没有再上过朝··成帝何尝不知宋翊这是在沉默地抗议,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只要宋翊不要做得太过,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随他去了。
至于闻守绎,他倒是安分守己的很,每当朝堂之上为此事发起争端时,他便默默退在一旁作壁上观,任凭旁人吵得面红耳赤,他都不去参与··有时候几个老臣闹将起来,成帝快要招架不住,便会搬出丞相来做挡箭牌,此事闻守绎便会在一旁十分配合地颔首微笑,却依然什么话都不说,面对反对者们转移目标含沙射影的攻击,他也只作听不明白,糊里糊涂地蒙混过去。
成帝知道宋翊回来,对闻守绎绝对没好处,此事闻守绎不站出来表示反对就已经算是给足他面子了,于是对于闻守绎的不作为也是无可奈何···这一日,闻守绎下了朝回到府中,便有管家迎了上来,一边亲手帮他换下朝服,一边口中说道:“大人,宫里来消息了。”
“哦”闻守绎眉心略有倦色,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管家知道这是让他继续说的意思,于是道:“顾嫔娘娘传了话来,说最近几日,后宫里闹腾得很,玉冰公主听说皇上要将她赐婚给年长她二十多岁的宋将军,寻死觅活了好一阵,最后连太后都被惊动了。
太后心疼公主,但又不好忤逆了皇上的面子,只好私下里找顾嫔娘娘诉苦,希望顾嫔娘娘能想法子开解公主,让她妥协答应·”·他所说的“顾嫔”娘娘,便是指的顾子怡。
自从前准驸马大司农之子陷害良家妇女一案告破之后,成帝便对上奏有功的顾子怡青睐有加,太后没有将宝贝女儿所托非人,心下也十分感激顾子怡,于是顾子怡在后宫的地位节节攀升,不消两个月,便从一介秀女升为了嫔妃娘娘,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加上顾子怡性情乖巧、善解人意,不因自己受宠而趾高气扬,依然对太后孝敬,对皇上体贴,与那性子躁烈的皇后一比,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因此皇上对顾子怡渐渐的由青睐转为了专宠,而太后也越发信赖顾子怡,心中有了难处,也会找顾子怡这个“可心人”诉诉苦。
而顾子怡虽然表面上温柔顺从,实则很有政治头脑,入宫之前在顾子修府上呆着的那段时间,她对目前朝廷的局势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于是当开解玉冰公主这项大任落到她肩上之后,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完成太后交代的任务,而是暗中派人请示恩人闻守绎,如何处理此事比较妥当。
·闻守绎听完管家的汇报,正低眉沉吟间,忽听门外有人“笃笃”敲门··这敲门的声音也是很有讲究的,丞相府中,不同职责身份之人,敲门的节奏与次数也各不相同,管家一听这敲门声,便知是探子回报,于是朝闻守绎躬了躬身,自行回避去了。
片刻之后,便见上次那名仆役装扮的男子推门而入,在匆匆行礼之后,便凑到闻守绎耳边,低声道:“大人,宋翊未婚妻的身世查出来了·”·闻守绎眸光一闪:“如何”·“此女姓董,名唤心蓝,是董肆英将军的小女儿。”
“董……肆英”闻守绎习惯性地眯起了双眼,这个名字于他而言有些陌生,自他踏入官场以来,似乎从未与此人打过交道。
但这个名字若说完全陌生,又不尽然,似乎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曾经有这三个字出没的踪迹··男子见他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于是解释道:“这董肆英是先帝时期的一员大将,原也是当时一位响当当的人物,只是此人好大喜功,又胸襟狭隘,不肯落于人后。
在一次对敌作战中,董将军因个人判断失误,导致前线被攻破,守军节节败退··“他恐被先帝责难,便将罪责嫁祸于一同作战的另一位将军·那位将军无端受冤,心中自然不服,于是双方起了争执,事态渐渐由两个人的口角演变为两派人马内斗,一时间军心涣散、人人自危,又恰逢敌军来袭,导致守军全线溃败,一连丢失了好几座城池。
“先帝查明真相之后,雷霆震怒,当即就斩了董肆英,连着董家十余口人命也要跟着遭殃·后在几位老臣一再求情之下,先帝才免了董肆英家人的死罪,改为他们全数降为奴籍,有生之年不得考取功名,不得婚配嫁娶。
“如今过去了二十多年,董家人死的死、散的散,仍滞留在繁京之地的,只有这董家的小女儿董心蓝·而董心蓝因年少时期遭逢家族巨变,经历了亲人离散、生活贫困等磨难,情郎宋翊又常年征战在外不得团聚,心中苦闷无处发泄,只能终日以泪洗面,以致哭瞎了一双眼睛。”
闻守绎皱了皱眉,疑惑道:“既是降为奴籍,宋翊又怎会与那女子定下婚约”·“宋翊与董心蓝订的是娃娃亲,两人从小便青梅竹马,感情很好。
在董家出事之后,宋家曾努力为之周旋,但也只是保住了董家老小的性命·事后宋家也曾劝宋翊另择良配,但宋翊执意不肯,发誓说若娶不了董心蓝,便宁愿终身不娶。”
闻守绎听罢,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笑意,嗤道:“真看不出来,那宋翊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难怪他与董心蓝都已过了而立之年,却只守着婚约不成亲,原来是成不了亲。”
男子汇报完毕,不敢擅自发表言论,于是默默躬身退至一旁··闻守绎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脚步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妙计一般,他渐渐眉开眼笑了起来。
随后,他遣退了这名男子,又召管家入内,吩咐道:“你让宫中线人传一道口信给顾嫔娘娘,让她照着太后的意思,好生开解玉冰公主,多替宋将军说些好话·待取得公主信任之后,想办法请求皇上准她们出宫散心……其余的,我自有安排。”
第七十九章··几日之后,闻守绎以私人名义,在京中最大一家酒楼宴请宋翊··宋翊虽对闻守绎素无好感,但丞相的面子不能不给,只能正装赴宴··席上,闻守绎态度殷勤地对宋翊嘘寒问暖,引得宋翊心中疑窦丛生。
但他终究是个习惯了沙场拼杀的粗莽汉子,对官场上那一套迂回曲折的交际手腕十分不耐,于是单刀直入地道:“丞相大人此次请我来,究竟是何用意,不如直截了当地说了吧。
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他此话一出,站在闻守绎身后的几名护卫同时变色,闻守绎却丝毫不以为忤,淡笑着朝身后摆了摆手,几名护卫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宋翊眯起眼睛看着闻守绎,他虽与这位新上任不久的丞相没有过太多接触,但从太尉殷峰口中得知,此人狡诈多端,须时刻提防,因此对于闻守绎的主动邀约,他从一开始就定义为是一场处处陷阱的鸿门宴,此时见闻守绎对于自己的无礼冲撞毫不在意,甚至屏退众人,心下更是谨慎戒备,不敢有丝毫懈怠。
闻守绎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宋将军果真是性情中人,连说话也如此直率有趣·”·宋翊忍不住额角青筋突了突,他一个年近四十的人,居然被三十出头的闻相评价“直率有趣”,他可不会傻到以为这是恭维之词。
“宋某此番应邀前来,是看在丞相的面子,如果丞相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请恕宋某无暇奉陪了·”他说着,起身便要离席··“宋将军,急什么呢”闻守绎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嘴角一丝浅笑,“董心蓝的奴籍一直这么拖下去,不太好吧”·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宋翊心头一震,猛地回过头来瞪向闻守绎:“你是如何知道的”·闻守绎抬眸看向他:“闻某好奇的事情,没有什么是挖不出来的。
更何况,董家的事情当年可是人尽皆知的,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渐渐被大家遗忘了罢了·”他说着,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要让皇上想起这事,也是很容易的。”
宋翊顿时眼中迸射出杀意:“丞相是何用意”·“宋将军,别紧张啊·”闻守绎往椅背上靠了靠,“闻某若是真心要为难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请你赴宴”·宋翊面色一凝,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对于闻守绎此举,他的确有些猜不透了··“如果愿意心平气和地与我谈谈,就请落座吧·”闻守绎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宋翊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刻被他拿捏住了把柄,也只好按捺住脾气,重新落座。
只听闻守绎慢条斯理地道:“其实,闻某得知宋将军与董姑娘的事情之后,心里还是挺敬重宋将军的,天底下如宋将军这般有情有义的男子,已经屈指可数了啊·”·宋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仍未放松对他的警惕。
闻守绎却不看他,只是转着自己手中的杯子:“但大曜律法规定,奴籍女子不得婚配,不得生育子嗣,这条律法若不更改,你与董姑娘,恐怕就一直无法成婚,这的确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宋翊板着脸道:“此事不过是宋某家事,不劳丞相挂心·”虽是拒绝的口吻,但语气却比之前和缓了不少··“宋将军此言差矣,若是在以前,这的确是宋将军的家事,闻某想管也管不着。
但如今,皇上赐婚下来,这便是国家大事了,若是宋将军处置不当,你说,这是不是需要我挂心了”·宋翊哑口无言,皇上赐婚一事已经够让他头痛了,他至今还瞒着董心蓝,不知该如何向其解释。
如今闻守绎一语中的,无疑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他正暗自郁闷,却听闻守绎继续道:“说句实话,赐婚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宋将军按照皇上的意思娶了便是,从今往后加官进爵,还怕少了宋将军的份只怕宋将军犯愁的,是娶了公主之后,却依然无法将董姑娘纳为妾室,怕伤了佳人的心,这才是最难办的吧”·宋翊被他说中心事,无言以对。
但同时,他又莫名生出一丝希望,听闻守绎的语气,似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他想问,但一时却拉不下脸来求教··闻守绎也不为难他,便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解决的办法不是没有,只不过,需要宋将军付出较大的牺牲。”
宋翊心中一动,脱口道:“什么法子”·“置之死地而后生·”闻守绎顿了顿,见宋翊一脸困惑,便解释道:“宋将军应该知道,如今皇上召你回来,究竟是何用意。
既然如此,宋将军不如主动请辞,卸下一身军功,换董心蓝自由之身·”·宋翊吃了一惊:“你是让我……”·“当然,闻某只是单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为宋将军提供一条出路的选择,或许这并不是什么好建议,是否采纳,还看宋将军自己。”
宋翊眉心紧锁,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他面色沉了沉,抬头直视闻守绎:“丞相大人,恐怕……这才是您此次邀我前来的最终目的吧只要我卸甲归田,你便少了一大政敌,在面对太尉时也少了许多后顾之忧,是不是”·“你误会我了。”
闻守绎笑得云淡风轻··宋翊冷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肚子里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你故作好心帮我解决疑难,实则是在排除异己,这不是你们这些在朝为官者惯用的伎俩么你以为我宋翊是三岁小儿,任你玩弄于鼓掌之中”·“真是好心没好报。”
闻守绎无可奈何地摇头失笑,然后缓缓起身,一边推开窗户,一边道,“看来,闻某还是让宋将军不快了·如果宋将军觉得闻某这项提议不妥,大可不予采纳,闻某也是无所谓的,只是希望宋将军,不要误会了闻某的好意。”
宋翊冷笑了一声,并不答话··却见闻守绎已经完全转了话题,一脸轻松地指了指酒楼对面的广场道:“那边的杂耍不错,宋将军,我们今日还是不谈政事了,只喝酒看杂耍吧。”
宋翊下意识循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班杂耍艺人在广场中心支起高架,在架上身形灵活地窜来窜去··此时天色有些暗了,围观人群已渐渐稀少,但仍有几个穿着艳丽的贵族少女,一脸憧憬地抬头望着那些高架上的杂耍艺人,一惊一乍的呼声,仿佛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表演。
忽然,艺人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不好,绳索断了,高架要倒了”·围观人群一听,立即尖叫着向后退去··但其中一名少女站得太近,又因为受到惊吓,只是怔怔望着头顶上“喀喇”作响即将砸落的高架,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危险”宋翊出于本能,话音未落,身子已从窗口掠了出去,落地之后一把揽住少女腰际,随即一个旋身退出危险区,只听背后高架砸落发出轰然之声,两人却是毫发无伤。
·这一招英雄救美委实了得,引得围观人群拍掌叫好··那少女身边的一名女伴心情激动地道:“宋将军,真是太谢谢您了,若不是您及时出手相救,我们小姐就……后果不堪设想啊宋将军您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宋翊口中委婉推辞,心底却划过一丝疑惑:“这名女子是如何认出他的”随即他又释然,想是当初率军回城之时,这少女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而今他又身着官服,要认出自己,也不算难。
却说那名被他救下的少女,心神恍惚了一阵之后,一脸惊讶地望着他:“你……就是宋翊”·宋翊听她直呼自己姓名,微微蹙了蹙眉,但也没有在意,只当小姑娘受到惊吓之后,忘了礼数。
他确认小姑娘没有受伤之后,便将她交还给她的女伴,告辞离去··那小姑娘怔怔望着宋翊的背影,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这从天而降的神一般的男人,居然就是宋翊”脸上的表情,竟是痴了。
酒楼之上,闻守绎面带微笑地望着这一幕,喃喃自语道:“所以说,宋翊,你当真是误会我了·我有心为你留一条活路,你却不领情,非要去走那一条死路。”
第八十章··十一月的天气,变得越来越寒冷,这月的上旬,繁京已经降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清早,韶宁和开了门,便看见万木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难得的是,伶舟也起得很早,却不干活,只是拢着两只袖子,站在一旁与万木有一句每没一句地搭着话。
因为距离太远,韶宁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伶舟侧着的半张脸,双唇开阖间,有白色的水雾自他口中渐渐晕开,氤氲了他的眉眼,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朦胧的水墨画。
韶宁和就这样站在门口,静静望着伶舟,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似是意识到了韶宁和注视的目光,伶舟往这边侧了侧脸,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韶宁和垂下眼眸,缓缓踏出门槛,不着痕迹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
伶舟见韶宁和出来了,便中断了与万木的闲聊,只是静静看着韶宁和··万木转头见是韶宁和,殷勤问道:“少爷,今天中午要给您留饭么”·韶宁和虽然还是议郎身份,但不知从哪里传出光禄卿意欲提拔的流言,再加上韶宁和最近的表现十分令人刮目相看,以至于他在议郎阁的地位突飞猛进,早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总被人忽视的闲散议郎了。
如今议郎阁大事小事都要过问韶宁和的意见,使他三天两头地往议郎阁跑,不回家吃饭也是常有的事了,所以万木几乎养成了每日一问的习惯··当下,韶宁和想了想,道:“先别留吧,我未必能赶回来。”
“好·”万木干干脆脆地应了···韶宁和一转头,发现伶舟仍在一旁看着他,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想与他说说话,消除内心的尴尬,但自上次两人说僵了之后,便再也无话可说,四目相对间,除了沉默,依然只剩下沉默。
倒是伶舟显得从容一些,率先开了口:“少爷,最近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他这话问得十分随意,仿佛只是久居室内的孩子,对外界事物的新鲜好奇。
韶宁和见他开了话头,也便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最近外头都在传皇上赐婚的事情·别的,倒也没什么新鲜事儿了·”·其实韶宁和说了一半,瞒了一半。
赐婚一事在民间看来,是个了不得的大八卦,但在朝廷看来,不过是一道障眼法,更令百官瞩目的,是西北军队军权更替之事··虽然目前此事尚未放到台面上来开诚布公地谈,但只要是涉入官场久一点的人,都能嗅到其中酝酿着的火药味——或许,皇上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而宋翊,也在静观其变。
这些事情,若是放在以前,韶宁和或许也就随口对伶舟说了,但自从他怀疑伶舟与丞相的关系之后,就再也不主动提及此类事情,生怕自己一个疏忽,让丞相抓着了把柄。
伶舟听他此言,如何不知他对自己有所隐瞒,但如今两人关系如履薄冰,他也只能按捺脾气,面色平和地点了点头,并未追根究底··倒是一旁的万木,一听到八卦之事,立即来了兴趣,问道:“我听说,玉冰公主今年才十六岁,那个宋将军,上次在城门口有亲眼见到的人都说,他看上去怎么也三十好几了。
两人年龄相差这么大,玉冰公主竟也愿意”·韶宁和摊了摊手:“玉冰公主原本是不答应的,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突然松了口,愿意下嫁宋将军了。”
万木觉得很奇怪:“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这我就不清楚了,后宫里的事情,我们说不好·”·万木没能八卦出更多细节的东西,露出失望的表情,悻悻回去张罗早饭去了。
伶舟却冷不丁问了一句:“公主答应下嫁了,那么宋将军呢,他可答应”·韶宁和不无感慨地道:“事到如今,他不答应也只能答应了吧,怎么说,那也是御赐的婚姻。
只是不知道,他对董姑娘该如何交代·”·“董姑娘”伶舟眉心一跳·他记得上次他们遇到董心蓝与宋翊时,只听宋翊唤她“心蓝”,韶宁和是如何知道她姓董的·在伶舟一再追问下,韶宁和只好将上次在酒楼中与宋翊的一番谈话和盘托出。
伶舟听罢神色大变,一把拽住了韶宁和的衣袖道:“我之前不是提醒过你么,离他远一点,你竟还跑去与他喝酒这若是被人撞见了,日后告你……告你……”他似乎有什么顾虑,下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韶宁和料不到伶舟竟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这件事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次寻常交谈罢了,他与宋翊,甚至连朋友也称不上,宋翊对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而他也隐瞒了自己知晓真相这件事。
然而从伶舟的言语中,他似乎听出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信息·他眯起眼睛看了看伶舟,试探着问:“告我什么”·“……没什么。”
伶舟深吸一口气,又迅速冷静了下来,“总之,眼下朝廷中的局势剑拔弩张,你最好还是和宋翊保持距离,只要有关他的事,你都尽量不要沾边,明哲保身才最重要,明白么”·韶宁和没有应声,只是一脸狐疑地盯着伶舟瞧。
·方才伶舟一反常态的言行,让他看起来更加陌生,却又在说话语气上,酷似另外一个人··他细细一想,便很快将他与闻守绎联系在了一起·是啊,他不就是丞相派来的么,连画风都如出一辙,仅是语气相似,又有什么奇怪。
只可笑之前他竟一直没有察觉其中蹊跷··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当即,他神色冷淡地挥开了伶舟的手:“我的事情,我自己会有分寸,无需你来干涉·”说罢,回屋换上官服,便朝外走去。
·刚端了早饭上桌的万木,一抬头看见韶宁和竟自顾自地走了,忙在后头唤道:“少爷,您还没吃饭呢”·“不吃了·”韶宁和一肚子火气,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又怎么回事了这是”万木一脸状况外地看向伶舟,“刚才不还有说有笑的吗”·伶舟苦笑着耸了耸肩:“怕又是我得罪他了。”
“你们又吵架了”万木一脸的同情兼无可奈何··他发现近一个月以来,韶宁和与伶舟的关系反复无常,有时两人客客气气地像是陌生人,有时又含沙射影地像仇人。
但每次万木问及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却又无比默契地顾左右而言他,让万木丈二摸不着头脑··见伶舟不说话,万木一副过来人地开导他:“我说伶舟啊,少爷毕竟是少爷,脾气终归是要大些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该让的时候就让让他吧,谁让他是少爷呢。”
伶舟听了哭笑不得,他还不够让着韶宁和·若是依着他以前的脾气,有人这般不识好歹,他早就织好了小鞋等着对方来踩了·如今韶宁和对他如此阴晴不定,还不是仗着他喜欢他,奈何他不得·但对着万木这神经大条的家伙,伶舟又不好分辩什么,只得点头虚心接受:“是是,我以后尽量让着他。”
第八十一章··韶宁和因为负气,早饭也不吃便直接去了议郎阁,等走到了半途,才觉出腹中空空,饿得厉害··无奈之下,他只好在路边包子摊上买了两个又白又大的包子,一手一个往嘴里塞。
“这不是韶议郎么”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嘻嘻地调侃他,“这可怜见的,居然站在路边啃包子·”·韶宁和回头,见是光禄勋四大夫之一的中散大夫谭笑悯,此人人如其名,明明十分爱笑,却长着两道倒挂眉,每每冲人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不怀好意。
韶宁和与四位大夫接触不深,光禄大夫蔡衡宇是四大夫之首,一言一行都显得庄重不可侵犯;太中大夫段启云才思敏捷却为人低调,从来不主动与人亲近;谏议大夫张崇翮世故圆滑,对于韶宁和这样的小议郎还看不上眼。
唯独这比韶宁和大不了几岁的谭笑悯,是个爱招人的性子,自从韶宁和在上个月的那次议郎阁会议上崭露头角之后,他便时常主动来与韶宁和搭讪,开些不着边际的小玩笑,韶宁和初时对他有所提防,相处久了,觉得他其实也没什么恶意,对谁都没上没下没心没肺的,于是也就随他去了。
他三两口将包子吞了下去,抹了抹了嘴,自我解嘲地笑:“可不是么,家徒四壁,只好在路边打发了自个儿的肚子了·”·“怎么听起来,好像你家很穷似的,”谭笑悯满腹狐疑地觑了他一眼,“议郎的俸禄虽不算高,但也不至于到了家徒四壁的程度吧我不信,改日我要去你府上参观参观,怎么个家徒四壁法。”
韶宁和想起之前的李往昔事件,顿时一阵头痛,家中养了伶舟这样一个小祸害,他哪还敢再把同僚们往家中引,当下开着玩笑模糊揭过了这个话题···两人勾肩搭背地进了议郎阁,一眼便瞧见另外三位大夫早已端坐于会议室中,气氛有些沉闷。
谭笑悯立即抽回了搭在韶宁和肩膀上的那只手,收起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韶宁和左右看了看,这里除了他与四位大夫,再没有旁的人了,不禁有些纳闷,现在距离会议开始的时间不早了,为何只有这几人到场·蔡衡宇却在此时开了口:“人都到齐了,那么会议便开始吧。”
他说着,看了韶宁和一眼:“还愣着做什么,找个位子坐下来·”·“啊哦·”韶宁和迅速挑了一个最末的位置,心中还在惶惑:怎么回事这就算全部到齐了只有他们五个人他和四位大夫……·一抬眼,便见旁侧的谭笑悯正偷偷朝他挤眉弄眼。
韶宁和先是一怔,随即略略揣摩出了其中奥妙,蔡衡宇破例让他参与四大夫的内部会议,并非是在安排上出了什么疏漏,而是向他递出了某些隐晦的暗示··一想到此,韶宁和禁不住心跳加速。
如果说,他的仕途在迁来繁京之时,是第一次转折点,那么此刻,将预示着第二次转折点的到来——他在闻守绎眼皮子底下按捺着性子蛰伏了将近九个月,终于看到了破茧而出的希望曙光。
·只听蔡衡宇开门见山地道:“昨日,皇上收到了上官远途与李往昔发来的密报·”·他此话一出,众人都抬起头来看向他·朝廷之上,关于兵权处置一事尚迷雾重重,而边关发来的密报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蔡衡宇顿了一顿,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道:“目前上官将军与李大人均已抵达驻军地,但都未能成功接管军权·上官将军稍好些,毕竟是武将,对方在待遇上多少还能给些尊重,至于李大人……他目前的状态,几乎跟软禁没什么两样。”
其余几人暗暗抽气,他们虽然早就预料到文官进驻军区是非常棘手的一项任务·却没有料到李往昔的处境,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蔡衡宇道:“为此,皇上希望我们能为他们出谋划策,必须趁着朝廷稳住宋将军的这段时间,尽快拿下西北大军的统御权。”
就在蔡衡宇说话的档儿,韶宁和看了张崇翮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去一旁的茶水盘里倒了一杯水,走到蔡衡宇身旁,刚要递过去,忽然撞上蔡衡宇打着手势的胳膊肘,只听“嘭”的一声,茶杯翻落,茶水四溅,蔡衡宇的衣袍下摆,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片深色水渍。
众人都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他们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韶宁和是什么时候走到蔡衡宇身旁去的,他手中端着茶水,又想做什么··韶宁和慌忙蹲下身去帮蔡衡宇擦拭衣袍上的水渍,口中一叠声地道:“蔡大人,对不住,对不住。”
·蔡衡宇强按着怒气,沉声喝问:“韶宁和,你这是在做什么”·“蔡大人,您的官袍湿了,请让下官陪您去隔壁房里擦拭干净吧”·蔡衡宇满脸怒意地“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韶宁和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进入了隔壁休息室··剩下众人呆滞片刻之后,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这什么情况”谭笑悯笑得在座位上直打跌:“韶议郎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吗”·张崇翮摇头感慨:“韶宁和这小子,真看不出来,居然是个急功近利的家伙。”
段启云未予置评,只是抬手招呼守在门外的小厮进来,清理地上的水渍···却说韶宁和厚着脸皮进了隔壁室,刚要为蔡衡宇擦拭衣袍,却被他一脚踹在了小腹上。
方才当着众人的面,蔡衡宇不便发作,如今避开了众人耳目,他便毫不掩饰地将怒气发泄了出来··“大人请息怒,”韶宁和捂着小腹,强忍疼痛,脸上谄媚之色一扫而光,低声道,“下官有要事容禀。”
蔡衡宇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才堪堪将怒气压了下去:“讲·”·“大人,下官斗胆进言,谏议大夫张崇翮此人不可信,若有事关西北军权之事,还望避开此人再作商议。”
蔡衡宇脸上露出诧异之色:“这是怎么回事,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韶宁和于是将之前的议郎阁会议泄密之事简单叙述了一番,道:“此事是由廷尉正周长风周大人亲自密查的,大人若不相信,可与周大人对证。”
蔡衡宇面上的怒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他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站起身道:此事我会私下与周大人核实,如若属实,我记你一功;如若有假,我连你今日泼茶这笔账一块儿算。”
韶宁和淡笑着躬了躬身:“是·”·蔡衡宇再度沉下脸来,背着双手走出休息室,当着众人的面道:“今日这会没法开了,下次再议·”说罢,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第八十二章··自韶宁和走后,伶舟总有些心神不宁,他囫囵吃了点早饭,便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他在巷子里转了一圈,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辗转去了廷尉府。
不料刚进门就与周长风撞了个正着··周长风一见伶舟,便拧着两道眉毛看着他:“小狐狸,你来这儿做什么”他又看了看伶舟身后,“韶宁和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来”·伶舟翻了个白眼:“我和我家少爷又不是连体婴,不需要时时刻刻形影不离吧”·“以前不都是你们家少爷走到哪儿,你这跟屁虫便跟到哪儿,怎么现在突然转性了”·伶舟懒得跟他磨嘴皮子,避开他便要往里走,却被周长风横跨一步拦住了去路:“老实交代,你一个人偷偷跑廷尉府来做什么”·“我哪有‘偷偷’,我这不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的么我想求见廷尉大人,怎么,还得经过你廷尉正的许可”·周长风一脸赖皮相:“我们大人很忙的,哪有时间专门接见你,有什么事儿,我帮你转告吧。”
他此话一出,门口的几名守卫原打算进去通报的,此时也犹豫了起来,周长风在廷尉府也是大红人一个,他们可不敢为了一个小厮而得罪了周长风··伶舟见这条路走不通,心中琢磨着,难道还是让鸣鹤先帮忙递个口信但是他临时起意跑了出来,鸣鹤尚在丞相府轮值,要他再回去等着和鸣鹤碰头,他又实在不想这样反复折腾。
·正在此时,杜思危从一旁经过,伶舟忙唤住他:“杜大人,我想见廷尉大人,希望您能帮忙通传一下·”·杜思危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地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伶舟话一出口,心里便“咯噔”了一声·之前他因为韶宁和的缘故,曾经出口冲撞过杜思危,虽然最后那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但如果杜思危是个记仇的人,此刻还不趁机打击报复回来,又怎会好心帮他通传·周长风朝杜思危一挑眉,警告道:“杜思危,你可别插手管我的闲事。”
他这话不说,杜思危或许还真懒得管闲事,但如此挑衅的话一出口,杜思危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立即发生了一丝变化··只见他左右看了看对峙的两人,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顾大人曾经说过,廷尉府的大门,是向所有平民百姓敞开的。
周长风,你这是想跟顾大人对着干呢”·周长风成功被他噎到了·于是杜思危施施然转身走了进去,想必是帮伶舟通报去了··伶舟在一旁十分识相地没有搭话,他看了看杜思危渐渐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周长风被气成了黑炭一般的脸,心中一哂,看来之前他是太过高估自己在杜思危心里产生的仇恨值了,两相一比较,显然周长风的仇恨值占了上风。
·不消片刻,顾子修便迎了出来,见了伶舟废话也不多说,只对他招手道:“随我来吧·”·伶舟转头冲周长风做了个挑衅的表情,便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周长风先是被杜思危倒打一把,现在又被伶舟挑衅,心下邪火无处发泄,大喝一声:“唐泰”·“是是,小的在·”远处的左监领唐泰手忙脚乱地奔了过来。
“走,跟我查案去”·“耶”唐泰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莫名地问,“周大人,不是安排下午才去……”·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周长风两眼一瞪:“我临时改主意了不成么”·“成,成。”
唐泰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一边整理衣冠一边跟着周长风火急火燎地出了门,心中暗暗叫苦,“这祖宗又是发的什么疯”··却说顾子修将伶舟引至内室,遣退了无关人等,关上门之后,才转头看伶舟:“如此着急找我,不像你的谨慎作风啊。”
伶舟无心对他解释太多,只是问道:“宋翊的军队,你可查清楚了,当真只有那五百轻骑入了京城”·顾子修皱了皱眉:“当初我的人是看着他们入城的……怎么,出了什么变故”·“眼下倒是没有什么变故,但我担心……宋翊还有后招。”
顾子修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声”·伶舟满腹纠结,他总不能直接告诉顾子修,他是从两年后穿越回来的,所以知道宋翊肯定会拥兵自立,意图谋反,与朝廷军展开了长达一年多的拉锯战吧·更何况,这一世的历史轨迹已经发生了偏移,首先在接管兵权方面,李往昔就是一个变数,再加上韶宁和又从中参了一脚,不同的人会引发不同的结果,未来的走向究竟会如何,他也实在很难下判断。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朝廷与宋翊之间的前期交锋,还是沿着历史的原有轨迹在走的,所以他敢断定,宋翊在返京之前,应该也会像上一世那样,事先就已经备好了后手。
既然他重生了一世,预知了即将发生的事情,自然要好好利用这一优势·如果朝廷能及早发现宋翊的伏兵,及时部署应对措施,或许就能先发制人地平息战乱,而上一世因这长达一年之久的内战所造成的朝廷政局动荡、百姓流离失所之类的悲剧也能相应避免。
·只是这些想法,他却无法诉诸于口·就算他说了,顾子修也绝对不会相信,甚至有可能破坏他与顾子修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互信关系··于是他只能扯谎道:“我只是传达丞相大人的意思罢了。
丞相大人说,宋翊对皇上的赐婚表现出非常消极的态度,同时又极力隐瞒自己未婚妻的状况,从各方面表现来看,宋翊极有可能是在拖延时间·”·“拖延时间”顾子修略一沉吟,随即眉心轻颤,脱口道,“丞相大人的意思是,宋翊可能是为了等待援兵的到来,而故意拖延时间与朝廷周旋”·伶舟颔首,顾子修是他所有心腹之中,颇受倚重的一个,不仅因为他肩负廷尉要职,身份特殊,更因为顾子修心思活络,许多事情不需说得太明白,一点就透。
既然顾子修已经明白了其中利害,想必接下来无需再多说什么,他便已经知道该如何做了·于是伶舟十分干脆地起身告辞···送走伶舟之后,顾子修原地踱了几步,然后命人将周长风与杜思危一起叫进来。
结果,进来的只有杜思危··“周长风呢”顾子修问··“怒气冲冲地跑出去查案了·”杜思危面无表情地添油加醋。
“怒气冲冲查案”顾子修不知其中因果,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周长风每次查案都很激情,但是怒气冲冲地去查案,是不是有点激情过头了·杜思危不答,只是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顾子修知道杜思危与周长风素有间隙,只要两人不在他面前掐得天翻地覆,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闹腾去了··当下他故作无事地转回了正题,对杜思危道:“我会即刻招周长风回来,你与他各带一队人马,扮作寻常商户的模样,在京城附近各地游走查探,尤其是那些人少地荒的区域,一旦发现有可疑兵马出没,立即回来报告。”
第八十三章··杜思危与周长风听从顾子修的安排,各领一支易容改装成商队的侦查小队,在繁京之外的周边地区来回巡视··到了第七日,侦查小队陆续派人回来报告,在良石、亭坨、海庄等地均发现了不明兵马的踪迹,这几队兵马偃旗息鼓、昼伏夜行,走的又都是陡峭山路,以至于行军速度十分缓慢,但却在很大程度上避开了沿途官兵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展开三角夹击之势,往繁京之地缓缓逼近。
顾子修收到密报之后,一方面知会京兆尹徐清源,暗中调遣京城护卫队,在各大城门设下防御,以备不时之需;另一方面,由于光禄大夫蔡衡宇的秘密造访,双方对谏议大夫张崇翮的处理意见也达成了一致。
·十一月十九日,午夜时分,一队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悄然闯入谏议大夫宅邸,不由分说便将其一家老幼十余口人悉数带走··由于是在深夜,他们行动十分低调迅速,以至于根本没有惊动左右邻居。
到了第二日上午,街坊邻居们才发现,谏议大夫的宅子居然一夜间人去楼空···廷尉府刑讯室内,张崇翮手脚均被镣铐锁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模样十分狼狈。
他是在睡梦中被夜闯者惊醒的,不待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已被对方一个拳头砸晕了过去··刚恢复意识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遭了贼,但当看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后,他渐渐变得惊惶了起来。
“张大人,认得我吗”杜思危坐在几步开外的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爪形利器,一双眸子不带半点感情色彩,阴恻恻地注视着张崇翮。
“……杜大人”张崇翮声音有些发颤··相比起廷尉顾子修的低调温雅、廷尉正周长风的高调乖张,这位专门负责刑讯的廷尉丞杜思危,更让朝廷上下讳莫如深。
文武百官们若是触犯了律法,在面对顾子修与周长风的时候,他们或许还能装腔作势与其周旋一番,但是一旦进了这刑讯室,见了这玉面阎王杜思危,那就意味着毫无转圜余地可言了,因为杜思危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的人。
杜思危毫不意外张崇翮会认得自己,事实上他认识的官员不多,但是认识他的人却不少,这一点也不奇怪··当下,他淡淡问道:“张大人,你可知你犯了什么事”·“我……我不知道。”
张崇翮故作不知,双眼却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不敢与杜思危直视··“张大人,其实我是个好人,”杜思危一脸诚恳地望着他,“世人都道我心狠手辣、草菅人命,但事实上,只要大家都乖乖配合把实情交代出来,我又何必跟你们过不去,你说是不是呢”·张崇翮无言以对。
杜思危站起身,走到张崇翮面前,低声道:“我再问一次,你可知你犯了什么事么”·张崇翮咬了咬牙关,依然摇头:“我不知道。”
杜思危叹了口气,对身后两名狱司摆了摆手:“用刑吧·按照惯常规矩,从最简单的刑具开始,一道一道来,直到他老实招供为止·”··于是,刑讯室内传来刑具拖曳的声音,以及张崇翮的惨叫声。
杜思危背过身子,一边继续把玩着手中刑具,一边闭上双眼,听那时而低哑、时而高亢的惨叫声,他几乎能根据受刑者惨叫的声音与节奏,分辨出他此刻正在接受何种刑罚。
·待刑具换到了第四道,杜思危抬手道:“停·”·于是狱司放下手中刑具,退至一旁··杜思危转过身去,见张崇翮除了一张脸完好无损外,身上各处都已血流不止。
他走到张崇翮面前,眼中透出怜悯之色,温言细语地问:“张大人,还是不愿招供么”·张崇翮有气无力地道:“老夫……无话可说。”
“看来,身体上的折磨,对你已经没有威慑力了·”杜思危淡淡道,“你心里一定在想,自己不过是老命一条,即便死了也无所谓,对么”·张崇翮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透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杜思危却对他的嘲讽视若无睹,只是低下头去,聚精会神地把玩着手中那只刑具,光洁饱满的拇指指腹在锋锐的刀刃上轻轻擦过,立即有殷红的血珠从一道极细的口子里渗了出来。
杜思危将受伤的拇指贴在唇边吮了吮,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你那最小的孙儿,今年才六岁·”·张崇翮蓦然抬头,眼神陡然变得惊恐:“你是什么意思你将我孙儿也抓来了”·“不止你的孙儿,你们张家十余口人,眼下都在我们廷尉府里做客。”
杜思危笑了笑,“至于他们将受到何种待遇,端看张大人的表现了·”·他说着,吩咐其中一名狱司道:“去将张大人的宝贝孙儿押入隔壁刑房,按照刚才伺候张大人的那一套‘菜单’,给他孙儿也轮番上一遍。”
“是·”狱司领命离开··“杜思危,你想做什么”张崇翮挣扎着要向他扑过来,无奈手脚都被锁住,他只能像困兽一般疯狂挣扎,“杜思危,我警告你,你若胆敢动我孙儿一根汗毛,我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这样的诅咒,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杜思危掏了掏耳朵,“如果诅咒有用的话,我还有命站在你跟前吗”·张崇翮只能转为央求:“杜思危,快让他们住手,我孙儿才六岁,他什么都不懂,你不能这样对他”·“六岁小儿,的确什么都不懂,”杜思危面色近乎冷酷,“但我会让狱司告诉他,他之所以会有此番遭遇,全是因他祖父之过。”
“杜思危,你要我招什么,我招供便是,快把我孙儿放了”·杜思危这才抬眼看他:“当真”·“当真只要你放过我孙儿,放过我一家十余口人,我……我招供便是”·“想让我放人,得看你有没有足够的诚意。”
杜思危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便有狱司端着笔墨上来,将笔塞进张崇翮手中··杜思危道:“将你犯下的事,原原本本记录下来,包括你与宋翊之间的书信内容。”
·张崇翮无可奈何,只得将自己秘密向宋翊传递讯息的始末记录下来··写完之后,他将笔一掷,脸上已是老泪纵横:“宋将军于我张家有恩,如今我却无以回报,若是因此而牵连宋将军,我死后也无颜见宋家先人啊”·杜思危收起他的供书,冷笑道:“张大人,你只记宋翊之恩,却将朝廷之恩抛在了脑后,难道在你心里,只有宋翊,没有皇上、没有社稷百姓么今*你助宋翊谋反,他日会有多少黎民百姓因你而遭受无妄之灾,如此算来,你岂不是更加罪孽深重”·张崇翮无话可驳,只是一再央求杜思危按照约定,放过他的家人。
杜思危按着他的手指,在供书上画了押,说道:“张大人既已伏罪,我也没有必要再为难你的家人·只不过,眼下宋翊之事尚未了结,还得委屈他们在廷尉府多呆几日了。”
第八十四章··就在张崇翮受审当日,宋翊接到成帝口谕,命他随驾前往御林苑狩猎··宋翊抵达御林苑入口时,发现随行官员不止他一人,三公九卿之首和另外几位武将也在受邀之列。
成帝似乎兴致颇高,命人为随行官员每人配了一匹马,并为他们准备了狩猎装备与弓箭··武将们都是个中高手,自然是跃跃欲试,而文官们则个个愁眉苦脸,他们有的不善骑射,有的因为坐惯了马车,甚至连马都骑不稳。
太尉殷峰却是老当益壮,虽已年逾六旬,穿上一身铠甲,依然威风不减当年·武官们皆以太尉马首是瞻,自然对他诸多奉承,太尉却哈哈一笑,拍了拍宋翊的肩膀道:“我是已经老喽,哪里比得过宋将军。”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宋翊则低眉谦让:“殷大人说笑了,末将怎敢在皇上与太尉大人面前献丑·”·殷峰瞄了远处的闻守绎一眼,高声道:“骑射之事于我们而言,不过是小儿戏耍,但对某些人来说,可就难于登天了,希望不要在皇上跟前出了洋相才好。”
他这话原是含沙射影地嘲讽闻守绎,却连带着将一干文官都奚落了进去,顿时遭来众文官怒目而视··太常卿陈廉名体态臃肿,连上个马都直喘气,此时听了殷峰的话,更是气得直哆嗦,转身问诸位同僚:“咱文官就没有擅长骑射的了吗,露一手让他们瞧瞧”·然而没有一人出声响应。
于是又有人低声劝道:“太尉在后宫有皇后帮衬,如今又有宋大将军助力,气势自是不同以往,你又何必与他置气·”·随后,他们一同看向了丞相闻守绎,但闻守绎只是拨弄着手中的缰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此时成帝一身戎装策马而来,看上去神采奕奕英姿勃发··他不知此前文武两派斗嘴,只是看见几名武将精神抖擞整装待发,而几名文官有的骑在马上一脸忧色,有的连马鞍也坐不稳,东摇西晃地拽着缰绳不敢往前一步,心中自是对文官的表现感到不满。
于是他只对太尉与几位将军道:“今日我们的狩猎时间为两个时辰,时辰到了之后,大家去约定地点汇合,所得猎物最多者,有赏·”·武将们欣然响应。
成帝又转头对闻守绎等人道:“你们……能参加的就尽量参加吧,若是实在上不了马,也别太勉强了·”·他原意也是为了体谅文官,但听在武将们耳中,自然又是一番洋洋得意。
·在成帝示意之下,太厩令站在起跑线上,手中大旗一挥,于是以成帝为首的几人相继策马朝林子的方向飞驰而去··顾子修一派清闲地驾着马儿踱着步,此时闻守绎策马从他身边经过,低低丢下一句:“护着皇上。”
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顾子修先是一怔,随即想到,皇上身边俱是武将,虽说在此类场合之中,做臣子的都会刻意让着皇上,但眼下宋翊谋反之心已生,难保不会趁着皇上落单下阴手。
当下他大喝一声“驾——”,一抖缰绳追了上去··事实上闻守绎此话只是字面意思,他担心皇上年轻冒进,反而忽略了自身安危,不料顾子修却因伶舟之故,将这句话理解得深了。
而闻守绎也不知顾子修心中所想,两人虽考虑的角度不同,但终归还是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望着顾子修渐渐消失的身影,闻守绎依然不紧不慢地驾着马·身旁光禄卿管喻龄跟了上来,没话找话地与他闲聊:“真没想到,顾大人骑术如此了得,看来此次狩猎,我们这一边也是有望拔得头筹的嘛。”
闻守绎瞥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头筹自然是皇上的·”·“是是,下官失言·”光禄勋讪讪赔罪··闻守绎无心狩猎,一边策马一边往后看,只见太常卿陈廉名落于最后,非但他在马上摇摇欲坠,连他的马也走得歪歪扭扭,这架势仿佛不是去狩猎,而是去受刑。
闻守绎叹了口气,问管喻龄:“听说,你与陈廉名关系不错”·“啊,是·”管喻龄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答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劝他有空多运动运动,也该减减肥了·”·“呃,是·”管喻龄一脸尴尬,丞相大人这是……关心下属··两人又聊了一些寻常闲话,闻守绎见管喻龄一直跟在自己身侧不曾离开,于是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说”·管喻龄吞吞吐吐地道:“其实,下官是想问,关于那韶议郎,丞相大人想给他什么官职”·闻守绎失笑看着他:“他是你光禄勋的人,自然是由你决定。”
“我这儿大多是没有常务的闲职,依着韶议郎近来的表现,是否可以往四大夫的行列靠”·“这个嘛……”闻守绎想了想,议郎地位较低,一般是没有什么机会面见皇上的,但若是晋升为四大夫,就等于能够让皇上亲眼看到他的才能了。
来日他若是有把握住了机会得到了皇上的青睐,想要一步高升,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就比如几个月前的李往昔·但那样的高升,又有多少坚强的后盾可依靠,一旦失了皇宠,他又会立即被打回原形。
想到此,闻守绎微微一笑:“便由你决定吧·”他顿了顿,又有些困惑地问:“但据我所知,你那儿四位大夫皆已安排人了,你要将韶议郎往哪儿放”·管喻龄脸上露出汗颜之色:“实不相瞒,昨日光禄大夫蔡衡宇向我密报一事,是关于谏议大夫张崇翮的……”于是便将张崇翮泄密之事说了。
闻守绎听罢,眉梢微挑:“如此说来,张崇翮此人,目前已被廷尉府控制住了”·“是,听说廷尉府已对张崇翮进行审讯,想必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了。”
闻守绎心中微讶,张崇翮泄密如此要紧的事,怎未听顾子修提起还是说,顾子修打算待整件事水落石出之后,再向自己汇报·管喻龄不知闻守绎与顾子修之间那一层关系,心中只想着宋翊的事,低声道:“丞相大人,我看太尉也得意不了几天了,只要宋翊之事一经揭发,看他还能嚣张到几时。”
闻守绎颔首道:“所以,眼下不管对方如何出言挑衅,我们都不要理会·我们所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候·”·管喻龄应道:“丞相大人说得是。”
·两人这一路谈话,不知不觉竟已穿出了树林··此时皇上尚未出来,目的地已有几名武将在那里等候,手中猎物颇丰·他们见闻守绎与管喻龄两手空空地出来,眼神中自然又是一番嘲弄。
闻守绎下了马,立即有自家小厮迎上来为他端茶递水··他接过茶水时,忽听身旁那小厮低声道:“大人,刚接到密报,董心蓝死了·”·闻守绎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却丝毫不露端倪,只低声问道:“怎么死的”·“是自杀,她趁着身边无人之际,拿了把剪子往自己心口上戳了七八刀。”
小厮说着,脸上现出一丝不忍,“听说心脏都被戳烂了,她可真对自己狠得下手·”·第八十五章··宋翊是在狩猎回去之后,才获知了董心蓝的死讯。
他曾一度怀疑董心蓝是被人所害,但请了当地几位经验丰富的仵作来验,都确认是自杀无误··因为即便是死后,董心蓝手中那把剪子仍握得很紧,如果是凶手杀人之后所施的障眼法,死者握着剪子的力度,不可能紧到如此程度。
至于董心蓝心口上杂乱不堪的伤口,则是死者在眼盲的情况下,自刺不准导致的·如果是他人所为,不至于准头如此失常··如此一来,董心蓝自杀的原因,就很值得推敲了。
据奶娘回忆,前日有一名贵族少女突然造访,关了门与董心蓝说了会话,期间两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而后少女趾高气扬地离去,董心蓝则将自己关在屋里痛哭,不论奶娘问什么,她都不肯回答。
奶娘觉得此事蹊跷,原想即刻通知宋翊,但当时宋翊被皇上召了去,一时半会见不着面,这事便暂且搁置了·不想过了午后,她只是出去买个菜的工夫,董心蓝便在卧室中自杀身亡了。
由此看来,那名贵族少女的出现,是董心蓝自杀的关键··至于她是什么身份,如何知道董心蓝的存在,又对董心蓝说了些什么,虽然不得而知,但宋翊却已经猜出了八九分。
·整整三天,宋翊一直将自己关在董心蓝的卧房里,陪着爱人的尸体,不吃不喝,也不允许他人打扰··到了第四日,宋翊终于开了门,将董心蓝交由宋府管家进行安葬,此时的他,仿佛突然间衰老了十几岁。
成帝为表体恤,特别恩准他在家休息半个月,不必上朝议事;私下却又派人秘密监视,掌控宋家的一举一动··第七日,董心蓝正式下葬,宋翊以原配名义为董心蓝立碑。
此事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百官都在看成帝如何表态,但成帝一直未予表态,只不过阴沉的脸色昭示着皇家对宋翊行事的不满,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浓···十一月二十七日,韶宁和从议郎阁归来时,天色已经入暮。
这几日因为宋家的事情,搞得朝廷百官人心惶惶,即便是身在议郎阁的韶宁和,也明显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从朝廷日益提防的态度来看,双方冲突已在所难免··于私,他十分同情宋翊,更为董心蓝之死感到惋惜与愤慨;但于公,他还是希望宋翊能够放下个人仇怨,毕竟他手握兵权,与朝廷作对非但是大逆不道的行为,还将对整个国家的安定造成破坏。
其时,路上行人渐稀,韶宁和只顾低头行走,不想与对面走来一人撞了个满怀··他向后趔趄了一步,堪堪稳住身形,刚要开口向对方道歉,发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宋翊。
与上次见到的不同,此时的宋翊,满脸胡渣、形容憔悴,手中握着一只酒壶,步履蹒跚,醉态醺然·即便是在十一月末的寒冷夜晚,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衣,肩膀上披了件颜色醒目却又非常不搭调的披风。
这般模样的宋翊,乍看觉得十分滑稽,然而此刻的韶宁和,望着醉得连路都走不稳的宋翊,心中只觉苦涩,怎么也笑不出来··“宋……兄,”他上前一步,扶住了宋翊,“你还好吧”·宋翊眯起眼睛,打量了他片刻,才道:“是你啊,韶议郎。”
韶宁和心下一松,能认出自己,说明他醉得还不算太厉害·当下他温言劝道:“宋兄,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家吧·或者……我送你回去”·宋翊望着韶宁和的目光渐渐锐利了起来:“韶议郎知道我住在哪么想必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这……”韶宁和原可谎称不知,但看着如此落魄的宋翊,他不忍再撒谎骗他,“的确,第二次在酒楼见到宋兄……宋将军,我便已经认出来了。
只因你我立场不同,下官一时不便言明,还望宋将军见谅·”·宋翊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立场不同又如何,我从来不看重这种东西·”他顿了一顿,望向韶宁和的目光突然清明了起来,“韶议郎,事到如今,有一件事除了拜托你,我无人可求了,希望你能答应我。”
“宋将军请讲·”·“玉冰公主……她原本约了我今晚戌时在宫门口相见,但你看我这副模样,如何能去见公主·希望韶议郎能替我赴约,帮我将此物呈递于公主,代为赔罪。”
他说着,将身后背着的一只长形木盒卸了下来,交托于韶宁和手中··韶宁和掂了掂,木盒有些沉,他问道:“此是何物”·“此物只需转交公主,她自会明白。”
韶宁和想了想,咬牙道:“好,我便替你送这一次·”·他将木盒缚在自己身后,便要离去··“等等,”宋翊却又叫住了他,随手将身上披风解了下来,披在韶宁和肩膀上,一脸真诚地道:“夜间天寒,韶议郎请多保重。”
韶议郎怔了怔,推辞道:“这披风还是……”·宋翊却按住了他的手:“韶议郎这份恩情,宋某无以回报,聊表心意罢了,还望不要推辞。”
韶宁和无话,只得称谢告辞··宋翊目送韶宁和渐渐走远,低低道了一句:“保重,保重·”说罢转过身去,往反方向拔腿疾奔,瞬间消失了踪影。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背着木盒来到宫门之外,却没有看见玉冰公主的踪影··他看了看天空中月亮移动的位置,心里估摸着,戌时应该已经到了,为何公主尚未现身·他正茫然间,忽见身后追来几名黑衣蒙面人,人未至,剑已出鞘,顿时齐刷刷几柄长剑同时对准了韶宁和,将他团团围住。
韶宁和一介书生,何时见过如此阵仗,当即有些发懵·好在他即刻回过神来,这是在宫门之外,尚不至于是盗贼行凶,这几人身份十分可疑··他在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他。
其中一人扼住韶宁和下颚,仔细看了看,道:“居然不是”·另一人道:“可他明明穿着这件披风……”·又一人道:“不必说了,定是调虎离山之计。”
韶宁和听得莫名其妙,抱拳道:“几位义士,是否有什么误会”·其中一人一把撕去夜行黑衣,露出肩上卫尉府的标志,冷笑道:“误会我且问你,你深夜出现在此,有何企图”·韶宁和一见那标志,心下暗惊,没想到卫尉府的人居然乔装改扮地跟踪自己,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但当着这么多把剑,他却没有心情发笑,只得恭谨道:“下官受宋翊宋将军之托,来给玉冰公主传个信,不知玉冰公主现在何处”·那卫尉府侍卫怒道:“简直口出狂言,公主冰清玉洁,怎会深更半夜在宫门外与男子幽会”·“这……”韶宁和有些哑口,他虽心中也有些疑惑,但想到玉冰公主倾慕宋翊,两人又定下了婚约,私下约见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此时被那侍卫一问,他又对自己之前的判断生出了疑惑,觉得事情的确有些蹊跷··那侍卫看了看韶宁和背后的木盒,又问:“你背上背的是什么东西”·“是宋将军托下官转呈给玉冰公主的礼物,下官不敢随意观看。”
那侍卫却丝毫不信,只是喝令:“打开它”·韶宁和被逼无奈,只好解下木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盒盖··然而下一刻,他却被眼前之物震住了——那木盒中放置的,竟是一把锋利宝剑·为首那名侍卫见此利剑,暴喝一声:“大胆反贼,速速将他擒下”话音未落,几名黑衣人同时挥剑向韶宁和周身刺来。
这一瞬间,韶宁和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他竟被宋翊利用了·第八十六章··就在韶宁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忽见一蒙面人从天而降,手中剑花翻转,竟以一人之力挑翻了几名侍卫的四面夹击。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几名侍卫甚至来不及看清那蒙面人的武功路数,便眼睁睁看着对方携韶宁和飞身遁去···两人甩脱侍卫之后,韶宁和惊魂未定地打量了蒙面人一番,问道:“恩公如何称呼”·“你的恩公不是我。”
蒙面人道,“我家主人担心你有危险,特命我暗中保护你·”·韶宁和皱了皱眉:“你家主人是……”·“主人不让说。”
韶宁和心中一动,难道是那位大人但一想又不对,若真是那人,要卖他这么大的人情,何必如此遮遮掩掩··他又问:“你可知宋将军为何如此害我”·“最近朝廷对宋家监控十分严密,但宋家老小早在一日之前便已通过府内密道暗中转出了京城。
宋翊一人留在城内,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如今他要设法脱身,必须找一个替死鬼,不幸就让你给撞上了·”·韶宁和一惊:“所以,现在宋将军极有可能已经逃出城外去了”·“或许。”
蒙面人模棱两可地答了一句··韶宁和左右看了看,发现右前方的一个马厩里养了两匹马·他奔至马厩前,丢下碎银子便翻身上了马··蒙面人不明所以,拦住他道:“你要去哪里”·“我必须阻止宋翊出城”韶宁和话音未落,一抖缰绳已策马飞驰而去。
蒙面人呆呆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就凭你”·然而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韶宁和去送死,既然拦不住他,只好先回去向主子报告···却说韶宁和驾着马一路狂奔至城门口,发现通往城外的道路早已被京兆尹下令重重封锁,过往百姓必须经过严密审查才能通过。
韶宁和不知此刻宋翊究竟是已经逃出生天了,还是依然滞留在城内,他坐在马上四处张望,未能看到一张与宋翊相像的脸,心下越发焦急,难道还是让宋翊逃了出去·此时,互听一人在远处唤他:“这不是韶议郎么”·韶宁和循声望去,见一名士兵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当初韶宁和初入繁京之时,在城门口刁难过他的那名守卫··那之后的某天,两人在路上不期而遇,守卫生怕他报复,只想避着他走,不想韶宁和非但没有怪罪于他,反而请他喝了一次酒。
从此这名守卫被韶宁和治得服服帖帖,每次见到他,都像见到亲兄弟般热情··韶宁和见到了熟人,于是下了马与他打招呼··“怎么,韶议郎这是要出城去”士兵问道。
“对,”韶宁和点了点头,含糊地道,“出去办些事·”·“看这日子挑的,最近城里城外恐怕都不太平·”士兵压低了声音道,“韶议郎如果一定要出城,可得小心些才好。”
韶宁和点头应下,抬眼见城墙之下已公然张贴出宋翊的画像,于是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在抓人”·“是啊,真是糟心。”
士兵一提这事就焦躁··“还没抓到”·“就怕他已经蒙混过关了,而我们还在这里白忙活·”士兵似乎得了禁口令,不欲对韶宁和多言,只叮嘱他千万小心。
·韶宁和谢过之后,在那士兵的引领下,顺利通过了关卡··此时已近亥时,天空中月朗星稀,天空之下却是一片苍茫·韶宁和生怕宋翊已经混出城去,但又不知该去哪里找他,一时没了主意。
此时城门再度打开,一列富家商队缓缓行了出来,商队的首领似乎与城门守卫十分熟络,塞了些好处便被全数放了出来··那商队末尾,跟了几个步行的家丁,其中一人将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容貌,但韶宁和只消一眼便能认出,那略显寒碜的单薄棉衣,正是宋翊送别他所穿的那一件·宋翊低着头跟在商队之后,直到走出守卫们的视线,才悄悄脱离了商队,往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韶宁和也不声张,驾着马追了上去··宋翊似乎察觉自己被人跟踪,立即施展轻功加快了脚步,韶宁和咬了咬牙,猛抽了几鞭子,那马儿便发疯了似地往前窜去,很快追上了宋翊的脚步。
“宋将军,请留步·”韶宁和拉住缰绳横在宋翊面前,一脸急切地道,“宋将军,请听我一言”·宋翊抬头,发现追他之人竟是韶宁和,不由吃了一惊:“怎么是你”·“没错,是我。
宋将军一定没有想到,我非但大难不死,还能追来此地吧”他说着,翻身下了马,一步步朝宋翊走去··宋翊立即陷入备战状态,全身紧绷地看着他。
韶宁和苦笑着摊了摊手:“宋将军不必紧张,我一介书生,根本不是您的对手·我此番前来,只是想劝宋将军一句,趁着还未犯下大错,回头是岸·”·宋翊面上闪过一丝讥诮:“回头是岸你怎么不去问问皇上,他肯不肯给我这道岸”·韶宁和叹道:“只要宋将军始终对皇上忠心、对朝廷忠心,想必皇上一定能谅解宋将军的。”
“谅解”宋翊像是听到了十分愚蠢的笑话,仰面哈哈大笑了几声,面色突然变得狰狞,“事到如今,就算他能谅解我,我也不能谅解他”·他说着,向前冲了几步,指着自己的心口道:“你可知道,我是为了谁才参的军为了谁才心甘情愿呆在西北边关一守就是十几年我又是为了谁奋勇杀敌、屡立军功,潜移默化地扩大宋家在西北军队中的势力,直到将西北大军彻底改造成只听令于我宋翊的宋家军”·韶宁和渐渐睁大了双眼,听宋翊这话的意思,难道他参军十几年,早就开始谋划这件事了·“我都是为了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董心蓝。”
宋翊的声音由激愤渐渐转为低哑,“没错,她是罪臣之女,她是奴隶之身,但那又如何,不管别人如何看待她,她都是我宋翊认定了一辈子的妻子··“我在军中一步步往上爬,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心蓝终有一日可以光明正大地嫁我为妻,我要让她抬起头来、扬眉吐气,我要让那些曾经轻视过她、羞辱过她、糟践过她的人,全部臣服在她的脚下”宋翊说到此,重重吐出一口气来,“所以,就算为此而背上叛臣的罪名,我也在所不惜。”
他说到此处,声音渐渐哽咽:“可惜……可惜就差了那么一点点的时间·我一直告诉她,让她再耐心等一等,只要再等一等,我就可以正式接她过门了,可是她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不愿意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她为什么,连走也不跟我打声招呼……”·韶宁和怔怔望着他,心中已经不知道是惊愕更多,还是怜悯更多。
·此时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韶宁和转头望去,发现月色之下,衣袂翩然策马追来的人,竟是伶舟··宋翊见有第三人追来,低低道了一声“对不住”,然后一把扼住韶宁和的咽喉,挟持着他疾步后退,一脸警惕地瞪着伶舟。
伶舟翻身下了马,看了看韶宁和,又看向宋翊,紧绷着的脸上透出一丝寒光·只见他将马鞭抛至宋翊脚边,冷冷道:“放了他,这匹马便是你的了·”·宋翊疑惑地皱了皱眉,似乎不相信他会就此放过自己。
伶舟不耐地催促道:“还不走么城里已经确认了你出逃的消息,此刻正在结集兵马,很快就要追出来了·”·宋翊不再犹豫,一把将韶宁和推了出去,然后捡起马鞭,翻身上了马,最后看了韶宁和一眼:“韶议郎,不管怎样,我谢谢你。
日后若有机会再次相见……”·“再次相见,我们便是敌人了·”韶宁和仰头看着他,喟然而叹··宋翊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大喝一声:“驾——”转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八十七章··宋翊离开之后,韶宁和才看向伶舟,问道:“你怎么会追来这里”·伶舟张口刚要回答,忽听城门的方向传来嘈杂的马蹄声,想是追兵已经出城。
韶宁和知道自己难逃干系,于是对伶舟道:“你快走,这里我顶着·”·伶舟瞥了他一眼:“你能顶什么用”·韶宁和噎了一下,想起伶舟之前曾经提醒他提防宋翊,他却没有听,如今惹来如此大祸,还要牵连伶舟,一时间也十分过意不去。
伶舟却似早有准备,自靴内抽出一把短剑,看向韶宁和,低低说了一声:“你忍着些·”·韶宁和还未反应过来,忽见伶舟举剑刺来,他下意识闪避,剑锋便从他胳膊上划了过去,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顿时鲜血直流。
“伶舟,你……”韶宁和捂住受伤的手臂,倒退几步,望向伶舟,惊诧莫名··“放心,我又不会真杀了你·”伶舟手中握着短剑不放,“你乖乖站着别动,再让我刺两剑。”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大惊:“这样还不把我刺死了”·他话未说完,便见伶舟“唰唰”又是两剑,将他一身官袍割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唔,这样应该差不多了·”伶舟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然后将手中短剑往远处一抛,那只见那柄剑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银弧,便没入黑暗消失不见··韶宁和似乎有些明白伶舟的意思了,心中更是惊讶:“你一早就准备好了短剑”·“是啊,我时刻将短剑随身带着,见了你就能砍你个十刀八刀的,好泄愤。”
韶宁和知道伶舟这是逮着机会奚落自己,闭上嘴不言语了···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极目望去,已经能够看到骑兵们的身影··“这一次,执金吾和京兆尹一起出动了,”伶舟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看来这场仗,已在所难免。”
韶宁和没有搭腔,他受伤的那条胳膊一直在流血,伶舟却没有要为他包扎的意思,他觉得自己胳膊疼得都快麻木了··耳边伶舟又低声叮嘱道:“一会他们若是盘查起来,你就装作受了重伤体力不支,一切由我来应付。”
韶宁和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心想这道口子这么长,血流得这么凶,他不用装也快体力不支了··不消片刻,果然见执金吾和京兆尹各领一对人马来到两人面前,望见互相搀扶着的主仆二人,大声喝问:“你们是何人”·伶舟露出欣喜的表情道:“谢天谢地,终于见着官兵了大人,我家少爷受了重伤,快要不行了,还望大人救我家少爷一命”·那执金吾举起火把往韶宁和脸上照了照,看见他穿着议郎服,似是想起一事,问道:“我听卫尉府的人来报,说宋翊有一名议郎身份的同谋已逃脱,那人是不是你”·伶舟大呼:“什么同谋,大人冤枉我家少爷是被宋翊利用,根本不曾参与宋翊谋反,请大人明鉴”·执金吾与京兆尹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并不太相信伶舟的话。
伶舟转了转眼珠,在韶宁和耳边低声道:“装晕”·韶宁和于是两眼一翻,栽倒在地··伶舟大惊失色,一边蹲下身去摇晃韶宁和的身子,一边抬头看那执金吾:“官老爷,求你们行行好,我家少爷流了很多血,已经快不行了,求官老爷先送他去医治吧”·执金吾对身后一名武将招了招手,那武将便跳下马来,撕下布带先为韶宁和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扛着他上了马。
执金吾问伶舟:“他这伤是怎么来的”·“被宋翊刺伤的·”·“你们见到宋翊了”·“我家少爷正是为了拦阻宋翊,才会被宋翊刺伤。”
执金吾仍在分辨伶舟话中真伪,一旁的京兆尹迫不及待地问道:“现在宋翊人在何处”·伶舟指了指宋翊离开的方向:“他抢走了我们的一匹马,便往那个方向去了。”
“追”京兆尹为抢头功,率先带着人马就追了过去·执金吾不甘落于人后,只简单交代部下将这主仆二人安置妥当,待他回来细问。
·却说韶宁和因为流血过多,又在马上一路颠簸,还未进得城门,便已真正晕了过去··当他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四壁上映照着火烛之光,不远处伶舟正与一名男子低声说着话。
“这是丞相大人亲笔手书,请官老爷验看·”·韶宁和转了转头,循声望去,看见伶舟从袖间抽出一份手书,恭恭敬敬地递给那名武将··武将看了书中文字,吃了一惊:“韶议郎竟是丞相大人派去监视宋翊的”·他这厢吃惊,躺在床上的韶宁和也是吃了好大一惊,他什么时候成了丞相派去的人了但随即他便明白了过来,定是伶舟为了保他,拿了丞相做挡箭牌。
只是不知这手书又是怎么回事··只听伶舟道:“正是,我家少爷奉丞相大人之命,故意接近宋翊,原想了解宋翊一举一动,不料反被宋翊识破,反过来利用少爷做了替死鬼。
我家少爷大难不死,还是蒙了丞相大人及时搭救·少爷为了将功赎过,单枪匹马追至城外,想要拦住宋翊,却被宋翊刺伤,哎……”·韶宁和听到“丞相大人及时搭救”这一句,忽然想起当初救他一命的蒙面人,心中恍然,难道那人竟是闻守绎派来的·那武将听了,虽觉韶宁和一介书生跑去拦阻宋翊的行为十分荒唐可笑,但同时又敬服他的胆魄,叹道:“原来是这样,我会将情况上奏执金吾大人。
如若丞相手书是真,你家少爷便可洗脱嫌疑了·”·伶舟生怕他真拿这手书去向闻守绎求证,忙道:“丞相日理万机,怕是抽不出时间管这等小事,我们也不太好麻烦他。
如果执金吾大人有所疑虑,可去向廷尉府求证,当初我们一发现宋翊踪迹,便立即上报给了廷尉府顾大人,这件事顾大人是十分清楚的·”·那武将一想,当初他们的确是从廷尉府那里得到宋翊伏兵的消息,可见此事应做不得假了。
当即点头道:“好,你们且在此处休息,待事情查明之后,我自会放了你们·”··武将离开之后,伶舟回过身来,见韶宁和已经醒来,正躺在床上静静望着自己。
“你醒了”伶舟故作无事地走过去,帮他查看了一下伤口,确定没有再流血,才道:“我们在此不知要呆几天,万木若是见我们彻夜不归,怕是要着急,我会设法与他取得联系的。”
韶宁和并未接他的话,只是将伶舟细细端详了一会,才缓缓移开视线,低低呼出一口气,透出一丝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你……果然是丞相的人。”
伶舟垂下眼眸,一张素白的脸在烛光映照下半明半暗:“是,我是丞相的人·现在你识破了我的身份,想要怎么处置我”·“呵,我又能如何处置”韶宁和抬起一条胳膊,压住了双眼,“丞相将你放在我身边,不过是想监视我罢了,怕我对他有异心,怕我会报复他,对不对”·伶舟没有做声。
韶宁和继续道:“请转告丞相,我韶宁和若要与他作对,不啻是蜉蝣撼大树,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如果我赶你走,只怕丞相也不会就此罢休,你完不成任务,我也不得安生,不如就这样维持现状吧。
只不过……要说爱我什么的,那就大可不必了,我韶宁和何德何能,劳你牺牲色相委曲求全·”·伶舟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在你身边滞留太久。”
第八十八章··韶宁和度过了最初的昏睡期之后,体力开始渐渐恢复,而伶舟则按照止血的方子煎药给他喝,并定时为他更换绷带··如此度过了枯燥的五天六夜,那名武将终于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说执金吾大人已经与廷尉顾大人进行了口头确认,于是取消了对他们的禁令,现在他们可以回家了。
韶宁和在伶舟的搀扶下,一步步朝门外走去·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们被拘禁的地方,是都尉府空置的一所官宅··韶宁和回转身来,对一直对他们客气照料的武将作揖道:“还未请教,大人如何称呼”·那名武将抱了抱拳:“左京辅都尉,吴思行。”
他顿了顿,又关照了一句:“眼下城外已经开战,城内各处都在调兵遣将,你们二人出去之后,最好尽快回家呆着,别到处乱跑,免得惹麻烦·”·韶宁和经他一提,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那宋将……宋翊带了多少兵马朝廷胜算大么”·“这宋贼十分狡猾,居然暗中抽调了二十万兵马,分六路昼伏夜行掩人耳目,偷偷向京城包抄而来。”
吴思行说着,脸上却露出得意之色:“好在廷尉顾大人有神通之能,及时在良石、亭坨、海庄三个地方发现了伏兵的踪迹,并通知了京兆尹大人·开战之前,我们便抢先对这三路人马进行围堵,断了宋贼的后方补给线。
再过几日,东部、南部的几支军队也将回援,到时候宋贼就是那瓮中之鳖,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韶宁和听闻此言,心中忧喜参半·想那宋翊,几日之前还是百姓们交口称道的宋大将军,如今却是人人嗤之以鼻的“宋贼”,当真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伶舟听了这话,心中又是另一番感受·他想到上一世,就是因为宋翊这一招暗度陈仓,二十万大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京城,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险些城门失守。
双方僵持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才等到东部与南部的援军姗姗来迟,再然后,朝廷军奋起反击,与援军里应外合,双方胶着数月,朝廷军才渐渐挽回颓势··而后朝廷军一路反扑,逼得宋军节节败退,最后将宋翊等十几名将领围剿于玉英峰下,才终于结束了这长达一年的混乱内战。
反观这一世,朝廷军因为准备及时,先发制人地掌握了主动权,以至于短短几日便控制住了局面,看来上一世的悲剧,终于可以不必再重演了··想到此,伶舟心里升起一丝轻松愉悦的感觉。
重生以来,他一直在为自己的事情忙忙碌碌浑浑噩噩,尝过了情爱的滋味,也尝到了失恋的悲苦,而追查上一世凶手的事情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让他感到沮丧与挫败··如今,终于有一件事,让他感到这一世的重生,还是有些价值的。
但是这样的喜悦,他却无人可以分享···两人各怀心事,徒步回到了韶宁和的宅院之中··这几日万木接到伶舟托人带来的口信,得知两人被软禁,他又不知该去哪里探视,急得在家中茶饭不思。
如今终于见到两人安然无恙地归来,一激动便扑上去抱着韶宁和嚎啕大哭了起来··韶宁和被这样一个比自己好高出半个脑袋的大个子搂着哭,心里那个别扭,但也知道万木虽然体格雄壮,心灵却多愁善感,于是拍着他的脊背安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你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哭鼻子,害不害臊”·不了他这么一说,万木哭得更加惊天动地了。
韶宁和无奈了,安慰人不是他之所长,只好束手无策地望向一旁的伶舟··伶舟看不过去,拍了拍万木的肩膀道:“抱歉,打断一下,我和少爷肚子很饿,再不吃饭就要饿晕过去了,你倒是有准备吃的没有”·“哦,有。”
万木一听他们说饿,立即三两下抹干了眼泪,屁颠屁颠准备饭菜去了··伶舟轻松搞定了万木,然后朝韶宁和挑眉摊手··韶宁和无言以对,心里各种羡慕嫉妒恨,万木好歹跟了他十几年,他居然还不如伶舟能搞定他。
·战争爆发一个月之后,朝廷军便与东、南两支援军联手,以雷厉风行之势将宋军六路人马各个击破··同时因为前期准备充足,朝廷以强硬姿态逼降了宋翊麾下的几员大将,并成功擒拿了宋翊。
只是在遣送回京的路上,宋翊趁着押解士兵不注意,便刎颈自杀了··消息传到了朝廷,成帝大大犒赏了立下战功的几位将领,并从轻处罚了中途归降的宋军将士,命他们回到西北边境,继续为国效力。
而曾经被怀疑是宋翊同党的韶宁和,也在顾子修力保之下,彻底洗脱了冤屈·光禄勋罢免了张崇翮官职的同时,将韶宁和提升为谏议大夫,跻身四大夫之列···韶宁和因祸得福,名利双收,距离自己的目标终于迈进了一小步,一切看起来似乎很美好。
而这段日子里,他与伶舟之间的相处,也颇为融洽··自从两人把话说开之后,便再没有过争吵,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识的那段日子,维持着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但是韶宁和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融洽罢了·他一直记得,伶舟曾经对他说过,再过不久就会离开··他很想问问伶舟,他所说的“离开”,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闻相指派给他的监视任务结束,他要回去向闻相复命了·但是他拉不下脸来问,而伶舟最近日渐沉默的姿态,与他原本所熟悉的那个伶舟相去甚远,让他感到越来越陌生,于是就更加问不出口了。
有时候,他注视着伶舟若有所思的背影,恍惚地想,当初他与伶舟之间的这场爱恋,是否真的只是一场水中花、镜中月,这样的水镜太过虚幻,以至于任何细小的石子都能将那花月击得粉碎。
他甚至有些恐惧,如果真到了伶舟离开的那一天,他要如何面对只有他和万木两个人生活的这座宅院·从搬进来的那一天起,它就承载了三个人的记忆,以后突然少了一个人,它会不会感到寂寞。
但是这些想法,他无法诉诸于口·他与伶舟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挽留什么··他只是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待着离别那一日的到来。
他想着他要如何完美地武装自己,在送别伶舟的时候不露出悲伤的痕迹··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到来得这么快··当他被晋升为谏议大夫的第二天,伶舟便收拾了行囊,向他辞行。
韶宁和设想过很多种道别的场景,不料事到临头,他却说不出一句道别的话··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沉默无言··万木不知个中缘由,只道伶舟是去寻找他那失散的亲戚,于是为他准备了很多干粮,一路将他送出很远。
韶宁和反手将自己关在门内,感觉仅仅是那一瞬间的对视,便让他抽尽了所有力气··但他尚未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便听门外万木气喘吁吁地奔回来,大声道:“少爷,少爷,不好啦,伶舟被人抓走啦”·第八十九章··伶舟是在前一天夜里收到鸣鹤传来的信鸟,说闻守绎已经注意到他了,让他自己多加小心。
于是第二天一早,伶舟便收拾行囊向韶宁和辞行,不想还是慢了一步,竟被廷尉府的人当场逮住,态度强硬地请他去廷尉府“做客”··好在其中有一人伶舟认识,是以前时常跟着周长风办案的左监领唐泰。
唐泰对着伶舟也算客气,但语气中不容违抗的意味,却是让后知后觉的万木也觉出不对劲来··伶舟让万木回去,然后朝唐泰和善地笑了笑:“怎么不是周长风亲自来抓我以为他等这个机会等很久了。”
唐泰像老朋友似地哈哈一笑:“周大人倒是想来,无奈顾大人不让·”·伶舟点了点头,一边跟了唐泰去,一边还在闲聊:“是顾大人亲自审我,还是先让杜思危给我来点开胃菜”·“这个……小的不知。”
唐泰面对伶舟的态度,不自觉地已经用上了谦称··伶舟瞄了他一眼,突然莞尔:“原来是丞相大人亲自审我·”语气中却没有太多惊讶的成分,仿佛这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
唐泰吃了一惊,顾子修曾叮嘱他千万守口如瓶,不想却被伶舟轻而易举地识破·他心道,既是对方自己猜的,总不能算是他失言吧··刑讯室内,伶舟被绑在镣架上,一脸淡然地望着坐在对面的闻守绎。
自从上次丞相府匆匆一瞥,他与闻守绎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地打量着彼此·不似上次那样激动难抑,这一次伶舟显得十分平静,最多就是在心里感叹一句——原来自己端着姿态装腔作势,是这般模样。
以前他一直认为自己装得挺成功的,但如今从第三者的视角去看,却忍不住发笑,故作姿态本身,就是对自我本真的一种否定··“你笑什么”闻守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什么事情让你发笑”·“没什么,不过有了一些人生感悟罢了。”
伶舟敷衍地答了一句,他不认为两年前的自己,会有兴趣与他探讨这样的感悟··闻守绎继续打量着他:“你似乎很冷静,不论是面对这样的刑讯室,还是面对我。”
“刑讯只是一种手段,相信廷尉大人……”他看了一眼立在闻守绎身后默不作声的顾子修,“不会对配合受审的人胡乱用刑·至于丞相大人您,草民就更加不用担心了,因为您是个讲道理的人,相信你不会对草民胡乱定罪。”
“哦,”闻守绎似乎听得比较受用,惬意地往后靠了靠,“那么你倒是说说,你犯了什么罪·如果你老实招供,合情合理,我或许还能对你网开一面。”
伶舟心中一哂,网开一面什么的,都是当面说了,转身便忘的·但当着闻守绎的面,他十分配合地露出了忏悔之色:“多谢丞相大人宽宏大量·草民一时犯了糊涂,仿冒丞相大人的笔迹和暗语,欺骗了顾大人。”
顾子修听到这句,眼神闪了闪·虽然他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但伶舟还是看得出来,他在极力隐忍怒气·堂堂廷尉大人竟被一介草民耍得团团转,这可不是轻易能够化解的耻辱。
·“我想,你应该不是犯糊涂,而是事先就有预谋的吧”闻守绎好整以暇地问,“要想模仿我的笔迹与画作,只要有心,并不算太难;但我比较好奇的是,你是如何知道密语的书写方式的有谁向你透露过吗”·伶舟明白,对于闻守绎来说,模仿笔迹、杜撰身份、假传密令什么的,都还算是小事,最多不过是交给顾子修处理罢了,真正让闻守绎上心的,是他对密语的熟练使用。
闻守绎怀疑几个心腹之中,有人泄露了密语使用规则,这才是他此次亲自审问的目的··当明白这一点之后,伶舟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想知道答案的话,就请丞相大人先把无关人等谴退了吧。”
闻守绎挑了挑眉,他没有想到,这名少年竟然还有胆量与他开条件·他略一沉思,便对身后的顾子修道:“你先退下·”··却说韶宁和一听伶舟是被廷尉府的人带走,立即怀疑是周长风在针对伶舟。
当即他赶到廷尉府,直接找周长风要人··周长风哭笑不得地摊手:“伶舟的确是被抓到我们廷尉府里来了,但却不是我抓的,是顾大人亲自下的命令·”·韶宁和一怔:“顾大人为什么要抓伶舟”·“这我就不知道了,顾大人是我上司,没必要事事跟我报备吧”·韶宁和拧着眉想,顾子修和伶舟不是一伙的么,他为什么要抓伶舟随即他又想到,难道是伶舟忤逆了丞相的意思,所以顾子修与他翻脸了·但是伶舟为什么要忤逆丞相的意思因为他的关系吗难道伶舟的离开,并非丞相的安排,而是他自己的意愿·想到此,他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烦忧。
欢喜的是,伶舟终于不再甘心为丞相所差遣了,烦忧的是,伶舟宁愿违背丞相的命令也要离开自己,可见伶舟对他,果然只是逢场作戏··但不论如何,伶舟好歹救过自己一命,相处的这十个月的时间,伶舟除了对他隐瞒身份、说谎欺骗之外,也确实不曾对他有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如今伶舟有难,他不能坐视不理。
·如此说服自己之后,他对周长风道:“顾大人在何处,我要去见他·”·周长风狐疑地看着他:“你找顾大人做什么”他紧接着又问,“你该不会为了你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厮,跑去跟顾大人拼命吧”·“不是拼命,是说理。”
韶宁和道,“不论伶舟犯了什么过错,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我希望顾大人能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周长风也想知道顾子修抓伶舟,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于是十分热情地带着韶宁和去了审讯室。
不料到了审讯室门口,他们却被杜思危拦住了:“丞相大人在里头审问,你们不得入内·”·周长风吓了一跳,有些不敢置信:“你说谁丞相大人”他看了看杜思危,又看了看韶宁和,一脸的状况外。
韶宁和一听丞相也在,心中更是笃定了之前的猜测··他担心闻守绎会对伶舟用私刑,于是不顾杜思危阻拦,冲上去用力拍门道:“丞相大人,我是韶宁和,请您将伶舟放出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第九十章··杜思危见韶宁和如此无礼,正想将他拽回来,忽听“喀啦”一声,门开了小半扇,顾子修从屋里退了出来。
“韶议郎,你来这里做什么”顾子修不悦地看着韶宁和,他原本是打算将伶舟与韶宁和一起抓来审问的,但闻守绎觉得此事蹊跷,让他先把伶舟单独带来,不想这韶宁和却巴巴地自己送上门来了。
韶宁和心系伶舟安危,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与顾子修周旋,赔笑道:“顾大人,听说你们把伶舟带过来了,不知他犯了什么事”·顾子修冷笑:“你是他主子,你竟不知他犯了什么事”·韶宁和噎了一下,他隐约感到顾子修这是在拿话试探自己,但一时又摸不透顾子修的用意,只好装作糊涂:“下官知道,之前廷尉正周大人一直在查探伶舟身世,此事虽说有些蹊跷,但终究不是什么大过错,不知顾大人是否发现了什么别的问题,以至于将他抓来此处审问”·他一边与顾子修打太极,一边又将试探的问题抛了回去。
顾子修见他眉间忧虑不似作伪,又看了一眼周长风,想看他是什么反应,但周长风也是一脸求知欲旺盛的模样,对于韶宁和那番话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难道,韶宁和对伶舟的来历也是毫不知情如此看来,伶舟非但欺骗了自己,还同时瞒住了韶宁和,这是如何办到的想到此,顾子修暗暗抽了一口凉气,越发觉得伶舟此人,神秘莫测得令人脊背发凉。
然而他却并未将自己的心绪表露出来,只是对韶宁和道:“韶议郎既然来了,那就请这边稍候吧·”他说着,指了指一旁的会客室,示意韶宁和跟他进去。
“可是,伶舟他……”·顾子修板起了脸:“丞相大人有话要亲自审问伶舟,韶议郎最好还是不要打扰·”·韶宁和为难道:“伶舟他身子骨本就比一般人弱些,受不得刑,可否……”·“放心,丞相尚未对伶舟用刑。”
顾子修言下之意,目前还没有动刑,但如果伶舟不肯配合,就难说了··韶宁和无奈,只得跟着顾子修来到隔壁的会客室,一颗心却仍悬在伶舟身上,坐立不安,心不在焉。
顾子修却是一派悠闲,故作随意地问道:“不知韶议郎与伶舟,是如何认识的”·韶宁和心中越发感到奇怪,如果伶舟是丞相设计安排到他身边的,那么当初他们二人的相遇经过,丞相也应该了如指掌才对。
但是顾子修如此询问,却似乎对当初之事一概不知,难道说,顾子修并非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得丞相信任还是说,他对整件事情的判断出了偏差·但是顾子修以廷尉身份问话,韶宁和不得不答,于是将当初相遇的经过简略说了一下,却将自己与伶舟之间的亲密过往掩了下去。
两人一边互相试探着对方,一边又在互打太极,一场谈话遮遮掩掩拼拼凑凑,搞得门外偷偷趴着听墙角的周长风都快要抓狂了···却说审讯室中,顾子修拦住韶宁和时说的那一番对话,闻守绎与伶舟也都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
伶舟静静听着,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心中却渐渐升起一丝暖意··终究,韶宁和还是在意他的·虽然事到如今,韶宁和出面求情非但于事无补,反而有可能让他自己陷入莫名的麻烦之中,但他的这份心意,伶舟默默记在了心底。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闻守绎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将视线落回到伶舟身上,眼中透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你们两个,倒是情谊相投·你怕连累他,所以提前收拾了行囊打算离开,他怕你受罪,所以不顾后果闯入廷尉府求情,人世间感人肺腑的情谊,莫过于此了吧。”
伶舟知道这是闻守绎惯常嘲讽人的口吻,对方越是被激得恼羞成怒,他便越是感到心里畅快·所以,伶舟偏不如他的愿,只是神色淡漠地转移了话题:“丞相大人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掌握密语的使用方式的么”·闻守绎听他如此说,瞬间没了调侃人的心思,沉着脸道:“讲。”
“其实……并没有什么人向我透露,是我自己破解出来的·”·闻守绎先是一怔,随即嗤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么”·不是他自夸,这套密语的使用规则,是他历时五年研究出来的成果,他那几个通晓密语的心腹,当初学会掌握这套方法已十分不易,更不要说破解了,他不相信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平民少年,竟能自行破解出来。
伶舟却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非但自行破解出了这套密语的使用规则,还找出了其中存在的逻辑漏洞,并研究出了漏洞的弥补方法·”·闻守绎眉心微微一颤,没有说话,一只手缓缓虚握成拳,拢入袖中。
伶舟密切注视着闻守绎的一举一动,目光轻轻落在对方那只拢入袖子的手臂,嘴角渐渐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他知道,闻守绎开始紧张了··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察觉出这一套密语规则中隐藏着漏洞风险,只不过知晓这件事的人,只有他自己。
于是他潜心钻研,又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到了三十三岁那一年的春天,才终于将漏洞修补完成··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闻守绎,正处于刚发现漏洞却尚未找到修补办法的时期,所以伶舟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犹如一声炸雷,在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只见闻守绎略一沉吟,然后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道:“如果,你能将弥补之法说出来,我便相信你·”·伶舟微微一笑:“丞相大人仅仅只是相信我,对我又有什么好处”·闻守绎抬了抬眉梢:“那么你想要什么好处”·“给我一个承诺,日后不会以任何方式伤害我,以及我家少爷。”
闻守绎心中一震,这少年心思何等敏锐,竟探知了他心底深处暗暗萌生的杀意·当下,他并未急着答应伶舟,只是问道:“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家少爷。”
伶舟摇了摇头,“所以,我希望丞相大人能够网开一面,放过他,也放过我·”·闻守绎神色稍缓,眼前这名少年直视着自己的眼神中,莫名透出一丝令人心安的力量,以至于他多疑的性情,此刻竟有些发作不起来。
他沉思片刻,道:“好,我答应不杀你们·现在,你可以将方法告诉我了么”·伶舟于是要求闻守绎解开他右手的镣铐,又讨要了一些纸笔,在白纸上行笔如飞。
闻守绎就站在他身侧,渐渐的,他的眼神起了变化·伶舟思路敏捷、流畅,逻辑体系十分完整,却又简洁明晰一目了然;更让他惊愕的是,伶舟的握笔姿势、运笔习惯以及草书字迹,都与他自己如出一辙。
望着伶舟俯身书写的背影,闻守绎心中渐渐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眼前这名少年,非但智慧过人,在许多方面还与自己有着难以置信的几近完美的重合度·这样一个人,除非将其纳为己用,否则,绝对不能留于世间。
第九十一章··伶舟写完之后,罢了笔,一抬头,便瞄到闻守绎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寒意··他知道,闻守绎虽然口上承诺不会害他性命,但骨子里,终究还是忌惮他的存在。
只要是威胁到自身利益的人,要么收服,要么根除,这是他以前惯用的手法·如今虽然换了一身皮囊,换了一种身份,但对于原来那个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他又如何会看不透。
当下,他只是故作不察,静观其变··闻守绎拾起那张纸,将伶舟所写的演化方案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面带微笑地看向伶舟,不无激赏地道:“能将这套密语完善到如此程度,看来你也非池中之物,不知你师从何处”·伶舟道:“我师傅不理俗事,云游之前对我下了禁口令,不准我对任何人提起他的名讳。
师命难违,还望丞相大人见谅·”·伶舟这番说辞,闻守绎倒也不意外,之前顾子修就曾向周长风打听过伶舟的来历·周长风虽然对伶舟的来历心存疑窦,但一时间查不到更多的信息,也只好暂且搁置了。
闻守绎又问:“你既有此等才能,想要出人头地根本不是难事,又为何要仿冒身份,欺骗廷尉”·伶舟叹了口气:“站得高的人,一举一动自然引人瞩目。
但我等寻常百姓湮没于芸芸众生之中,想要施展才华、崭露头角,谈何容易·”·闻守绎微微蹙眉,伶舟这番话,隐隐拨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些沮丧的、晦暗的、令人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按捺下起伏的心绪,淡然问道:“此话怎讲”·“丞相大人或许不知,其实早在今年上半年,我曾去丞相府求见,奈何拜帖递进去整整一日,也不曾见有任何音讯传出,我才知道,原来丞相府门槛之高,是我等寻常百姓无缘踏足的。”
闻守绎眉心一动,如何听不出对方言语中的嘲讽之意,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你今年上半年就来找过我”·“是的,当初我在荒野中遇难,幸得韶公子搭救。
我得知韶公子要来繁京赴任,便一路跟了来,原想等伤愈之后,设法求见丞相大人,好谋得一官半职,不料却被拒之门外……”·伶舟说到此处,叹了一声,继续道,“当时我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所幸又是韶公子收留了我。
后来我得知韶公子身怀远大抱负,便想助他一臂之力,权当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但有些事,我们人微言轻,一时很难取信于人,我心思一动,便想到了使用密语的法子,引起顾大人的注意,进而赢得他的信任。”
·闻守绎眯了眯眼:“你如何笃定,顾子修必定会看懂暗语”·“其实我并不确定,只不过看到顾大人对我临摹的画风十分在意,又在顾大人府上见到了丞相大人的亲笔画作,所以我才壮着胆子冒险一试。”
“你就不怕谎言被揭穿了,廷尉治你的罪么”·伶舟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闻守绎一眼:“至少在定罪之前,我有幸见到了丞相大人。”
“你这是在给我下饵你既已料到我会亲自来见你,又为何收拾行囊要逃跑”·“我并非逃跑,只是想暂时避避风头。
这件事韶公子从头至尾都不知晓,我不希望自己报恩不成,反倒连累了他·”·闻守绎低下头,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玛瑙扳指,沉思了片刻,道:“如此说来,你是有心想投靠我的门下了”·“以前是,但现在……”伶舟突然伏地而拜,“草民并非不再敬重丞相大人,只不过,在草民两次走投无路之际,都是韶公子对草民伸出了援手,所以在草民心中,比起自己建功立业,我更想先回报韶公子的恩情。”
闻守绎挑了挑眉,小子这会儿又知道自称“草民”了然而此刻他却无心计较这些,口中问道:“即使我愿意给你出人头地的机会,你也不在乎了”·“草民多谢丞相大人赏识,但既然韶公子是丞相大人的门生,草民为韶公子做事,就等于是为丞相大人做事了。
只要丞相大人能给韶公子施展才华的机会,草民相信,韶公子一定不会让丞相大人失望·”·“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为韶宁和讨人情啊。”
闻守绎漫笑一声,低眉斟酌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伶舟想了想,又道:“说句丞相不爱听的话,草民无意间得知韶公子与丞相大人过去的一段恩怨,草民觉得,丞相大人如若真想斩草除根,又何必将他留到现在,还让他顺利入了仕途;但丞相大人将他放在光禄勋,却又暗含了压制的意思。
“草民斗胆建议,不如就让草民成为丞相大人的眼线,替丞相大人看着韶公子,如若他动了什么歪心思,草民也好及时提醒,避免韶公子走上错路,辜负了丞相大人的期望。”
闻守绎“哈”一声笑了出来:“这么听起来,你似乎又很为我着想·真看不出来,你的心思还挺多·”他微微一顿,又突然转了话锋,“不过你一个寻常百姓,知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伶舟缓缓抬头,直视闻守绎:“妥不妥当,不由草民说了算,还得看丞相大人是否足够自信。”
闻守绎眼中眸光闪烁,激赏之意更盛:“你很聪明,也很有胆魄·好,那么本官就留你在韶宁和身边,且看你,究竟能将自己的价值发挥到何种程度。”
伶舟轻轻呼出一口气,刚要低头谢恩,却听闻守绎又道:“不过,留着你是一回事,信不信任你,又是另一回事·你毛遂自荐太过主动,心思又太过活络,我实在不太放心留你一人在韶宁和身边,万一你俩都有了异心,要掀什么风浪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他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鸣鹤·”·一道黑影无声而现,落地瞬间,朝闻守绎单膝跪下,静候吩咐··闻守绎指了指伶舟:“鸣鹤,今后,你便跟着伶舟吧。”
“……”鸣鹤抬起头来,与伶舟面面相觑··闻守绎继续道:“有事儿的时候,你就多帮衬帮衬;没事儿的时候,你也好打打小报告。”
鸣鹤僵着一张脸,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他这主子一个变俩就已经够他头大了,眼下两个凑在一处勾心斗角含沙射影听得他在一旁心里慎得慌,但这还不算完,现在其中一个居然让他去监视另一个,他到底要听哪一个·他还在这里百般纠结,那边伶舟已经趴在地上磕头谢恩了。
此事且告一段落,闻守绎似乎有些疲倦,揉了揉眉角,起身道:“那韶宁和还在外头等着么,让他领了人走吧·”·“丞相大人请留步·”伶舟突然唤住了他,“可否……请丞相大人离开之前,先赏我一顿鞭子。”
闻守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伶舟苦笑道:“现在草民已经是丞相大人的眼线了,这一层身份不能破,但要如何向韶公子解释呢,还是把戏演足了吧。”
闻守绎心下恍然,指着伶舟失笑:“这可是你自己讨的·”说着,他一边开门一边对身后的鸣鹤道:“此人伪造身份、仿冒笔迹、欺骗廷尉,罪大恶极。
但看在此人认错态度尚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赏他一顿鞭子吧·”·他这番话音量颇大,门外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韶宁和一听说伶舟要挨鞭子,再也坐不住了,赶紧起身往刑讯室奔去,才奔至门口,便听“啪”的一声,伶舟身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鞭。
第九十二章··伶舟原本就被剥得只剩下一件白色中衣,这一鞭子抽下去,立即在他胸前映出一道鲜红血印,伶舟疼得闭了闭眼,却咬着嘴唇没有吭声··“住手”韶宁和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往里冲。
周长风担心他如此冒失冲撞了丞相,忙上来拦他:“宁和,你别冲动……”·他这么一拦阻的工夫,鸣鹤第二鞭已经抽了下去··韶宁和大吼一声,推开周长风便冲了进去,在鸣鹤第三鞭落下时,他已经冲到伶舟面前,一把将伶舟抱了个满怀,于是这第三鞭,便落在了韶宁和的背上。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伶舟原本只是想施点苦肉计,好缓和一下自己与韶宁和之间的矛盾,不想这呆子竟冲上来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鞭子··虽说鸣鹤下手时已经拿捏好了分寸,但挨了这么一鞭,还是要痛上几天几夜的,当下他感觉到韶宁和身子的战栗,自己心里也跟着疼了起来,鼻尖一酸,眼眶里便泛起了泪花。
鸣鹤看着眼前这一幕,举着鞭子有些犹豫·他转头去看门外,发现闻守绎根本不关心行刑情况,早就自顾自走远了··既然闻守绎走了,顾子修必定是要跟上去送的,这两位大人一走,周长风立即奔进去,将鞭子从鸣鹤手中夺了下来,道:“够了够了,丞相大人只说赏一顿鞭子,可没说要抽几鞭,这三鞭下去也差不多了,再多就要打废了。”
·鸣鹤虽然知道周长风说得有些夸张,但这求情的举动,倒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让他不至于露出什么破绽,于是便冷着一张脸站到一边去了,目光却一直锁定在伶舟身上,掩不住眼底那一丝担忧与自责。
·韶宁和得知闻守绎已经离开了廷尉府,心底松了口气,一低头见伶舟泪眼汪汪欲语还休地看着自己,心中一软,后背上火辣辣的痛感似乎也消减了不少·他抵着伶舟的额头轻声哄道:“是不是很疼再忍忍,我们回家,我这就带你回家。”
韶宁和在周长风的帮助下,将伶舟从刑架上解下来,然后他转身便要去背伶舟,却被伶舟轻轻一推·伶舟看见他背上的鞭伤,不愿意再让他背··鸣鹤于是走到伶舟面前蹲下身来,道:“我来背吧。”
“不用你假好心”韶宁和对闻守绎的怒气此刻全部发泄在了鸣鹤身上,用力将他掼到一边,不由分说将伶舟背了起来··才刚迈出第一步,韶宁和与伶舟都各自抖了一下,他们一个伤在背上,一个伤在胸前,这么一背,摩擦到了伤口,两个人都感觉很疼。
但随即伶舟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伤口对着伤口,血液便交融在了一起,如此想来,他与韶宁和,也算是更加贴近了一点··如此想着,他由之前的推拒变成了配合,干脆将自己整个身子伏在了韶宁和背上,双手环着他的颈项,一副完全信赖的样子。
或许是感应到了伶舟变化的情绪,韶宁和突然觉得背上也没有那么疼了,于是背着伶舟健步如飞地走了出去··鸣鹤因为是闻守绎亲口指给了伶舟的,明明白白摆着是监视的身份,于是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一路上承受着韶宁和时不时飞过来警惕与恼恨的眼刀子。
鸣鹤什么也没说,默默承受了下来·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挺委屈,主子一分为二,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要让他夹在中间当刽子手,他能怎么办呢··韶宁和背着伶舟一路回到自家宅院,见鸣鹤一声不响地跟来这里,忍不住又怒火中烧,转身挡住了宅院的入口,问道:“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鸣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丞相大人命我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所以从今往后,我必须与你们同在一个屋檐下。”
韶宁和正要拒绝,伏在他背上的伶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跟着吧,总不能忤逆了丞相大人的意思·”·韶宁和无话可说,只好深吸一口气,将这口闷气生生咽了下去。
万木原本便在院子里等得焦急,乍见宁和背着伶舟回来,顿时吓得不轻,忙迎上来道:“怎么了,伤着哪里了”·韶宁和一路背着伶舟回到卧房里,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上,然后吩咐万木去打一盆热水来,再请个大夫。
鸣鹤一脚尚未踏进来,丢下一句:“我脚程快,大夫我去请·”说罢便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不见了··万木还没搞清楚这陌生的年轻人是哪儿来的,便被他露的这一手轻功惊得说不出话来。
韶宁和见万木还在发愣,怒斥道:“还不去打水”·“哎哎·”万木清醒过来,忙转身往灶房里跑。
伶舟半支起身子,抓着韶宁和的手臂道:“你先清理一下你背上的伤,如果血液和衣服粘在了一起,清理起来会比较麻烦·”·“我不打紧,”韶宁和握了握伶舟的手,“你的伤势比较重,先清理你的伤口。”
此时万木已经端了一盆热水过来,韶宁和打算帮伶舟解开中衣,但一见衣衫上隐约交错的两道血痕,他的手便止不住地有些颤抖··万木道:“少爷,还是我来吧”·韶宁和却横跨一步挡住了伶舟的身体,扭头对万木道:“你出去。”
“为什么啊”万木十分不解,“我在这里好帮你啊·”·韶宁和依然是那句话:“你出去,这里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万木看了一眼他微微发颤的手,对他的说法表示十分怀疑·但是韶宁和已经露出了横眉冷对的表情,他只好乖乖退出门外···遣退了无关之人,韶宁和呼出一口气,然后用毛巾蘸着热水,轻轻将伶舟胸前被血黏住的衣料晕湿,然后轻轻将衣衫解开,尽可能不弄疼伶舟。
伶舟看着他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失笑:“少爷,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比起今年年初被打得半死那一次,我这次的伤不过是小伤罢了·”·“这次不一样。”
韶宁和头也不抬地道··“哪里不一样了”·“上次主要是万木在帮你做处理,这一次是我亲自动手·”·韶宁和说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伶舟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其实韶宁和字面上所表达的,以及他潜意识里的想法,伶舟心里都明白——上一次他与伶舟萍水相逢,非亲非故,自然没有道理让他一位少爷亲自帮伶舟料理伤口,也就更谈不上心不心疼了。
但是这一次……这一次,他没有办法不心疼,甚至恨不得这三鞭全替伶舟挨了,总好过看着他身上的伤,自己心里难受··两人沉默了片刻,韶宁和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伶舟,我听丞相说……说你伪造身份、仿冒笔迹、欺骗廷尉,难道你真不是丞相的人”·“嗯。”
伶舟垂下眼眸,低低应了一声··“那之前,我问你是不是丞相派来的,你为何不否认”·“这几个月,你一再疏远我、防备我,不就是因为怀疑我的来路么既然你已认定我与丞相有关,那么无论我为自己辩解什么,你都不会再相信。”
伶舟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后来,我也累了,不想再为自己辩解什么了,你想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吧,这样你总算可以心安了,不是么·”·第九十三章··伶舟将他在闻守绎面前杜撰的那套说辞又对韶宁和说了一遍,韶宁和得知伶舟为了帮助自己,竟不惜以身犯险,心中既感激又愧疚。
“之前……因我思虑不周,误会了你,以至于让你受这般苦楚,这是我的错·”韶宁和说着,握住伶舟的手,一脸诚挚地道:“伶舟,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随便对你起疑,不会再胡乱给你扣罪名,如果还有第二次,你便……你便……”·他话未说完,伶舟伸出食指抵在他唇边,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两人静静对望了半晌,伶舟低声问道:“宁和,你还要我么”·这是伶舟第一次主动唤他“宁和”·之前两人亲密之时,每每都是韶宁和磨着他改口,但是一旦性事过后,伶舟又会改回“少爷”的称呼,仿佛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提醒着两人各自的身份。
但是这一次,伶舟淡淡唤出的这一声“宁和”,却仿佛经历了百转千回的思虑斟酌,终于尘埃落定、心境澄澈,再无一丝波澜摇摆··韶宁和听在耳中,像是心尖上被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整个人都快要不好了。
他痴痴望着伶舟,身子不由自主地缓缓靠过去,然后低头吻上了伶舟的唇··伶舟温顺地承受这个吻,心中却有些莫名·他原本是想问韶宁和,既然“误会”解开了,他是否还愿意让自己留在他身边。
但是韶宁和明显曲解了他的意思,或者准确地说,韶宁和干脆迈过了这一个步骤,直接用实际行动来表达他的心意··两人正要加深这个吻,忽听门外万木道:“大夫,您来了。”
韶宁和不得已松开了伶舟,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那个,还是先让大夫帮你看看吧,我……我先出去一下·”他需要立刻出去冷却一下。
·鸣鹤请了大夫过来,刚要跟着进去,便被韶宁和给瞪了出来··鸣鹤无奈了,之前他是影卫的身份,可以完全掩藏自己的踪迹不被人发现;但如今,闻相要求他明着监视韶宁和与伶舟,他反而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来无影去无踪了。
韶宁和不允许他进入伶舟房间,他便只好在门外守着,侧耳聆听房内大夫的诊断结果,当听说“伤势并无大碍,只需休养几日”的结论后,他终于稍稍安心了一些。
大夫看完伶舟的伤势,便又去隔壁房里替韶宁和看诊·韶宁和的情况比伶舟又稍微轻些,于是大夫便给两人开了同样的药方子,又将方才叮嘱伶舟的话重复了一遍。
万木送大夫出来的时候,见鸣鹤依然像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伶舟房门外,不由好奇:“你……不走吗”·鸣鹤看了万木一眼,摇了摇头。
万木不知鸣鹤来历,只知道他是跟着韶宁和将伶舟护送回来的,又十分主动地帮他们请了大夫,想必应该是个不错的人,于是便热情招待他:“你肚子饿么,我去做些东西给你吃吧”·鸣鹤又摇了摇头。
韶宁和在房内听到万木说话,知道他又开始同情心泛滥,本想让万木别管那家伙死活的,但转念一想,闻相既然派了鸣鹤来监视他们,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如此冷落自己的手下,如今他若是不给鸣鹤面子,就等于是不给闻相面子,打狗还得看主人,这口气,他不忍也得忍。
当下,他默默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招来万木,吩咐他将废弃不用的柴房拾掇拾掇,腾出来给鸣鹤;以后每次吃饭,也多准备一副碗筷··万木听说鸣鹤要在这里住下,自然对他的来历十分好奇。
韶宁和想着,万木是个直性子,若是让他知道鸣鹤的真实身份,只怕比自己还不能控制情绪,届时若与鸣鹤闹腾起来,吃亏的还是万木·于是便含糊解释说,鸣鹤是伶舟的远亲,在此借住云云。
万木竟也信了,在他的概念里,伶舟的远亲,便是他的远亲,都应该视为一家人,于是屁颠屁颠地帮鸣鹤收拾房间去了···这日晚上,伶舟因为伤口疼痛,一直不曾睡踏实过。
迷迷糊糊捱到半夜,他感觉身边有轻微异动,便睁开眼睛,发现鸣鹤不知何时潜入房内,垂着脑袋在他床前跪着··“鸣鹤,”伶舟微微撑起身子,问道,“有事”·鸣鹤抬起头看向他:“主子,我这里有特制伤药,能加速伤口愈合,也不会太痛。”
伶舟知道,鸣鹤以前是杀手组织出身的,身为一名杀手,难免会经常受伤,所以在杀手之间会流传一些治伤秘方,让杀手们更容易生存下去··他没有拒绝鸣鹤的好意,于是解开了衣衫。
鸣鹤就跪在床前为他擦药,脸上的表情十分虔诚,手法快速而娴熟··伶舟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却在他即将收手之际,开口道:“鸣鹤,你不必感到自责。”
鸣鹤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答话··只听伶舟继续道:“鞭刑,原本便是我自己要求的,跟执鞭者没有关系·而你,只不过凑巧是那个执鞭者罢了。
我这样说,你明白么”·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属下明白·”鸣鹤低声道,“属下,只是心里难过·”·“傻孩子。”
伶舟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这是以前他还是闻守绎的时候,时常在私下里对鸣鹤做的亲昵动作,在所有心腹之中,鸣鹤跟了他最久,也最得他信赖;而他与鸣鹤之间,与其说是主子和下属,倒不如说是没有血缘的兄弟关系更贴切一些。
所以即便重生了一世,他对鸣鹤的感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倒是鸣鹤,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现在所属的伶舟这身皮囊,但当眼前这个外表比自己还年轻许多的少年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叫他“傻孩子”的时候,他还是被狠狠地雷了一下,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伶舟。
·伶舟困意未消,折腾了这些工夫,他便又脑袋昏沉了起来,于是道:“如果没别的事,你便去休息吧·如今你身份已明,不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来去了,免得被韶宁和他们发现了蹊跷。”
鸣鹤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退下·他犹豫片刻,问道:“主子,属下尚有一事不明·”·“嗯”伶舟看向他,“什么事”·“我记得主子说过,自九月份丞相大人生辰之后,历史的轨迹就渐渐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而主子之前之所以没有正面与丞相大人接触,就是为了避免历史被改变·但如今,历史已经不是原来的历史,主子为何还要对丞相大人隐瞒自己的身份直接说出真相,共同防范敌人,难道不好吗”·伶舟并未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半晌,才轻声叹了口气:“鸣鹤,时间在流转,人心也会不断改变。
若是在几个月之前,我或许会抱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但是现在……闻守绎的脾气,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他了,他不会允许自己存在弱点,更不会让弱点暴露在外,留下把柄任人拿捏。
所以,如若他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无可救药地爱上韶宁和,必定会毫不留情地杀掉我,杀掉宁和·”·第九十四章··韶宁和因为背上受了鞭伤,睡觉的时候必须得趴着睡,以至于他这一晚上比伶舟还要难熬,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两眼下蒙了一片阴影。
万木早早便起来帮韶宁和与伶舟煎了药,一人一碗端进了两人房里··韶宁和惦记着伶舟的伤,几大口喝完了药,便跑去隔壁屋里找伶舟,一进门便见伶舟正一脸苦相地盯着那碗药,任凭万木怎么劝也不肯喝。
韶宁和接过药碗,对万木道:“你去忙吧,这里交给我·”·打发走万木之后,韶宁和在床边坐了下来,哄道:“伶舟,我知道这药很苦,但是为了让伤口好得快一点,这药必须得喝下去,明白么”·伶舟一脸理所当然地摇头。
韶宁和见他不肯配合,疑惑道:“我记得你上次受了那么重的伤,喝的药比这次多得多,那时候都能乖乖喝药,为什么这一次不愿意了呢”·伶舟抬了抬下巴:“先关门。”
韶宁和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去关了门··伶舟又道:“喂我·”·韶宁和心想,原来伶舟这是在撒娇,于是笑着坐下来,拿着汤勺舀起一勺,递到伶舟嘴边。
伶舟依然不配合,只是盯着他看:“我要你,用嘴喂·”·韶宁和一怔,随即明白原来这才是伶舟让他关门的真正用意·看着伶舟眼里促狭的笑意,他恍然觉得,似乎以前那个古灵精怪的伶舟,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好,那我就用嘴喂·”韶宁和说着,用嘴含住一口汤药,然后凑到伶舟嘴边,一点一点地渡入伶舟口中···却说万木准备好了早饭,正要去伶舟房里喊两人吃饭,却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鸣鹤拦住了去路。
“再等等·”鸣鹤面无表情地道··万木纳闷:“等什么”·“韶公子正在给主……给伶舟喂药。”
“这都喂了小半个时辰了,还没喂好”·“嗯,这药比较苦,所以需要慢慢喂·”鸣鹤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喂这么久,药早就冷了吧”万木说着便要去推门,“我还是去给伶舟换一碗吧。”
但是鸣鹤挡在他面前不让过:“再等等·”·“为什么啊”·“还在喂药·”·于是对话被迫进入循环状态。
·韶宁和这药,一喂就喂了将近一个时辰··当他端着药碗出来时,万木发现他与伶舟两人都脸色酡红,看起来有些不太正常··万木还以为他们身子不舒服,正要煞风景地去问,却又被鸣鹤一把拉住,提醒道:“是不是可以开饭了。”
“哦对对·”万木赶紧又去将重新热了一遍的早饭端出来··韶宁和扶着伶舟在座位上坐下来,伶舟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鸣鹤,招手道:“你也过来吃吧。”
鸣鹤怔了一下,他还不太习惯与主子同桌吃饭,这样感觉很别扭··韶宁和见伶舟主动招呼鸣鹤,以为他是在收买人心,于是也便压下心中芥蒂,和颜悦色地道:“鸣鹤也一起吃吧,反正一张桌子四个座位,正好。”
韶宁和突如其来的示好,让鸣鹤惊了一下,他看了看韶宁和,又看了看伶舟,见伶舟并没有别的什么暗示,于是十分拘谨地挨着伶舟身边的位子坐了下来···四人开动之后,韶宁和先给伶舟夹了一些配粥吃的腌菜,伶舟朝他温和一笑。
以前两人关系好的时候,韶宁和也时常给伶舟夹菜,所以万木非但没有大惊小怪,反而在心中默默流下两行宽泪——这俩祖宗的冷战时期总算是过去了,雨过天晴一家和睦的感觉真美好。
如此感慨了一番,他看见一旁的鸣鹤吃饭很是拘谨,便好心舀了一勺子腌菜放在鸣鹤碗里,然后冲他嘿嘿一笑:“这腌菜是我亲手做的,味道不错,你尝尝看·”·鸣鹤端着碗的动作有点僵硬,他不喜欢吃腌菜,但又不能当面拂了万木的好意。
于是他只能闭着眼睛,将腌菜囫囵吞下去··伶舟看出他的痛苦,故作惋惜地道:“万木好偏心,怎么都不夹给我”·鸣鹤立即将自己碗里的腌菜全部拨给了伶舟。
万木以为鸣鹤是在客气,忙道:“鸣鹤别拨了,我这儿还有呢·”·伶舟笑眯眯地看着万木:“可是我就喜欢抢鸣鹤碗里的·”·万木突然感到脊背一阵阴寒,心里琢磨着,伶舟这到底是在欺负他,还是在欺负鸣鹤·然而同样一句话,听在韶宁和耳朵里,却又变了一种味道。
他拧着眉毛思索了片刻,然后将剩下所有的腌菜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万木吃惊地看着他:“少爷,你……你吃这么多腌菜,不怕咸吗”·韶宁和一碗在手,冷眼看着伶舟:“以后若是想吃腌菜,只准到我碗里来拨,知道么”·“……”伶舟无言以对,默默扶额。
·韶宁和因为要去议郎阁参加他晋升谏议大夫以来的第一次会议,不敢第一天就迟到,于是吃过饭后便去换了官服,又一再叮嘱伶舟在家好好休养,不得四处乱跑,然后才匆匆出门去了。
刚进议郎阁的大门,他便被中散大夫谭笑悯逮了个正着··“哟,这不是新上任的谏议大夫么,恭喜恭喜·”谭笑悯一边作揖,一边出言调侃。
韶宁和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当初举报了张崇翮的人,正是他韶宁和,如今上头又让他接替了张崇翮的位子,自然有人在背后议论,说韶宁和举报张崇翮的目的不单纯。
韶宁和如何不知别人对他的看法,虽然心里有些憋屈,但嘴长在别人身上,不论如何非议他的做法,他都没法去阻止,否则只会越描越黑··而谭笑悯一直对他诸多关照,想必此番调侃也并未存了什么恶意,于是韶宁和压下心中不快,微笑回礼道:“谭大人,日后韶某还得仰仗您多多照应。”
“说什么照应呢,”谭笑悯捶了他一拳,“现在你我都是平级,没准日后你升得比我还快,我得先跟你套套近乎才是·”·韶宁和见他这玩笑越开越不着调,刚想岔开话题,忽见谭笑悯突然盯着自己的脸细细打量。
·“怎么了吗”韶宁和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韶大人,你最近是不是有些……操劳过度啊”·“操劳”韶宁和感到莫名其妙,“不曾啊。”
谭笑悯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压低了声音:“那就是纵欲过度了”·“咳……”韶宁和呛了一口凉气,赶忙摆手道,“没有的事,谭大人真会说笑。”
虽然口上如此说着,他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今日早上与伶舟在床上的一番耳鬓厮磨,顿时心神一阵荡漾··自从几个月前他开始疏远伶舟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过什么亲昵的举动,憋了这么久,是很容易擦枪走火的,好在今早他脑中还存了几分理智,在两人厮磨得快要欲火焚身之际,及时悬崖勒了马。
回想起当时伶舟明显一脸欲求不满的表情,韶宁和忍不住轻笑出声,自我安慰地想,再忍忍吧,等到伶舟伤势好得差不多之后,再……·“哇”谭笑悯一声怪叫,瞬间将韶宁和从旖旎遐想中拽了出来。
只见谭笑悯拽着韶宁和的胳膊,指着前方道:“我眼神不好,韶大人快帮我瞧瞧,那个额头上被砸出了一个包的人,该不会是我们英明神武的蔡衡宇蔡大人吧”·第九十五章··韶宁和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望见四大夫之首的蔡衡宇,额头上顶着一个大包,一脸黑炭地坐在会议室里。
谭笑悯平日里最怕蔡衡宇,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了蔡衡宇出丑的机会,自然是背地里笑得死去活来··段启云不知何时绕到了两人背后,在谭笑悯后脑勺上敲了一扇子:“快收起你那蠢样吧,蔡大人心情坏着呢,当心他拿你撒气。”
谭笑悯这才将笑容硬生生吞了下去,低声问道:“蔡大人他这是怎么了,被谁揍了”·“我不知道,”段启云摊了摊手,“不过,据说他今日一早被皇上召进宫去了,回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韶宁和远远看那伤势,猜测道:“该不会是被器皿给砸出来的吧”·如此一说,三人都不仅心下好奇,究竟是什么事儿,能让九五至尊的皇上,不顾形象地拿器皿砸人。
·蔡衡宇虽说模样有些狼狈,但好在气势未减,见三人来齐,便召集他们开会议事··“今日商议之事,是关于西北驻军管辖问题的后续讨论,”蔡衡宇开门见山,直切正题,“宋翊兵败之后,西北大军群龙无首、人心涣散,时常发生内讧斗殴事件,上官远途与李往昔二人,根本压不住他们。
眼看着境外贼寇又开始蠢蠢欲动,皇上希望我们能尽快拿出一个有效的方案,稳定军心·”·众人听到此处,便基本上猜到了蔡衡宇额头上伤口的来由,想必是皇上大清早召他过去询问解决之道,蔡衡宇一时想不出有效对策,皇上急躁动怒,便对蔡衡宇动了手。
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眼下西北驻军混乱局势之严峻,否则也不会将年轻的皇帝逼得如此暴躁··谭笑悯道:“军队必须军纪严明,如今西北驻军之所以不把朝廷指派的两名官员放在眼里,是因为在他们心中,军法已形同虚设,如果朝廷能手段强硬地杀一儆百,想必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但那只是一时震慑罢了,”段启云反驳道,“如果只是对付一般的军队,或许杀一儆百能产生一定的效果,但对于已经发生过一次叛乱的西北驻军来说,目前群龙无首的状态,存在很多隐患,如果朝廷再用极端的手段压制,很可能会触发第二次暴动,这不论对朝廷还是对军队,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蔡衡宇对此不予置评,只是看向韶宁和:“你有什么看法”·韶宁和原本一直低头沉思,见蔡衡宇点名询问,不答反问:“我比较好奇的是,目前军中未参与此次叛乱的那些将士,对于宋翊叛乱一事,究竟是什么看法。”
蔡衡宇看了看手中李往昔发回的奏报,道:“大部分将士认为,宋翊谋反,完全是被朝廷所逼,是朝廷对有功将领不够信任的结果,他们对朝廷的做法感到寒心。”
韶宁和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这不像是普通将士会关心的问题·”·蔡衡宇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我少年时期,曾跟随叔父在地方军驻地呆过一段时间,与中下层将士有过不少接触。
据我了解,那些将士大多是平民出身,参军入伍,不过为了混口饭吃·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比起朝廷关于上层将领的更替问题,他们更关心的是军中粮食够不够吃、棉衣够不够暖和,开战之后能不能多杀几个敌人、少受一些伤害。”
韶宁和顿了顿,看了蔡衡宇一眼,继续道:“所以我认为,对于大部分驻军将士来说,朝廷派谁来接替军权、宋翊是不是被朝廷逼反,这些事情根本不足以引发军中内乱,除非有人故意散布有损朝廷威信的流言,或是针对几名手握重兵的大将进行策反,才会导致如今这样混乱的局面。”
蔡衡宇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问道:“那么依你之见,如果真有人散布对朝廷不利的流言,朝廷又该如何应对”·“首先,要查出散布流言、动摇军心的人是谁——我猜测,如果仅凭一人之力,恐怕难以达到动摇整个军心的程度,此人必定有同党。
朝廷一方面要控制流言继续散布的趋势,一方面还要对将士进行正面引导,而这样的引导……”韶宁和说到此处,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这样的引导,必须建立在对宋翊个人威信彻底摧毁的基础之上。”
谭笑悯好奇问道:“如何摧毁”·“宋翊在西北军队中,个人威信很高,分析其原因,一部分是他在多年征战的过程中积累下来的,还有一部分,则是他善于布施恩惠、笼络人心,这一点,从前谏议大夫张大人之子那件事上便可看出端倪。
这样的个人威信树立起来之后,很容易转化为盲目的个人崇拜,就算宋翊要带着他们自立门户、自封为王,也非难事,他们甚至觉得,这就是男儿霸业··“但是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自己心目中的宋大将军,其实并没有什么雄心霸业,他不惜带着所有出生入死的兄弟背叛朝廷,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一死,他便被彻底击垮,这也是他最终兵败的根源——如果他们知道了这样的真相,他们还会继续对宋翊无条件崇拜么”·在场众人听了这一番话,都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段启云手中折扇一收,掷地有声地赞叹:“好一招攻心计·”·蔡衡宇与谭笑悯也点头附和:“如此一来,将士们对宋翊的个人崇拜信念被摧毁,不论流言如何滋扰,都无法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散会之后,谭笑悯跟着韶宁和一路出来,笑着道:“想不到,韶大人第一次参加四大夫会议,便解决了皇上的燃眉之急,看来日后高升,指日可待了啊·”·韶宁和敷衍地应付了几句,心中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他回到家,吃完饭··伶舟看出韶宁和一回来便有心事,于是趁着韶宁和来喂药之际,询问他为何事烦恼··于是韶宁和便将今日会议之事简单叙述了一下,叹道:“宋将军谋反的确不该,但他与董姑娘的事,也确是朝廷所逼。
现在宋将军已死,原该一了百了,我却还要在他死后,往他个人声誉上抹黑,我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伶舟按了按他的手背,安慰道:“你不必如此自责,你这么做,也是为了稳定军心,为朝廷解忧。”
韶宁和苦笑了一下:“你不必替我粉饰,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什么为朝廷解忧,我不过是想趁此机会,得到皇上的赏识罢了·”·伶舟无言以对,他总觉得韶宁和是一个极端的矛盾体,一方面他心慈手软,时常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生悔意,但另一方面,他又咬着牙关让自己狠下心肠,仿佛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逼着他必须往上爬。
两人沉默良久,互听韶宁和喃喃自语:“不知道,当初丞相大人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时候,他究竟是如何一番心境·他是否……也曾像我这样内心惴惴不安”随即他又淡淡一哂,“想必是不会的。”
伶舟身子一震,面色微变·他望着韶宁和兀自沉思的侧脸,竟吐不出一个字来··第九十六章··很快,这一年便到了年尾··除夕这一日,繁京刚下过一场大雪,清晨开门出来,便能望见白皑皑的一片雪景,蔚为壮观。
韶宁和站在门口正望得出神,便见万木拿了一把扫帚,自他门前走过··韶宁和忙唤住他:“万木,你做什么去”·“扫雪啊。”
万木答··“哎,再等等,”韶宁和看了看满地铺着的厚厚的积雪,有些舍不得,“晚点再扫,先让我再看会儿·”·“好嘞。”
万木也不多话,就抱着扫帚在一旁蹲着··韶宁和看了看他,他也看着韶宁和·韶宁和无奈了:“你蹲那儿做什么”·“少爷您不是说要再看会儿么,所以我就等着呗。”
“你没别的事儿干了”韶宁和赶他,“干自己的活去·”·“哦·”万木正要转身,忽见鸣鹤从屋里出来,一脚便要踏上雪地。
万木忙喊:“喂喂,鸣鹤,别踩少爷要赏雪景,你别踩坏了·”·鸣鹤一脚悬空僵在原地,有些疑惑地看向韶宁和··韶宁和扶了扶额,他只是让万木先别扫雪罢了,可没说不让人踩……他以前一直觉得万木呆呆傻傻的没什么不好,现在却觉得,还是……稍微有点丢脸。
却听万木又在一旁烦恼开了:“可是这雪地不让踩,我就没法出去,没法出去,就没法买面粉和肉馅了,这可怎么办呢”·鸣鹤问道:“买面粉和肉馅做什么”·“当然是为了包饺子啊,除夕夜不都吃饺子的么。”
鸣鹤点了点头,道:“交给我吧·”说着足下一点,施展轻功直接飞出了院子,竟未在雪地之上留下半个脚印··万木呆呆看着他飞身遁去的背影,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少爷您看,鸣鹤那身轻功真俊,如果我也能学成这样的功夫该多好。”
韶宁和觑了他一眼,不得不实话实说:“你……还是算了吧·”·“为什么啊”·“你长得太壮实了,学轻功,恐怕事倍功半。”
万木看了看自己魁梧的体格,一脸被打击的模样··韶宁和不忍扫他的兴,只好又安慰他:“不过你学学少林派的拳法,还是不错的·”·万木顿时来劲了:“好,等我学会了拳法,一定要和鸣鹤比试比试,看看是他的轻功厉害,还是我的拳脚厉害。”
韶宁和顿时脑海中浮现出一头熊仰着脑袋跟天空中一只白鹤叫板的场面,突然觉得,这两种动物貌似八竿子搭不上边···两人正说着话,伶舟已从自己房里开门出来,一脚踏出时,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啊——”万木一声惊叫,“伶舟,你踩坏了少爷的雪”·“少爷的血”伶舟看了看万木,又看了看韶宁和,一脸莫名其妙。
“雪”万木指着伶舟脚下,一脸的痛不欲生,“刚才鸣鹤宁愿施展轻功也不舍得踩一下的雪,你居然……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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