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权臣+番外 by 林千寻(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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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权臣+番外 by 林千寻(上)(2)
·伶舟说着,垂下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根本说出狠心的话来拒绝他··韶宁和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事关自己,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原本还想像个兄长一样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但一想到伶舟对自己有意,他又尴尬地缩回了手。
“伶舟,你别多想,虽然我不喜欢男人,但是我也不会因此而讨厌你·你从小生长的环境比较特殊,会造成你这样的性向也不奇怪·我不会看你不起,你也不要看轻了自……”·他话未说完,忽见伶舟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又羞涩地退了回去。
“……”韶宁和怔在原地,一时有点懵··“讨厌么”伶舟盯着他脸上神色的变化,小心翼翼地问··韶宁和还在发懵,无知无觉地摇了摇头。
“不讨厌”伶舟脸上渐渐露出笑颜,略带希翼地问,“那就是喜欢咯”·韶宁和忙又摇了摇头,中止了运转的大脑思维好不容易才重新启动起来,他搜肠刮肚地思考着该如何做才能有礼有节地拒绝伶舟。
“不讨厌,也不喜欢”伶舟见他一直摇头,苦恼着皱了皱眉,“那就是没感觉咯”·韶宁和还来不及想出令自己满意的应对之策,便见伶舟又凑了上来。
“那就再来一次好了·”伶舟说着,双手轻轻托住韶宁和的两颊,闭上眼一脸虔诚地正面亲了上去··这一次,韶宁和明显感受到了对方唇瓣传递而来的温润糯软的触感。
“唔唔唔唔……”韶宁和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将伶舟推了开去··伶舟向后趔趄了两步,脸上掩饰不住受伤的表情:“少爷……你还是讨厌我了……”·韶宁和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最后把心一横,正色道:“伶舟,我不是讨厌你,但是这不等于我能和你亲……亲那什么。
你现在年纪还小,可能还搞不清楚究竟什么是喜欢,再过几年,等你再长大一些,或许你就能遇到能让你心动的姑娘了·总之,今*你我之事……以后休要再提。”
万木见两人在屋里呆了半晌都没有出来,不禁有些担心,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外的窗台边,企图偷听些只言片语··就在此时,门被大力打开,只见韶宁和沉着脸,步履匆忙地走了出来。
“万木·”他见万木猫在一旁,便唤住了他··“啊……啊”万木做贼心虚,赶忙立正站好··“我出去有点事,今晚……”他说着,回头看了伶舟一眼,随即又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今晚我就不回来吃饭了。”
“……哦·”万木虽然摸不清状况,但还是乖乖应了··他一直目送韶宁和离开,才凑到伶舟身边,低声问道:“伶舟,少爷那脸色……不太对啊,你们俩闹僵了”·伶舟看了看韶宁和离去的方向,一脸怅然:“也许,是我不小心惹少爷生气了,他都不愿意看到我了。”
“你到底怎么他了啊”·伶舟摇了摇头,无声地擦拭眼角泪星··万木在一旁干着急:“少爷刚才……是不是欺负你了”·伶舟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你别瞎说,没有的事。”
“那他为什么一回来就把你拽屋子里去了,还把你惹哭了呢”·“那是因为……”伶舟欲言又止··“因为啥啊”万木是个急性子,恨不得把伶舟的嘴巴撬开一次听他说完。
“少爷他……哎,还是不说了·”·万木急得都快拿头去捣墙了··“总之万木,”伶舟突然握住万木的双手,一脸无助地看着他,“万一日后少爷厌烦我了,希望你能帮我跟少爷说说好话,求他别赶我走,好么”·“少爷不是那样的人”·“我是说万一,万一到了那一天,你能帮帮我么”·“好……好吧。”
万木虽然丈二摸不着头脑,但终究耳根子软,禁不住伶舟这样软语相求,只好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就算少爷容不下你,还有我万木呢,我总归不会让你无家可归的。”
“万木,你真好·”伶舟掩面感动不已··“哎嗨嗨……”万木经不起夸,不知所措地笑了笑··他却没有看到,伶舟掩面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在掩饰嘴角得逞的笑意。
经过初步试探,他基本可以肯定,韶宁和对断袖之事并不歧视,也不算太排斥,只不过当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碍于礼教及传统观念,暂时无法接受罢了·韶宁和接下来会对他采取回避的态度,也在他料想之中。
这对于伶舟来说,已经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了·虽然刚开始下药猛了一点,但是以后的日子还长,他还可以慢慢来,一切皆有可能嘛··但为万全起见,他还是在万木那里下了双重保险,万一哪一日他将韶宁和逼急了跟他翻了脸,至少有万木在,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第二十章··韶宁和离开家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突然哑然失笑··那明明是他的家,现在反而搞得他自己流落街头,他这是何苦·但是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伶舟,他便头皮一阵发麻,那种令人难忘的温润糯软的触觉,每每回忆起来,便像柔韧的藤蔓一般,悄无声息地滋长出来,在他的唇瓣萦绕不去,甚至细细密密地渗入他的肌肤。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生得美艳动人不可方物,品尝起来的滋味也是销魂蚀骨,世人即便不爱他,也会被他迷得晕头转向·显然,伶舟便是此中翘楚··他想到此处,闭上眼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将这一丝旖念压了下去。
再度睁开眼时,他的双眸又恢复了以往的清明·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身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颇令人心烦·他琢磨着,既然无处可去,那便还是先回议郎阁呆着吧。
·韶宁和一踏入议郎阁,便瞧见许忠和吴洪生两位议郎聚在一处低声谈论着什么··察觉有人进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谈话,转头戒备地看了过来·当发现进来的是韶宁和时,他们都面露讶异之色。
“韶议郎,怎么又回来了”较为年长的许忠笑着与他打招呼,心中却在纳闷,例会不是一个时辰前散了么,这韶议郎去而复返是什么意思·“哦,我……我就闲着无事,来找些书看。”
韶宁和一边往书架的方向走去,一边道,“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抱歉,我取了书便走·”·“不打扰,不打扰·”吴洪生摆手道,“我们也是无事瞎聊。”
他顿了顿,突然压低了声音道:“韶议郎,可否过来一下,有事请教·”·“什么事”韶宁和依言在他们身旁挑了个空座坐了下来。
“韶议郎,听说,你当初迁入繁京,是因为丞相大人的举荐”·“呃,是·”韶宁和自己从未向同僚宣扬过此事,但所谓纸包不住火,一个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也是迟早的事,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吴洪生又问:“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与丞相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唔……丞相大人入仕之前,与家父略有些交情,后来家父病故,丞相大人念在往日情分上,便顺手提携了我一把。”
韶宁和自来繁京之前,便已编好了这套说辞··“那你父亲原是……”·“是个商人,在文锡郡做些小买卖,不足挂齿。”
两人听他如此说,猜想韶宁和也不过是个看到闻守绎高升之后前来攀附的故交后人,也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倒是韶宁和,故作好奇地问:“二位议郎,为何有此一问”·“哦,就……随便问问。”
许忠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但是韶宁和知道,他们会突然这样问他,必定是在试探他与闻守绎的交情深浅·只是不知这试探的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深意。
而这两人三缄其口的模样,只怕就算想要探究,也探究不出什么东西来·韶宁和默默打消了追问的念头··“如果没有别的事,那么我先告辞了·”韶宁和站起身,朝他们作了一揖,二人也忙笑脸相送。
·韶宁和走出门,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四处转了转,又转回门外,贴着墙面,侧耳倾听里面动静··果然,许忠和吴洪生又窃窃私语地聊开了··吴洪生:“许议郎,今早那事儿……您看,会不会真是丞相幕后指使”·韶宁和一听“丞相”二字,便立即提高了警觉,不由更专注了些。
许忠:“丞相总是逃不出嫌疑的,更何况,都有太尉大人亲口指证了,还能有假”·吴洪生:“但太尉大人不也说,只是猜测罢了,尚没有真凭实据证明就是丞相派人刺杀殷大小姐呀。”
刺杀殷大小姐韶宁和心头一惊,这个殷大小姐,该不会就是太尉殷峰的孙女殷红素吧·他虽不敢说对闻守绎非常了解,但就他所知,闻守绎此人诡计多端,最擅长软刀子杀人。
太后有意将殷红素封为皇后,虽对闻守绎十分不利,但直接派人刺杀殷红素这种不理智的行为,却不像是闻守绎以往的作风··却听许忠继续道:“虽说殷大小姐此次死里逃生,有惊无险,但殷大人却因此勃然大怒,听说已经一纸诉状告进宫里去了,太后又素来与殷夫人交好,此事必会严加追查……我看啊,丞相此次恐怕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没有再继续听下去,他缓缓走出议郎阁大院,蹙眉沉思,忽然有些明白之前许忠和吴洪生打探他与闻守绎关系的目的了··其实平心而论,有人能让闻守绎在官场上吃点亏,对于包括他韶宁和在内的一部分人来说,那是喜闻乐见的事情。
无奈他当初是凭着闻守绎的举荐升迁而来的,在别人眼中,他便是不折不扣的闻氏一党,议郎阁上下虽然背地里没少嚼他舌根,但当着他的面都还算是客客气气的·但是如果闻守绎的官途受到了什么波折,只怕他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为了自己不受牵连,他也只能违心地祈祷闻守绎能安渡此劫,至少在他尚未在繁京站稳脚跟之前,不要倒得太快···一踏出院门,便听“啪”的一声,一滴豆大的水珠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他下意识抬头,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雨点由缓而急倾泻下来,接二连三的往他身上砸··他一边往屋檐下躲去,一边懊恼地想,这夏日的天气,一日三变,他出门前怎么就忘记带伞了呢·眼看着雨越下越大,他琢磨着,是否应该暂时回议郎阁避避雨。
可是一想到许忠和吴洪生那两人的嘴脸,他就心不甘情不愿··正在踌躇之际,忽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少爷,少爷”听起来像是伶舟的声音。
他抬头循声望去,便见一袭白衣的伶舟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斜对面的树荫下,微笑着冲他招手··第二十一章··韶宁和乍见对方,有些愣神,怎么会是伶舟他这是专程给自己送伞来的·此时伶舟已经快步迎面走来,将伞下一半的空间让给了韶宁和,一脸庆幸地道:“少爷,好在是碰上了,否则……”·“你怎么来了”韶宁和看着他的眼神,还有些戒备。
伶舟眼眸一黯:“我知道,少爷现在不想看到我·但是雨下得这么大,你好歹先跟我回家吧”·韶宁和见他如此放低姿态,也不好再为难他,于是两人共撑一把伞,在雨中并肩行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议郎阁”韶宁和随口问道··“我猜的·”伶舟道,“少爷一不嗜赌二不爱嫖,除了这议郎阁,还能去哪里。”
“万一你猜错了呢,遇不到我,你怎么办”·“那就继续找呗,撞撞运气也许能找到·”伶舟说得轻描淡写。
韶宁和忍不住侧头看他:“伶舟,你不必如此……为我费心,这种事情让万木做就好了·”·“万木原本是要自己来的,是我求着他把机会让给了我。”
伶舟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韶宁和一眼··韶宁和避开了他的视线,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我不觉得苦,少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此生无以回报,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报答少爷了。”
“我不需要你的报答·”韶宁和说这句话时,唇线紧绷,拒绝态度十分坚决··两人一度陷入了沉默的僵持,只听闻雨水声滴滴答答不绝于耳。
片刻之后,伶舟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之前的事情,我让少爷为难了,我此次来,也是专程来向少爷道歉的,”伶舟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希望少爷不要因此而疏远我。”
韶宁和怔了怔,心头那一块坚硬的磐石又悄悄软化了一些,回想自己之前的态度,也确是有些过了··他拍了拍伶舟的肩膀,低声道:“之前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我也会像以前一样待你。”
他顿了顿,又道,“但是有一样,你需答应我·”·“什么”·韶宁和脸色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你不能……不能像上次那样,随便……随便亲我。”
伶舟听闻此言,眼神微闪,极力掩去眼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深吸一口气,面色肃穆地保证:“少爷请放心,伶舟不敢再随便冒犯少爷了·”··两人共撑一把雨伞前行了一段路之后,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越下越大。
瓢泼大雨倾倒在一把小小的油纸伞上,发出“乒乒乓乓”嘈杂的撞击声,让人忍不住担忧,这小小一把伞究竟还能撑多久··韶宁和发现伶舟为了给他撑伞,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已经完全湿透,心中不免有些歉疚,于是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道:“这样走回去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先去那边的茶馆里避避雨吧。”
伶舟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家两层楼的茶馆,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来躲雨的,有些人焦灼地望着天空等雨停,有些人则点上一壶茶,一边品茶一边悠悠哉哉地看雨景。
韶宁和也被勾起了风雅之意,于是带着伶舟上了茶馆二楼,挑了靠窗的两个空位坐下,点了一壶龙井,邀伶舟一起对饮··忽听身旁一人朗声道:“这饮茶也颇有讲究,所谓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七八人则为施茶。”
此话立即引来了周围茶客们的侧目,他们大多是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喝茶聊天的,被此人一说,倒像是贪便宜讨茶喝的人了,身份被看轻,心中自然不快··韶宁和循声望去,见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了一身颇为讲究的长衫,看起来身份不低,此时孤身一人站在茶馆之中,看起来背影有些萧瑟,偏偏他自己毫无所觉,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也不管身边的人爱不爱听。
就在韶宁和打量那人之际,伶舟已经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年轻人··此人姓周,名长风,隶属廷尉,是个专管查案的廷尉正·听说这周长风平日里行事有些乖张,经常会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但本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什么冤案错案到了他的手里,都会迎刃而解。
于是乎,作为他上司的顾子修,对他是又爱又恨,没少在人前埋怨自己这个不着边际的下属··别人对周长风不喜,韶宁和倒是对他十分感兴趣,接口道:“古人有‘茶三酒四’之说,饮茶当以三人同桌为佳,我这儿只有两人对饮,不知兄台是否有意加入”·周长风看了韶宁和一眼,也不拘泥,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他刚一落座,便看着韶宁和道:“公子应当不是本地人吧”·韶宁和一怔:“你是如何知道的”·“听你口音,不像是纯正的繁京人氏。”
周长风说着,视线落在韶宁和的腰带上,伸手撩起他腰间佩饰,“这佩结的打法,应是文锡郡的产物吧”·韶宁和大感惊奇:“看来公子非但耳目敏锐,阅历也不浅呐。”
周长风也不谦虚,瞥了一眼他杯中茶水,露出惋惜的神色:“这茶馆的老板是个门外汉,龙井这般喝法,真是暴殄天物·”·韶宁和已经对他刮目相看,于是虚心请教:“公子有何高见”·“龙井茶叶十分柔嫩,不宜用刚烧开的沸水冲泡,否则会将茶叶滚坏,引出苦涩之味,影响口感。”
周长风说着,伸手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将沸水注满,在手中晃了晃,再将水倒入另一只杯子,“这样过一遍,水温就差不多了·”·韶宁和提醒道:“你这一杯……忘记放茶叶了。”
“你有所不知,这龙井的冲泡方法有很多种,比较常见的有上投法、中投法和下投法,我最喜欢上投法,可演示给你看·”·周长风说着,跟茶馆小二讨了一小包龙井茶叶,专挑那些绿黄色扁平细嫩的茶叶,轻轻投入杯水中,只见那些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开身体、姿态轻盈地上下沉浮,恍惚间给人一种欣赏优美舞姿的怡然错觉。
韶宁和正看得出神,周长风已将这杯茶递到了他面前:“现在你尝一尝这龙井的口感,是否比之前的清香入味”·韶宁和细饮了一口,感觉馨香入喉,回味无穷。
他将杯子递到伶舟面前,示意他也尝一尝,然而转头对周长风道:“观公子茶艺,真是色香味俱全,在下佩服”·周长风拱手道:“今*你我有缘,我才以茶赠友。
在下周长风,不知公子如何称呼”·韶宁和笑着回礼:“在下韶宁和·不知周兄在何处高就”·“我在廷尉供职。”
周长风说着,抽出腰牌在韶宁和面前过了一眼,只见那腰牌边缘刻着象征廷尉的花纹,中央一个“正”字··“原来是廷尉正大人,”韶宁和忙站起身道,“失敬,失敬”·“韶兄见外了,以茶会友,不分尊卑。”
周长风也跟着站起身来,却是要走的模样,“看这雨,似乎是要停了,我还有事要办,告辞了·”·韶宁和十分欣赏此人干脆爽利的行事做派,目送他下了楼,又目送他渐渐走远。
伶舟在一旁看得有些吃味,酸溜溜地道:“少爷,人家周公子已经走远了,你再瞧也瞧不出什么花儿来·”·他话音未落,便听韶宁和忽然发出“哎呀”一声惊呼。
伶舟忙转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周长风走至街角,不知为何突然一脚踏入泥坑之中,溅了自己一身泥浆,引得周围路人频频回首发笑··伶舟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忽听“啪”的一声,韶宁和拿着折扇往他脑门上轻轻一拍,同时投给他一个宠溺又无奈的责备眼神,伶舟立即假模假样地把笑意憋了回去。
第二十二章··这日傍晚,韶宁和与伶舟一同回到家中,又恢复了以往有说有笑的模样,这让万木大大松了一口气··吃过晚饭之后,韶宁和照例将伶舟召入书房中谈诗论画,万木一边在院子里洗碗,一边不时抬头看了看书房的方向,一脸欣慰地想,一家三口就该这样过啊,这场面多温馨啊,以后也别再闹矛盾了,一直这样相处,多好呢。
于是他一感动,就多煮了两碗蜂蜜水,硬逼着韶宁和与伶舟每人睡前多喝一碗··韶宁和毫无异议地全部灌了下去,然后便转身回房里睡觉去了··伶舟一脸苦相地看着两大碗蜂蜜水,眨巴着眼睛跟万木求情:“我……我带回房里慢慢喝成么”·万木心想反正也不是药得趁热喝,便爽快答应了。
伶舟捧着两只碗回了房里,关门的时候发现插销有些异样·他不动声色地关好门,将两碗蜂蜜水放在桌上,然后道:“我不是说了么,没有要紧事,尽量不要见面。”
黑衣人鸣鹤从暗处走了出来,单膝下跪道:“大人,属下有要事请示,只能冒昧求见·”·“说吧·”·“太尉殷峰的孙女殷红素今早出门时遇刺,好在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
但殷峰一口咬定是闻大人幕后指使,现已告进宫里去了·属下担心,闻大人会有危险·”·“此事不必太担心,闻守绎会安然度过此劫的·”伶舟发现不论过去多久,他以另一种身份提及“闻守绎”这个名字,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鸣鹤抬头看了伶舟一眼,问道:“大人可知凶手是谁”·“我不知道·不过我怀疑,这很有可能只是殷峰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鸣鹤吃了一惊:“自导自演拿他孙女的安危做赌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伶舟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殷峰原是军旅出身,他的儿子、儿媳,甚至他的孙女,哪个不会点防身的本领听说殷红素性格骄纵、脾气火爆,以前就曾有过她将自家仆从打成残废的传闻,如此泼辣的一个女子出门在外,歹徒敢不敢近身都还难说。”
鸣鹤面色不忿:“如果真是如此,不如……”·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他话未说完,便被伶舟打断道:“鸣鹤,我说过了,此事你无需插手。
不过……”他沉吟片刻,又道,“关于两年后的那场谋杀,我列了一份嫌疑人名单,殷峰也在其中·你可以暗中监视一下殷峰,看他是否有什么可疑动作。”
“是,”鸣鹤道,“属下告退·”·“等等·”伶舟唤住了他,然后将桌上一碗蜂蜜水递到他面前,淡淡道,“走之前,先帮我解决掉一碗吧。”
·第二日,闻守绎便接到了来自宫里的旨意,说太后召见··已经对殷红素遇刺事件有所耳闻的闻守绎,并未表现出丝毫慌乱神色,他镇定自若地换上官服,便往宫里去了。
引路太监将闻守绎带到了御花园,指了指假山旁的那个赏花庭,便自退了··闻守绎远远望去,只见亭中太后与成帝相对而坐,母子俩有说有笑,和乐融融,只是一旁站着一名神色肃穆的官员,略煞风景。
那官员虽是背对着闻守绎,但闻守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殷峰·女儿尚未正式进宫,这亲家关系便已定下了么·闻守绎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十分恭谨,只见他低眉顺目地躬身入了赏花庭,直接跪在了太后面前:“臣闻守绎叩见太后。”
然后略略转身,“叩见皇上·”·“平身·”太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对身后一名小太监道:“给丞相搬张椅子来·”·那小太监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椅子挪到了闻守绎身旁。
闻守绎略一犹豫,躬身道:“谢太后赐座·”·成帝在一旁道:“丞相,今日母后召你入宫,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关于太尉孙女殷红素遇刺的事情……”·他话说一半,见太后轻飘飘飞过来一道眼风,于是便断了下文。
闻守绎心里略微有了谱,想必皇上和太后私底下意见尚未达成一致,太后明显是向着殷峰的,但成帝则选择相信他·只不过成帝毕竟还年轻,亲政之后逐渐成长起来的帝王气势,在面对太后时,难免还是有些漏气。
太后打断了成帝的话,却又接过了他的话题:“闻守绎,哀家有话便直说了吧·关于殷红素遇刺之事,有传闻说是你幕后指使的,可有此事”·闻守绎不着痕迹地看了殷峰一眼,只见殷峰垂手立在一旁,面色镇定,一言不发,仿佛太后所说的事情,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敢问太后,这谣言是从何处传出的”·太后面色不虞:“怎么,你的意思是,哀家所说是捕风捉影了”·“的确是捕风捉影。”
闻守绎不怕死地顶了一句··太后正要发作,却见闻守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面向太后长身而跪,面色肃然道:“太后容禀·”·太后一怔,板着脸道:“说。”
“太后快人快语,臣也不敢跟太后兜圈子·当初听闻太后欲选殷红素为皇后,臣便已明白太后之意·但明白其中深意的,却也并非只有臣一人,也许从那时起,朝中便有谣言传出,说闻守绎为保一己之位,必定会不择手段阻止殷红素入宫。
“但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后虽然选择了殷红素,却不是非她不可,就算杀了一个殷红素,还会有无数个王红素、李红素、张红素,天下女子何其多,只要是太后看中意的女子,都有可能成为皇后。
所以在臣看来,灭杀之法根除不尽,此乃下下策·”·太后听了,微微眯起了双眼,盯着闻守绎道:“你既知哀家选殷红素为皇后的目的,心中可有怨言”·“臣不敢有怨言,也不可能有怨言。
臣一直从心底敬重太后,对于太后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一直是心服口服的·”·太后漫笑一声:“你倒是说说,你对哀家……怎么个心服口服法”·“臣敬重太后虽身处高位,却一心为大曜着想,为皇上着想,为避免外戚干政,一直不曾对本族人许以高官,也不曾为自家人谋取厚利,这在历代后宫嫔妃之中,实属少见。”
太后听到此处,微微有些动容,脸上不屑的表情略略淡去··“再者,平衡三公势力,是先帝在位时就一直强调的大原则,太后此举,正是沿袭了先帝治国精髓。
臣蒙先帝错爱,有幸将自己微薄的学识传授于皇上,这对臣来说,已是最大的荣光·现在臣虽身处丞相之位,却丝毫不敢有居功怠慢之心,日日提醒自己,应为皇上、为大曜尽一份绵薄之力。
“但臣手中权势日渐壮大,却是不争的事实,若太后与皇上想要收回,臣也毫无怨言,必定即刻交出官印,但求皇上心安、太后心安,小人无从进谗,恶人无处作梗,以换我大曜朝政安稳、太平。”
闻守绎说罢,从怀中取出官印,双手并举,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第二十三章··闻守绎此举,非但出乎成帝与太后的意料,就连站在一旁的殷峰,也忍不住朝他瞥了一眼。
成帝迅速看了看太后,赶在太后开口之前,怒斥道:“闻守绎,你这是什么意思,官印岂能儿戏,还不快收起来”·于是刚想张口说话的太后,只能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成帝又和颜悦色地对太后道:“母后,丞相所说,也不无道理·您看……”·太后知道这是成帝在给她台阶下,于是和缓了语气道:“闻守绎,平身吧。”
“谢太后·”闻守绎说着,缓缓站起身来,却不敢再落座··太后问道:“那么依你之见,凶手会是谁”·闻守绎微微迟疑了一下:“这个……臣不好说。”
成帝道:“既然母后问了,你但说无妨,不过是猜测罢了,母后不会跟你较真的·”·太后无语地看了成帝一眼··闻守绎斟酌道:“依臣之见,袭击殷大小姐之人,有可能是一些不长眼的寻常贼寇;有可能是与殷大人有利益冲突之人;也有可能……”闻守绎顿了顿,“是意图设计臣与殷大人翻脸的人。”
太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成帝低声道:“母后,此事有些复杂,为免凶手逍遥法外,还是立案彻查为好·”·太后沉吟片刻,道:“那便移交廷尉吧。”
成帝立即对小太监道:“传顾子修·”·太后没想到成帝早留了这后手等着她入套,面色有些郁卒··都说儿大不由娘,胳膊肘容易往自个儿媳妇那拐,可是她这儿子媳妇还没娶上,胳膊肘却已经往丞相那儿拐了,这是怎么回事··不消片刻,顾子修便已带到。
这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长得瘦削而高挑,明明年纪不大,却面容刻板拘谨·他进了赏花亭后,便垂着双目向太后与成帝行礼,不曾往闻守绎和殷峰身上瞄过一眼。
成帝将之前闻守绎的推测大致说了一遍,问道:“顾子修,依你看,这凶手有可能是出于何种目的”·顾子修躬身道:“在案子尚未水落石出之前,臣不敢妄下论断。”
成帝笑着跟太后调侃:“顾子修还是如此一丝不苟·好吧,这案子就交由你们廷尉来办·”·顾子修抬了抬眸,犹豫道:“皇上,这案子交由臣来接……恐有些不妥。”
成帝皱了皱眉:“怎么”·“依之前丞相大人所言,凶手极有可能与殷大人有利益上的冲突·臣……虽自认清白,但也难逃嫌疑人之列,日后不论查得结果如何,恐怕都难以服众。”
成帝听得一脸迷惘,不知为何这顾子修也成了嫌疑人之列了,却听太后突然恍然大悟地道:“我想起来了,顾子修你还有个妹妹,此次也列入选秀名单了是吧”·顾子修颔首道:“难为太后记得。
小妹顾子怡,年少时与臣兄妹失散,如今所幸能够团聚,但……”他话未说完,面露愁色,轻轻叹息了一声··太后对顾子怡的身世也略有耳闻,当时便生出一丝怜悯之意。
此刻见顾子修愁眉不展,立即明白他心中所虑,于是婉言道:“哀家知道,你只有这样一个妹妹,才兄妹团聚不久,便要送入宫中,心中自然不舍·不过你放心,只要她乖乖守着宫中规矩,哀家自然会命人对她多加照料,也免了你的后顾之忧。”
成帝在一旁默默听着,太后此番安抚,虽有妇人之仁的成分,但也不无趁机拉拢之意·一旦廷尉被拉拢,那么整个断案走向,都有可能被引导··成帝思虑至此,笑道:“顾子修所虑极是,既然此次选秀名单中也有你妹妹的名字,未免别人闲话,你还是回避吧。”
他顿了顿,“我记得你有个副手,叫……”·顾子修接口道:“叫杜思危,现任廷尉丞一职·”·“是了,就交给杜思危办吧。
如此一来,你也可以从此案中抽身了·”·顾子修忙躬身称谢··成帝似乎才想起来一旁还有个当事人,于是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殷太尉,朕如此处理,你可满意”·殷峰见太后已经不发表意见了,只好躬身道:“全凭皇上做主。”
·闻守绎出了宫门,正要上轿,忽见一名仆从撑了一把伞走过来道:“大人,日头毒辣,撑着伞遮遮阳吧”·闻守绎听这声音耳熟,抬头一瞧,却是顾子修的脸。
这顾子修胆子也大,之前先他一步离开宫中,却未离去,在附近转了一圈,换了身仆从装束,撑着把伞遮了脸,就这样大咧咧在宫门外等他··闻守绎猜想他如此冒险接近自己,必是有话要问,于是对轿夫挥手道:“我先散散步,你们后头远远跟着罢。”
于是两人共撑一伞,缓缓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闻守绎瞥了一眼跟在他后侧方的顾子修,沉声道:“说吧,什么事”·“大人,此次案件,十有八九是殷峰在做戏,大人为何不当场揭穿殷峰,反倒令自己陷入被动”·“殷峰口口声声说我是幕后主使,虽有太后帮衬,但至少皇上仍对我深信不疑。
若此时我反过来指责殷峰,就会演变成狗咬狗的闹剧——臣子之间互相诋毁,这是皇上最厌恶的事情,如此一来,他对我的偏袒之心,反而会有所动摇··“更何况,殷峰有太后作靠山,这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也不知太后是否知晓内情。
如果太后知道了还帮着做戏,我揭穿了殷峰,岂不是连太后也一起得罪了眼下太后只是想借殷峰来敲打我,未必就真想把我怎么样,如果我此番得罪了太后,那她眼里就真容不下我了。”
顾子修沉默片刻,道:“但是现在,我根据您的意思,自请退出此案,岂不是又让大人您陷入了不利局面”·闻守绎轻轻拍了拍他握着伞柄的手背:“你放心,这件事我有分寸。
只要今日我过了太后那一关,再加上皇上的有意维护,不论日后这案子如何审,都不可能再把我搅进去,最多是成为无头公案,不了了之·”·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你那新认的妹妹,今日我们为她入宫铺好了路子,太后和皇上都已对她有了不错的印象。
如此,她便比其他秀女多了一分机会,接下来,就看她自己如何表现了·”·顾子修低声应道:“是·”·“但有一点,你需好好嘱咐她,入宫初期切勿风头太过,尤其不要抢皇后风头。
当今圣上的脾性,我最了解不过了,像殷红素那种泼辣丫头,入宫之后若不收敛,不消多时便会让皇上耐心尽失··“所以当皇后受宠时,她没必要跟着争宠,反而应该多在太后身上下功夫。
毕竟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其恩宠就像雨露一般朝不保夕,只有得到了太后的认可,这后宫之地,才算真正能呆得安稳·”·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顾子修默默听着,将这些话一一记下。
不多时,两人已走到了分岔路口·闻守绎脚步一顿,道:“前方人多,耳目混杂,你先回去吧·”·顾子修略一犹豫,问道:“大人,我在想,这案子既是皇上亲自交代的,总得有个结果。
您看……”·“那就先装模作样地拖一阵子,然后找个合适的替死鬼,将这案子结了吧·”闻守绎淡淡道,“听说,太祝令之女也将参加本次选秀——你明白该怎么做了”·顾子修听了,心思跟着一转,随即明白过来,这太祝令之女,是远近闻名貌若天仙的女子,甚至有人断言,只要她入宫,必定会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若是将刺杀殷红素的罪名扣在太祝令头上,很容易便坐实了他的作案动机,同时也为日后顾子怡入宫消除了一大劲敌,实乃一石二鸟之计··想到此处,顾子修了然地朝闻守绎点了点头,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第二十四章··这一日正午,韶宁和吃过午饭之后,便又往议郎阁去,打算把昨日借的书给还了··当他转过街角,来到昨日停留过的那个茶馆时,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周长风··韶宁和并未立即上去打招呼,而是站在远处,微微眯起双眼,静静看着那人··今日的周长风,已换上了廷尉正的官服,带了一名手下,正趴在街角的一滩泥地中,比比划划地不知在丈量着什么。
韶宁和细细一想,这地方,不正是昨天下午周长风离去时,一脚踩差了的泥坑么··只不过经过一上午的阳光暴晒,这泥坑中的淤泥早已变得干燥坚硬,却不知周长风穿着官服、带着下属,跑来此处做什么。
睚眦必报连泥坑都不放过韶宁和被自己这个无厘头的猜想逗笑了··此时周长风刚好回了回头,便望见了几步开外的韶宁和。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跟他打招呼:“这么巧,又遇见你了·”·韶宁和于是上前几步,作揖道:“周大人,真巧·不知你是否在办公务,下官不敢贸然打扰。”
“别下官不下官的了,叫我长风吧·”周长风不耐地挥了挥手,“我最烦官僚那套虚假礼仪,我既认了你做兄弟,你就不要跟我见外·”·韶宁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此时跟在周长风身后的那名廷尉监酸溜溜地调侃道:“周大人,我都跟了您这么久了,您咋都不跟我称兄道弟呢”·周长风朝他瞪了一眼:“你倒是开口唤我一声‘长风’试试”·那廷尉监立即缩起了脖子:“小的不敢。”
韶宁和忍着笑意,岔开了话题:“对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我们在量鞋印·”周长风指了指泥坑中一只形状已经略微模糊了的鞋印道,“这是我昨日踩出来的。”
韶宁和越发好奇:“量鞋印做什么”·那名廷尉监笑道:“周大人这是在拿自己做实验呢·我们手头在办的一个案子,有人指证说,案发现场留在泥地中的鞋印,和嫌疑人的鞋印大小完全吻合。
但是嫌疑人声称自己是冤枉的,他根本没有去过案发现场·这不,周大人为了证实嫌疑人所说,就自己往泥地里踩了一脚,看看结果究竟是什么样的·”·韶宁和于是问道:“那结果出来了没有”·“结果就是,”周长风清了清嗓子道,“那个嫌疑人可以无罪释放了。”
“为什么”·“因为事实证明,经过阳光暴晒后,泥浆中的鞋印尺寸会收缩·也就是说,留在案发现场的那个鞋印,比凶手的实际鞋码应该略小一些,而不是完全吻合。
所以,那个鞋印绝对不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凶手另有其人·”·韶宁和恍然大悟,随即又道:“那这样一来,对你们办案的进度,岂不是更加不利了”·“是啊,”廷尉监苦着脸接口,“这鞋印是我们目前能掌握到的唯一线索了,我们连死者的死因都还没有找到呢。
如果能找到死因,至少还能顺藤摸瓜地查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来·”·“找不到死因”韶宁和皱了皱眉,“死者身上没有留下伤痕吗”·“没有啊。
因为是在野地中,尸体上被划伤的口子虽然不少,但是全身上下却找不到一处致命伤,这真是令人费解·”·“验尸的仵作呢他怎么说”·“我们这儿原本就缺乏有经验的验尸仵作,前阵子年纪最长的那个仵作又告老还乡去了,剩下一群小仵作,对着尸体只有干瞪眼的份。”
韶宁和想了想,问道:“你们有没有试过‘酒醋泼尸覆油绢’的法子”·那廷尉监怔怔然:“……啥”·周长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韶宁和:“你懂验尸”·“唔,略懂吧。”
韶宁和谦逊一笑,“家父以前做过县里的仵作,我便跟着耳濡目染过一些罢了·”·他口中所说的家父,其实是后来将他抚养成人的养父·严格说来,这养父也算是他的远房堂叔了,因为同是姓韶,邻里不明韶宁和来历,一直以为他们是亲生父子,韶宁和也便称其为父了。
周长风听他说略懂,立即两眼发光,像是挖到了一块宝,不由分说拽了他的手道:“你跟我来,帮我验验尸·”··于是原本想着去议郎阁还书的韶宁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周长风拉到了停尸房。
死者似乎已经死去一段时日了,加上正值夏季,尸体已有一定程度的腐坏,进一步增加了验尸的难度··几个小仵作正掩鼻守在门外,见周长风来了,以为他又是来催问验尸进度的,一个个退在一旁,面色惶恐不安。
周长风也懒得去理睬那些小仵作,径自将韶宁和引入停尸房,指着那尸身道:“便是这一具了·”·韶宁和点了点头,撩起袍角蹲下身去,细细翻检死者伤处。
周长风没有打搅他,自觉往韶宁和身后退了两步,双眼却停留在韶宁和身上,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尸体散发出来的腐坏之气,便是周长风自己也有些忍受不住,但韶宁和一个文质彬彬的儒雅公子,徒手接触尸体时,竟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又留意到韶宁和翻检尸体时娴熟的手法,微微眯起了双眼——这真的只是略懂而已吗恐怕已经不仅仅是纸上谈兵的程度了吧·韶宁和检查了片刻,站起身道:“伤口应该藏于皮下,在阴暗处不容易发现。”
他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道,“还是将尸体移到户外去吧·”·周长风于是命几个小仵作听从韶宁和的吩咐,合力将尸体抬出了停尸房··韶宁和让仵作将尸体抬到阳光能够直接照射的空地上,让其中一名仵作去准备酒和醋,又让另一名仵作去绢织铺购买新出的油绢。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将酒和醋泼洒在尸体上有可能造成致命伤的几个部位,然后再将崭新的油绢覆于其上,迎着阳光隔绢逐一细辨,果然在死者后颈处,发现了致命伤显露的痕迹。
仵作们亲眼目睹了这一过程,忍不住啧啧称奇··韶宁和站起身,一边取水净手,一边推测道:“能敲打出这种致命伤的,应该是类似于平滑又坚硬的物体,比如……”·“比如铁器坊最新出产的那种未开封的弯刀”周长风接口道。
韶宁和点了点头:“很有可能·”·廷尉监兴奋地道:“这种弯刀出产不久,市面上应该流出不多,我这就去查·”·他走出几步,又倒回来,一脸讨好地冲韶宁和笑:“对了,我叫唐泰,是个左监领。
公子怎么称呼”·韶宁和微微颔首:“在下韶宁和·”·“韶公子,这次多谢了,下次有问题还能请教您么”·“自然欢迎。”
于是唐泰风风火火地查案去了··周长风在一旁默默看着,直至众人散去,才低声叹道:“宁和,你藏着这手本事,却只做一个小小的议郎,是不是太浪费了点”·韶宁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目光渐渐飘向远处:“怎么说呢人各有志吧。”
周长风识趣地没有再追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你帮了大忙,我该如何谢你才好”·他原以为韶宁和会非常上道地讨他一顿饭吃,不料韶宁和认真思考了一下,抬头道:“长风兄,可否麻烦你……帮我秘密调查一个人”·第二十五章··接下来的几日,韶宁和突然忙碌了起来,一天里有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经常是快到晚饭饭点了,才见他风尘仆仆地从外头回来。
夏至以后,天气越来越热,这一日韶宁和回来之后,万木一边给他递上一大壶凉水解渴,一边忍不住问:“少爷,您一天到晚在外头忙些啥啊”·“没什么,给朋友帮忙罢了。”
韶宁和随口敷衍··“帮忙能晒成这样您看看,您这全身的皮肤都被晒黑了”万木像个老妈子一样心疼地念念叨叨。
伶舟却在一旁没心没肺地笑:“晒黑了好,这样看起来更有男人味了·”·韶宁和捧着水壶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莫名觉得伶舟打量他的目光仿佛沾染了丝丝缕缕甜腻的味道,每扫过他一寸肌肤,都会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咳……我去洗澡·”韶宁和借口浴遁··“少爷,要不要我帮你搓背”伶舟在后头一脸天真地问。
韶宁和被门槛绊了一下,回过头来斩钉截铁地道:“不用”·房门关上的那一瞬,伶舟仿佛恶作剧得逞了一般,抖着肩膀笑得很开怀。
·吃过晚饭之后,天空依然透亮··伶舟一时兴起,便取了纸笔坐在院子里,对着院中的那棵大树作画··待伶舟画得差不多了,韶宁和才走过去瞧了一眼,随即皱起眉,问道:“你这画的是什么树不像树,人不像人的。”
伶舟头也不抬:“画的可不就是少爷么·”·韶宁和一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着那画道:“我……我就长那样”·伶舟但笑不语,笔尖未停,又是寥寥数笔,纸上线条轮廓数度变换,原本十分抽象的一段木头桩子,渐渐衍化成了韶宁和面带微笑的一张脸,看上去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韶宁和目睹这奇妙的整个过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伶舟搁了笔,拿起画纸吹了吹墨迹,然后递给韶宁和:“少爷,收着罢·”末了又补充一句:“可藏好了,只准你一个人看,别让第三人看见了。”
韶宁和怔怔接过,问道:“为什么”·“因为这画是专门送给你的啊·”伶舟望着他,略有深意地笑··“咳……”韶宁和最吃不消伶舟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清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没有接腔,只是默默将画纸收入怀中。
伶舟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收起纸笔便要回屋,却听韶宁和突然问道:“伶舟,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出去协助办案”·“办案”伶舟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韶宁和区区一个议郎,怎么跟办案搭上边了·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于是韶宁和将几日前帮着周长风验尸的事情略叙了一遍,道:“那之后,长风便请了我做顾问,帮他们验尸提供线索。
我想,既然你画画的功力如此了得,不如也去给长风帮个忙吧·”·伶舟撇了撇嘴,暗自腹诽:才短短几日,便从“周兄”变成“长风”了,这进展也忒快了吧·“伶舟”韶宁和见他不吭声,轻轻唤了一声,“伶舟,你有在听我说话么”·“啊,”伶舟回过神来,道,“我是很愿意帮忙啦,不过……我画画能帮什么忙”·“比如根据目击证人的描述,画出凶犯的画像什么的。”
韶宁和道,“刚才我看你寥寥几笔便将我的模样画得如此形似,所以突然想到,可以充分利用你的才能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你觉得呢”·……居然让我去画通缉犯伶舟默默磨牙,我堂堂一位丞相,亲笔画作可都是价值千金的,甚至有时候连千金都求不到,你居然让我去画那种大街小巷里张贴得到处都是的通缉犯画像·“伶舟”韶宁和发现伶舟又在走神,于是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不乐意如果你不乐意,那就算了……”·“乐意,我当然乐意”伶舟迅速做好心理建设,强迫自己露出一脸狗腿的笑容,“既然是少爷的朋友,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这天晚上,待众人都睡下之后,一抹黑影窜入伶舟房内,单膝在床前跪下,低声唤道:“大人·”·伶舟缓缓起身,不悦地蹙起眉:“鸣鹤,你怎么……”·“大人恕罪。”
鸣鹤低了低头,“属下原本不想贸然打扰大人,但……”·伶舟挑了挑眉:“说·”·“属下发现,此处宅院周围,似有人监视。”
“监视”伶舟渐渐眯起了双眼,“什么人监视谁”·“他们穿着便衣,看不出身份。
不过从他们训练有素的行动来看,应当是官府的人·”鸣鹤顿了顿,“属下原本以为,他们是来监视韶议郎的,但是这几日韶议郎一直早出晚归,他们却视若无睹,看来目标应当不是韶议郎。”
伶舟陷入了沉思,这个宅院中除了韶宁和,就只剩下他和万木了·万木一个傻愣愣的仆从,有什么可监视的再除去万木,那便只有自己了。
但是伶舟左思右想,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自从重生之后,一直藏身于这个宅院,很少出去抛头露面,接触最多的,也只有韶宁和主仆二人,究竟什么人会对他产生兴趣难道……·他心下一动,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
为安抚自己内心莫名生出的不安,他下床来回踱了几步,转头看鸣鹤:“你之前进来,没有惊动他们吧”·“属下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基本摸透了他们换班的规律,不会被他们发现。”
“那好·”伶舟很快便又冷静了下来,沉声道,“明日我会随韶宁和出去,届时你再暗中观察一下那些监视者的动静,及时汇报于我·”·“是。”
鸣鹤应了一声,又似有些犹豫,道,“大人,这些人目的不明,属下担心,他们会对大人不利,是否需要属下……”·“不必·”伶舟打断了他,“那些人若是想对我下手,这几日早就可以动手了。
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他们的身份和目的,但至少可以肯定,他们暂时不会威胁到我的性命·”·他顿了顿,又道:“鸣鹤,现在他们在明,你在暗·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现身,以免坏了我们的长远计划。”
“……是·”鸣鹤低了低头,转身便又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之中··第二十六章··第二日,韶宁和一早便闯入伶舟房中将他唤醒,两人吃了早饭便匆匆出门去了。
伶舟一整晚都在想那监视者的身份,躺在床上辗转良久才昏昏睡去,此刻跟着韶宁和走在路上,难免有些精神萎靡··“伶舟,别迷糊了,打起精神来·”韶宁和拍了拍他的背。
伶舟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少爷,要不你背我吧”·韶宁和眉梢抽了抽,刚要开口拒绝,却听伶舟打着呵欠道:“哎呀,我开玩笑的。
就是因为你太闷了,我才这么容易犯困……”·“……”韶宁和只能无语望苍天···因为韶宁和不愿太招风,所以这几日他和周长风都是在茶馆门口碰头的,而跟在周长风身旁的,也一直是那个名叫唐泰的左监领,整个廷尉再没有第三人知晓韶宁和的存在。
此次韶宁和带了伶舟去见周长风,说出了让伶舟帮忙画像的想法·周长风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伶舟,目光犀利得让伶舟有种被剥光了肉体审视灵魂的错觉··半晌之后,周长风才淡淡一笑,点头道:“嗯,长得不错。”
“……”这是被周长风委婉含蓄地调戏了么伶舟默默咬牙,如果不是有韶宁和在场,他都想上去踹对方了··两人跟着周长风往平民区走去,路上周长风随口问道:“伶舟这名儿,听着像个花名,应该不是本名吧”·“的确不是本名。”
伶舟淡定承认··“那你原本姓什么家住哪里父母可还健在”·伶舟眯了眯眼,笑道:“周大人这是在调查户口呐”·韶宁和见伶舟面色不悦,笑着打圆场:“伶舟,长风兄他这是查案查得走火入魔了,见了谁都要盘查几句,你别介意。”
伶舟听出韶宁和言语中的安抚之意,于是顺着台阶下:“是伶舟冒犯了,还望周大人见谅·”·周长风又看了伶舟一眼,勾起嘴角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打着哈哈道:“宁和说得没错,我这人容易走火入魔,言语中若有得罪,请勿见怪。
今日宁和带了你来助我查案,我原该好好谢你才是,等忙完这个案子,我请你们二人喝酒”·韶宁和笑着调侃他:“长风兄,我帮了你这么多天,你今天才说请吃饭,是不是嫌晚了些我看,你纯粹是自个儿想喝酒了吧”·周长风故作吃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好吧,老实说,我这两天心情很不错,因为我的死对头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案子,这会儿正焦头烂额着呢,只要他不顺遂,我就开心痛快,直想喝酒庆祝”·韶宁和好奇问道:“请问,你的死对头是……”·“就是廷尉丞杜思危啊”周长风毫不避讳地直呼上司姓名,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也就是人称变态酷吏整死人不偿命的杜阎王。”
韶宁和抽了抽嘴角,后悔自己多嘴一问,这摆明了就是他们廷尉内部斗争,他一个外人还是少管闲事为妙··他虽然不曾接触过杜思危,但关于这位杜阎王的风言风语还是听到过一些的。
据说此人是个拿酷刑当乐子的变态家伙,平生最大爱好是研发出千奇百怪的刑具,并为它们取动听的名字·对于那些犯过事进了天牢还能侥幸从里边出来的人来说,杜思危简直就是他们下半辈子无法驱除的梦魇。
想到此处,韶宁和突然有些同情廷尉顾子修了,尽招揽些特立独行的奇葩··他原想略过这个话题,却听伶舟在一旁天真问道:“周大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倒是给我们说说,你那个死对头怎么不顺遂了”·周长风果然来了兴致,一脸神秘地道:“最近发生了一件大案子,殷太尉的孙女遇袭的事情,你们听说过吧”·韶宁和与伶舟不约而同地点头。
韶宁和点完头发现伶舟也在点头,不由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好像不曾在伶舟面前提起过此事··伶舟一脸坦荡:“这有什么奇怪的,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事儿,出个门就能听见。”
周长风道:“那殷太尉与闻丞相素来不太对付,这次孙女还没进宫就遇袭,于是一口咬定是闻丞相幕后主使·那闻丞相倒也是个厉害角色,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皇上相信是第三人在作梗,下令将此案移交廷尉审理。
“但又因我们顾大人的妹妹也在进宫秀女之列,为了避嫌,便将这案子移交给了廷尉丞杜思危·这下杜思危可犯了难,受害人是当今圣上的未来皇后,一边是闻丞相,一边是殷太尉,谁都不能得罪,他还能从哪儿找这第三个人出来。”
韶宁和皱着眉听完,问道:“那究竟有没有这第三个人的可能性”·“这个嘛……”周长风沉吟了片刻,“没有查到事实,我也不能下定论,不过这种事情,不是闻丞相指使的,就是殷太尉自己装的,试想还有谁胆子肥了,敢动皇上的未来皇后啊”·伶舟在一旁默默腹诽:现在案子没落在你头上,你自然是落得轻松了。
不过话说回来,还好这案子不是落在周长风头上,否则以周长风那走火入魔的办案风格,说不定反而会将这个案子复杂化···正说话间,一行三人已来到了他们这次的目的地——平民聚集地一户民宅。
因为屋内发生了命案,早有附近的老百姓将整个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仵作们则忙着控制这些百姓,尽可能将现场保护起来··此时左监领唐泰已经在现场做初步检查了,见周长风等人来了,便主动迎出来,汇报了一下大致情况:“死者是这宅子的主人,男性,四十多岁,独居。
今早邻居发现他缢死在自家房梁上·”·“自杀”周长风撇了撇嘴,这种没有悬念的案子让他顿时兴致大减··唐泰显然十分了解他的脾性,笑道:“若真是自杀案,属下还敢劳烦您周大人大驾光临么”·周长风一听又来了精神:“那你具体说说,怎么回事”·“属下原本也以为只是普通自杀,但是邻里说这男子心性豁达,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况且他生前未留遗书,就这么匆匆自我了断,总归有些不合情理·于是属下仔细盘问了他的左邻右舍,昨晚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进入他家,结果这一问,还真被我问出疑点来了。”
唐泰说着,指了指宅子的窗户:“这屋子前后都有窗,用纸糊着,晚上点灯之后能映出模糊的人影·住在前边的那户人家和住在后边的那户人家,都说他们在熄灯前曾看见窗户上只倒映出一个人影,认为屋子里除了死者应该别无他人。
“但问题是,前面那户人家看到的人影是站着的,而后面那户人家看到的人影是坐着的·可见,这两户人家中,必定有一户是在撒谎·”·周长风听了,道:“所以你认为,撒谎的那一户就是此案凶手”·唐泰笃定地点了点头:“十有八九就是凶手了,否则为什么要撒谎我已命人将这两位目击者暂时扣留,待进一步审讯。”
·却听伶舟在一旁喃喃自语:“那倒未必……”·韶宁和转头轻轻呵斥了他一句:“周大人办案,你别胡乱插嘴·”·却见周长风眯了眯眼,饶有兴趣地问:“伶舟,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未必法”·第二十七章··伶舟指了指屋内的烛台:“我刚才看了一下,整个屋子里,只有这一只烛台,放置在屋子中央的桌案上。
桌案北面有一张椅子,说明屋主人一般是面南而坐,晚上点灯之后,如果屋主人是坐在桌案前的,那么后边那一户人家就能看到屋主人坐着的身影;如果屋主人站起身来走到桌案的另一边,那么前边那一户人家,就能看到屋主人站着的身影。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但是,这两户人家不可能在同一时间看到屋主人的身影,他要么在桌案前面,要么在桌案后面,因为烛光只能照射出一边的影子,不可能同时在两边的窗户上照出同一个人的身影。”
唐泰顺着他的思路道:“所以你的意思,要么两户人家不是在同一时间看到同一个人,要么……”·“屋里还有第二个人存在·”周长风接了口,“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伶舟点头道:“所以我认为,不能武断地判定两户人家中有一户撒了谎,或许他们说的都是真话·”·周长风笑了笑,转头看向韶宁和:“宁和,还是请你先判断一下,这案子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吧。”
韶宁和颔首,走到放置在屋子一角的那具尸体前,仔细查看了一番,渐渐蹙起了眉心··周长风问道:“怎么,不好判断”·韶宁和摇了摇头,道:“死者双眼暴突,手掌伸展,头发有些散乱,像是被人为勒杀的症状,但同时他嘴唇张开,露出牙齿,舌尖抵齿,这是绞索套在喉结以上造成的,这与他颈部的深紫色绳索勒痕相吻合……”·周长风听得迷惘,问道:“宁和,你说这么多,究竟是什么意思”·“死者身上既有正常自缢的症状,也有被人勒死的迹象,因为两者呈现出来的表征十分相近,所以我不能直接判断死者是自杀或是他杀。
他有可能在自缢之前有过自残行为,也有可能是被凶手先勒至丧失抵抗力,再用绳索吊起,伪装自缢·”·韶宁和说到此处,揉了揉眉心接着道:“如果是后者,说明凶手对自缢后的尸体特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懂得通过细节来迷惑官府。”
“也就是说,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就对了·”周长风一拍手掌,“既然如此,那就暂且将这案子立为他杀案吧·”·他说着,转而对伶舟道:“接下来,就要请伶舟小兄弟帮忙了。”
·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仵作们领着死者的左邻右舍们,挨个坐在伶舟对面,将他们见到的与死者有过接触的陌生人描述出来··伶舟则根据他们的描述,将那些人的五官特征画出来。
仅是一个上午,便画了十几张人物肖像,累得他右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这期间已经没有韶宁和什么事了,以前他验完尸,会饶有兴致地跟着周长风去看他如何抽丝剥茧地查案,但是今日因为有伶舟在,他不放心让伶舟一个人呆在这里,便留下来看伶舟画画。
当画完第十五张肖像之后,伶舟已经想罢工了:“我说少爷,让我画这么多人也没有用啊,目标越多,就越是难查,没准凶手就藏在这些街坊邻居里呢”·韶宁和温和地笑了笑:“这个不用你操心,长风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你这里负责画陌生人肖像,他那边则带着唐泰去查那些街坊了。”
伶舟感到不可思议:“这样一家家地查,要查到什么时候啊,而且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他们能查出什么”·“其实……也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如果真有凶手的存在,以他对人死后症状的了解,或许是个做过殡葬的人,这样搜寻的范围就小了很多。
另外……”韶宁和看了看四周,确信没有人在身旁后,才凑到伶舟耳边低声道:“死者生前,是在染料坊做搬运工的,他的衣服上,还沾着很多染泥。”
伶舟眨巴了一下眼睛:“所以”·“长风声称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凶手不小心按在染泥上的指印,为了找到这个凶手,他让每一户人家都必须在染泥上印下指印,以做比对。”
伶舟听了,半信半疑地看着韶宁和:“他真发现了指印”·韶宁和摇了摇头··“……这样也行”·“心理战术吧,”韶宁和耸了耸肩,“如果凶手心中有鬼,必定会推三阻四地不肯按指印。
长风说,这个方法他以前用过很多次,屡试不爽·”·伶舟低头看了看桌上一沓画纸:“如果他真用这个方法找到了凶手,那我这画的这十几张画像……”·“就不需要了。”
韶宁和一脸坦诚地实话实说··“……”伶舟顿时很想掀桌···事实证明,周长风的那个查案方法果真很有用,过了午时之后,他便协同唐泰一起,将嫌疑人押了回来。
于是伶舟画的那些画像,果真成了废物··所谓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伶舟沉得住气,为了能跟在韶宁和身边,他默默将这闷亏忍了下去··就在他打算将一沓画纸全部撕掉时,周长风一把将画纸夺了过来,一边欣赏一边啧啧赞叹:“真没想到,居然画得很不错。”
伶舟默默腹诽: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浑水摸鱼的·周长风翻完所有的画像,然后将整沓纸一把卷起,往袖中一塞:“谢谢了,这些我先留着了啊。”
伶舟怔道:“你留着做什么,不是已经捉到嫌疑人了么”·“留着欣赏啊·”周长风一脸的理所当然··伶舟郁闷地差点没喷出一口血来。
这些画放在以前,每一张拿出去都能卖个上好的价钱,这周长风居然强取豪夺地一拿就是十几张,真是岂有此理·“把画还我”伶舟不甘心地朝周长风扑了过去。
“伶舟,别闹·”韶宁和笑着拦腰截住了伶舟,“不就是几张画么,就当送给长风做纪念吧·”·伶舟想要挣扎,无奈他目前的这个躯体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别说力气比不上韶宁和,就连个子也比韶宁和矮了大半个脑袋。
他费力地扑腾了几下,突然发现自己此刻是被韶宁和无意间圈在了怀里,于是突然停止了挣扎,装作脱力气虚的模样,身子往下一沉,不着痕迹地反手抱住了韶宁和··韶宁和自然是及时托住了伶舟的身子,略带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还以为这个鬼灵精怪的小家伙终于是被自己说服了,却不想自己早已被他变相地吃了豆腐。
第二十八章··这一日下午,韶宁和告别了周长风,早早便带了伶舟打道回府,却在快要抵达家门口的时候,他对伶舟道:“你先回去吧·”·伶舟奇怪地看他:“少爷你不回去”·“唔,我突然想起还要去一趟议郎阁。”
韶宁和顿了顿,道,“你跟万木说一声,我可能会晚点回来,留着我的饭·”·伶舟点了点头,目送韶宁和远去··片刻之后,鸣鹤出现在伶舟身后,低低唤了声:“大人。”
伶舟并未回身,只是淡淡问道:“情况怎么样了”·“今日那些人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您和韶议郎,你们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不久前才散去。”
伶舟拧眉沉思道:“如此看来,不像是周长风的人·”如果人是周长风派的,没必要在他本人在场时,还劳师动众地派人暗中监视,他不像是这么没有条理的人。
但是如此一来,形势就变得更加复杂了,这说明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窥视着他们·这个人是谁针对谁而来他,还是韶宁和·鸣鹤见伶舟似乎有些犯愁,主动请缨道:“大人,要不要……我去探探他们的底”·“不必。”
伶舟摆了摆手,“敌不动,我不动,没必要平白暴露了自己·”·他想了想,又问:“鸣鹤,依你看……这些个监视者,比起你来武功如何”·鸣鹤略略思索了片刻,道:“大多数人都不足畏惧,不过有一人,我至今尚看不出他的深浅,恐怕是个厉害角色,这几日我都是等到他离开之后才敢现身。”
伶舟点了点头:“那么你继续暗中观察吧,有情况再与我联络·”·“是·”鸣鹤旋身离去···却说韶宁和在走出伶舟视线之后,突然拐了个弯,朝着与议郎阁相反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一名头戴斗笠的灰衣男子也正从某个巷子口拐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韶宁和身后··当周边往来行人逐渐稀少之后,那灰衣男子才加快了脚步,与韶宁和并肩而行。
“都来繁京这么久了,韶议郎怎么也不去拜访一下那位大人”灰衣男子开口询问··韶议郎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仿佛对那灰衣人视若无睹,口中却接了腔:“只怕那位大人未必欢迎我去叨扰。”
“怎么会”灰衣人笑了一下,“那位大人可是留意您很久了,还想着什么时候请您过去喝杯茶,叙叙旧·”·“叙旧”韶宁和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我与他素不相识,何来叙旧之说”·“韶议郎太见外了,那位大人怎么说,也是与令尊……”·“我父亲身陷牢狱之时,怎不见他伸出过援手”韶宁和瞟了灰衣人一眼,眼中嘲讽尽现,“我父亲死后这十多年,他也对我不闻不问。
如今我到了繁京,他倒想起与我父亲的交情来了”·灰衣人沉默片刻, 叹了口气:“那位大人……他也有自己的难处,还望韶议郎见谅。”
 ·“既然他有他的难处,我也不为难他,之前是什么样,今后还是什么样,互不打扰,互不干涉是最好·”·灰衣人有些无奈了:“韶议郎,您这又是何必……”·“希望你能将我的意思带给那位大人,以后不要再派人监视我与我的家人。”
“家人您宅子里的那位陌生少年,难道也是您的家人”·韶宁和面带愠色:“他是不是我的家人,不需要你们来帮我定义。
我警告你们,以后别再自作主张地跟着他·”他说着,冷冷看了灰衣人一眼,便要离去··却听灰衣人略略抬高了嗓门:“韶议郎,恕我冒昧问一句,您此次来到繁京,难道就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么您就甘心在这区区议郎的位置上坐一辈子”·韶宁和顿了顿脚步,没有转身,也没有给予回应。
灰衣人又道:“那位大人有意想提携韶议郎,不知韶议郎……”·韶宁和眸色微微一沉:“我要的东西,只怕他给不了·”·“韶议郎若是不主动要求,又如何知晓那位大人给不了呢”灰衣人走到韶宁和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只要韶议郎愿意背弃闻党,成为我们的内应,事成之后,不论韶议郎提出什么要求,那位大人都会尽全力满足您的。”
韶宁和垂下眼眸,若有所思··灰衣人见韶宁和有所动摇,也便见好就收:“那位大人说了,合作与否,全看韶议郎的意思·此事也不急在一时,韶议郎可慎重考虑之后再做决定。
若有需要,可随时与我联系·至于韶议郎的私事,我们不会再干涉,这一点请您放心·”他说着,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道,“那么,我先告辞了。”
韶宁和静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时间很快进入了七月··这一个月中,先后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是在七月上旬,太祝令赵炎光被查因谋刺殷红素未遂而入狱,在廷尉丞杜思危花样百出的刑讯逼供之下,终于俯首认罪。
这一认罪,便是死罪·但太后考虑到皇帝大婚在即,处死犯人不太吉利,于是劝成帝赦免了太祝令的死罪,改为将赵炎光及其族人流放北地,终身不得回归繁京··相爱相杀灵魂转换·而赵炎光之女赵思芳也因此而被免去了秀女身份,一夕间由千金小姐沦落为罪臣之女,终身不得再有婚配,只能送入尼姑庵了事。
·其二是在七月中旬,成帝大婚,迎娶殷红素为后·此乃举国同庆的喜事,太后亲自操办婚事,并于妙华园宴请百官,其中自然不能少了丞相闻守绎与太尉殷峰··席间,闻守绎主动向殷峰敬酒,言辞切切,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殷峰笑着与闻守绎推杯换盏,面上一派和乐融融,心下却在腹诽,不知此人肚子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酒至三巡,众人都有些醉了·此时大司农郑善世举着酒杯,跌跌撞撞地走到殷峰面前,要与殷峰喝酒。
殷峰笑着接过,一饮而尽··这原是十分寻常的敬酒,众人倒也没有过多留意·不料郑善世敬完一杯之后,还要再敬第二杯,醉醺醺地搂着殷峰道:“太……太尉大人,第一杯酒是恭贺殷大小姐成……成为皇后,这第二杯酒,可是要庆祝咱俩……成为一家人了。”
殷峰一怔,莫名问道:“郑大人此话怎讲”·“我偷……偷偷告诉您,”郑善世凑到殷峰耳边,虽是做出耳语的动作,但说出来的话音却也不低,“前几日,太后召我入宫,询问我家……我家犬子是否婚配。”
殷峰立即明白了过来,玉冰公主也差不多到了婚配的年纪,太后这是想好事成双,替公主招个驸马了··这殷峰听明白了,一旁不远处的闻守绎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虽面色不变地继续与人应酬,心下却已警铃大作··这郑善世,明显是在主动跟殷峰套近乎·这两人一个掌管着财政,一个控制着军权,若是让他们两人勾结在了一起,形势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当晚,闻守绎借酒醉身体不适,早早退了宴席··一走出妙华园,他顿时眼神恢复了清明,对身边出现的一名影卫道:“去告诉顾子修,计划有变,请宫里头那位抓紧行事。”
第二十九章··成帝与皇后大婚之后,两人倒是甜甜蜜蜜地相处了一阵,但很快殷红素的刁蛮性子便暴露了出来,时常打骂宫女不说,有一次竟当众顶撞成帝,惹得成帝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当晚,便传来储秀宫秀女被召幸的消息·第二日,这秀女便受了封赏··于是乎,帝后关系进一步恶化··太后是过来人,后宫里争风吃醋的事情她看得多了,随口数落了皇后几句,又劝慰了皇帝几句,便再没有多余的话了。
至于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对他们来说,哪位主子受了宠幸,哪位主子遭了冷落,这就像是夏日里的天空,时晴时雨,变幻莫测,看得多了,也就淡定了··另外还有一个比较淡定的人,便是顾子怡。
却说这顾子怡自入宫之后,没有急着去皇帝面前露脸争宠,倒是非常殷勤地天天跑去太后宫里请安··太后知她是顾子修那失散多年的妹妹,可怜她的身世,也愿意让她在自己身边呆着,一来二去的,顾子怡便成了太后宫里最常出现的人。
·这一日,顾子怡正在太后宫里,一边陪着太后聊天,一边给太后剥水果··太后看着顾子怡温温顺顺软言细语的模样,突然感慨道:“怡儿,我说你这孩子,是心思单纯呢,还是缺心眼儿啊”·“啊”顾子怡茫然抬头,不明所以地望着太后。
“别的姑娘家入了宫,都巴不得多在皇上跟前露露脸,早日被皇上看上,你倒好,每天往哀家这宫里跑算是怎么回事啊”·顾子怡眼神闪了闪,怯怯问道:“太后……不想见到怡儿了”·“倒也不是,”太后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哀家的意思是,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考虑了,你看那个杨家的姑娘,才入宫几天啊,就被皇上召幸了,她长得还没你漂亮呢,你心里就不会不甘心吗”·顾子怡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怡儿从小与家人失散,与哥哥相认的时候,父母都已经过世了。
如今见了太后,就跟见了自家亲娘一样觉着亲切,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地想跟太后亲近……至于皇上,皇上天生威严,怡儿有些害怕,不敢亲近……”·太后一听便笑了,他那儿子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小子罢了,只不过人小鬼大,自亲政之后,便喜欢在人前装装威仪。
虽说现在的确是越来越有皇帝样儿了,但在太后眼里,却依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这顾子怡却说害怕皇帝不敢亲近,在太后听来真真是孩子话,于是忍不住安慰了两句:“怡儿,你是进宫来伺候皇上的,因为害怕便不敢亲近皇上,那怎么行再说,你性子温顺,讨人喜欢,皇上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知分寸、明事理,皇上也会喜欢你的。”
顾子怡默默点了点头,看那模样,也不知是听懂了没有···此时,忽听太监总管翁立善在外头喊:“皇上驾到——”随即便见成帝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顾子怡一惊,忙起身跟着周边宫女们一同跪迎圣驾··成帝看也未看其他人一眼,径自冲到太后面前,随随便便请了个安,便道:“母后,那皇后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朕想废了她”·太后波澜不惊地抬手帮成帝顺了顺黄袍上的褶皱,问道:“皇后又怎么了”·“她……她居然将朕收藏的字画给撕了,真是岂有此理”·“不过是个字画而已,撕了便撕了吧。
皇后脾气不太好,皇上少与她冲突,帝后关系和睦,后宫才能太平·”·“朕也想避着她,可是她直接找到朕书房里吵架·朕若是再这么容忍下去,还有什么皇帝威仪可言”·“这倒是,”太后笑了笑,“这件事哀家记着了,日后找机会说说她。”
成帝见太后总是一副哄孩子的口吻,不耐烦地又要开口,却见太后使了个眼色道:“行了,怡儿也在这儿跪很久了,先让她起来吧·”·成帝一怔,循着太后的视线看过去,见顾子怡还低着头跪在自己身后,一边让她平身,一边问道:“这位是……”·“就是顾子修的妹妹啊,皇上忘记了”太后说着,招手示意顾子怡回到她身边来。
顾子怡犹豫了一下,乖顺地挨到太后身边,福身道:“民女顾子怡,见过皇上·”·“哦……”皇上恍惚想起是有这么个人,但也只是多看了两眼,便又回到皇后的话题上去了。
太后再次打断他道:“皇上,玉冰差不多也快十六岁了,您这做兄长的,是不是也该关心一下妹妹的终身大事了”·成帝皱了皱眉:“玉冰十六岁还不到,母后就想着把她嫁出去了”·太后淡淡道:“皇上不也才十七岁么。”
“朕也是被您逼的……”成帝小声咕哝了一句,见太后面色不悦,忙又改口道:“好好,朕有空去问问,哪位大臣家里的公子比较合适。”
“不必问了,哀家已经物色好了·”太后笑道,“皇上觉得,大司农郑善世的儿子如何”·成帝刚想说什么,却听顾子怡突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怎么”太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顾子怡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后,请恕怡儿多嘴,不知这郑大人……有几个儿子”·太后不明白顾子怡为何有此一问,却听成帝笑道:“这郑善世娶妾无数,只可惜,女儿生了不少,儿子却只有一个。”
“如此说来……”顾子怡蹙着双眉,喃喃自语了片刻,却又没了声··太后问道:“怡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说”·顾子怡看了太后一眼:“怡儿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太后知她胆子小,便故意当着成帝的面鼓励她,“说错了也不怕,哀家替你做主·”·顾子怡于是大着胆子道:“民女以前流落民间时,曾听到这样一个传闻,说大司农家的郑公子看上了某家的姑娘,欲强娶为妾。
那姑娘不答应,最后落得父母冤死,家破人亡,那姑娘也失了音讯,不知是死了还是……”·她说到此处,略略一顿,抬眼见太后与成帝都是一脸惊愕的表情,于是继续道:“民女当时也只是随耳听听,并未当真。
但如今关系到玉冰公主的终身大事,民女心中惴惴,若是隐瞒不报,怕会误了公主……”·太后听了,果然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想不到,这郑善世竟如此纵容自己儿子胡作非为……”·成帝沉吟片刻,道:“此事朕会命人彻查,如若传言属实,别说朕不会把妹妹下嫁与他,就连郑善世这顶乌纱帽,只怕也要保不住。”
说罢,成帝才正眼看向顾子怡,语气略缓了缓,问道:“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民女……顾子怡。”
“顾子怡……”成帝笑了笑,“倒是个好名字·子怡,此事若彻查属实,朕便记你一功·”·“谢皇上。”
顾子怡低头羞涩一笑,不着痕迹地拭去掌心一片汗水··第三十章··天气越来越闷热,到了八月初,韶宁和几乎是一办完公事回来就急着回房脱官服··这个时候伶舟就会倚在门外隔着门板一本正经地建议:“少爷,既然这么热,脱了就别再穿上了,光着膀子多凉快啊,反正院子里就我和万木两个男人,不会被别人看了去的。”
片刻之后,韶宁和换上便服走出来,默默瞥了伶舟一眼,心道我防的不就是你么··这段时日,周长风仍断断续续地找他们二人协助办案,但伶舟自上次一次性被扣留了十几张画像之后,变得谨慎了很多,每次周长风让他画,他都再三确认这是非画不可的,而不是留作备用的。
但即便如此,他的工作量还是成倍地增加了·伶舟仔细算了一下,发现自己这一个月里画的画,简直比上辈子三十几年加起来的还多···这一日,周长风又跟他们约在茶馆门口碰面。
韶宁和远远便瞧见周长风一脸怒容,背着双手暴躁地来回踱步,于是笑问:“长风兄,何事令你如此焦躁啊”·“还不是那个杜思危”·韶宁和与伶舟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杜思危又怎么你了”·这段时间,杜思危这个名字在周长风口中出现的频率极高,杜思危倒霉了,他高兴,杜思危得意了,他生气,这情绪变动几乎都跟杜思危脱不了关系。
上次杜思危接了殷红素遇刺案,原是个非常棘手的案子,周长风估摸着杜思危铁定要倒霉了,不想几天过后,居然被他揪出一个太祝令来,那太祝令居然还被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了。
当时周长风便怀疑这案子有鬼,偷偷找了顾子修去说,不想顾子修却摆了摆手道,这案子是皇上亲口指定让杜思危接的,他身份尴尬需要避嫌,所以这个案子他没有置喙的权力。
三言两语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周长风虽然心中不服,却也没处说理去,好在最后皇帝赦免了太祝令死罪,只是让他们全族流放,周长风心里琢磨了半天,渐渐琢磨出了些门道,也就不再多嘴了。
但是这一次,皇上令廷尉彻查大司农之子逼死陆氏夫妇一案,顾子修甩手又将案子丢给了杜思危,周长风就满心不乐意了··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上一次他可以理解为是有人在操控案子的走向,这种官逼官狗咬狗的事情他也乐得袖手旁观;但是这一次,大司农之子逼死的是平民百姓,如果再被审出个冤假错案来,那可是违背了天地良心的事情。
他这么想着,便向顾子修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原以为顾子修还是会像以前那样随便敷衍他几句,不想这一次,他却在认真考虑了片刻之后,点头道:“你说得没错,这案子杜思危一人之力恐怕办不了,要不你来协助他吧,你负责前期查案,他负责后期审案。”
“不是,凭什么要我协助他啊”周长风非常不满,“我一个人就能办了这案子”·“长风,”顾子修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周长风的肩膀,“我知道你脑子活络,查案方面很有一套,但这个案子牵扯的关系比较复杂,什么事情该查,什么事情不该查,什么事情查到了什么程度就该罢手,这点分寸,却还是需要杜思危来提醒你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么”·“……”周长风噎了半晌,纵是心里再怎么不服气,却也只能默默目送顶头上司远去。
·当周长风将前因后果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之后,韶宁和恍然大悟:“所以这一次,你要查的人是大司农郑大人家的公子”·“搞不好会连郑大人也一起查。”
周长风说起这个,突然嘿嘿笑了两声,“不过越是官位高的,查起来才越带感,你不觉得么”·“不觉得·”韶宁和摇头,“我可以申请退出么”如果他跟着周长风插手了这个案子,搞不好会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那么之前几个月他韬光隐晦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喂,”周长风不满地一把扣住韶宁和的肩膀,生怕他临阵脱逃,“凭你我的交情,你难道还想中途退出”·“我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顾问而已……”韶宁和企图消抹自己的存在感。
周长风笑得女干诈:“我可以给你这个名分啊,当初是你自己说不要的·”·“我不是跟你求这名分,我是真的……”·韶宁和还欲推辞,却见周长风指着一旁的伶舟道:“你看伶舟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推三阻四地像什么话。”
韶宁和怨念地看了伶舟一眼,伶舟则一脸无辜,心想原来自己躺着也能中箭···周长风好说歹说地将韶宁和留住,却又转头对伶舟道:“对了,在办案之前,还需要伶舟帮个大忙。”
“这次又要画哪个嫌犯啊”·“你们跟我来·”周长风一手拉着伶舟,一手还不忘牢牢抓着韶宁和,就这样带着两人进入了一处私宅。
“这是什么地方”伶舟四处望了望,“难道是大司农的别院也太寒酸了吧”·“……这里是我家。”
周长风黑着脸道,“太寒酸了还真是抱歉·”·伶舟讪讪一笑,闭上嘴不说话了··周长风引着伶舟进入书房,房中一边开了扇窗,窗边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了文房四宝以及厚厚的一沓纸。
周长风指着窗外道:“能看到对面的那个亭子么”·“能·”·“一会我带一男一女进入亭子,你就在此处将他们的模样画下来,没问题吧”·伶舟狐疑地看向周长风:“这距离有点远吧,如果要画清楚脸部特征的话……”·“大致能看清楚就可以了,”周长风道,“我不想让他们发现有人在偷偷画他们。”
伶舟恍然:“你是不想打草惊蛇”·“聪明·”周长风夸赞了一句,又转头对韶宁和道:“一会你就在此处陪着伶舟吧,我去引那两人出来。”
说罢便关门离去··伶舟与韶宁和面面相觑,对于周长风的这一安排还是有些莫名其妙··“我怎么觉得,今天的周大人有些古怪呢”伶舟道,“把嫌疑人带到自己家里来画像,这待遇还真是……啧啧。”
“老实说,我也觉得有点古怪·”韶宁和道,“不过仔细想想,他若是哪一天正常了,他就不是周长风了……吧”··正说着,忽听窗外隐约传来人声,两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周长风引着一男一女往凉亭处走去。
那男子约摸三十多岁,长得十分粗犷彪悍,女子则四十多岁,体态有些发福·两人看起来都不像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对周长风既畏惧又巴结·而周长风却对他们十分客气,笑容可掬地请他们落座喝茶。
韶宁和尚在猜测这两人的身份,一旁的伶舟已经开始动笔作画了··亭子中的周长风一边与两人谈笑,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对面的书房看了一眼,嘴角牵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三十一章··约摸小半个时辰之后,周长风命家丁将两人带走,自己则打开书房的门问道:“伶舟,画完了么”·“完了·”伶舟将画纸递给周长风过目。
“画得不错·”周长风不痛不痒地夸赞了一句,接着道,“伶舟,我和宁和还有些事,你且在此处等我们吧·”·伶舟皱了皱眉:“不方便带我去”·“唔,是有些不太方便。”
周长风支支吾吾地敷衍了一句,便拽了韶宁和离去··伶舟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缓缓坐回到椅子上,凝眉沉思··虽说周长风此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但今日的他,却显得尤为古怪。
然而要说究竟古怪在哪里,他又一时说不清,但心里头莫名萦绕着一丝不好的预感,怎么也挥之不去···却说周长风带着韶宁和转入后院,走到一处枝叶繁茂的灌木丛旁,胡乱拨了拨枝叶,露出里边一条半身高的阴暗隧道。
“跟我进来·”周长风冲韶宁和招了招手,便率先弯下腰钻了进去··韶宁和皱着眉,盯着那个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能够进入的隧道,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着周长风进去了。
“长风,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韶宁和的声音在隧道中带出一丝回音··周长风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反问道:“宁和,上次你托我帮你查伶舟的事情,你忘了”·“没忘。”
韶宁和顿了顿,问道,“怎么,有眉目了”·“之前我让你在书房里陪着伶舟,可发现他有什么异常没有”·韶宁和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就像平时那样画画啊。”
周长风在黑暗中露出一丝微笑:“太正常了,就是不正常·”·韶宁和催促道:“长风,你到底查出什么来了,别跟我兜圈子·”·周长风沉默了片刻,道:“我暗中派人去你当初救起伶舟的地方打探,果然在附近镇子上找到了一家小倌馆。
经过初步询问,我们得到的关于伶舟的资料,与我们现在接触的这个伶舟,有很大的出入·”·韶宁和声音沉了沉:“愿闻其详·”·“首先是身世问题,伶舟说他父亲原是个教书先生,但据镇上街坊邻居们说,他父亲是个赌徒,输光了全部家产之后,将老婆孩子全卖了抵债。
伶舟的母亲不堪被辱,投河自尽,伶舟则被辗转卖入了小倌馆·”·周长风说到此处,顿了顿,接着道,“方才你们见到的那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人口贩子,当初就是他转手将伶舟卖掉的;至于那个女的,是小倌馆里的老鸨,将伶舟从十二岁养到了十六岁,对伶舟也足够了解了。
“据那老鸨透露,伶舟从小生活贫苦,根本不识字,也不会画画,更别说对当下时局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了·所以宁和,我敢断定,你当初救下的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伶舟,而是借用了伶舟身份的另外一个人。
至于他为何要假冒伶舟的身份,我就不得而知了·”·韶宁和沉默不语·他当初委托周长风帮他调查伶舟,也正是因为对伶舟的身世起了疑心。
虽然他早就做好了接受最坏的真相的准备,但当从周长风口中确认这个事实时,他心里还是免不了失望与愤怒,同时夹杂了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伶舟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伪装自己的身份,接近他又是出于何种目的··沉思间,两人已走到了隧道的尽头,被一方平石堵住了去路。
“宁和,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存有疑惑·我查案也是尽可能讲究真凭实据,只看那两人单方面的说辞,毕竟还是难以令人信服,所以我又设计了一道环节,来证实我的猜测。”
周长风说着,用手推了推那块平石,石面便往里陷了陷,留出了半身宽的缝隙··韶宁和跟在周长风身后,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通过那道缝隙,心中感慨,幸亏自己长得不胖,否则还进不了这道门。
石门之后,藏着一间颇为宽敞的密室,周长风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韶宁和噤声,然后打开南面墙壁上的一块暗石,露出一口巴掌大的小孔,招呼韶宁和过去看··韶宁和凑过去瞄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这密室竟然就在书房的隔壁,通过这一方小孔,正好能窥见书房的全局。
此时伶舟正静静坐在书桌前,一手搁在桌案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微微偏头沉思的模样,让韶宁和觉得有些陌生,又莫名透出一丝熟悉感··然而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韶宁和看了一会,不得要领,看了看周长风,周长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耐心等候。
·过了片刻,忽听书房外传来敲门声··伶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还来不及询问,便见房门被推开,之前那家丁客客气气地朝伶舟躬了躬身:“伶少爷,这两位是我家公子请来的客人。
公子不知去了何处,小的只能先将两位客人请来书房等候·”·伶舟站起身看了看家丁的身后,正是之前在亭子里出现过的那一男一女·两人维持着之前一贯卑微的姿态,垂首站在家丁身后。
伶舟面色淡淡地道:“既是周大人的客人,那便让他们二位进来吧·”·家丁将二人引入书房,便自去了·两人待家丁离开,才敢抬头四处张望,却在望见伶舟时,不约而同地道:“竟然是你”·伶舟心中微微一惊,直觉这两人应该认得自己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随即脑海中划过许多纷乱的思绪,只是一时间捕捉不住。
那女子在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狰狞·只见她满脸怒容地冲上来,一把揪住伶舟的衣襟,尖声骂道:“你这个小贱货,居然还没死,看来上一次我们都被你骗了,竟让你白捡了一条命。
好在老天开眼,又让你落回我的手掌心,这一次,我可不会再让你轻松蒙混过去了“·在密室中瞧见这一幕的韶宁和吃了一惊,看这老鸨的反应,应是认识伶舟的,这说明伶舟确是本人无误。
他转头看了周长风一眼,周长风耸了耸肩,示意他继续看··却见书房之内,伶舟被老鸨揪了衣襟怔了片刻,脸上诧异的神色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又恢复了冷静。
双方沉默对峙了片刻,伶舟缓缓开了口:“此处是廷尉正周大人的府邸,你是想当着官府的面行凶作恶么”·老鸨呆了一下,手上的劲道随即一松。
伶舟顺势从她指尖挣脱出来,整了整被揉皱了的衣襟,然后抬眸打量老鸨片刻,慢条斯理地道:“不好意思,我死里逃生了一次,记性变得不太好——所以说,你就是那个将我打得半死的罪魁祸首”·相爱相杀灵魂转换·第三十二章··伶舟的个子不高,身形也略显单薄,但是这一刻,当伶舟说出“罪魁祸首”四个字的时候,老鸨恍惚有一种被伶舟居高临下蔑视了的错觉。
随即她把自己的这种荒诞错觉摁了下去,挺了挺胸脯道:“哼,就是老娘让人打的你,怎么着老娘还真后悔没有亲自动手,否则也不会让你有机会诈死脱逃小贱货,你别以为这一次你装失忆就能逃过一劫,阿隆——”·老鸨说着,转头招呼身后那名男子,“别傻站着,帮我把这小贱货捆了带回去,我看他还能逃到哪儿去”·那个名叫阿隆的男子应了一声,大咧咧走上来,伸出两条结实的胳膊,便要将伶舟扛起来。
躲在密室中的韶宁和下意识便要喊出声,却被周长风先一步捂住了嘴巴··“你着什么急,”周长风凑近韶宁和耳边低声道,“这里好歹是我的地盘,难不成我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所欲为”·韶宁和一双眼睛看向周长风,眨巴了两下,似在问:那你不救他·“先看看再说啊。
你放心,我的人都在附近埋伏着呢,不会让他们真把伶舟怎么样的·”·此时忽听书房中传来男子的嚎叫声,两人循声看去,只见阿隆捂着自己的右胳膊,急急向后退了两步,瞪着伶舟道:“小贱货,居然使暗器”·老鸨仔细一看,发现阿隆受伤的胳膊上已经流出了浓黑的血水,不由失声叫道:“这暗器上有毒”·话音未落,阿隆体内毒性已经发作,只觉得大脑昏沉,呼吸急促,视线也渐渐模糊了起来,恍惚中身子一个趔趄,便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老鸨见他脸色发青,似是命不久矣,吓得浑身哆嗦,指着伶舟道:“小……小贱货,你竟敢……”·伶舟晃了晃指尖那枚伤人凶器,朝老鸨微微一笑:“你要不要也试试看呢”·老鸨果然不敢再近他的身,惊慌失措地原地兜了两圈,突然想起这里是廷尉正的府上,于是转身推开门,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声嚷道:“杀人啦——杀人啦——”·那些埋伏在周围的人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以为是粗莽汉子将伶舟给杀了,忙争先恐后地亮出兵器冲进书房,却在看见一派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的伶舟时,登时傻了眼。
至于他们原以为杀了人的粗莽汉子,此刻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了··“别担心,他中的毒不深,只是症状看起来比较恐怖罢了·”伶舟不慌不忙地在纸上写了几味药,递给其中一人道,“将这些药煮了,给他服个三贴就好了。”
那人怔怔接过,刚要张口说什么,便听伶舟又补了一句:“事先解释一下,我这是正当防卫,他要对我动粗,我总不能任他为所欲为吧·不过我也没有想要至他于死地,这方子便是物证,你们便是我的人证。”
··于是,原本还在担心伶舟安危的韶宁和,趴在洞眼旁彻底没了言语··周长风在一旁憋笑憋得很辛苦:“我说,你捡来的这是什么活宝啊,鬼灵精怪的,我真是服了他了。”
他说着拽了拽韶宁和,摆手道,“别看了,走了走了·”·韶宁和跟着周长风走到隧道口,突然道:“长风,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我自己看着办。”
周长风回过头,眯起眼睛看着他:“怎么,心软了”·“我……”韶宁和蹙着眉心,欲言又止··“妇人之仁要不得。”
周长风敛去了笑意,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宁和,你忘了你当初调查他的目的了没有彻底弄清楚他的身份之前,你当真能放心让他继续留在你身边”·韶宁和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周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宁和,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放心,我会拿捏好分寸的·”··两人进入书房时,周长风的手下已经将阿隆抬走了,而老鸨也已经被押了回来,看见伶舟便又撒泼辱骂不停,最后被周长风一个凌厉的眼风吓得噤了声。
伶舟依然端坐在椅子上,冷眼望着走进门来的两个人,视线掠过周长风,停留在韶宁和脸上,微微挑了挑眉:“原来这就是你们要办的事么,少爷”·韶宁和没有接腔,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心底有个声音一遍遍地告诉他,他对伶舟的怀疑是合情合理的,他并没有做错,但是当伶舟出口质问时,他却突然失了底气,无法为自己辩解一句··周长风命人将老鸨带下去后,屋子里只剩下他、韶宁和与伶舟三人。
周长风在伶舟对面坐了下来,盯着他的双眼道:“伶舟,你身上存在着太多疑点,别说与你朝夕相处的宁和会对你起疑心,就连我,也难免对你有些不放心·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假扮成伶舟的模样,接近宁和又是出于什么目的·“事先警告你哦,别跟我扯什么重伤失忆的谎话,会写字会画画会记得自己父母却偏偏不认得小倌馆的老鸨这种离谱的事情我是不会信的。
更何况,据我了解,原来的伶舟根本不会写字不会画画,也没有什么教书的父亲,伶舟的父亲是个丧心病狂的赌徒,欠了一屁股赌债最后落得卖妻卖子……”·伶舟听他叨叨絮絮地说了这么多,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道:“你说得没错,我原本不叫伶舟这个名字,不过我原来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周长风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别跟我兜圈子·”·伶舟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和原来的伶舟是孪生兄弟,我并没有假扮成他的模样,因为我原本便是这副模样。”
这句话出人意料,周长风与韶宁和面面相觑了片刻,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听伶舟继续道:“我在刚出生的时候就被父母丢弃在了荒野,因为家里穷,养不起两个孩子。
但是我命大,在饿死之前被我师傅领了回去,一直养到十五岁·十五年间,我师傅教我识字与绘画,还交了我许多人生道理,当确认我能独立生活之后,他便独自云游去了。
“师傅离开之后,我便去寻找自己的家人,一打听才知道,我的孪生兄弟竟被卖到了小倌馆·于是制定了一套详细的计划,打算将我的兄弟救出来·我先是暗中与伶舟碰面,为瞒过小倌馆的人,我以伶舟的身份将他替换了出来,确定他离开之后,我再伺机脱逃。
“我们原本约在繁京汇合,只是期间发生了一些意外,我被老鸨逮住打得奄奄一息,那时候我已神志不清,根本没能看清楚老鸨的脸··“我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不想被少爷所救。
我承认,最初我赖着少爷,是为了请求他将我带到繁京,好与我兄弟团聚·但是当我伤好之后去约定地点时,才发现我兄弟根本没有来,我完全失去了他的音讯·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回到少爷身边,希望少爷能够收留我。
“而今,我之所以还赖着少爷不肯走,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居心的话……”伶舟说着,抬眸看了韶宁和一眼,“我想少爷心里最清楚,我对你……究竟是什么居心。”
“……”周长风听得莫名其妙,看了看伶舟,又看了看韶宁和,却发现韶宁和的脸色变得十分微妙·这倒让他困惑了,伶舟不论存了什么居心,韶宁和都不应该是这种不尴不尬的反应吧·第三十三章··周长风见韶宁和讷讷不言,虽觉得这两人似乎有些猫腻,但眼下他更关心的问题是:“听你所言,似乎你那师傅十分了得,不知有什么名号没有”·伶舟不屑地看了周长风一眼:“我师傅乃世外高人,名号什么的,说了你也未必知道。
更何况我师傅云游之前令我发过誓,不准对外透露他的身份·”·一句话将周长风堵得无话可说·周长风虽是官场中人,但这么多年办案,接触了不少江湖人士,也懂得一些江湖规矩,那些世外高人们往往自视清高、性情孤僻,越是有些本事,便越要掖着藏着,唯恐被人偷窥了去。
他虽然对这类人的心态无法理解,但也实在是无权干涉··“总之,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打死我也不能说,师命难为·告辞了·”伶舟说着,站起身便要走。
“慢着,”周长风唤住了他,“不好意思,伶舟,没有我的允许,你还不能离开这里·”·伶舟眯了眯眼:“请问,我犯了什么罪,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要像犯人一样被你审讯,完了还要被拘禁”·周长风笑了笑:“你别忘了,那个被你下了毒的男人,此刻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
“我不是已经给了药方子了”·“你也说了,要服三贴才能见效,现在不是还没见效么”·韶宁和见两人说着说着便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忙出来打圆场:“长风,这次的事情谢谢你,你也别为难伶舟了,我先带他回去吧,我给他作保,会在家里看着他的,直到那家伙醒来为止。”
周长风看了韶宁和一眼,叹了口气:“宁和,你这么护着他,也难怪他能爬到你头上来了·”·伶舟闻言瞥了韶宁和一眼:“我什么时候爬到你头上过了,你倒是让我爬一次啊”·韶宁和不知为何又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一时间竟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周长风被伶舟的态度给气笑了,指着他道:“你这牙尖嘴利的小家伙,原来的好脾气都是装的么现在身份被戳穿了,你倒是越发没了顾忌了是不是”·韶宁和不希望伶舟与周长风越闹越凶,忙道:“长风,你忙吧,我先带伶舟回去了。”
说着也不等周长风开口,便拽了伶舟的手大步走了出去··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出府外,伶舟突然甩开了韶宁和的手,站在原地不走了··韶宁和诧异回头,问道:“伶舟,你怎么了”·“我可没答应要跟你回去。”
伶舟冷冷看着他,“你不是觉得我居心叵测么,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此分道扬镳·”·韶宁和脸上一阵尴尬,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低了姿态道:“伶舟,之前怀疑你的动机,是我不对。
既然现在误会解开了,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伶舟瞥了他一眼,矜持着不说话··韶宁和又道:“还有,那个老鸨既然已经承认了是她让人伤的你,我一定会让长风还你一个公道的。”
伶舟稍稍和缓了脸色,问道:“那你以后还会怀疑我么还会让人调查我么”·韶宁和摇了摇头:“不会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不会再逼你。”
伶舟这才重新露出了笑脸,乖乖跟着韶宁和往回走··两人闲聊了几句之后,韶宁和忍不住问道:“对了,之前那大汉动手对付你的时候,你是如何将他放倒的居然还让他中了毒,是用了什么秘密武器吗”·伶舟歪头笑了笑,看着韶宁和问:“想知道”·“是啊。”
“那得看我心情,我心情好了,就告诉你·”·韶宁和只好顺着他道:“那你什么情况下心情会好呢”·伶舟的目光在韶宁和脸上遛了一圈,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你若是愿意在我脸上亲一下,我心情肯定会很好。”
“……”韶宁和嘴角抽了抽,撇过脸去,“我还是不问了·”·伶舟看着他的背影笑:“你不愿意我也不逼你,不过这笔交易一直有效哦,你什么时候愿意了,我便什么时候告诉你。”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这天晚上,伶舟主动将鸣鹤召了出来··“你今天表现不错,”伶舟开口便夸他··鸣鹤莫名所以:“大人所指何事”·“今日我被周长风算计,弄了个人贩子来对付我,当时我就担心你会忍不住出手,好在你忍了下来,没有坏了我的计划。”
鸣鹤傻了片刻,跪下道:“请大人恕罪”·“怎么”·“今日属下临时换班,被调去跟随闻相出门了,所以……。”
“你的意思是,你压根没在附近”·“呃……”鸣鹤一脸尴尬··伶舟沉默片刻,道,“算了,既然是临时调遣,也不能怪你。
但是如此想来,今日之事便有些令人后怕了·”·他说着,将当时的遭遇约略说了一番··鸣鹤听出一身冷汗,磕头道:“让大人受惊了,属下失职”·“都说了不怪你了,”伶舟摆了摆手道,“好在你之前给了我这个护身暗器,今日它可是立了大功。”
伶舟说着,将套在中指上的那枚指环摘下来把玩着:“不过,如果能再改进一些就更好了·”·鸣鹤抬头问道:“大人想如何改进”·“比如……把毒药的分量减轻一些,一帖药就能治好的那种。
像今日那人贩子,要吃三帖药才能见效,周长风便以此为借口要软禁我,让我十分被动·”·鸣鹤点头道:“是,属下回去再研究研究·”·伶舟想了想,又道:“另外,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大人请吩咐·”·“那小倌馆的老鸨,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但未必会被处死·此人多活一日,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倒不如除了干净。”
鸣鹤迟疑了一下,道:“大人,请恕属下多言,在这节骨眼上弄死那老鸨,恐怕会给大人惹来麻烦·”·伶舟摆了摆手:“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到了,动手不宜操之过急,可等到那人贩子病愈之后,你一方面杀了老鸨,另一方面让那人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如此一来,最大的嫌疑人就不会落在我头上了。”
鸣鹤听了,点头道:“属下明白了·”·他刚转身要走,却听伶舟补充了一句:“对了,那老鸨,杀之前先带她来见我,我还有话要问·”·“是。”
鸣鹤领命而去··第三十四章··伶舟与韶宁和回到宅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然而此时院子里除了万木,还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李往昔。
为了招待客人,万木在院子里置了一张桌子,又给李往昔拿了一壶酒,这李往昔便拿着酒壶自斟自饮,渐渐将自己灌醉··万木见韶宁和回来了,顿时像见了救星一般扑过来诉苦:“少爷,伶舟,你们可回来了这李大人过来找少爷,我说少爷出门去了,他便赖在这里不肯走,闹着要喝酒……这不,都把自己灌成这样了,我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好,我知道了,”韶宁和拍了拍万木的肩膀,“他就交给我好了,你去忙吧。”
·打发走万木之后,韶宁和走到李往昔身旁,晃了晃他的肩膀:“往昔,你还好么”·李往昔闻言,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来,眯起眼睛盯着韶宁和看了一会,才大着舌头喃喃道:“宁……宁和,你回来啦”·韶宁和望着他醉意朦胧的双眼,突然心中有些感慨。
自从李往昔升任光禄丞之后,两人便很少再有交集,尤其前阵子,李往昔为了推行成帝招揽人才的计划,几乎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来找韶宁和,而韶宁和也有意与李往昔疏远,自然不会主动往李往昔跟前凑,于是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关系也突然淡了许多。
·此时看见李往昔在自己家中卖醉,韶宁和便猜测他必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想他与李往昔之间的友谊并非看上去那般纯粹,但是李往昔心里不舒坦的时候,也只能想到来找他,韶宁和便怎么也狠不下心肠冷淡他了。
“最近过得不太顺心么”韶宁和一边问,一边在李往昔身旁坐了下来,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李往昔听他这么一问,顿时满腔的郁闷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揪着韶宁和的衣袖,低声呜咽了起来。
伶舟一直站在两人背后没有露面,此刻也不便打扰他们,便默不作声地回自己屋里去了··韶宁和看了看李往昔死死揪着自己的手,蹙了蹙眉,却还是忍了下来,默默看着他发泄情绪。
李往昔呜咽了半晌之后,才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宁和,你……你心里是不是特别不待见我”·“怎么会”韶宁和微笑了一下。
“你不……不用骗我,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李往昔突然嗓门大了起来··韶宁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昔,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我知道,当初……当初皇上提拔我做光禄丞,你们心里都很不服气,都觉得我是个投机取巧的人,你们背地里的那些风言风语,别以为我听不见……”·韶宁和心下一哂,李往昔这话可冤枉他了,别人是不是背地里说了李往昔什么坏话他不知道,但至少他自己做到了口风严实,除了在自家宅院里偶尔吐槽闻相,出了这门,他便从未在外人面前说过一句他人是非。
但是他也知道,李往昔所说的“你们”,并非特别针对自己,否则他也不会来这里卖醉了··李往昔不等韶宁和接腔,便又自顾自地道:“但是没有关系,我不怕被你们嚼舌根,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一早便做好了受人奚落的心理准备,只要皇上看重我,只要皇上认可我的才能,别人怎么看,我都不在乎。”
韶宁和默默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悯——你真是这么想的么,往昔亦或只是在自我安慰·只听李往昔继续道:“可是……可是现在,连皇上都……”他话说一半,又开始呜咽了。
韶宁和终于被勾起了一丝好奇:“皇上怎么了”·“当初招揽人才的想法是皇上自个儿提出来的,我只是配合皇上提出一套激励措施,来扩大推行力度罢了……现在朝中有人反对,皇上便又开始数落我的不是了……”·韶宁和一听,便猜出了个大概。
·这段时日,他虽然整日跟着周长风东奔西跑、不务正业,但对于朝中的局势,还是略有耳闻的··李往昔提出的人才奖励机制,虽然在一段时间内见效很快,但随之而来的官员编制庞杂、财政开支过大等负面问题也逐一显现。
对此,朝中已陆续有人提出了质疑的声音,尤其是太尉殷峰,自从孙女入宫做了皇后,他的腰板也突然硬了很多,竟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对继续推行该政策;而原本一直与殷峰不太对盘的丞相闻守绎,却破天荒地没有站出来声援成帝,可见此项激励政策已经非常不得人心。
成帝毕竟是一国之君,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当着百官的面,一时间也难以下台·这个时候,便需要找一个能为皇上背黑锅的人,于是众人便都将矛头指向了这项激励政策的始作俑者,李往昔。
其实仔细推敲起来,成帝对李往昔还算是网开一面的,虽然政策被叫停,但李往昔既没有被降职,也没有被撤职,只是被停了三个月的俸禄而已,这已经算是最宽大的处理了。
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失去了成帝这座靠山,李往昔当初便宜得来的这个光禄丞的位子,便越发如坐针毡了··想到此处,韶宁和突然忆起,当初李往昔初升官的时候,伶舟便做过断言,说李往昔在这个位子上风光不了多久,让他尽量和李往昔保持距离。
如今看来,伶舟这话还真是一语中的,只是不知道,他是有什么内幕消息,还是纯粹远见独到··之后,李往昔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胡话,便趴在桌上睡了过去·韶宁和与万木合力将他抬到客房睡下,便自去休息了。
·到了半夜,李往昔昏昏沉沉地起来如厕,回来时经过伶舟卧房门前,正巧与披了外衫走出来的伶舟打了个照面··李往昔先是一怔,然后便像中了邪似的,步履蹒跚地朝伶舟走了过去。
伶舟不知李往昔这副模样是酒醒了还是依然醉着,原想点个头打个招呼便走的,却见李往昔两眼迷瞪地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心中立即警铃大作··他下意识便去拨自己手中的指环,但在接触到那硬质金属的瞬间,突然心念一转,觉得自己何必如此小题大做,陷自己于不利。
如此想着,他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韶宁和卧房的方向退去,一边用欲拒还迎的迷离目光牵引住李往昔的视线,勾着他一步步踏入自己的陷阱··果然,李往昔原本便被酒精稀释得不剩多少的理智,很快被翻涌而上的情欲冲溃,只见他喃喃唤了几声“伶舟”,便突然朝他身上猛扑了过去。
伶舟疾步后退,借着李往昔飞扑而来的冲力,猛地撞在了韶宁和卧房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李往昔整个身子压了上来,眼中沾染的情欲已经深不见底,只见他双手托住伶舟的后脑勺,姿态强硬地低头吻了下来。
韶宁和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便听门外响起急促的喘气声与挣扎声,夹杂着伶舟断断续续的求饶:“李大人……放……放开我……救……救命……唔……”·韶宁和心头猛跳,立即翻身下床,冲过去开门。
黑暗中,只见被情欲冲昏了头的李往昔,正将伶舟压在门板上,一边疯狂索吻,一边毫无章法地撕扯他的衣衫··“畜生——”韶宁和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攥了李往昔的衣襟,抡起拳头便往他颧骨上砸了过去。
第三十五章··李往昔被韶宁和一拳掀翻过去,顿时酒醒了大半,跌坐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知所措··而伶舟则垂着头蜷缩在角落里,散落的发丝遮盖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轻轻颤抖的肩膀。
韶宁和没有再理会李往昔,他走到伶舟面前,放柔了声音问道:“伶舟,你……还好么”·伶舟没有吭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送你回房·”韶宁和帮他把撕破的衣衫掩好,然后扶着他进了卧房··此时万木也已经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一边嚷着“出什么事了”一边奔出来,便看见李往昔呆呆坐在地上,一脸狼狈。
“李大人,您这是……”·万木完全搞不清状况,正要去搀扶他起来,却见李往昔甩开了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万木越发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李往昔往伶舟卧房的方向看了看,房门虚掩着,韶宁和送他进去之后便再没有出来·但是之前韶宁和怒气冲冲往他脸上挥的那一拳,已经昭示着两人原本就十分脆弱的友谊,完全宣告破裂。
虽说是自己喝醉了酒做出的糊涂事,但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窥觑之心,他也不至于犯下如此大错·所以不论解释还是道歉,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原以为只要躲着伶舟避而不见,或许就能渐渐将他淡忘·但事实证明,他越是压抑自己,这份畸形的思念便越是变得无法控制··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以至于他今日来韶宁和这里卖醉,虽然抱怨的都是官场上的事情,心底想的,却一直是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他原本只是想再看那人一眼,就算是望梅止渴也是好的·但事态的发展却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以至于落得现在无法挽回的局面··李往昔就这样在原地愣怔良久,直到脑中纷乱的思绪渐渐退去。
然后,他朝一旁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万木露出一丝苦笑:“麻烦……帮我跟伶舟与宁和说声抱歉·我想,他们此刻也不会愿意看见我了……告辞。”
他说着,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大门外走去···待李往昔离开之后,万木小心翼翼地在伶舟房门外探了探头,没敢贸然进去·待韶宁和安抚伶舟睡下之后走出门来,他才低声询问缘由。
韶宁和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心中依然有残留的怒火在翻腾·但这种事情不方便让太多人知晓,否则只会让伶舟难堪·于是他随口扯了个谎,只说李往昔与伶舟发生了一些误会,两人起了冲突。
万木想起之前李往昔与伶舟就互相看不顺眼的事情,唉声叹气地唠叨开了:“这两人怎么就没法和睦相处呢,李大人好歹是个什么……什么丞的,那可是高官,何必与伶舟一个小老百姓一般见识。
这伶舟也是,人家是官,咱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别招惹他不就行了……”·“万木·”韶宁和面色不善地打断了他,“今后那李往昔若是再来我们家,你便将他拦在门外,不准他踏入一步,明白了么。”
“哎·哎哎……”万木快嘴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想,少爷这是为了伶舟,打算跟李往昔绝交了··这一番折腾下来,当三人再度各自睡下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伶舟睁着双眼躺在床上,回想起之前韶宁和为他揍的那一拳,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忽然耳边传来风动轻响,一身黑衣的鸣鹤已经出现在了他床榻之侧,单膝跪了下去:“大人。”
“刚才……你都看到了”·“……是·”·“倒是让你看了一场好戏嘛·”伶舟坐起身,出语调侃。
鸣鹤略微尴尬了一下,却依然保持一本正经的面容:“那李往昔竟敢如此冒犯大人,要不要属下……”·“不必,让他去吧·”伶舟笑了笑,“此人留着对我也没多大害处,更何况在我那一世,两年后他依然在光禄丞的位置上呆得好好的,如果你现在就结果了他,反而会打乱朝中局势。”
鸣鹤觉得伶舟有些过于谨小慎微了:“大人,李往昔不过是个失了势的光禄丞罢了,何必如此忌惮于他”·“有的时候,一颗小小的棋子,也会有可能牵动整个棋面的走向。”
伶舟下了床,站起身,拍了拍鸣鹤的肩膀,“有空学学下棋吧,对你的脑子有帮助·”·鸣鹤一听说要他动脑,就开始头皮发麻脑仁疼··好在此时伶舟已经转移了话题:“对了,上次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属下已将那老鸨擒来,等候大人发落。”
“将她带过来吧·”·“是·”鸣鹤话音未落,便已消失不见··片刻之后,鸣鹤再度出现,手中多了一个麻袋·他将麻袋口解开,露出里边老鸨的一个脑袋,此时老鸨双手双脚被绳索捆绑,口中塞着布条,一脸惊恐地四处张望。
当看见伶舟的脸时,她瞬间睁大了眼睛,瞪着伶舟“呜呜呜”地不知想说什么··伶舟在她面前蹲下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想说话吗”·老鸨更加用力地瞪着他。
“我可以帮你把布条松开,但是你不能大声喊叫,否则你身后那位……”伶舟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鸣鹤,“他会立即拧断你的脖子,明白了么”·老鸨果然瑟缩了一下,想必之前已经被鸣鹤折腾得狠了,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伶舟于是将她口中的布条取出,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还记得我的名字吗”·“伶舟·”老鸨恶狠狠地看着他,“你这名字还是我给你取的呢,你就算化作灰我也能认出来。”
伶舟挑了挑眉,看来周长风并未将他的那套说辞告知老鸨,所以老鸨还是将他当做伶舟本人··“之前跟你说过的吧,”伶舟道,“因为被你的人打至重伤,我的记性变得不太好了,所以有件事情,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老鸨狐疑地看着他··“我想问的是,在小倌馆的那段时日,我的身子有没有被人碰过”·“你连这个都记不起来了”老鸨感到不可置信。
“所以说,到底是有,还是没有”·老鸨一脸的鄙夷:“如果不是因为你死活不肯开苞,我犯得着这样跟你过不去么”·伶舟露出恍然的表情:“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还没有被开过苞”·老鸨被他反问得有些困惑了,重新打量了伶舟一番:“你……你真是伶舟么”再次见面,她发现伶舟除了这张脸没变,浑身上下再也找不着伶舟的影子了。
“好了,我问完了·”伶舟站起身,心情似乎不错,“你该庆幸之前我没有被开苞,这让你现在可以少受许多罪·”·老鸨听出了一丝希望,试探着问:“你可以放我走了么”·“放你走”伶舟失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你只是在简单和复杂两种死法之间,争取到了前者罢了·”··第二日,有人在城门口发现了老鸨的尸体,她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匕,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全被洗劫一空。
同一时间,原本在周长风家中养病的人贩子阿隆不知所踪,他所住的那间屋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也都不翼而飞··人们自然而然地将老鸨的死与人贩子的失踪联系了起来,认为极有可能是两人在脱逃期间因分赃不均而起了内讧,从而引发了杀人命案。
于是周长风越发忙碌了起来,因为他要调查的案子,又增加了老鸨这一宗··第三十六章··第二日,周长风直接找到了韶宁和家,说要请伶舟跟他去一趟廷尉府,做个笔录。
韶宁和立即警惕起来,问道:“找伶舟做什么笔录”·“小倌馆老鸨被杀的事情,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吧”周长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虽说现在最大的嫌疑人是消失无踪的人贩子阿隆,但依照办案流程,与老鸨有些过节的伶舟也必须接受调查,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韶宁和还欲再说什么,却被伶舟抢先接了话:“如果只是去做个笔录的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相信公事公办的周大人,也不会对我这种无辜百姓公报私仇,对不对”·“公报私仇”周长风冷笑,“你得罪我什么了,我竟要公报私仇”·“哦,没有吗”伶舟淡淡挑眉,“那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望周大人不要见怪。”
看着两人夹枪带棒地你来我往,韶宁和甚是头疼,于是寻了空当打断道:“如果只是做笔录,我应该可以陪同前往吧,毕竟伶舟和我一起住,我可以帮他作证。”
“本来也是找你有事·”周长风歪了歪头,“走吧·”··周长风带着两人进入廷尉府之后,便直接往审讯室走去··审讯室就在刑房隔壁,由于隔音效果不怎么好,他们时常能听见一声声惨叫透过墙缝传入耳中。
周长风请二人坐下,偷眼观察了伶舟一番,发现他从进门到现在,神色一直很镇定,并未因为隔壁传来的诡异声响而出现什么慌乱··“看来你对来刑房这种地方,倒是很沉得住气嘛。”
周长风忍不住出口调侃··“我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不能沉住气”伶舟反唇相讥,“更何况,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屋子外头挂着的牌子是‘审讯’,而非‘刑房’,不知是我的眼神不太好使,还是周大人的眼神不太好使”·“咳,”韶宁和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了,忙清咳一声道:“长风,有什么话便赶快问吧,这地方太晦气,问完我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周长风于是招了一名属下过来做笔录,自己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伶舟漫声问道:“昨晚亥时到今晨丑时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昨晚我很早便歇息了,”伶舟道,“少爷比我晚些,他可以为我作证。”
韶宁和点头道:“是的,伶舟昨晚回去之后便早早睡了,我看着他进屋的·”·周长风又看向韶宁和:“那么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睡下的”·韶宁和想了想,道:“我和万木大约是在子时不到的时候睡的。”
“子时”周长风皱了皱眉,“这个时点可不算早了啊·”·“的确不早了,昨晚……”他顿了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情,眉心微微一蹙,接着道,“我的一位同僚来找我叙旧,我陪着他喝了些酒,后来他喝醉了,我与万木便一起将他抬进屋里去,所以晚了些。”
“你们喝酒叙旧的这段时间,确定伶舟都在自个儿屋里呆着”·“我们就在院子里喝酒,伶舟若要出门,势必得经过院子,所以我很确定,他不曾离开过。”
“伶舟的屋子里难道就没有别的窗户了”·“北面倒是开了一扇窗,但是窗外便是一堵高墙,”韶宁和说着,看了伶舟一眼,“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我看不像是能翻越高墙的人。”
伶舟对于“手无缚鸡之力”这个评价十分不满,但又无话可驳,只能无声地翻了翻白眼··周长风又问:“那么从子时到丑时这段时间,伶舟有没有可能离开屋子呢”·“不可能。”
韶宁和想也不想地回答··“这么确定”周长风眉眼间透出一丝意味深长,“那时候你不是已经睡下了么,你不会是在院子里堵着大门席地而眠的吧”·面对周长风的调侃,韶宁和却没有立即反驳,他欲言又止了一下,转头担忧地看了看伶舟。
伶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于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少爷,为了能洗脱我的嫌疑,看来也只能将那件事情和盘托出了·”·“哪件事”周长风向前倾了倾身,表现出了旺盛的求知欲。
韶宁和暗中握了握伶舟藏在袖间的手,似是在安抚·然后他看向周长风,将昨晚伶舟遭遇的非礼事件简单叙述了一番··周长风听罢,问伶舟:“你半夜起来做什么”·“如厕。”
伶舟面无表情地回答··“你是在开门的时候遇到了李往昔然后他对你……”·韶宁和一脸不悦地打断他:“长风,这种事情有必要问得如此详细么”·“我只是有些好奇,”周长风道,“据你方才所说,伶舟出门时遇到李往昔,说明这时候他还没有如厕。
随即李往昔对伶舟施行非礼,从而惊动了你,你出门救下伶舟,将他护送回房,这段时间伶舟应该一直没有解决过吧”·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怔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地看了看伶舟。
伶舟倒是神色不变:“是啊,没有机会如厕了,有问题吗”·“当然有问题,”周长风一脸执着,“这样一来,你的需求还是没有被解决,你难道不想再出去一次吗”·伶舟眼神微闪,已经猜到了周长风此问的意图。
其实当时他并非起来如厕,而是想出去与鸣鹤碰面,如今胡乱找了个如厕的借口,倒是被周长风逮住了把柄··他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想再去一次,但是茅厕在院子的斜对角,实在太远了。
我刚受了一场惊吓,怎么可能还敢出门”·周长风皱起眉,用非常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他:“所以……你就一直憋着”·“对,一直憋着。”
伶舟面不改色··“一直没有再如厕”·“我在床上躺着,一直捱到了寅时,实在憋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出去上了一次茅厕。”
伶舟说着,朝周长风歪了歪头,“那个时候,我记得天边已经微亮了·”·周长风深吸了一口气·早知道之前就不该先问他亥时到丑时这段时间在哪里的,现在倒好,竟被这小子钻了空子。
但他依然板着一张脸:“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没有人能证明你一直没有离开过·”·“但同样也没有人能证明我离开过·”·伶舟说着,站起身来,淡淡看着周长风:“周大人,请问像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何能瞒过你们廷尉府值夜守卫的耳目,将一个比自己肥胖了不知多少倍的女人掳出来,又将她杀死在城门口你难道不觉得,从一开始,你对我的质疑就参杂了明显的个人喜恶倾向么”·第三十七章··伶舟一气说完这番话,便转身欲走。
韶宁和沉默地看了看伶舟,又看了看周长风,叹了口气,也跟着站了起来··“别走啊,”周长风拽住了韶宁和,“我还有事要请你帮忙呢·”·韶宁和一怔,随即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公是公,私是私,一码归一码啊。”
周长风笑得十分无耻,“我之前不是说过了么,对伶舟只是例行调查,盘问几句做个笔录走个流程而已,何必这般当真呢·”·韶宁和无语了,之前看他如此刨根究底地跟伶舟硬杠,他可一点也没看出来这哪里像是仅仅走个流程而已。
“行了行了,别板着脸了·”周长风起身将伶舟也拽了回来,“算我错了,中午请你们吃饭,给你们赔不是还不行么·”·伶舟听得嘴角直抽,这人变脸的速度还能再快一点么·韶宁和见周长风主动向伶舟低头,也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这种事情闹得太僵,于是转身劝伶舟:“长风的性子你也了解,办起案子向来六亲不认,你就给他一次赔罪的机会吧。”
伶舟于是顺着台阶下,挑眉看向周长风:“既然是周大人请客,酒楼由我挑”·“啊哈,那是自然·”周长风答得爽快,心底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伶舟似乎存了心要狠削周长风一顿,挑的是繁京最高档的一家酒楼,点的是酒楼里最贵的一桌菜,削得周长风心疼肉也疼··席间韶宁和又问起周长风请他帮忙的事情,周长风难得露出了愁眉苦脸的表情,唉声叹气地道:“不就是为了陆氏夫妇的案子么。”
原本一脸恹恹地拿筷子挑菜玩的伶舟,在听到“陆氏夫妇”几个字时,轻轻掀了掀眼皮··关于陆氏夫妇的这个案子,虽然他不太清楚个中细节,但印象中这个案子最后还是被廷尉府的人顺利破掉了。
大司农家那位张扬跋扈的公子因罪锒铛入狱,大司农自己也被革了职,别说驸马美梦泡了汤,就连原有的富贵权势也都没能保住,凄惨的下场让百姓额手称庆··如今重回两年之前,伶舟思忖着,只要顺着历史自然发展,结果势必还是不会改变的,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掀了眼皮之后便又恢复了恹恹的神色。
但韶宁和却相对关注了一些,问道:“那个案子,你查出什么了么”·周长风一提起这个就满脸无奈:“现在该走的流程都已经走了一遍,几个证人也非常配合,当初的验尸记录也都看过了……怎么说呢,整个案子看起来,简直是完美无缺,跟大司农父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韶宁和被勾起了兴致·依他对周长风的了解,如果案子真的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周长风也不会坐在这里唉声叹气了··于是他向前倾了倾身,问道:“具体怎么回事”·“据证人们说,当初大司农之子郑莨因为看上了陆家闺女陆云絮,抬着聘礼上门求亲,不想陆氏夫妇不知好歹,竟向郑公子狮子大开口,索要十万两聘礼。
这陆家不过是个经营小本生意的平民百姓,郑公子再怎么喜欢陆云絮,也不可能下十万两的聘礼,这可比明媒正娶的发妻待遇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郑公子将此事告知其父郑善世郑大人,自然是被郑大人一口否决了,于是这聘礼,也便不了了之了。
陆氏夫妇见勒索不成,于是跑去了衙门,告郑公子强抢民女·衙门审理之后,疑是陆氏夫妇诬告,于是将夫妇俩一同关押了起来··“不想这夫妇二人经不起牢狱之苦,加之勒索、诬告朝廷官员可是大罪,他们心下忐忑,竟双双触柱身亡。
而他们的女儿陆云絮,也在那之后不知去向·”·韶宁和听罢,问道:“验尸的仵作怎么说”·“我去翻了当年的验尸记录,说陆氏夫妇的额头上有骨裂之伤,全身上下再无其他伤痕,应是触柱身亡没错。
并且当初关押陆氏夫妇的几个衙役都在,他们也可以作证,说是某天晚上陆氏夫妇突然发起狂来,一时没拦住,眼睁睁看着他们自杀的·”·周长风说到此处,叹声道:“人可以做伪证,但这尸体,却不可能说谎。
所以宁和,我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分析分析,这验尸记录,有没有可能作假”·韶宁和沉思片刻,道:“当初验尸的那位仵作,你认识么”·“是个京兆尹府的老仵作,颇有些资历了,连京兆尹也要敬他三分。”
周长风悻悻道,“我之前去拜访过一次,这老头子脾气臭得很,我跟他合不来·”·伶舟在一旁瞥他一眼,心道,你跟谁合得来好吧,韶宁和勉强算一个。
只听韶宁和道:“方便的话,帮我引见一下吧·”·周长风狐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宁和,你是不是开始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没有的事,”韶宁和淡淡否认,“你不是让我帮忙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三人吃过饭,便由周长风带路,来到了老仵作陈海家中··此时正值午后,陈海躺在门口树荫下乘凉,听见脚步声响,半眯着眼睛看了看,见是周长风,便又闭上了眼睛。
周长风满心不爽地朝韶宁和耸了耸肩:“你瞧,这老头子傲慢得很,见了人也不会打招呼·”·韶宁和示意周长风与伶舟站在原地别动,自己则缓缓走到陈海身旁,挑了块干净的地儿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道:“陈老爷子,几年前的陆氏夫妇一案,是您给验的尸吧”·“不必问了,”陈海闭着眼睛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别的无可奉告。”
“难道您真的认为,陆氏夫妇是自杀身亡的”·陈海蓦地坐起身来,瞪着韶宁和嚷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做假记录不成我陈海做了一辈子仵作,每一次验尸都光明正大问心无愧,我是绝对不会昧着良心做假记录的”·“陈老爷子,您别生气。”
韶宁和安抚性地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没有看轻您的意思·”·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海见韶宁和态度谦和,脸上一直挂着平易近人的微笑,也便不好再发作,和缓了语气道:“当初我可是非常仔细地检查过那夫妇俩额头上的伤口,那角度,那受创面,以及额角骨裂的痕迹,明显是死者自己撞上去的,不会有错。”
韶宁和敛眉沉思片刻,突然问道:“听当时的衙役说,陆氏夫妇是在某一天晚上突然狂性大发,触柱身亡的”·“是啊,”陈海道,“当时在场的几个衙役都这么说。”
“那您……是否检查过死者的腹部、嘴唇和指甲”·陈海怔了一下,随即将韶宁和打量了一番:“看来你也是个懂点门道的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怀疑陆氏夫妇被人投毒是么当时我也有这样的猜想,被投毒致死的人,腹部会出现肿胀,嘴唇和指甲会变成青色。
但是陆氏夫妇的腹部没有什么异样,嘴唇和指甲的颜色也很正常,不像是中毒身亡的症状·”·韶宁和不再多问,谢过了老仵作,起身便招呼周长风和伶舟一起离开。
周长风觉得十分纳闷,紧追了几步问道:“宁和,到底怎么样啊”·“我心里有些疑惑,”韶宁和锁眉道,“我希望能找到陆氏夫妇生前居住地的邻居,证实我心中的猜测。”
第三十八章··他们辗转找到陆氏夫妇的居住地时,发现陆家宅院一直处于荒废状态,院内杂草丛生,十分荒凉··而令人奇怪的是,这宅院附近的几户人家,一见到穿着官服的周长风,便像见了鬼似的,个个缩回屋里,房门紧闭。
“不用做得这么绝吧”周长风在接连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渐渐有些恼火了,“难道非要逼我祭出廷尉正的令牌不可吗”·“恐怕这些人已经被先一步下了封口令了,”伶舟在一旁淡淡道,“说不定有人对他们说过‘不准接受调查’或是‘一旦说出真相就会死’之类的恐吓。”
周长风看了伶舟一眼:“你倒是深谙其道啊·”·伶舟皮笑肉不笑地回敬:“哪里,比起身在官场的周大人,小民还差得远呢·”·韶宁和没有心思听他两人拌嘴,一眼瞥见巷子的角落里冒出一个三十多岁少妇的身影,忙拔腿往那方向奔去。
那少妇见韶宁和追来,转身便要逃跑,无奈自己怀中还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孩子,没跑几步便被韶宁和拦住了去路··“这位大姐……”·韶宁和还来不及说什么,那妇人便摇着头一迭声地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大司农郑大人对你们下了禁口令”随后追上来的周长风开门见山地问。
那妇人无措地看了看周长风,几乎要下跪哀求:“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请官爷请高抬贵手,放民妇一条生路吧”·周长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你怕什么”·伶舟在一旁淡淡道:“她怕的不是你,而是在暗中监视着的大司农的爪牙。”
韶宁和想了想,对那妇人道:“你不用怕,我知道有人对你们下了封口令,你也不必告诉我什么,只需听我问几个简单的问题,点头或者摇头,这样可以吗”·那妇人踌躇了片刻,无奈之下只能点头。
韶宁和问道:“你在此处住了多久,有五年了吗”·妇人点了点头··韶宁和又问:“你认识陆氏夫妇么”·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妇人又点了点头。
“以你对陆氏夫妇的了解,你觉得他们的身体状况如何好还是不好”·妇人想了想,摇了摇头··“你见过他们请大夫么”·妇人点了点头。
“他们请大夫看诊的次数是否频繁”·妇人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多谢你·”韶宁和朝他颔首道,“如果有人问起你与我的谈话内容,你大可将我的问题转述给他们,你放心,就这几个问题而言,你并没有违背他们的命令,他们也没有必要杀掉你。”
妇人如释重负,抱着孩子疾步离开了··周长风在一旁听得有些晕,忍不住问道:“宁和,你在玩什么哑谜呢,我怎么听不明白你的意思”·韶宁和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接下来,我们去打听一下这附近的医馆吧。”
·三人在附近转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医馆··此时已经夕阳西下,医馆中的老大夫送走最后一位病人之后,正打算关门离开,周长风走上去道:“大夫,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些关于陆家珍夫妇的事情,可否借一步说话”·那老大夫一听陆家珍的名字,脸色便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也算是个有眼色的人,瞥见周长风身上挂着的腰牌,顿时露出忐忑之色··周长风正要走进去,却被韶宁和拦住了:“长风,劳烦你,在外头守着吧·”·“啊”周长风怔了一下,“这是为何”·“以防隔墙有耳啊。”
周长风老大不愿意,指了指伶舟道:“怎么不让他去”·伶舟翻了个白眼:“瞧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身板,你也好意思”·周长风无语了,守在门外望个风而已,跟他的身板有什么关系·韶宁和则抿了抿嘴,强忍着没有笑出来,伶舟这小子,真是拥有将一切弱势转化为优势的神奇能力。
最终,周长风自我安慰着“好男不与小人斗”,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外头望风去了···待周长风离开之后,韶宁和才对老大夫道:“您看,我已经将廷尉正大人打发到门外去了,我和伶舟都不是廷尉府的人,您不必如此紧张。”
伶舟默默看了一眼韶宁和身上穿着的便服,都道穿着官服好办事,这韶宁和却是反其道而行·如果周长风知道韶宁和打发他出去是为了这个缘故,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却见韶宁和三言两语安抚住了老大夫,问道:“您可曾去过陆家珍府上看诊”·老大夫点头道:“曾经去过几次·”·“替谁看的诊”·“陆夫人身子弱,大多是替陆夫人看的诊,但偶尔也会替陆老爷看看病。”
“一般都是什么病”·“胃病·”老大夫道,“他们夫妇俩似乎都有些肠胃上的毛病,陆夫人严重些,时常犯胃疼,一般都是到我这儿开的方子,有时严重起来,也会直接让我到他们府上,先替陆夫人针灸,缓解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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