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秘闻录 by 长安十年(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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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秘闻录 by 长安十年(下)(3)
·    室内有浓郁的药味儿·他们仔细看了看,这里还有几把很精细的刀,上面染了血迹,一桶黄绿色的草药已经干枯,不再新鲜·虽然无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过几个探子还是将这些东西仔细收好,连同白望川一同带回了望川宫。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个唇红齿白,一双顾盼桃花眼的男子姓甚名谁,为首的探子在书信中据实以报,陆一凡收到后,浑身颤了三颤,立刻将信叠好,一路慌慌张张走到殿中,跪着将它呈给了凌九重。
    此刻,凌九重亲自下山来寻人,他自接到密报之时,早已心中有数,这回必然是九成九地相似,白昕死了,本来已经完全断了指望,然而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也如愿以偿了一回。
    当他面色如常地站在那人面前,却心跳如鼓,一会儿在想,白昕不知有没有给十三种下忘忧蛊,万一他还记得前尘往事,又要如何继续相处;一会儿又想,十三毕竟是十三,只是一个毫无生趣的木头人,到底不是白望川,他又能放多少寄托在他身上·    风轻轻吹动,卷得眼前人衣袂纷飞,他慢慢转身,日光微弱泛黄,太阳已经偏西了,那半山坡一片荒芜,杂草丛生,他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一笑,凌九重恍惚一下,以为自己置身于温暖的春日中,周身一片生机勃勃。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哪里是别人,根本就该是白望川··    他心里的白望川合该是这样,不再年轻了,三十出头的年纪,也许鬓角有了几根银丝,也许皮肉有了岁月游走的痕迹,也许眼神更加温柔和缓,不再如当年一般锋芒毕露……·    他看到眼前人的时候,就明白了,确实如此。
    凌九重想,白昕是对的,十三何止在身量上有优势··    他不动声色地拾起十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问:·    “可记得我是谁”·    十三抬手,将他头发上的落叶取下来,笑道:·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凌大哥……”话还未说完,双脚腾空,已被凌九重横抱在怀中,他声震云霄,浮屠山四处回荡着他的话:“大哥带你上山”·    众人遇到这一幕,惊诧之余,也尚还知道回避。
凌九重到达峰顶时,人都已散去了,他也无暇顾及,心里想了许多事·早前听白昕提过,除了忘忧蛊,还有一种更厉害的,那日却没有再细说下去,难道竟应验在了十三身上,使他连性格处事,乃至记忆,都变得更贴近白望川·    凌九重带他慢慢走进小楼的庭院中,两人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凌九重对着他的眼睛盯了半晌,才问道:“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十三摇头道:·    “不记得,只记得你,你跟我说,叫我等你,不出十日便会回来找我。”
    凌九重抚了他的手,不说话,十日变成了十多年,他被这一句生生地刺穿了心肺,却还活得好好的,行尸走肉一般··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然后呢”·    “然后我便醒了,醒了不久就看见你。”
说着,白望川对他笑了一下,似乎累了,便趴在石桌上不做声··    凌九重抚了抚他的头发,道:·    “你是谁”·    他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想知道。
    “记住,你叫白望川·”凌九重不想多说,话锋一转,道:“我看你乏了,不如先让下人带着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白望川点头,随着一名奴仆去了。
    凌九重站在门外,听到屋子里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料想他已经将里衣都脱了,果不其然,扑通一声,这个千年大魔头也不由勾了唇角,微笑片刻,十三继承了白望川的随性,他想象着白望川跳下浴池的样子,眼神里也有了笑意。
    渐渐水声大了,整间屋子雾气氤氲,里头却忽然传来一声绝望的低吼,如雄兽濒死一般,凌九重心下一惊,暗道不好,立刻破门而入··    只见十三已从水中上来,蜷缩在池边,背对着凌九重。
    凌九重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道:·    “这里多冷,回水里泡着·”·    十三道:·    “不对,我不是白望川,白望川怎么会是个阉人。”
    凌九重道:·    “你是·”·    十三绝望似的摇头:·    “不是,白望川宁愿死了,也不会做个阉人,可我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凌九重捂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十三被他捂得喘不过气,快要死了,便一口咬住他的虎口位置,直到咬出了血,他也不肯放手,二人一路纠缠滚到水中,凌九重才放了他,道:“我说你是,你便是。”
·    十三沉默许久,才道:·    “为什么让我去势”·    “因为你花宿柳眠,不学无术,下面长了疮。”
    十多年前,白望川的确是当世凤毛麟角的风流才俊,不知多少人惦记着,凌九重恨得牙痒,便信口雌黄··    十三游到另一边,低声道:·    “那真是活该了”·    凌九重心中一恸,随即游到他身后,也不敢就此抱住他,只道:“我骗你的,望川是最正经不过的人,怎会生此恶疾。
是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用了下三滥的法子,想叫你把我供出来·都怪我,是我害你如此,大哥会负全责的·”·    ·    第一百零五章·    ·    黎素躺在床上,猫儿窝在他的脚下。
    已经日上三竿,他还不想起来,猫儿也懒洋洋的,循着日头,蹲在太阳光下,偶尔“喵喵”叫两声,不像是催促,更像在撒娇··    黎素便捞起猫儿,抱到床上,抚了抚它的脖颈,道:·    “你饿了么”·    猫儿两只前爪捂着肚子,做了一副小可怜样儿,黎素叹道:“傻猫儿,你这又是何苦,为了几回稍纵即逝的快活,便把自己给卖了,你那汉子呢,定是勾搭别家的野猫去了,对不对”·    那小母猫儿似乎听不懂,缠了自己的尾巴转圈儿玩,黎素便抱着它又睡了片刻,直到肚子饿醒了,才下床洗漱。
    阿北闻声进屋,见黎素终于起身,喜道:·    “主人醒了,午膳厨房做了清蒸鲈鱼,龙井虾仁,荷叶粉蒸肉,玉米鸡丁,芹菜百合等,都是您平常爱吃的。”
    阿北记着昨日黎素因胃口不好,吐完之后,整宿没有进食,兄弟几人十分担心,愧疚之余,今日特意商量了几样精致菜肴,料想黎素应当会食指大动,他们也好弥补昨日的罪过。
谁料黎素却皱了眉道:“怎么尽挑些没有滋味的,食不下咽·”·    阿北呆呆地站着,黎素的喜好变化让他摸不着头脑,一时发了怵··    “你手上端的盘子,里面是什么”·    “啊哦,这个是小鱼干,阿南特意问厨房要来的,之前厨娘用辣椒泡过了,要涮了水才能喂猫儿。”
    黎素听了,便走近一步,从中挑了块鱼干,也不知中了什么魔,想也不想便放入口中,直到尝了两三个,那猫儿眼巴巴地望着他,尾巴竖直,低声“喵喵”叫个不停,才蹲下来,道:“行了,这味道很好,不用涮了。”
说着,才拿了一块鱼干在手上,便被猫儿含去,躲在一旁吃掉了··    阿北显然十分震惊,半天才回过神来,便听黎素道:·    “把那些菜都撤了,你吃了也好,倒了也罢,不要让我看见,换几样有滋味的。”
    阿北张着嘴,还没消化得了黎素的意思··    他气道:·    “你这算盘珠子,拨一下才动一下,你听好了,我要酸黄瓜,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尖椒牛柳,香辣蟹,西湖牛肉羹……”黎素暂时只想到这么多,便一气交待给阿北,说完自己也愣怔了片刻,心道,他如今口味怎么变得这么奇怪,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睡得昏昏沉沉,胸闷头晕,吃些开胃的,也是正常。
    阿北被赶出屋子,正巧遇到阿南,对方压低了声音问他,主人可醒了,阿北道:“醒是醒了,吩咐我改了菜,主人最近行事难测,还有,你发现没有,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多了,主人气色比以往更好些了,身子也圆润了一些。”
    阿南奇道:·    “有这等事我倒没在意呢,主人前阵子刚受了罚,伤筋动骨一百天,是该好好养养,他本就瘦,养再胖也不为过。
唉,要是大哥在……看到他瘦成那样,一定很难受”·    二人越走越远,后面又说了什么,黎素便不得而知了·他一面拿了铜镜,一面坐到床边,将衣裳掀开,仔细一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身子是比以前圆润一些,然而并不十分明显,腹部依旧紧实白皙,后腰与臀之间下凹的过渡弧线更加美好。
    他刚要将卷到肚脐上方的亵衣放下去,便听到一个声音:“素素”·    黎素心神一晃,然而想到,那人是无论如何不会这样叫他的,再回头,果然只是裴云奕。
    他瞬间敛了心神,垂下眼道:·    “你来做甚么”·    裴云奕略有些失落,不过又温言细语道:·    “来看你的,上回一别,近三个月,难道我还不能来看看么”·    黎素道:·    “你当望川宫是甚么地方,任由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若是被宫主发现,莫说是你,我也要一并受罚的。”
    裴云奕却笑了:·    “那更好,我与素素同甘共苦”·    黎素说不过他,只好不理。
他背对着裴云奕,将床整理好,又将猫儿抱到窗前,喂了几块鱼干,倒了些水给它,一切弄妥,刚直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裴云奕眼疾手快,即刻上前扶住他,却被黎素一把推开,他再也耐不住,蹲下便吐个一干二净,似乎十分辛苦的模样,连眼泪也要溢出来。
    大约过了半盏茶工夫,黎素才扶着桌角站起身,裴云奕将桌上的热茶递给他,黎素漱了口,他才劝道:“天渐渐冷了,当心着凉·”·    黎素没有接话,心下却十分茫然,这症状持续了十多天,三天两头便要吐一回,有时候难受起来,一下午要干呕好几次,他特意准备了杨梅和蜜饯,每回吐完了,吃上几颗,改改味道,又多加了冬衣,然而这症状不仅没有好转,看起来竟愈发严重了。
    黎素叫了下人来收拾残局,裴云奕轻轻将手环在黎素腰间,与他一道出了门:“身体不适,就该挑些清淡平和的菜色进食,那些刺激脾胃的,还是不要碰了。”
    黎素看了一眼他放在腰上的手,本想打掉,然而方才那一场,耗费了许多力气,他人恹恹的,只想吃些酸辣的才好,便不再说话,迈开了步子往厅里走。
·    庭院角落中有个阴影,只晃了晃,便消失不见··    到了厅中,阿西兄弟三人见了裴云奕,怒目相对,阿北道:“哪里来的野男人,又缠着我家主人不放。”
    裴云奕毕竟救过黎素的命,他呵斥道:·    “阿北,你的规矩都被狗吃了”·    阿北只得闭口不言,阿西一边为黎素布菜,一边开口解围道:“主人不要生气,只是近日大哥不在,大家都十分担忧,阿北心中难免烦躁不安,才会胡言乱语。”
    黎素刚落座,裴云奕便也紧挨着他坐下,阿西也恨得牙痒痒,那本是阿东的位子·    他只好又继续吸引黎素的注意,好叫那- yín -贼自觉无趣:·    “主人,近日竟有些宫中高手,在赤水边丧命,看样子不像水麒麟作乱,倒像是有人……有人……”·    “有人做什么”·    阿西诚惶诚恐道:·    “像是有人捉了活人去练功,吸其内力,饮其热血。”
    黎素登时心下一沉,如赘冰窟,这便是他的阿东吗·    ·    第一百零六章·    ·    凌九重坐在床头,他用手一下一下抚着床上人的头发,注视着他,目光深邃却又和缓,直到发现了他鬓角的一根银丝,他犹豫着伸了手,小心翼翼地寻到发根,低下头,耐着性子,极快地拔掉了那根白发。
然而这样近的距离,不看便罢了,一看,骤然间发现,原来不止那一根,许多青丝下,隐藏的白发已经无所遁形了·他拨弄了几下,不觉有些心酸,然而却又生出一点希望来,来日方长,改天,如果他愿意,午后他们就可以坐在院子里,他晒太阳,自己给他拣白发。
    凌九重想着,便将那根银丝收进衣袖内,不想方才那番动静,还是把他弄醒了··    白望川的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大概是睡得太久了,悠悠转醒的时候,密扇一样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见到的却是凌九重,不觉一愣:“我是不是……睡得太久了”·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凌九重压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躺着:·    “你继续睡。
大哥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贪凉,蹬了被子·”又见他将自己裹得像一只蚕蛹,便忍不住笑了:“看来你乖得很·方才梦到甚么了,为何脸红成那样”·    “没……没有,凌大哥,你出去片刻好不好,我……我要换衣裳。”
    “你怕甚么昨晚到了后来,不也是我帮你洗了身子,穿好亵衣的”·    白望川背过身去,低声道:·    “昨天是昨天,如今……”·    凌九重听出他声音不大对,似乎有些湿哑,便不动声色道:“大哥出去等你,你换完了衣裳,我们一道用早膳。”
    白望川听他离去了,门重新关好,才将被子掀开,他身子不住颤栗,似是难以置信,然而又不敢真的放声哭出来,只得先起身下了床··    床上是一滩水渍,白望川垂下眼睛,他身体残缺,常常不能自己,这便是苦果。
    他将衣裳都褪下,光着身子去了西阁··    凌九重将西阁设在内室,有一段距离,却并不算远,内急不必出门,十分方便··    隔了隐隐绰绰的珠帘纱幕,垂帐被风轻轻卷起,凌九重从角落中走出来,正对着西阁,看到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蹲下来。
    因为他已经算不得一个男人,所以自然没有资格用属于男人的方式小解··    他的臀很美,腰线也诱人,他背对着凌九重,凌九重只听到哗哗的水声,看到他依旧止不住颤抖,水声渐渐停了,他的臀尖有水痕滑过,汇成珠粒,又滴下去。
    他应该是哭了,蹲了很久也不起身,反而将头埋进臂弯,却不发出一点声息··    然而下一刻,他身上一轻,才发觉居然被人抱起··    “傻子,里面味道不好,也不怕把你熏坏了”·    白望川用力挣脱:·    “不,不,你别抱,放我下来,我身上脏。”
    凌九重笑道:·    “平时这里都有人伺候着,焚香摇扇,你不愿意被人伺候,我来伺候你就是·”·    说罢,吩咐屋外的暗卫,叫人进来将床与西阁收拾干净了,他自抱了白望川去后头的浴池。
    “别让人收拾,我自己来·”白望川眉头紧锁,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凌九重带着笑意看他,就像看一个尿床的孩子,一边踩进水里,一边道:“谁敢说你的不是”·    白望川道:·    “你不明白,阉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便与死人无异了。”
    凌九重将他抱紧了道:·    “胡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准你自轻自贱·”·    白望川道:·    “我原本就是家中庶出,不受父亲与大哥重视,更没有继承香火,开枝散叶的责任,凌大哥不必为我担心。”
    凌九重的手渐渐下滑,摸到他的大腿内侧,轻轻一探,便碰到了那个茬儿·他蹲下身,凑近了,张口便含住,极小心地吮吸轻舔了几下,白望川浑身一震,跟着便颤栗不止,脖颈深深后仰,许久才推开他,道:“你,你……我……”·    凌九重似乎十分不舍地松了口,道:·    “望川莫急,我只是想叫你知道,无论你变成甚么样子,在凌大哥心中,你依旧如初。
你这里,一点也不脏,干净得很·”·    白望川气急攻心,竟生生被呕出一口血来,道:·    “即是如初,就该有义结金兰的样子,又怎能背德乱*,你,你……”·    凌九重见他嘴角溢血,心狠狠一抽,不由十分后悔,慌忙伸手为他擦了血,道:“望川,望川你不要生气,是我不好,我们分开太久,大哥见你回来,不由得便与你亲近了。”
·    白望川摇头道:·    “我不气,凌大哥,你先上去,我洗完了便来·”·    凌九重见他语调淡淡的,也不敢再刺激他,便又上了岸,披了件袍子,先出去了。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他洗完出浴,二人坐到一处用早膳,刚吃了两口,白望川便抬头道:“凌大哥,我在这里叨扰多时了,想回去看看·”·    凌九重神色不变道:·    “不行,白府上下容不得你,你偷偷拿了秘笈与我,是我害了你,他们与你势不两立,现在这个关口,不能回去。”
这自然是凌九重临时编排的,白家早被灭门,他是绝不会放白望川下山的,即使关他一辈子,也要将他留在身边··    白望川凝视着凌九重,见他说到秘笈,竟气定神闲。
    然而凌九重一抬头,眼中带了万分悔意,道:·    “你要走,是不是因为方才在浴池中,大哥失态了,你心里不痛快”·    白望川只好摇头:·    “不,只要大哥不再做那样的事,望川也会将它忘了。”
    凌九重笑道:·    “这就好,留下来,大哥照顾你,你说甚么,大哥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觉得教主(是教主,不是宫主)VS十三,谁能夺得影帝桂冠呢。
    ·    第一百零七章·    ·    黎素在床上逗猫儿玩,那只通体雪白的猫看来很喜欢他,四仰八叉地把肚皮露出来,摆成一个柔软的姿势,黎素先是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只发出细微的“喵喵”声,黎素看到它的肚子,已经显出个鼓鼓的样子出来,不由好奇地伸手一摸,这一摸,竟感觉手掌暖暖的,手下一震一震,似乎有生命在蠕动。
    他一惊,收回手来,可那感觉却无论如何也甩脱不掉,猫儿又轻轻“喵”了一声,比起另外三个兄弟,它明显更喜欢跟黎素呆着,卷了卷尾巴,它又往新主人的怀里钻,要趴在他肚子上。
    黎素正好此刻腹中一阵隐痛,他的背绷直了,将猫儿裹在怀里,像是要汲取一些温暖似的,可是一波一波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无止无尽,他额头上已经浸出一层细汗来,不知为何,最近他的内力也渐退,此刻完全使不上劲,不能用真气护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耳边有人说话,声声唤他:·    “素素,好些了么”·    黎素睁开眼,看到是裴云奕,一手正扶了他的后腰,似是个十分暧昧的景象,便道:“你如何进来的,我只是累了,休息片刻。”
    裴云奕微微挺腰,做出个十分下流的姿势,笑道:·    “有时候,我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进去,这样你便是我的了·”·    黎素感到有个热硬的东西贴在自己臀尖,只觉得十分恶心,挥手便给他一个耳光,道:“向来只有我想给谁操,谁才能操,整个武林想上我这张床的,恐怕要从这里排到浮屠山脚下,难道我都要奉陪”·    裴云奕擦了唇边的血迹,面不改色道:·    “我当然知道春宵难求,裴某名声在外,虽然流连花丛,但也向来讲究两厢情愿,绝无强人所难之事,对露水姻缘尚且如此,对真心实意喜欢的人,更不会逼迫。”
    黎素皱了皱眉,将裴云奕推开,道:·    “方才你为我输了真气”·    裴云奕点头道:·    “开始我想来看你,敲门却总没有回应,踹开了门进来,你竟昏在床上,手脚冰冷,面色惨白,是不是着凉了”·    黎素移开目光,却看到墙角的猫儿缩成一团,忽然手脚抽搐,肚皮跳了跳,黎素心里头有些猜想如突然窜上来的火苗,在它的叫唤声中越燃越旺。
他定下心神,道:“多谢你,我身上暖和多了,只想一个人睡会儿·”这道逐客令下的不痛不痒,却正中要害,裴云奕放低了声音道:“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这一生最接近你的时候,是不是在白家庄替你挡了针,你带我四处求医那一回你忘了,那几日衣不解带照顾我,我为你花心思,你便对我笑。
可是现在,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黎素心乱如麻,只得狠心道:·    “自欺欺人,只做得一回,再做就不像了·”·    裴云奕一言不发,起身便走了。
    黎素见他离开院子,走远了,松一口气,抱了肚子,在床上滚了两遭,那猫儿见生人走了,喵喵又叫了两声,便跳上床来,寻求安慰一般凑到黎素身边··    黎素摸了猫儿的肚子,似带了泪道:·    “这怎么可能,荒谬,我不信”·    这起初只是一个猜想,就像一个泡沫儿,轻轻一吹,就该破的,然而黎素不知带了什么执念,想了又想,就变得异常敏感。
    他晚上一个人偷偷褪了衣裳,躲在被子里,一下一下地摸肚子,却并未摸出什么异样来,不过,人确实比从前圆润了一些,肚子却并没有动静··    这一摸,摸得他更加慌张,男子受孕,闻所未闻,他仔细回想,最近的一次,对阿东谈不上恨,只是没来由的发寒。
    初冬,他最怕冷的,往常这时候,每日要泡一回温泉,才能入睡,最近却频频让阿北打来冷水,放在浴桶中,有一回还带了少许冰雪··    阿北问他:·    “主人这是要做甚么,水这么冷,连我们兄弟几人都不敢用的。”
    黎素简单打发了他:·    “练功用的,你也知道,云泽篇我已经练到了第四重,再往上,应当是冰者可以沸,沸者可以冰,两相转化,第五重便成了,你先出去。”
    阿北便当真了··    实际上黎素每晚咬牙泡在冰水中,是要堕胎··    即使他并不确定,是不是有了孩子。
    黎素就算再- yín -荡放浪,被另一个男人弄大了肚子,更何况那晚并不愉快,他心里是羞耻恐惧的·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怪物,不男不女,就算他会易容术,偶尔装扮成女人的样子,也只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还有那一次,自轻自贱之后,与阿东之间颠倒错乱的情事。
·    他不能让别人戳着他的脊梁骨说,望川宫黎家,- yín -乱背德,男子受孕,雌雄莫辩,他不能因为他自己,让黎家沦为江湖的笑柄·    但是一连坚持了半个月,却不见一点成效,除了让自己的肚子阵痛更加频繁,书上写的胎落见红,他半点也没看到。
    黎素又找人练武,然而他自己这些日子,功力锐减,找人练了半个时辰,已是气喘吁吁,他频频向阿南使出杀招,只为让他反击,然而每日剧烈动作之下,肚子里好似有个小东西在抗议,动不动就疼得他直冒汗,却始终落不下来。
    如此这样几番折腾,受苦的始终是他自己,动静越大,苦痛就越多,不过黎素是越发确定,他可能有了孩子··    ·    第一百零八章·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这夜黎素早早用完了晚膳,泡了个热水澡,将自己拾掇的干干净净,料想人应当快到了,便坐在房里等着。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便有小厮在外叩门,黎素准了他进来,药已经熬好了,他端到黎素面前,散着热气,雾蒙蒙白花花的,直把黎素的脸连同他的表情全都掩去,那小厮不敢多看,屈膝告退,黎素叫住他,道:“慢着。”
    那小厮顿时不敢动了,黎素朝碗里吹了一口气,似乎要把它吹凉了,轻飘飘地开口道:“你可知这藏红花是做什么用的”·    小厮吞吞吐吐道:·    “打……打胎。”
    黎素自己也不相信竟有逆天孕子之事,更何况一个小厮,不知始末,更不会有所怀疑,只是以防万一,便又问他:“如果别人问起来,你如何解释”·    小厮即刻跪下,他嘴拙,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话来,这也是黎素放心让他去办事的原因,阿西等人虽然忠心,可遇到这等事,必会弄个一清二楚,反倒不好办。
    那小厮看了屋子一角的猫儿,它正无忧无虑玩着自己的尾巴,真可怜他发现黎素正在看他,只得慌慌张张移开目光,黎素也不逼他,道:“罢了,你莫要乱说便好,下去罢。”
    直到人走远了,看不到踪影,黎素才望了猫儿一样,心里竟十分羡慕,虽然它孤零零无依无靠,可再过不久,就能将肚子里的小猫产下,不必在意流言蜚语。
    黎素自己原本是十分抗拒这个孩子的,他恐慌,挣扎,绝望,无助·他是个男人,他从未体会过有个小生命,孕育在他的身体里,这种感觉让他心惊胆战,可真到了拿起碗的那一刻,他摸着温热的瓷碗边缘,想到这是他跟阿东的孩子,也许会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或许嘴巴像他,红唇皓齿,鼻梁应该像阿东,又高又挺……他不由得摸了摸肚子,越想,越舍不得喝,他怎么能狠得下心,为了黎家和望川宫的名声,就要赔上一个孩子的命。
    可是,如果不喝,凌九重何其精明,待到他腹大如鼓的时候,他与阿东的事便要败露,到时候,不光这个孩子,连阿东也要受牵连的··    阿东、阿东……他到底身在何处,当真走火入魔,陷入疯癫了么,黎素心中起伏不止,想到阿东,思虑成疾,胸中如遭重拳,好不容易才将满口的血腥味忍了,一仰头,并着藏红花一道下肚。
    喝了药,他心灰意冷,慢慢踱步到床边,和衣便躺了下来·药效渐渐发出来,他的肚子一阵疼过一阵,一开始尚能平躺着,后来疼得整个身子蜷缩起来,双手抱膝。
那猫儿原本在墙角独自玩耍,见了黎素这副模样,“喵喵”唤了两声,三两步窜上来,黎素便抱着它,汗并着泪水一同滴在猫儿身上,沾湿了它漂亮的毛发··    他与阿东唯一的孩子,就这样被他亲手扼杀在肚子里,化成一团血肉了。
黎素一想到此,便觉得心也死了,紧紧抱了猫儿,将下巴靠在它脑袋上·那猫儿十分乖顺,便坐在黎素怀里,一边舔他的脸,一边小声喵喵叫着,似在安慰他··    黎素越想越痛,蜷缩得如一只熟透了的虾,背脊发抖,这一疼,直疼了整整一个晚上,不知何时,他竟昏睡过去。
    第二日,猫儿用尾巴将黎素挠醒了,黎素这时已经不大疼了,浑身没有知觉,只是麻木·他浑浑噩噩地起身,冻了一夜,没有烧火炉子取暖,更没有盖被子,这样冷的天,又喝了藏红花,他如此糟蹋自己,偏生功力也大不如前了,不知道何时便油尽灯枯而亡,这样想着,他毫无生气地换衣裳,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然而,无论床上还是亵裤上,都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迹·黎素睁大了眼仔细检查一遍又一遍,他不大懂得有了肚子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滑胎,似乎是该流血的。
他心里一团乱,甚至怀疑根本就是虚惊一场,自己吓唬自己的,也许从没有过孩子,男子怀孕,闻所未闻,他又怎么能断定自己就是这罕见的异类呢··    正想着,他忽然一阵恶心,胃中泛酸,忍不住开了门,出去便吐。
吐到昏天黑地,几乎不省人事,他才闻到昨日的药味儿,心中一恸,摸到自己的肚子,若里头真的有个小东西,也当真难为他了,自己这样折腾,他却不肯轻易离开,可见缘分深厚。
    黎素这一刻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自轻自贱,如果有了孩子,他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孩子生下来·他跟阿东的前尘往事,他也从未后悔过,对于这个孩子,他毫无怨尤,只是太过突然,让他十分恐慌。
如今想清楚了,反而坦然许多··    黎素这几日连番动作,已将自己折磨得面无血色,好不容易身子圆润一些,霎时又瘦了回去,午膳时,他便强迫自己多吃些,平日里不爱的菜,也一并收入碗中,埋头认真去吃。
别无他法,大人不吃,总不能饿着孩子··    阿西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黎素闻着肉味,又吐了一回,待擦了嘴漱了口,便交代阿南每日傍晚做一碗红豆汤送去他房中,又吩咐了几样酸辣口味的精致菜肴和滋补的荤汤,作为晚饭食材。
    待晚上泡了温泉,黎素早早便爬上了床,猫儿懒洋洋睡在他脚下,他用被子将浑身上下裹好,尤其是肚子,小心翼翼地摸了又摸,心里头又甜又酸,便开始自言自语,与小家伙交流了晚上的菜色,不知道它喜不喜欢。
    一觉睡到天亮,黎素翻了个身,尽量不磕着孩子,睡意翻涌之时,却听阿北在外头道:“主人,大哥……大哥在山下被云踪阁的人截住了,他披头散发,神志不清,口中念着主人,似乎是要上山来找我们,却与他们起了冲突,见人便伤,现在……现在已惊动了宫主。”
阿北声音哽咽,可见事态严重··    黎素惊坐而起,低呼道:·    “阿东……”·    阿北鼻音浓重:·    “他们说大哥偷偷练了禁功,走火入魔了,云踪阁当即已派人请宫主下山,说是……说是要清理门户。”
    ·    第一百零九章·    ·    黎素从床上一跃而起,系衣带的手颤抖着,急匆匆地胡乱缠了几道,便打开门,对阿北道,“带我去。”
    阿北“扑通”跪下,向着黎素磕头,·    “主人,你放过大哥,他……他不是有意要偷学秘笈的,一定是事出有因,”·    黎素用了力气踹他一脚,咬牙道,·    “你再不带我去,宫主在我们前头到了,阿东只有一死”·    阿北连忙起身,将眼泪鼻涕一并擦了,在前头带路。
半山腰风大,黎素走得匆忙,穿得单薄,被冷风一激,瑟瑟发抖·迎面却忽然碰上裴云奕,他脱了外衫,给黎素披上,道:“走得这么急,这是要做什么”·    黎素甩开他的手,脚下生风,还没走远,却又被裴云奕一把抱在怀里,低声道:“我从前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才有些明白,是他对不对,我在你心里,连个下人都不如”·    黎素不想理他,挣脱他的怀抱,将他推出去好远,刚要走,却又猛地回过味儿来,不可置信道:“你同宫主说了甚么,望川宫守卫森严,你何以来去自如”·    裴云奕挑了挑眉,苦笑道:·    “素素,为了你,我也不怕背负骂名。
我与望川宫走得这样近,你难道还不懂么”·    黎素呆在原地,头脑中白茫茫一片··    裴云奕又走近一些,道:·    “凌宫主默许我在望川宫中随意走动,我为他提供正道消息。
我们各取所需,他答应我,事成之后……你便是我的了·”·    黎素摇了摇头,似乎还不能消化这番话,阿北站得远,虽未能听得全部,却见裴云奕志得意满,料想必定不是甚么好事,便冲上来,推搡了两下,裴云奕却还是笑,笑得黎素心里发寒,阿北道:“这人必定疯了,主人,我们还是快些去找大哥要紧。”
    黎素这才回过神来,道:·    “对,阿东,我的阿东……”他说得这样悲切,裴云奕听懂了,神色阴翳,默不作声。
阿北却丝毫未察觉二人早已暗度陈仓,以为黎素只是担心大哥,便安慰两句,赶紧领着他去了··    到了山脚下,黎素远远看过去,心中一惊,几乎要滴出血来。
    原来阿东被宫中数十位高手围困住,一一交手,正是好一场车轮战这些人个个身怀异术,其中几位,连黎素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这么多人联合起来对付他一个·    阿东的武功路数明显与从前大相径庭,他内力深厚许多,受了宫中独臂居士何鸣风一掌,却能扛住,并瞬间掌中带风,运气反击。
有几回,黎素甚至看不清阿东使出的招式,实在是太快,变幻莫测·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无望,在场众人都是有见识的,都看出阿东偷学了《九转乾坤》·当年,白望川是因这本秘籍而死,凌九重也不过才练了前半本而已。
    大概是因为时间仓促,阿东虽看似练至深处,但根基尚浅,又是速成,因此并未完全领悟这套秘籍的精髓,使出的招式仍有漏洞,只能发挥两成功力·而他以一人之力与数十人周旋,难免让人乘虚而入,应接不暇,不多时,身上便带了许多伤。
    黎素看他胸前殷虹一片,不由又走近一些,阿东这时候似心有灵犀一般,抬头朝远处一看,便看到黎素站在山脚下,怔怔地望着他··    他也一动不动去看黎素,人似痴了一样,二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正在这当口儿,又有人举剑来砍,这次居然从背后偷袭,阿东看到黎素忽然十分慌张,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小心”二字,便转过身去,侧身一让,那偷袭的人扑了个空。
阿东却没想就这样放过他,双掌自丹田而升,慢慢运气,忽然发力,一股真气袭来,连黎素这头都漫天尘土,飞沙走石,只听得惨叫声四起,周遭的人个个倒地,被震得吐出血来。
    阿东扔下这些人,便要飞奔过去寻黎素·他走火入魔并未痊愈,只较那晚清醒了许多,犹记得与黎素云雨之时,越发癫狂,最后怕伤了黎素,只得在彻底失去心智前离他而去。
    黎素应当要恨死他了,他自己,也恨不得当即以死谢罪·从前,他将自己的*具捆绑束缚着,那样的小心翼翼,生怕伤了心上人一丝一毫,可是如今,在一夕之间就全毁了,他记得他是怎样折磨黎素的,他把他弄得满身青紫,他要疯狂占有他,操哭他,让他没有力气再逃,只能任自己为所欲为……那是他内心深处最密不透风、见不得人的肮脏欲念。
    阿东清醒之时,甚至想过将自己阉了,这样对着黎素,便不会再有冲动·从此以后,他只会一心为着黎素,只会对他好,不会再因为自己的畸恋伤害他分毫了。
    身下这根东西,便是十足的罪魁祸首,有它在,阿东便无法自持··    这些心思,黎素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抽了阿南身上的鞭子,勉强打起精神,朝阿东走过来,用力挥动九节鞭,提高声音道:“是我治下不力,望川宫才出了这样的叛徒。
我自己的人,自己来处置,不劳烦各位了”·    ·    第一百一十章·    ·    凌九重正在别院前的绿地坡上坐着,因为白望川觉得屋中冷,不愿意呆,便捡了这样一块好地方晒太阳,晒了一盏茶时间,撑不住竟卧在地上睡了。
凌九重命人拿了羊毛毡子来,将他裹了,坐在他身边看着··    云踪阁忽然有人出现,跪下向凌九重行礼·他看着熟睡的白望川,只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指示。
那暗卫十分忐忑,便膝行至他面前,将实情耳语相告··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凌九重立刻起身,只留数十名暗卫看住白望川,自己往山脚去了。
·    黎素那句话一出,是要亲自动手的意思,众人便都按兵不动,一双双眼睛盯着这二人,如虎狼一般,只等一个结果··    只有阿西兄弟三人冒死上前,跪在黎素身后,求他手下留情。
    黎素将他们踢开,朝阿东越走越近,阿东只深深望着他,并不防备··    黎素忽地将九节鞭狠狠甩在他身上,顿时,他脸上现出一道血痕,身上也几乎皮开肉绽,可他并不躲,挺直了胸膛,昂首去看黎素。
    阿东小时候便是这样,黎素虽然很少打他,但是亲自授他武功,练得不如意时,就轻轻抽他两鞭子,十多岁的孩子,便是这样挺直了身子让他打··    阿东向来是流血不流泪的,更何况对着黎素,他从未说过一个“不”字,黎素要甚么,他便给甚么,哪怕是这条命,只要他一句话,便双手奉上了。
    黎素心中焦急,下手也狠了些,又抽了他两鞭子,他的衣裳碎裂,殷红的血从胸膛流下来·“我问你,我可有亏待过你·    “没有。”
    “若论主仆,或是师徒,我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不,主人待我恩重如山,救我性命,教我武功。
没有主人,我早就死了·”·    “既是如此,你该懂得知恩图报,如今却偷习秘笈,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你该不该死”·    阿东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黎素再次挥舞九节鞭,每抽他一下,自己更疼百倍,暗道,这傻子怎么还不走。
他想惹他发怒,一拍两散,他再不走,凌九重就要来了,到时候,哪里能留阿东一条活路··    可阿东依旧纹丝不动,腰杆挺得笔直,跪在黎素面前··    黎素心中权衡再三,与其这样软刀子磨人,倒不如一口气来个狠的,再拖下去……他们都拖不起。
    他肝胆俱裂,手一直发抖,勉强理清思绪,对阿西道:·    “去将锁魂链拿来·”·    阿西吃了一惊,一直在给黎素磕头,哀求道:·    “主人莫冲动,让大哥将前因后果好好交代了。”
    黎素一脚便将他踹倒在地,气道:·    “废物,究竟谁才是你的主子”·    阿西不肯去拿,阿南阿北更不会出卖他们的大哥,他们只对阿东苦言相劝:“大哥,快走罢,你在此处,只会惹主人动怒,稍后宫主来了,这里便是葬身之处了”·    阿东却不听,黎素一转头,裴云奕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而他手上拿着的,可不正是锁魂链·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裴云奕唇角上扬,眉梢带了喜色,慢悠悠道:“素素,你要的锁魂链,我带来了。”
    黎素已是进退两难,裴云奕却又凑到他跟前道:·    “你的记性真差,阿西怎可能找到,昨夜你用完了,便将它踢到床下,下次还是用软绳绑着好,至少不会破皮,还疼不疼”·    黎素无从解释,再去看阿东,却见他双眼似乎滴血,便狠了心,接过锁魂链。
    阿东武功精进到这般地步,二人的耳语,其他人听不见,他却听得一清二楚·黎素朝他走来,见他忽然起身,以为他受了刺激,要黯然离开,一去不返。
谁知他长臂一伸,似乎要将黎素捞过来,那种视自己为所有物的疯狂眼神,黎素只在那一晚与阿东的欢爱中见过··    黎素不是不想跟他走,但他走了,阿西等兄弟三人定会受到牵连,更何况他祖辈一直在望川宫中德高望重,至今父亲的尸骨还同几位大长老一道埋在后山,若他今天走了,难保凌九重盛怒之下不会挖坟鞭尸。
他只想阿东现在就离开,他好拖住凌九重,为他善后··    阿东抓了他的手,态度坚定:·    “跟我走·”他吐字不清,言语还有些障碍,却是一副十分执着的模样。
    黎素毫不犹豫将他甩开,低声道:·    “你滚,我不要你了”·    阿东摇了摇头,似还不相信一般,又捉了他的手,要带他走。
    黎素冷笑道:·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本就是望川宫中的人,万人之上的左使,跟着你,与宫主为敌,活腻了么”·    阿东一双眸子望着他,认真地叫人心疼,虔诚万分地摇头道:“不,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    黎素脸色微红,他咬住下唇,这个动作十分诱人,是他沉浸在爱欲中,发浪时最撩人的小动作,阿东知道,有时他回味被插时候的高潮迭起,或者求阿东再来一次的时候,也会这样,然而接下来他却用更加意乱情迷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更何况,你有甚么值得我留恋的,他比你更会哄我夸我,顺着我,这几日,我与他不是在河边,就是屋顶,甚至在你房内……昨日更在铜镜前,他插得比你久,比你深,插得我心都碎了,他让我看他弄在里面的样子。
他摸到我身上哪里,就夸到哪里,他真正懂我的·有哪个男人,肯用舌头伺候别人的后头,你肯么,你也不过敷衍而已,他却差点要了我的命……”·    话还未说完,阿东便仰天长啸一声,声震山河,众人纷纷将双耳捂住,黎素却趁机使出锁魂链,手腕用力一挥……·    那链子似长出手脚一般,顷刻便在阿东身上扎了根,渐渐没入他的胸膛。
    阿东再低下头,便看到自己胸前血流如注,那链子穿透他的身体,后背已被勾住,他方知自己心肺俱被锁住,而黎素却低了头,笑道:“捉了你,我才能全身而退,才能跟他双宿双飞,从此高枕无忧。
阿东,我不是不念师徒情分,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更何况……更何况你我……但你偷秘笈在先,望川宫容不得你”·    万念俱灰,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阿东表情淡然,只踉踉跄跄后退一步,手按住伤口,也不去看黎素,只回头看了在场众人,阿西三兄弟已经心急如焚,却不敢轻举妄动,其他人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架势,随时准备出手,活擒了他,好向凌九重邀功。
阿东连他们的面孔都渐渐觉得模糊,这才发现,眼眶中竟溢出一行泪,顺着脸颊直淌下来,他生平第一次,知道眼泪原来是咸的,还温热,可流着流着,便冷了··    他任由眼泪风干了,胸膛一震,那锁魂链便生生断成两截,黎素空余一根链子,不觉一惊,他没想到,阿东的内力竟强大到这样的地步。
    就在这时,阿东又发出一声虎啸龙吟,这回众人纷纷退后数十步,有内力稍弱的,顿觉耳鸣心悸,口鼻溢血,更有甚者,已倒地哀嚎,翻滚不已·等众人略略恢复,再抬头去看,铁屑一地,那锁魂链的钩子,竟被阿东以内力粉碎,生生逼出胸腔,他脚边都是鲜血,寒风鼓动着他一身黑袍,他的眼神似冰,眸色转深,一片碧绿。
他在打破枷锁的同时,似乎也在跟过去告别·锁魂链断了,黎素对他的恩情,他也用命偿了·若能活下来,以后这条命,便是他自己的了··    他对黎素道:·    “阿东如锁魂链,已死,不必记挂。”
未说出口的话黎素当然明白,师徒情分,主仆恩缘都到此为止,今日尽了··    黎素只惨笑一下,就见阿东果然转身,一路鲜血相送,他纵身一跃,片刻便消失于崇山峻岭之中了。
    凌九重才走到半山腰,立刻有云踪阁的人追上来,急道:“宫主,属下该死,没能看住白公子,他醒来后见不着宫主,自己便往随园去了”·    ·    第一百一十一章·    ·    凌九重听后一惊,不过多年处变不惊惯了,只转身道:·    “走了多久”·    暗卫如实相告,凌九重让他通知云踪阁阁主陆一凡,务必捉到阿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凌九重沿着来时的路,又一步步走了回去,他眸色深沉,眼角微挑,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了随园门前,他才慢慢放缓了脚步,两个看守见道他,立刻跪下,道:“宫主息怒,属下、属下……”·    凌九重将他们踹倒在地,冷哼一声道:·    “连个人都看不住,竟让他进去了若是有甚么闪失……”他不再说下去,当务之急,找到白望川才最要紧。
    凌九重进了随园,这里头曲径通幽,因是禁地,杂草横生,足有半人多高,已许久无人来修剪过··    他心心念念要快点找到白望川,然而事与愿违,越是着急,越没头绪。
    即便凌九重武功盖世,难遇敌手,这一刻,他找不到要找的人,一切都是枉然··    随园是甚么地方,白望川进去了,他二人就要到此为止了。
    凌九重收敛心神,绕过一道长廊,转了个弯,在花径尽头,看到了白望川的身影··    随园里头有一座小楼,闻者丧胆,它叫惩戒楼,东南西北四个门,内里广阔,却不见太阳,阴森可怖。
    东门用于惩治落于宫中的外教敌邦,西门对付叛教逆反者,南门则对任务失败者施以惩戒,而北门,日日门户虚掩,春色盎然,竟是凌九重对不合心意的男宠施虐之地。
    白望川微弯着腰,背对他,身体瑟瑟发抖,他站的地方向阴,一点儿阳光也没有,正是惩戒楼的北门··    门里传来男人们沉重的喘息声,本来那反抗声起起伏伏,扬起来的时候颇有撕心裂肺之感,沉下去又如钝器击心,后来干脆没声音了,可白望川还站在门口看,他移不开脚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凌九重已经走到他身后,视线穿过白望川的耳际,他看到房内的人正是红音·他几乎忘了这个人,只隐隐约约记得,他伺候得不好,惹得自己不高兴,便生阉了他,随口说了一句,他既喜欢男人,便多赏几个给他尝尝。
    红音的下身已经血肉模糊,三五个彪形大汉脱光了衣裳,轮流在一边等着,两个人正一道折腾他,耸动不止,红音起先还能嚎两声,后来便不动了,像死了一般,任他们摆弄。
    后头众汉子看到这番景象,有些失了兴致,便催促着那二人快一些,更有甚者,干脆走到红音面前,让他用嘴伺候了片刻后,不知是刻意还是没忍住,竟淅淅沥沥尿了出来,又逼了他仰着脖子一滴不剩地咽下肚。
    白望川终于看不下去,他不知不觉将拳握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头,渐渐有血流出来·直到疼得他一惊,才回头神来,却发现有人将他的手拾过去,他一转身,就看到凌九重。
    凌九重伸手捂住他的双眼,不让他转身再看,一手搂了他的腰,脚下生风,便要带他走··    他忽然觉得手心很痒,像花蝴蝶藏在他掌中,扑棱着翅膀,随时都要飞走。
凌九重难得慌张,又察觉那蝶翼上似沾了水,湿润润的,一滴两滴,自他手中流淌出来··    凌九重终于松了手,若论当年,他最见不得白望川哭,仅有的那一回,他便觉得如坠冰窟了。
    他将掌心摊开来,手心的水渍在阳光下几乎晃了他的眼,他的心神也跟着荡漾起来,他觉得那泪应该是咸的,淡淡的咸,不至于寡淡无味,也不会咸入肺腑。
他想得出神,没来由地,白望川竟朝他甩了一巴掌,其实没有多大力气,他不会武功,疼不到哪里去的,然而凌九重却被他打得偏过头去··    白望川趁势将他推开,推得远远的,凌九重好像瞬时也失了功夫,竟踉跄后退好几步。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他看到白望川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只能走,他的脚不好,稍快些就要跌倒,他跑不了··    凌九重信步跟着他走,白望川就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儿,还能飞多高。
    穿过湖心,绕过长廊,白望川越走越快,直到随园门口,两个守卫见了他,欲拦下来,看到凌九重远远地跟在后头,才放行了··    出了随园,再没有人挡道,白望川竟真的放开步子跑起来,只是每跑一步,身上便多流几滴冷汗,脸色越发惨白。
    凌九重一直静静地跟着他·就像猎人步步紧逼受伤的猎物一样,虽然要花些心思,不过囊中之物,志在必得··    最后来到一条下山的小道,除了他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但是白望川再也走不动了,他耗费了太多精力,起先还能用左腿拖着右腿,一步步移动·后来,他连站都站不稳,然而下山的小道就在眼前,他心里有一处亮了起来,将他整个人撑住了。
    白望川又走了几步,感觉双腿已不再是自己的,麻木到了极点,动一动,浑身便不再平衡,如同高楼倾覆一般,他腿一软,便向前栽了下去··    他摔得很重,然而还能动,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只是支起了身子,一步一步往前爬。
    白望川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他的腿没有知觉,全凭肩膀有些力气,一双手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这条下山的小道比寻常那条路陡峭得多,白望川这样,多半会摔死在半山腰,但是他好像丝毫不在乎,他只是尽力多爬几步路,离下山的出口更近一点。
    这样看来,他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惊才绝艳快意恩仇的白望川了,他还是十三,苟活在人世间的十三,只不过换了一张皮··    凌九重慢慢踱步到他身边,蹲下来,十三此时再也没有力气,只是惨白了一张脸,眼睛始终盯着前方下山的路。
    “跟我回去·”话未说完,他就将十三悬空抱起,扛在肩上··    “回去之后,就是红音的下场”十三倒伏在凌九重的肩头,气若游丝问了这句话,凌九重没有回答。
    ·    第一百一十二章·    ·    十三昏昏沉沉中被凌九重扛了回去,他睁不动眼睛,只隐隐约约听到凌九重走得急促,他的头撞在他后背上,磕得疼。
    凌九重似乎到了别院,有人向前两步,迟疑片刻后低声道:“宫主,您的脸……”·    白望川用尽了力气打他,脸上一道深深的五指印,微微发肿。
他下意识摸了摸,然后叫暗卫传王谷子并云踪阁阁主陆一凡一道来见··    王谷子祖祖辈辈一直在望川宫为历代宫主诊断病灶,对症下药,不知早年望川宫对王家有何等天大的恩惠,许多年来,王家祖训门规严明,除望川宫宫主,其他人一概不治。
    因此那人听到传王谷子,不觉一惊,上回传他,还是十多年前,凌九重与武林盟主秦山决战之后,受了重伤,只余小半条命,王谷子替他以丹药续命,后他闭关许久,以内力自行治愈。
    那暗卫听到这里,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领了命,便急匆匆走了··    凌九重进了别院厢房,将白望川放倒在床上,他一丝力气也无,睁着眼,眼神空洞无物,也不去看凌九重,也不开口说话,就这样直愣愣躺着,好像没了生息。
    凌九重去打了热水来,拿了伤药膏,放在床边,就去解白望川的衣裳,白望川并不阻止,方才他膝行太久,身上好几处都受了伤,磨破了皮,衣裳被染红了。
    凌九重也不同他说话,只是将他身上衣物都除尽了,用热水给他擦了身,若是碰到伤口,白望川就会轻轻闭上眼睛,眉微微皱起,凌九重不觉下重了手,凑近他耳边狠狠道:“既然怕疼,为什么还要作践自己”·    白望川抬眼去看他,那眼神十分冷淡,凌九重一时心慌,将手掌覆在他眼上,不让他再看。
他便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凌九重,面向墙侧卧着··    这个难过就不理人的性子,跟白望川当年一模一样,凌九重索性也爬上床,用右手撑着头,就卧在他身后,左手伸出来,一下一下地梳理他的发,看到银丝,便凑到他耳边问:“是拔掉还是随它长”·    仿佛方才白望川拼了命要逃下山,不过是一场笑话。
    白望川不说话,他就把它轻轻拔下来,绕在自己食指上,一道一道的,心里头又有点难过··    这么多年,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失望,糟蹋了多少光阴,兜兜转转,人就在眼前,他要白望川把时间都赔给他·    他探出手去,要抚白望川的脸,指尖却湿了,这一刻,两个人都不说话,凌九重从后面紧紧抱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白望川便去扒他的手,谁知他扣得更紧,他低头就去咬,咬痛了他也不松手,反而把脸贴在他头发上,似在细细嗅他。
    白望川也不动了,死了心地任他捉弄,像一尾鱼,离开了水,就没了生的希望··    “宫主,王谷子和陆一凡到了·”·    暗卫去而复返,原来已过了一炷香时间。
    凌九重附在白望川耳边道:·    “别紧张,我让人给你看看身上伤到没有·”·    说完便即刻起身,开门让王谷子进来。
    二人先在门外行礼,王谷子看到凌九重虎口处的伤,不由一惊,那里一圈齐整的压印,鲜血往外渗,可见被咬得极深,便开口道:“宫主,先将手包扎了要紧。”
    凌九重示意无妨,催他进去:·    “他方才摔了,又气急攻心,身体也一直不好,你去看看,到底该如何调理”·    王谷子进去了,凌九重带陆一凡走到庭院中,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陆一凡听他的语气,便知道不妙,当即跪下,道:·    “宫主,十三自打出身便入了宫中的奴籍,一切可考·”·    凌九重压低了声音,依旧还有怒气:·    “暂时不追究你的责任,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陆一凡跪着述说关于十三的所有,当提到他只能再活两年时,凌九重明显僵直了身体,半天才缓过来··    “为什么”·    “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只是有一回他晕倒,请大夫来看,说他身体不行了。
好像之前中过毒,体内还有余毒,又是……又是阉人,这些年劳顿伤身,食住又简陋,日积月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凌九重不说话,走到窗边,看王谷子在给白望川把脉,他还算配合,倚在床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王谷子问他话,他也一一答了,等时候差不多,凌九重进屋,王谷子起身,白望川见来人是他,便做出疲惫的样子,躺下闭目,不再说话··    二人也不扰他,一前一后走出去,凌九重问:·    “他的病情如何,严重么”·    王谷子即刻跪下,道:·    “病入膏肓,无药可治。”
    凌九重心中大恸,一脚踹在他身上,王谷子跌倒在地,他怒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救不了他,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王谷子重新跪好,惶恐道:·    “宫主,要治好白公子的病,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只是……”·    “只是甚么”·    “只是要宫主每七日给他输一次真气,且以鲜血饲之,到时候,宫主的内力会慢慢传给他,直至消失殆尽,所以……”·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是。”
    ·    第一百一十三章·    ·    凌九重望了房内一眼,白望川正闭目休息,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一呼一吸间,脊背微微起伏。
    “按你说的,他会好好活着”·    王谷子跪下道:·    “宫主三思,这法子十分偏门,他已是阉人,阴寒之气重,若传真气,再以血哺之,恐怕宫主有性命之虞。”
    凌九重凝视了白望川片刻,嘴角慢慢扬起来,语气却刻意带了些轻蔑似的:“本宫怎么会为了一个奴籍的阉人,断送性命”·    王谷子又道:·    “况且,因他体质特殊,哪怕宫主输十成真气给他,真正进入他体内的恐只有五六成,另外的都流失了。
所以还得……”·    凌九重眸光一闪,盯住他,低沉了声音压迫道:·    “还得怎样”·    王谷子吞吞吐吐道:·    “恐怕还得与他习双修之道,方能事半功倍。”
    凌九重若有所思,过半天才道:·    “只能如此”·    王谷子擦了汗道:·    “这是唯一的出路。”
    最后,王谷子叩首退下了,凌九重在庭院中信步走了几转,又去大殿处理了几宗事务,为绝后患,将红音等人灭了口,随园里的东西都撤了,偷龙转凤,换块匾额,变成只供玩赏的园子。
直到日薄西山,才回到别院··    白望川已经醒了,只披了件外袍,坐在庭院里看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撒了一把鱼食,五颜六色的鱼儿纷纷摇了尾巴,一齐跳出水面争抢。
    “喜欢么,喜欢我再让人开凿池塘,水绕着别院走,多养几尾鱼·”·    白望川抬头看了看他,眼神中似乎有些惧意,更多的是疲惫,只摇了摇头,道:“不敢喜欢。”
    凌九重拿过他手里的鱼食,顺手撒了些下去,耐下性子问:“这话怎么说”·    白望川垂下眼睛,半天才反问他:·    “我是不是……下一个红音”·    凌九重心中一恸,捉了他的手握住,道:·    “不准胡思乱想,你跟一个……”本想说男宠,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跟一个贱奴较甚么劲”·    白望川摇了摇头,茫然道:·    “以前好多事我不记得了,就好像丢失了一段记忆,我只记得你,你是凌大哥,还有这里,我也来过。
父亲和大哥,他们不让我见你,把我关在屋子里,门窗都钉上了木条,我觉得自己快死了,每天看不到阳光,听不见人声·后来,你总算把我救出去,我们逃到这座山上,你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其他的,我都不记得了·怎么一觉醒来,我竟,竟成了阉人……”·    凌九重双手捧住他的脸,不让他再说,可他仍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了,红音那样是为了方便伺候男人,是不是以前大哥骂我,说难听话,就说我……说我浑身上下除了那一处,哪里都不像男人。”
他天生长相出众,性格也洒脱,只眼角下偏偏有颗泪痣,多几分媚气,尤其在阳光下,乍一看就像刚刚哭过,悄然滑落的泪珠似的·因此家族里看他不惯的,都纷纷骂他狐媚,尤其当年他与凌九重过从甚密,更沦为武林一大笑柄。
尽管双方恪尽礼数,并无逾矩,可整个武林都在传,白家小少爷爬上了凌九重的床,要用身子为武林除害呢··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白望川呼吸越来越急促,似哮喘发作一般,连吸了长长一口气,才缓过来,睫毛上都是水珠子,强自镇定了,低声道:“有的男人喜欢新鲜玩意儿,对阉人是出于好奇;有的虽喜欢模样好的男孩儿,却不喜欢前面那物件,觉得腌臜,因此要割了的;还有的,就是纯粹泄愤了。”
他回过头,挣开凌九重,望向他的眼继续道:“凌大哥,你属于哪一类”·    自阿东逃走,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月,凌九重平日里多数时间都守着白望川,无暇顾及其他,派了望川宫顶尖高手出去打探消息,竟也一无所获。
    他这里愁眉不展,黎素那里却总算放下了心·他赶走了裴云奕,眼见自己肚子越来越大,渐渐开始显了,然而人却越来越瘦··    他只好穿宽松的袍子,小腹处用布缠上一道,不敢太紧,每次只得摸了肚子,小心翼翼地裹,一边裹一边流眼泪,想着阿东,又想到孩子,心中酸涩。
    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顺利落地,看一眼这人世间,听蝉鸣,闻花香·现在不过四五个月,已经这般难熬,等到足月,还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他每日小心,决不行差踏错一步,可万一被发现,这孩子必定没了,他被千刀万剐不说,也连累了祖上这么多年在望川宫里积下的好名声。
    晚饭时候,兄弟三人加上黎素,围坐在一边,照例又是大补的汤,小鸡炖蘑菇··    一桌子菜,不是酸就是辣,几个大爷们也受不了,又不敢抗议,偷偷看一眼主人,他正努力将碗里的菜一口口吞咽下肚。
    阿北最直爽:·    “主人最近胃口真好,看着人都不一样了,身上肉多了,脸色也好看,我们兄弟几个都吃不过您·”·    黎素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连阿北这样粗放的都看出异常,别人若是有心……他一身冷汗,不敢再细想,面上却装作无事:“新来的厨子挺合我的胃口,下次多赏些碎银子给他。”
·    阿西应下了,又道:·    “主人,云踪阁有个平日里跟属下处得好的兄弟,前几日他……”·    黎素被吊了胃口,皱眉道:·    “他说甚么”·    阿西起身将门窗关好,放低了声音道:·    “他说,塞外忽然涌起一个神秘组织,不知道甚么来头,咱们宫里派出去的探子都被截杀了。
    这次有个云踪阁的暗探跟了十多日,拼死传了信号出来,不过消息也极为有限,幕后操纵者是谁,组织有多庞大,一概不知,只知道其中不乏能人异士,来自五湖四海,在塞外汇聚,异军突起,每一次都干净利落,无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第一百一十四章·    ·    几个月来,叶蓉负责料理天一教赤仙使的日常起居,可眼见胖狐狸日渐消瘦,下巴尖,脸也尖,平日里最爱的鸡也不愿碰了,经常坐在草堆里发呆,原本水光鲜亮的火红色皮毛,现在也失去了光泽,黯淡极了。
    它有时候会仰躺着去望蓝天,从狐狸的眼神里,叶蓉居然看出了些微悲伤和无望··    “还是不肯进食吗”叶蓉从湖边回到小筑边,黄岐立刻问她。
    叶蓉摇了摇头:·    “饿了就吃一点儿填肚子,整日没精打采,前几日分教特意献上两只极罕见的雪狐,要搁在以前,赤仙使必定要跟它们一道扑蝴蝶、捉蚱蜢玩儿了,现在连看都不看一眼。”
    叶蓉叹一口气,美丽的眼睛满含愁绪:·    “教主呢”·    “还跟以前一样,每日处理教中事务,不眠不休。”
    叶蓉望着黄岐道:·    “想必朱雀护法也并不好过,修缘是她的亲侄儿,谁知道弄假成真,本是一出戏,那小和尚也忒认真了些”·    黄岐将折扇打开,摇了摇,扇柄上的流苏垂坠下来:·    “人在戏中,恍然未觉。”
    二人不再言语,都进了湖心小筑中··    莲花生曾亲自去修缘坠崖的地方找过,山下都带人搜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丝坠崖的痕迹都没有。
    山下有一条湍急的溪流,奔腾不息,日行千里,不少人猜想,就是那条河流,将修缘带去了远方·他或许停驻在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永远在那里长眠。
    黑云压城,雷声大作,不多时,雨便像线一样密密地砸下来·清俊的和尚从半山腰走出来,走入雨幕中,身后跟了一只似人似妖的怪物··    和尚在这山腰上呆了数月,这地方极为隐蔽,四周被树木遮挡,且上方是一处险峰,若不是坠崖,很难发现这世外之境。
    和尚转过头,对那怪物道:·    “凿齿,再有三五天,等《明澜经》的最后一重练成了,我便能带你上去·”·    那怪物龇牙咧嘴,挤出个极难看的笑容。
    立夏过后,天愈发热了,黎素用了晚膳,在庭院中散步,走得心不在焉,心中却在盘算,自那日以来,已经过去了半年,六个月的肚子,如何瞒得住·好在他人清瘦,六个月看上去倒像是三四个月,走路又刻意收腹,穿宽大的袍子,若不是脱了衣裳裸裎相对,恐怕一时还真看不出这是孕期中的男人。
    然而,再怎么不显怀,往后的两三个月也异常凶险·黎素在望川宫中独来独往,袒露心迹的好友寥寥无几,对他眼红看不惯的却数不胜数,算来算去,也只有几个心腹下属值得依赖。
    黎素打算再过几日,便以身体受伤,尚未复原为由,求凌九重准他外出寻医,他要去黎家老宅养病,住半年再回来··    不过凌九重心思缜密,一定会派人跟黎素一道去,美其名曰帮他打点照料,实际就是去监视他。
    黎素倒顾不了这许多,望川宫上人多口杂,想他死的大有人在,要看他笑话,想趁机渔翁得利的也不在少数,要想顺利生下孩子,必须离开这里·等到了黎家老宅,再想办法将人支开,那都是后话了。
    正打算着,小腹又是一痛,这几日胎动频繁,他实在是苦不堪言·按理说他日日进补,食量大增,应当长些肉才对,可却越来越容易饿,内力也剩不到三成了。
他心中恐惧,又无人可说,只得悄悄摸了摸肚子,轻声道:“乖·”·    肚子里那小东西当真听得懂似的,立刻就安静了··    迎面看到阿北忧心忡忡地走过来,黎素叫住他,道:·    “你这几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样子”·    阿北道:·    “主人,你还记得云踪阁的十三么”·    黎素想了想,道:·    “自然记得,也是个可怜人,脚不大好,总一个人来去。”
    阿北点头:·    “是,他没有武功,在云踪阁中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恐怕……恐怕死了也无人知晓·我已有三四个月未见着他。
起初以为,他是被派出去执行任务,后来又问了云踪阁中相熟的人,都说不知道·好像……好像这个人竟从未出现过似的·”·    黎素心下也是一惊,道:·    “他手无寸铁,照你这么说,确实危险。
可十三一家在宫中世代为奴,人微言轻,谁又会针对他呢”·    阿北摇头道:·    “我不知道·他虽为奴,可记忆超群,一直在云踪阁中修补典籍,若是有人想劫了他去,迫他默写秘笈心法,亦不是不可能。”
    黎素也沉默了,十三接触到的都并非望川宫最上乘的武功,又因他本人不是练武的料,学不来一招一式,因此多年来,陆一帆才放心让他守在阁楼中查漏补缺。
    “不行,我要去与宫主说·”·    “莽撞你要说甚么”·    “十三没了,阿北着急就说……就说他踪影全无,怕是被天一教,或是白道那帮人劫走了,求宫主派人去查,否则恐怕秘笈外泄。”
·    黎素一听,沉吟道:·    “这样肯定不行,一切都是你的猜测,这样贸然去找宫主,引起他的重视,恐怕人找到,宫主也不会留他了。”
    阿北急道:·    “那怎么办……大哥不见了,十三人也没了,这几个月尽是蹊跷事,我怕他们……”·    黎素一挥手,让他不要再说下去,脸色不大好看:·    “行了,这件事我找人打听清楚再说,你先回去休息,莫要莽撞行事。”
    阿北口头上应了,心里却不甘心,他告别了黎素,一个人绕着望川宫走了大半圈,直到夜深人静··    不知不觉,竟走到凌九重的住处,他踌躇不前,想到黎素的警告,不敢妄动,可一想到十三,或许拖延一天,就多一份危险,还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是否毫发无伤。
    于是鬼使神差地,阿北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守卫面前,道:“两位大哥,可否通传一声,我有要事,要见宫主·”·    别院内,白望川正站在窗前,隔着绿纱远远地望见几个守卫举了火把,靠近阿北。
现在就算他站在阿北面前,恐怕他也认不出故人了··    凌九重如一只敏捷的猎豹,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毫无顾忌地揽住他的腰,下巴靠在他肩上,笑道:“来了个莽汉,找人找到我这里来了,扰了你的清梦,我这就让人将他抓了,就此关起来,免得他发疯再来。”
    白望川终于开口道:·    “不行”·    ·    第一百一十五章·    ·    凌九重嫉妒得快要疯了,可他还是气定神闲地对白望川道:“他找一个叫十三的人,我这里怎么会有。”
    白望川抬头望了望窗外,凌九重趁他眼神游移之时,将他一把扛在肩上,大步朝卧房走去··    窗外,传来了阿北最后一声呼喊:·    “十三,十三不会死”·    接着是乱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接踵而来的闷哼让人觉得恐惧。
    房内,凌九重褪去了白望川的最后一件亵衣··    他打量他的身体,他带了红晕的脸,圆润的肩,腰肢,双腿,以及那处残缺·虽然白望川微微屈膝,想遮盖住它,可徒劳无功。
    凌九重用常年练剑带了茧的手抚摸他的腰侧,他轻轻颤栗,尽管想隐藏,可身体太敏感,甚至比凌九重之前尝过的那些未经人事的少年更不经碰··    他微怒,一双美目瞪着他,于是凌九重心甘情愿俯下身,埋头去吻他,吻到那残缺的地方,他便要躲,凌九重衣着整齐,今日他难得穿了大红色,外面的声音停了,他抬起头,道:“望川,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不高兴么”·    白望川于是松开了手,他视线朝着窗外,鎏金的窗紧紧关闭,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响:“我要确定阿北还活着。”
    凌九重笑了:·    “你要他进来,看我怎么爱你么”·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白望川眼角湿润,他原本浑身发颤,现在好多了,他试着让自己放松。
凌九重就要疯了,他捧着白望川的脸道:“我是谁”·    白望川没有回答,他的眼泪砸在凌九重手上,他舍不得,只好作罢,让人将阿北拖到门外,一桶辣椒水浇下来,外面又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阿北开始拼了命似的嚎叫。
    其实阿北并不清楚这个晚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跟从前许许多多个夜晚有何不同,他只是忽然觉得苍凉,胸口悲怆压抑,过不多时,他嚎累了,不再发出声音,便有人拖了他下去,关押在水牢里,全身溃烂之处泡着盐水,生不如死。
    夜重新恢复了静谧,人都散了,凌九重吹灭了床边的囍烛,将床上系着纱幔的绳解开。·    月亮探出了头,白望川只看到一个尖尖的角儿,纱幔渐渐拉拢,有块丝滑的绸缎,忽然被覆上他的眼。
    那是一块血红色的丝织,衬着他几近透明的肤色,凌九重忽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那绸缎上很快便湿了一大片,凌九重摩挲着他的眼,那些吻如蝶翼轻轻落下的时候,白望川也失了神。
    第二日,太阳已经高高悬起,照得屋子里亮堂堂,当凌九重捻起白望川藏在青丝中的第三根白发时,他醒了··    他们像在一起多时,白望川缩在锦被里,凌九重仔细将那根白发揪出来,小心收好,又去找下一根。
    喜榻上的褥单和龙凤被都换过了,一个阉人若是懂得了闺房之乐,就好像濒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白望川安静地躺在合欢榻上,凌九重给他找了许久的白发,最后才贴在他耳边道:“没了,望川还年轻,白发少得很,不像凌大哥。”
    白望川并不说话,凌九重又道:·    “有十二年了么”·    “甚么”·    “咱们分开的日子。”
    其实白望川完全听得懂凌九重的话,十二年,他记得一清二楚·在望川宫内,日复一日,他也不记得过了多久,逢年过节,也无人与他作伴,看到灯火通明,贺新年,他便默默记下了,知道又长了一岁。
    十二年,他忍辱负重,也因为天一教势头太猛,各种机缘巧合,加上阿东助他一臂之力,否则他恐怕要等二十二年,三十二年,也未必有机会接近凌九重。
    “我不记得了,好像睡了一觉,醒过来爹也不在了,物是人非·”·    凌九重抚平了他皱着的眉:·    “别怕,以后有我在。”
    十三被子下的手紧紧攥成拳,他敛了敛心神,不去看凌九重,披了一件白袍,起身去了·凌九重望着他的背影,渐渐出了神··    黎素养的那只雪白色临清狮子猫已经生下了四只幼崽,懒洋洋地躺在屋子里,天开始热了,这猫儿毛很长,不耐热,便时常趴在阴凉的地方,动也不动,躺着给小崽子们喂奶喝。
    黎素时不时便去看它,阿西等人直劝他:·    “主人不要管它,它毕竟是畜生,据说刚生完的猫儿都很护犊子,谁靠近就咬谁呢”·    黎素每日喂它滋补的鱼汤,说来也奇怪,但凡别人靠近它,都要被它张牙舞爪的样子吓回来,唯独黎素靠近了,这猫儿不仅不发怒,还温顺极了,用脑袋直蹭黎素的手心。
    一开始黎素将它的小崽子放在手上看,它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紧张得直哆嗦·黎素看了片刻就笑了:“原来是只黑猫,怎么不见它来找你”·    猫儿“喵呜喵呜”唤了两声,黎素便将它抱在怀里,呆呆地陪它坐了一个下午。
    自此之后,那雪白的狮子猫更加黏着黎素,小崽儿被黎素捧着玩儿,也不生气了,反而带着一窝猫儿,盘踞在黎素的塌下,不准别人靠近··    黎素近来心事越发重了,只有猫儿才能陪他说话,稍稍解闷儿。
    他现在只剩下三成功力了,可肚子才六个月不到··    照这样发展下去,临产时,恐怕他要武功尽失了··    然而阿东不在身边,光凭其他三人,根本没法保护他周全,他平生除了武功,还有机关绝学。
他要着手准备去山下黎家别院,跟凌九重请辞半年,花两个月布置机关,才能保证临产那段日子万无一失··    前几日,黎素跟青龙堂堂主同时在偏殿等待,要面见凌九重。
    黎素这两个月都十分嗜睡,不比从前,肚子也圆了一圈,却不敢太明目张胆以手托腹缓解疲惫酸痛,只好硬撑着,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可凌九重不知忙什么去了,将他们晾在殿中,直到午膳时间也没有出现。
黎素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他怕会晕厥,一旦这样,大夫来给他诊断,恐怕孩子的事也要败露··    他便径自站了起来,在殿中走了几圈,缓解饥饿疲惫。
    然而那青龙堂堂主却是个愚忠的,早看黎素不惯,见他这样公然挑战宫主的权威,便不忿道:“左使真是娇贵,跪了片刻便受不住了·也是,整日在宫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人都圆了一圈。”
    黎素听得火冒三丈,却又胆战心惊,本不想同他计较,那堂主又念道:“任务频频失败,要是我,早就挖个坑将自己埋了,哪里好意思在宫里招摇过市。”
    黎素地位在他之上,若今日忍气吞声,以后便要处处看他眼色了·他不说话,待见完凌九重,走到空地处,便抽出九节鞭要给他教训··    然而刚运真气,便察觉出不对劲,以前真气即刻就能在丹田汇聚,如今却只能感受到微弱零散的一部分,更无法凝聚,九节鞭瞬间变失了力道,然而黎素架势是摆出来了,青龙堂堂主也并不想真的与黎素较量,若是得了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幸而阿南等人及时赶到,挡下了黎素几鞭子,那堂主才没看出端倪··    事后凌九重听说了,要罚黎素,本是要关进水牢饿上十天十夜的。
白望川那时正在连廊上与他对弈,便不经意道:“水牢凌大哥还有多少刑罚,赶明儿都带我见识一下·”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是不高兴的样子,眉头还轻轻皱了一下。
    凌九重哪里还敢再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    第一百一十六章·    ·    黎素近来很累,六个月之后,是他最辛苦的阶段。
    肚子倒是不像三个月那时候,总一阵阵没来由地痛了,可酸胀感却越发明显·他开始坐立难安,有时候吃一顿饭,一直维持一个姿势,还要弓着腰,使肚子不那么明显,一餐下来累到极点,他偶尔也会佯装身体不好,让阿西将饭端进屋里,一两次还好,又不能顿顿如此,否则他们会担心。
    腰酸的要命,他只得自己揉捏缓解·夜静无人时,拉下帘幕,总算能挺了肚子,轻轻抚摸:“小东西,你究竟是个甚么怪胎,要这样折磨我。”
    那猫儿听了,纵身跳上床,挨着黎素“喵喵”直叫,黎素便握住它的两只前爪,逗它玩儿,看它找自己的尾巴转圈儿,揉揉它毛光水亮的背。
    黎素开始跟凌九重提起自己最近身体抱恙,想下山,回到黎家祖宅中休养一段日子··    凌九重不置可否,并没有当场答应··    然而黎素却不能一直在宫中赋闲,他等不到凌九重的首肯,只得经常往返祖宅与宫中,阿西等人一个不带,每次去布置一道机关,再骑马赶回来,因此辛苦异常。
    已经差不多三年没有回过家,黎家祖宅只剩零落的几个老仆,丫头们全都遣散了,只有一个护院算是壮年,管家一向是家里的心腹,奶娘看着黎素长大,也不愿轻易离去,因此都在老宅中住着,守着黎家。
    黎素快马加鞭回到祖宅,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凄清景象,心中难免酸涩·奶娘倒是高兴,直唤他:“阿素回来了,快给张妈看看,瘦了没有。”
    黎素娘亲死得早,跟奶娘很亲,不由眼带泪光道:·    “没有,倒是胖了·”说罢自己笑起来,张妈握着他的手说了会儿话,便径自张罗饭菜去了。
黎素于是自己走到祠堂去,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辛·一开门,见角落里都是蜘蛛网,历代祖宗牌位上也都落满了灰,满目疮痍··    他找来干净的布,默不作声擦拭牌位,等挨个儿擦完了,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双目垂泪道:“爹,素儿不孝。
离家十载,归乡寥寥,因爹生前一世英名,子承父业,才勉强袭了左使之位·然儿天资鲁钝,殚精竭虑未能有功·如今已近而立之年,却一步错,步步错,令祖上蒙羞。”
说到这里,他不禁将手放至腹上,极温柔地轻轻抚摸·衣袍宽松,他长身玉立,站着还不觉得,这样一跪下,肚子就明显大了,圆鼓鼓的凸出来,然而却不像六个月的身子,倒像四五个月。
    祠堂里只有冷风阵阵,他跪了大半天,这个月份,腿脚却已经开始微微浮肿了,直到撑不住,冷汗直滴,脸色苍白,才勉强站起来··    他步伐沉重,好不容易走到自己从前的东厢房,歇息了片刻。
好在张妈日日过来打扫,干净整洁,倒一点不比他现在住的屋子差··    过了晌午,黎素叫来了管家,让他去寻附近信得过的木工、石匠各十人,管家奇道:“您这是……”·    黎素只简单答道:·    “我离家这么久,家中陈旧破败,需重新修葺一番。”
    管家道:·    “需要添些小厮或婢女吗”·    黎素摇头:·    “暂时不需要,陈叔,你与张妈、护院等先住进湖对面的小屋,等房子好了再搬回来。”
    于是下午,二十名匠人齐聚黎素祖宅厅堂中,出来时面色惨白,旁人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一律神色惊慌,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黎素已将机关布阵图分裁成三十份,其中二十份打散了交给他们,每人负责一块区域,剩下的十份,他再亲自选人照着图纸续做,待全部完工之后,才将节点连接,以防有人泄密,万无一失。
    黎素算了算工期,勉强能在产前半个月完成,他心中极其疲倦,也不敢久留,当晚便骑马赶着夜路回望川宫了··    回到宫中已是第二日清晨,黎素晚上只吃了一小碗饭,喝了几口汤,连夜赶路,胸闷气短,腹痛难忍,最后爬上那段陡峭山路,巍峨的宫殿总算映入眼帘。
    他却再也没有力气前行半步了,身体不由自主软倒下去,昏睡之前,视线所及之处,出现了一双男人的脚··    也不知道睡过去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外头蝉鸣声大作,黎素下意识就摸了摸肚子,圆滚滚的,这一晚睡得安稳,它乖得很,懂得体谅他,只是偶尔会撒娇。
    “黎左使果然胆识过人,男子受孕,古今奇闻,你却如此淡然·”·    黎素笑了笑:·    “与有缘人,做快乐事,黎素从未后悔。”
说罢,又顿了顿,道:“从前不知道,白公子还懂医术·”·    白望川笑道:·    “略懂皮毛而已·”·    黎素趁着说话的空档抬头去看,白望川的背后没有人,凌九重并不在。
    “都是痴人,没想到你比他更傻·”·    黎素不解,白望川却摇了摇头:·    “你一定在想,我这个被当做笑话看待的赝品,管得也未免太宽了,对不对”·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    第一百一十七章·    ·    莲花生自芙蓉林回来,便好像失了喜怒,没有情绪。
他从没有提过修缘,众人也只当没有这个人,一切照旧··    天一教分坛遍布天下,自百余名正道人士被聚贤庄救走之后,却一直未有大动作,江湖近来无波无澜,却人心惶惶,犹如暴雨前的静谧,让人喘不过气。
    西屏镇距离芙蓉林大约二十余里,风景秀美,民风淳朴·但因有崆峒、青城、丐帮三大门派环踞左右,并不如表面上那般风平浪静··    天一教分坛之一,也盘踞在此,与三大门派僵持着,那三大门派长老都领教过天一教的厉害,差点送命,此时也不敢与它硬碰,天一教在此更加横行无忌。
    这日晌午,烈日当空,蝉鸣不断,一波波热浪从大地上袭来,仿佛要蒸得人间冒白烟,连续半月一滴雨也没有·小镇上的生意人也不吆喝,三三两两坐在家中或屋外树下阴凉处休息。
不知谁家煮了一大锅绿豆汤,正分给四邻解暑··    正在这时,远处来了一队人马,店家们纷纷跳了起来,要上门板打烊关店,可哪里来得及·那分汤的伙计看树荫下没了人,正觉得疑惑,一回头,心中一凉,木桶砸在地上,汤洒了一地,也来不及收拾,赶紧飞奔回店里,被掌柜的骂了两句,却不敢多言了。
    那伙人越走越近,带队的从马上纵身而跃,衣角处天一教的银色水滴格外显眼··    “丐帮的第五代长老,汪啸风,你们可曾见过”·    众人皆摇头,有个别机灵的生意人,忙把自家的好东西拿出来进贡:“这是咱们今年初春刚采的茶叶尖儿,拿来孝敬坛主的,不成敬意。”
    其他人见了,也纷纷效仿,为首那人只捡了几样好的,其他都倒在地上,用脚碾碎了,嗤笑道:“坛主日理万机,会看得上你们这些东西别绕弯子打掩护,说,汪啸风去了何处”·    天一教在此地立足之前,这里一向是丐帮的地盘,不久前,天一教一鼓作气将丐帮老巢掀了个底朝天,丐帮弟子四处流散,个别长老不知所踪,分坛急于抓人邀功,认定西屏镇上的人必然知晓内情,是在帮着丐帮打掩护,因此恨得牙痒。
    那首领一声令下,天一教众便伺机而动,捉了那些年轻力壮的,正准备用绳子捆好,带去分坛,说是等有了丐帮的消息,再来交换··    那些年轻人虽然没习过武,好歹有几分力气,反抗挣扎间被拳脚相加,地上霎时就溅了血。
    不远处草丛间人影晃动,风吹过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有人觉得不寻常,便回头看了看,却什么也没有··    正在这时,一人从天而降,素白的衣袍被风鼓动,扬起飞舞,他的眉眼间没有情绪,无波无澜,如同一尊修罗,只惩戒有罪之人,再不懂情爱。
    天一教众并不认得他,纷纷朝他看过去,原来是个和尚,刚想开口笑他几句,他衣袖一扫,无端生起一阵风,从他身上四散开来,力道之大,这些人登时个个倒地,有的呕血不止。
    不过短短几月,他竟有四两拨千斤的气势··    带队的因功力较旁人深厚些,伤势最轻,还能开口说话,费力道:“来者何人,你可知……”·    和尚微微扯动嘴角,似笑非笑,那人心头一震,忽然感觉恐惧万分,竟不敢再言语。
    素衣和尚倒是云淡风轻,从地上拾起遗落的剑,轻轻一挥,绳索被斩断,那十几个无辜的年轻人当即重获自由,却讷讷的,并不敢动··    和尚将剑架在领队肩上,轻轻往下一按,顿时血渗透衣裳,他温言道:“从今往后,你若再找他们的麻烦,下场必如此剑。”
    说着便急速将剑拔出,血涌如注,他微微一笑,两指夹了剑,众人还未见他发力,那剑已成两半,被扔在一边,成了废铁一堆··    和尚回头去望那领队的,他眼中有濒死的绝望和恐惧。
    “过来·”·    那领队的已慌张至极,愣在原地,和尚只得摇了摇头,朝着他的脸伸出手来··    大概觉得在劫难逃,领队的竟没有避开,或者是逃也来不及,和尚的身手太好,甚至根本看不清他是何时出手的。
    然而,那清秀和尚却只是把手上不慎沾染到的血迹往那人身上擦了擦,仿佛十分厌恶似的,他不喜欢血腥味··    领队的从地府绕了一遭,好不容易上来了,还未回过神,那和尚只隐隐还剩衣袂纷飞,根本看不见人,前方依稀还有个庞然大物在等着他,看得人毛骨悚然。
这地方他哪里还敢再留,吩咐众人迅速离开··    到了分坛,领队的去见坛主,说了今日所见所闻,坛主大惊,又一个个召了众人,见他们伤势不轻,想来是得罪了高手,训斥之后,摆好了笔墨纸砚,本想写一封信,由暗卫带给莲花生,告知这蹊跷可怖之事。
    然而转念一想,这样一来,必要牵扯许多,首当其冲,就是他这个坛主治下不力,非但丐帮的问题没有解决,又招惹事端,引来高手却损兵折将,将来也是其他分坛的笑话,不如就此揭过,暂时不表,待捉到那胆大包天的和尚,罪变为功,再报不迟。
    ·    第一百一十八章·    ·    三伏天里,蝉鸣蛙叫不绝,一股股热气暗涌,就算到了半夜,也让人无心安睡。
    有人站在西屏镇入口处,小河蜿蜒而过,两岸树木遮天蔽日,说起话来,也不怕隔墙有耳··    “你确定那人是个和尚,只二十出头的模样”·    “是,长得倒挺清俊,就是一出手……有些骇人。”
望川宫云踪阁的探子都说骇人,可见真不是良善之辈了··    听的那人心里微微一震,却又故作镇定道:·    “这件事你先不要同宫主提起,恐是天一教设的局,待我查清楚,再向宫主禀明情况。”
    那暗探眉头一皱,已知这红衣上者是要抢他的功劳,但也只得应下来,朝他双手抱拳,刚要离去,谁知背后有人,剑从肺叶穿刺而过,瞬间胸前染红一片。
    那人出手极快,他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只抬手指向宋颜,一双眼惊恐而绝望:“你……”·    宋颜后退一步,心下已有个大概,无辜做了替罪羊,他也无奈,但当务之急,还是保住性命要紧。
    那人的武功路数十分奇怪,不像中原人,使剑虽然快狠准,但似乎知道宋颜比暗探难对付得多,从腰间抽出另一副东西,柔软如丝,因为至薄,所以极为锋利,可大晚上的,肉眼却又难以察觉。
    风,脚下步履生风,但命悬一线··    堂堂望川宫红衣上者,被西域的无名小卒追了数十里路,身上伤痕遍布,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失血而亡。
    他纵身一跃,借着轻功极好的优势,轻轻踏在古树冠上,竟还有力气去笑:“来者何人,为了小和尚,要灭我口的,一定不是天一教·”·    四下无声,他呼吸有些急促,也只能赌这一回,输了,便是一条命。
    “兄台,出来罢,你派人在前头对我赶尽杀绝,自己在后头看,又有甚么意思”·    只见前面那人收了细软的利器,恭恭敬敬退到一边,过了许久,才从黑暗中走出另一个人来,宋颜仔细去看,那人的腿脚不大好,似乎曾经受过很重的伤,脸上蒙了一层黑巾,根本看不出样貌来。
    那人哈哈大笑,然后对着宋颜的方向道:·    “秦二公子,宋颜上者,阁下的每一个身份都能呼风唤雨,居然还会怕我取你性命么”·    宋颜伸开双手,缓缓落地,虽然一身狼狈,也不忘展开折扇,风度未失:“我的命值甚么钱,阁下图谋的大事才要紧。”
    “非我图谋,我只是与人办事·”·    宋颜心下一惊,回想到前些日子江湖上传言,源自塞外的神秘组织,不觉手心发凉,饶是他身经百战,也觉得这回难逃一死了。
最恐怖的是,他多年以来的秘密,竟被那人从容不迫一语道破,这个组织的力量,或许远非他所想象··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那人左腿明显受了伤,而且是陈年旧伤,一步一移地走过来,用剑指着宋颜,声音中有着森寒的笑意:“你跟我讲条件”·    宋颜也受伤,可怖的新伤,如果现在除去衣裳,浑身上下密密麻麻都是刀口,不深,但是一滴滴血珠在往外渗,他的脚下已经汇了一滩血,唇色也开始发白。
    他勉强笑了笑:·    “不是讲条件,你到现在还不杀我,难道不是等着我这句话·”·    那人又以右腿拖着左腿往前走了一步,阴阳怪气道:·    “宋上者如此善解人意,难怪备受望川宫主宠信。”
    宋颜伸手自封了几道大穴,凝神道:·    “我可以帮你对付望川宫,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那人止不住笑起来,道:·    “倒戈这么快,凌九重看来是养虎为患了。
说,甚么条件”·    宋颜认真摇头:·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凌九重已经许久不招新的娈宠,各分堂想往上送人,奈何送去的都纷纷被打回来。
    堂主们的晋升之路平白被阻断,自然对凌九重床上的新宠恨得咬牙切齿,不知道是哪个狐狸精这样会勾人,听说自从那人出现,宫主连上者也不召见了··    望川宫并不是铜墙铁壁,也有星星点点消息透出去。
比如,那人虽然绝色,却已然不是少年,宫主有时候会给他挑拣白发·或者,那人性格温润,待人有礼有节,唯独对着宫主,不快时便不理不睬,叫宫主一整天心绪不宁。
    但堂主们都知道当不得真,谁没有几宗风流韵事,宫主认真游戏起来,众人也要配合演好这出五彩斑斓的戏·跟当年轰轰烈烈的白望川相比,这一个说不定更细水流长呢·    ·    第一百一十九章·    ·    天一教内,莲花生正与黄岐、万重光等人商议丐帮之事,分坛使者快马加鞭赶来,叶蓉通报之后,领着他往议事厅走。
    到了厅内,莲花生负手而立,黄岐开口替他问道:·    “丐帮的事如何了”·    那人即刻跪下,略迟疑片刻,对着莲花生的方向答:·    “回禀尊上,只余汪啸风外逃了,其余都关押在西屛镇,等候尊上处置。”·    莲花生这时候才慢慢转过身来,自与小和尚坦白身份后,他已经不再戴面具了,但从前是面具后头有个意气风发活生生的人,如今摘了面具,那个人似乎也跟着消失了。
    他开口问道:·    “让孙淼看好了,丐帮弟子少一个唯他是问·回去告诉他,再过十日,将前些日子落在我们手中的少林、武当那些老顽固一并送去西屏镇,放出消息,要将他们一道解决了。”
    那人听了,忙点头称是,叶蓉将他送走,黄岐才开口:·    “尊上,这消息放出去,恐怕……”·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那帮仁义之士不会坐视不理,望川宫大概也会插手,最重要的是,那个源自塞外的神秘组织,是时候一探虚实了。”
    黄岐抬头去看莲花生,他眼里没甚么情绪,只淡淡道:·    “我要闭关三个月,教中事务,你们多上些心·”·    黄岐与万重光忙应了下来,劝慰道:·    “尊上保重身体,神功大成固然好,不过也并不急在一时,眼前凌九重正乐不思蜀,功力大不如前,白道又自乱阵脚,放眼天下,谁是尊上的对手”·    莲花生摆手低声道:·    “行了,你们下去罢,我心中有数,想一个人静一静。”
    二人恭恭敬敬离开,而那一直盘旋在屋顶的素衣和尚,在夜色中翩然翻落,凌空跃起,转瞬间就离开天一教的辖地,如出入无人之境··    他施展轻功飞到远处的树林中,那巨大的怪物刚吃了只活鸡,正在等他。
    和尚站在它身边,漠然道:·    “他竟把秘笈记下了,他要的,都有了·”既记下了心诀,却执意要取他性命,无非只有一个原因,他这本活秘笈,实在太不保险,万一落在别人手中,岂不是功亏一篑,还是一了百了,才无后顾之忧。
    和尚嘴角微微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划开手臂,又在以血饲兽,凿尺已经不太记得莲花生,它现在认定的主人,只有眼前这个眉目冷清的和尚··    十天内,江湖上已经将天一教要弑杀白道高手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杀人先预告,闻所未闻,一时间风声鹤唳,各路人马已经按捺不住,悄然出动了··    凌九重这日醒的很早,睁开眼的时候,身边人睡得正香,面朝着他,隐隐约约还露出嘴角的梨涡来,似乎做了甚么好梦。
    这样难得一见,凌九重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他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腾出来,轻轻去抚白望川的发··    白望川就这么醒了,刚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大概是梦还没做完,眼里满是笑意,看到凌九重,忽然凝住了,过半天才道:“差不多卯时了,宫主不去议事今日不是还请了黎左使来”他自那回从随园回来,已经对凌九重改了称呼,与旁人一样称他宫主,凌九重说过几次,奈何他应了,就是不肯再叫一声“凌大哥”。
    凌九重将他的被子重新掩好,道:·    “都是小事,不重要·”·    白望川极低地应了一声,闭上眼便不再说话,凌九重上一刻还足够体贴,这一刻却像个得不着糖的孩子,对他不依不饶,低头去亲他的眼睛,一边亲一边提醒他:“昨晚是谁说不够的,是谁哭着求了一晚上,怎么每回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白望川红了脸,睁开眼瞪着他,气得发颤,说不出话来。
    凌九重又道:·    “脸红甚么,嫌我伺候得不够好”·    他从被子外头将人裹住,抱在怀里缠得紧紧的:·    “我老了,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手刃剑下,以后没人这么惯着你,知足吧。”
    白望川眼波无澜,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凌九重起身去洗漱穿衣,脚步有些虚浮,内力也只剩一半·他心里知道,这并非纵情欢愉的结果,只因为对象是白望川。
    他看起来确实气色渐好,皮肤水润,白发回青,因为凌九重甘愿当他的药引不知道何时,就会油尽灯枯,他实在不想扫兴去想这一天。
    走到大殿,黎素已经跪在地上,静默地等··    他似乎在想事情,愁眉不展,直到凌九重来到他面前,才回过神来··    “宫主。”
    “知道今日召你何事么”·    黎素其实聪明,这时候也不便装拙,只好开口:·    “是为了天一教扬言屠杀丐帮之事”·    凌九重坐在殿上,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你猜到了,我就直说。
黎素,你一次次让本宫失望,武林大会、雁荡山,哪一次不是节节败退治下不力,你手上出了叛徒,我全力保你,别人怎么看你左使的位置还能坐安稳么”·    黎素知道,阿东的事,凌九重一直未与他清算,肯定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连本带利一道要回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属下愿意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你上次也这么说·”·    黎素开始意识到,事情大概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凌九重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你即刻前往西屏镇,要做的事情有三:第一,带人去截胡,能截几个是几个;第二,想办法打探莲花生的武功路数,和尚死了,他恐怕是拿到秘笈,毁尸灭迹了;第三,静观其变,离间白道与天一教,坐收渔人之利。”
·    黎素感觉肚子里有小小的胎动,大概是孩子听到如此可怖血腥之事,感到害怕不安·他想伸手去抚慰小生命,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听,哄他沉沉入睡,然而却什么都不能做,直挺挺地跪着,随后叩头答道:“宫主放心,属下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厚望。”
    凌九重提出的每一条,都不算难,但每一条,撇开成功或失败来单独看待,都需要豁出性命··    譬如探莲花生虚实,他必要亲自与之过招,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莲花生又是什么人,与他过招,非死即伤··    ·    第一百二十章·    ·    五更天,白猫团缩在床下,喵呜喵呜直叫唤,窗外还未亮透,黎素将包裹收拾好了,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上,捧起新做的猫窝儿,里面几只小猫儿卧成一排,围着大白猫,有的眼睛还没睁,只知道要喝奶。
    黎素伸手去抚摸大白猫,猫儿舔舔他的手,十分不舍··    “不要再挑食了,这么瘦·”·    黎素捧着猫窝儿,找了件毯子将它们盖住,出门,绕过庭院,走到阿西的住处。
    阿西虽然伤重,一直未好,但以前也是个一顶一的高手,黎素如今功力大不如前,脚步也不那么轻快了,刚到门口,就被他听出来,忙道:“是主人么”·    黎素并未出声,猫叫声替他回答了。
    门被从里打开,露出阿西惊异的脸:·    “主人,你这是……”·    黎素将猫窝儿递给他,阿西侧开身子,让他进屋。
    “想必昨晚宫主找我的事,你也听说了·”·    “是,属下知道·”·    “嗯,此行我只打算带上阿北,你的伤还没好,留下阿南与你互相照应。
你心细些,猫儿交给你,可别给我喂瘦了·”·    阿西拖着左腿走到黎素面前,想要跪下道别,被他止住了:“行了,你多休息,在宫中需处处谨慎,我这就去找阿北,天大亮就上路。”
    阿西低下头道:·    “主人一路小心·”·    黎素临行前又抱着猫儿摸了摸,白猫大概是到了陌生环境,瑟瑟发抖,挂在黎素身上不愿下来,黎素只得承诺早些回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出门找阿北去了。
    阿北收拾的倒也利索,二人先走了一段山路,到了山脚下,在望川宫执掌马厩的小厮手上挑了两匹马,翻身而上,风尘仆仆··    到了一处岔路口,黎素忽然道:·    “阿北,我想先回家看看。”
    阿北摸了摸后脑勺,裂开嘴笑道:·    “左右不过半天的工夫,一切听主人吩咐·”·    黎家别院并不远,二人快马加鞭,不久便到了。
    那十名石匠已经做完活,拿了银子走了,现下只剩十名木工,活也并不多了·黎素一一查了机关布置,很牢固,关键是隐蔽,连阿北这样的,都看不出这些竟是机关要道。
当然,黎素手上还有最后十张图没有拿出来,况且节点需要他自己一一动手,抛开这些来谈,不大懂机关的人,确实以为黎素只是翻修旧宅而已··    “主人修宅子,是想搬回来住”·    黎素从庭院走到厢房,慢慢踱步:·    “阿北,雁荡山一役,我伤并未痊愈,郁气相集,都汇聚在腹中……”黎素知道自己这几个心腹中,唯有阿北最好骗,他的肚子现在已经开始显了,再过一两个月,必定瞒不过去,只有想个说辞才行。
    阿北惊道:·    “难怪主人手脚愈发浮肿,我先前还以为只是没休息好·”·    黎素听了这话,心里一惊,面上却淡淡道:·    “所以我想等这次任务回来,就搬回别院休养一年,宫中人多,处处都有是非。”
    阿北表示赞同,黎素又找了十名匠人,将手中的最后十张图散出去,让他们连夜赶工,务必在一个月内将各自手头上的活做完·他算了算,待复命回来,再用一个月时间,将三十处一一连接,布置成精巧的机关,这是他最后的屏障,也是唯一的护身符了。
    最后,黎素一个人走进祠堂,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与自己的祖辈告别·他这一去,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不知道等着他的是生是死,还能不能再踏进这里。
黎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暖暖的,有个小生命要倚靠他,每回一想到这里,他就平白增添了许多勇气··    傍晚,二人与黎家的老仆们道别,继续上路。
黎素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宜远行,更何况一路快马加鞭,因此夜路是赶不了的··    他们来到一座名唤“乐坊”的小镇,此地四通八达,因其优越特殊的位置,曾引天一教望川宫等各方争夺,但怪异的是,许多年过去了,却无人拿下,乐坊镇依旧歌舞升平,从东市到西市,一座座勾栏林立,瓦肆横现,可谓天上人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快活地·    白天,唱曲儿的、手艺人、杂耍歌舞,已经十分热闹,到了入夜时分,皮肉生意才渐次露了端倪,夜刚刚开始·    东市都是漂亮的姑娘,西市则是俊俏的小倌儿,值得一提的是,西市不仅有轻声低语肤如凝脂的兔儿爷,也有人高马大身材魁梧的真汉子。
后者在勾栏中地位稍高,赛过姑娘,抵过倌儿,只因为男女通杀,门庭若市··    由于这特殊买卖,乐坊镇又成了江湖上一手消息的集散地,无论是正道,还是邪教,是人都有需要,肉体横陈,枕边低语,床笫间挥汗如雨,机要消息如滚滚浪潮,连绵不绝。
    这才是乐坊镇最大的价值·    然而这些勾栏瓦肆的主人,是一个女人··    一个艳绝江湖的女人,她叫做冯七。
    冯家本是大户,冯家镖局威名天下,十多年前走一趟镖,不知为何,去的人竟无人生还,冯家留守的女眷也惨遭灭口,唯有冯七,她在家中排名第七··    有人在乐坊镇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弃用了原名,后来,她成了这里的主人。
·    没有人知道她为谁做事,皮肉生意只是她的副业,贩卖消息才是本职··    每一条消息都有它的价值,就像每一个人,只要开得起价,就可任意归属。
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黎素与阿北来到这里的时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味,黎素皱了皱眉,这味道呛得他低低咳了几声。
    二人找了家客栈,草草吃了顿饭,向客栈小二打听,原来前头有条河,顺流而下,水路先行一天一夜,再走一百多里,即可到达西屏镇··    黎素想了想,水路虽然耗时,可晚上也可赶路,比起陆路来,要少受许多折腾。
于是在码头边与船家商量,使了些银子,一个老头儿撑了乌篷船,送他们离开··    黎素坐在船舱里,周围用厚布挡住了,密不透风,倒是一点不冷,阿北则站在船头,偶尔与船家说话,守着黎素。
    黎素早就乏了,舱中有块木板,上头铺满了稻草和棉絮,看来是船家休憩之所,他也顾不得许多,坐过去,双手放在腹上,倚着船身,心里开始想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暗之中,耳边的声音远了近,近了远,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不知道为什么,眼角却有些湿润。
    有人慢慢靠近,给他擦了眼泪,黎素觉得很累,他使了浑身力气,只为睁开眼看一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阿东··    黎素觉得天霎时就亮了起来,心里许多想说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一边挂着泪,一边又忍不住笑,抓着阿东的手,先是贴在脸上,他的脸已经被冻得乌青,后来又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往下,移到小腹的位置。
他穿了宽松的外袍,看是看不出的,只觉得人格外圆润一些,但摸上去,再明了不过了··    阿东却自始至终没甚么表情,漠然像看个局外人那样看他。
    他浑然不觉,喜不自禁道:·    “阿东,你的伤好了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阿东抿了抿唇,他又喃喃道:·    “先不提这个,你摸到了么”·    阿东的唇这才微微开启,只吐露两个字:·    “甚么”·    “孩子啊,我们的孩子。”
半年了,黎素这才真正笑过一回,他的眸子很亮,抵得上船外的明月··    这一刻他觉得应当是上天眷顾了,他再也不要管甚么望川宫,凌九重,离他们越远越好,他要让阿东带着他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远离江湖恩怨,是是非非。
    然而阿东却皱了皱眉,将手抽出,像看一个疯子那样看着他:“主人是在说笑么,男人如何身怀六甲”·    黎素的笑凝住了,他眨了眨眼,说不出话来。
    “阿北说主人郁气相集,都聚在腹中,放了血,大概就好了·”·    “放血”·    阿东眼中并无笑意,只唇角勾了勾,拿出把又细又小的匕首,道:“我听闻只有生了怪病,性命垂危,才会腹大如鼓,需得剖开看看才好,若是甚么怪东西,就剐了扔掉,许多人肚胀如牛,最后活活撑死。”
    黎素摇了摇头,道:·    “不,不会的,孩子经常踢我,我跟他说话,又马上安静了,他是世上最善解人意的好孩子·”说到这里,已是满脸泪水。
    可阿东已经磨刀霍霍,按住他一只手,只待人不动了,就下刀子··    黎素是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别人动孩子一根毫毛的,他用手去抓刀,抓得血流不止,趁阿东不备,抢来了匕首,划破乌篷船。
    顿时一股寒风灌入衣袍,他想到腹中骨肉或许还未完全成形,就要惨遭毒手,不由心里更凉了一些,纵身一跃,就跳进了江水里··    本该一死万事休的,不知在江水里漂浮了多久,他只听到阿北的声音,然后有人将他托起,他呛了水,有人拍他的后背,让他把江水全吐出来,待黎素转醒的时候,眼前见到的,只有阿北和船家,根本没有阿东的影子·    “主人,你吓死我了”·    黎素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阿北道:·    “主人睡了好久,方才快要到岸,却如同魔怔了一般,撞破船舱,嘴里念着‘孩子’,就要往江里跳,我回头拉都拉不住,幸好落水工夫不长。
船家说待靠岸了,给咱们煮些姜汤驱寒·”·    黎素抬手一看,掌心确实并无伤口,又摸了摸肚子,觉得隐隐作痛,恐是受了寒气,可方才的梦,实在是太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怀疑,自己肚子里的,真是个活生生的小人儿吗,会不会果如梦里那样,只不过是恶疾缠身·若真是人命一条,又怎经得住他一而再,再而三这样折腾,却毫发无伤·    黎素从来没有这般绝望过,他觉得自己活着,倒不如死了。
    如果肚子里的不是孩子,那他这些天轻言抚慰,满心喜悦岂不都成了笑话,他的这一点企盼,若是落空,人也如失去了吊命的最后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心事重重,精神极差,阿北五大三粗,只当他落水,身体不适,歇息片刻就好了·他指挥船家靠岸,几人协力,泊了船后,他们与船家告别,往岸上走。
    越走却越觉得不对劲,岸边的一切似曾相识,黎素觉得头很痛,他甚至不敢确定,身边的阿北还是不是望川宫里自己的心腹阿北了··    又走了一炷香工夫,来到镇上最繁华的地段,依旧是勾栏林立,瓦舍遍地,他们行了一天的船,又回到了原地·    阿北摇了摇头,道:·    “不可能,我看着他撑船的,一直前行,根本没有回过头。”
    黎素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慢慢软倒在地上,几乎用气声道:“可能……可能是幻术,有人不想……让咱们走。”
    ·    第一百二十一章·    ·    黎素慢慢睁开了眼,身下是柔软的床榻,四周纱幔低垂,馨香四溢,仿佛来到了异域。
他浑身乏力,手指微动,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肚子··    幸好,依旧圆滚滚的,他从未这么喜欢自己这副畸形的身躯,那里面的小人儿让他充满了保护欲,也在许多个寂静无声的夜里陪着他,让他觉得浑身暖暖的。
    他刚坐起身,门就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她很美,即使浓妆艳抹也并不突兀·她冲黎素笑了笑,只是嘴角弯起,眼睛却并无笑意··    “阁下想必就是望川宫右使黎素了”·    黎素也淡淡笑了:·    “冯七姑娘消息很灵。”
    冯七道:·    “做皮肉生意,哪有不灵的道理·”·    话刚说完,阿北跌跌撞撞冲进来,看到黎素才松了口气,道:“主人,你没事就好。”
原来他方才也中了迷药,黎素晕倒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阿北将冯七推开,扶起黎素就要带他走,冯七拦住他,几个彪形大汉立刻出现在她身后。
    阿北道:·    “你想怎么样”·    冯七理了理衣襟,开口骂道:·    “你这人好没良心,我救了你与你家主人,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却要劫了人就走”·    汉子跟女人讲道理,简直死路一条,黎素拽了拽阿北的手:“算了,冯七姑娘的幻术天下一绝,如果她不愿意,我们走不掉的。”
    冯七让护院们下去,然后走到黎素身边,静静抬头打量他半晌,才道:“有人要卖给我一个消息,很贵的消息·”·    黎素并没有说话,静静听她说下去。
    “他是我这里的熟客,我当然要给他一个好价钱·”·    阿北不耐烦道:·    “这与我们有甚么关系”·    冯七继续道:·    “但是他不要钱。”
    黎素垂下眼睛,他的睫毛美极了,此刻微微颤动,像要振翅远飞的蝶··    “我又告诉他,全乐坊镇,只要他看得上的人,都可以要,包括我。”
    黎素微微抿了唇,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肚子上,尽管在旁人看来,那只是微微圆润了的征兆··    冯七嘴边又扬起个嘲讽的笑:·    “谁知他也不要,他只是问我,冯七的幻术天下第一,能否帮我留住一个人”·    阿北气愤道:·    “你这女人,快放我们走,若再扯东扯西,休怪我不客气”·    冯七并不理他,继续道:·    “黎右使,作为交换,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消息,你想问甚么,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答案。”
    阿北瞪大了眼,气得差点跳起,骂道:·    “你这婊子,当天下所有人都同你一样望川宫是你开罪的起的么”说罢便劈手向她袭去,冯七轻松躲了,脚下生风,所到之处都是她的幻影,阿北找不到她的真身,使了力气一路追过去,拳脚轮换,却未伤及对方分毫,倒是惹怒了暗处的大汉们,几个人一齐,百招之内,阿北便败下阵来,此刻冯七才出现,待黎素追出来时,冯七正拿了铁链,嗖地一下穿过阿北的琵琶骨,将他牢牢锁住。
    其中一个大汉拽起阿北的头发,他一张脸露出来,笑了笑,将嘴里的血水吐在冯七脸上,冯七立刻一个巴掌甩上去,吩咐道:“将他关进水牢,没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
    黎素拦住他,道:·    “伤我的人,还要问我同不同意”·    冯七只是笑:·    “黎左使,你不过是望川宫的弃子,怎么说起话来竟底气十足”·    黎素恨自己如今勉强只剩三成功力,插翅难逃,不由郁气攻心,眉头紧锁间,忽闻一阵沁人花香,渐渐又不知人事。
    再醒来时,裴云奕出现在他的床边··    黎素见了是他,一言不发,只是翻了身,面朝着墙继续睡了··    裴云奕等着他,一直等到天黑了,才开口:·    “我只跟冯七说想见见你,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黎素默不作声,他又道:·    “我没想到阿北会伤得那么重,已经请大夫看了,也把人从下面捞上来了,你要想见他,随时都可以。”
    黎素呼吸均匀,背轻轻起伏,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他说话,裴云奕之后继续道:“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依旧没有回应,他咬了牙道:·    “不要任性了,你不吃,你肚子里那个总要吃”·    黎素心中一震,惊得坐起来,裴云奕握住他的手道:·    “终于肯理我了裴家世代精通医术,你这样反常,手脚浮肿,又怎么能瞒过我呢方才为你号脉,我也吃了一惊。”
    黎素面无表情道:·    “这着实也算望川宫一个丑闻,一则笑话,你可以再卖给冯七,不知会不会有个好价钱·”·    裴云奕望着他道:·    “我只恨不能捷足先登。”
又过片刻,才慢悠悠道:·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你还记得那几个果子么我回去后,偶然在古书里见过,食之,男子可孕。”
    黎素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一时竟十分委屈,他曾经觉得自己见不得人,为这怪异体质恼恨,如今,却如沉冤得雪一般,心里头轻松许多··    “你知道我有多悔么我曾经,差一点就可以彻底得到你……”·    ·    第一百二十二章·    ·    黎素好几天没有合眼,一沾上枕头,就慢慢睡了过去,手上还握了一把匕首,本意是在危急之时自行了断。
不过他也觉得高看了自己,如今这副样子,又有谁看得上他,裴云奕的话他是不信的,其中的利益牵扯,他一时也理不清头绪,索性睡下了··    按照冯七的意思,第二日,乐坊镇上最大的青楼——星云阁,将要做一场交易,任何人在这里,都可以换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冯七收了裴云奕一份大礼,答应送一个消息给黎素作为交换。
·    第二日,黎素如常起身,梳洗穿衣,他已经想好要问什么了,其实根本不需要想,那句话就在嘴边,日日夜夜都要脱口而出··    天渐渐黑了,黎素在窗口望了一天,这一日,有许多人经过,黎素觉得一天好似一年,而他要等的人,也许从此再无音讯,他忽然不想开口问,怕杳无音讯,更怕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星云阁灯火通明,江湖上各路人马渐渐到了,华山、崆峒、青城……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有个穿白衫的青年,青丝及腰,气质出众,唯独脸上一道刀疤,不紧不慢地进了门。
    黎素在对面楼上,眼睛一亮,原来小和尚并没死天下易容,都逃不过他的眼··    那青年交了拜帖,自诩是武当后生,在阁中落座,片刻,外头嘈杂声一片,再进来,便是浩浩荡荡一群人,每个人衣角上都有一颗饱满水珠,为首的正是天一教黄岐。
    星云阁侍从将人群中唯一的女子拦下:·    “姑娘,烟花之地,恕我们不招待女客·”·    女子很不高兴,想了想道:·    “你们可有小倌难道只许男人来风流”·    侍从做出为难的样子,却有人从楼上下来,一边鼓掌,一边道:“叶蓉姑娘说得好,我若是不让你进来,不是折了咱们女人的面子。”
    众人抬头一看,说话的人正是冯七··    黄岐回过头来看叶蓉,叶蓉朝他狡黠一笑,众人便落座了··    今日星云阁可谓蓬荜生辉,武林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到场,等待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而在二楼,有人居高临下,看大厅里的人神色各异,如同看一场戏··    “秦二公子,想清楚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公布这个消息,你就再也不是秦远岫,只是望川宫人人得而诛之的宋颜。”
    “何乐而不为,我根本不想做秦远岫阁下当日穷追不舍,不就是为了今天”·    那人笑了笑,先前行走困难,今日干脆坐在轮椅上,他伸手微微转动轮椅,往前移动一小步,道:“说得也是,有谁愿意认贼作父。
当年谢青夫妇受天一教主刘恒明重托,带着《惊和经》的心诀远走他乡,若不是秦风故意透露风声,前十二暗卫首领‘一尺书生’宋进为保谢青夫妇周全,也不至于客死异乡。”
    秦远岫双手握拳,指甲深深陷进肉中,那坐轮椅的男人还在说话:“是了,秦风为了一己私欲,他垂涎已久的小师妹姚霜,与他有一纸婚约在先,竟跟魔教中人宋进私奔,实乃天下笑柄他这么做,不仅重得姚霜,借刀杀人解决了宋进,还落了个铲除魔教左膀右臂的好名声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没想到姚霜已有了宋进的遗腹子,还一养就是二十年,江湖上谁不知道,秦风最疼二公子”·    秦远岫笑了笑,他的嘴角僵硬,眼中带泪,压低了声音道:“自我记事以来,我娘就将身世如数告知,这些年从不敢忘那个畜生,以外祖父全家相要挟,我娘若不下嫁他,天下之大,又能走到哪里去。
好在苍天有眼,总算让我有机会手刃仇人·”·    “你娘与白望川实则为表兄妹,因此你占着与白望川有几分相像,便得到凌九重的另眼相待,有了另一个身份——望川宫宋颜,宋上者。
开始密谋解决秦风,取而代之,坐上武林盟主之位,为望川宫把控白道命脉”·    “杀了秦风怎么够,今天他依旧是武林人口中的道义,一百年后,还不知要被神化成什么样我不是要助他羽化登仙的,我要他身败名裂公开这段往事,我就再也不是秦远岫,从今以后,我只有一个名字,叫做宋颜”·    “你不怕凌九重怪罪下来,你打乱他掌控白道的大计,这个消息一出,从今夜起,江湖要重新洗牌,重塑格局,望川宫也将处于劣势”·    秦远岫的笑慢慢凝固:·    “同样是杀父之仇,有时候我很羡慕他,一无所知未必不是大幸。
我跟他身世相似,他有他坚守的道义,我却要摧毁他所谓的道义·我这一生,活着只是为了复仇,凌九重没把我当人看,其实他在我眼里,也只是一个复仇工具而已,这样说,阁下可懂了”·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默不作声,嘴角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秦远岫曾经为凌九重卖命,除掉秦风,也只不过是利益一致,如今一个要公开秦风的罪行,以恶制恶;一个要埋葬这段往事,控制白道,这时候抓住秦远岫的命门,让他反水,简直易如反掌。
    “可惜,你口中的‘他’,已经坠崖死了·”·    黎素坐在窗边,天气开始转凉,树叶落进屋里,他捡起一片,放在唇边轻吹,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十分凄切。
    “黎左使倒挺有闲情逸致,我半个月前发了四百八十四张帖子,如今人都来了,也请您屈尊移步到我星云阁一聚·”·    黎素没有回头,只是问冯七:·    “我可以向你打听一个消息么”·    “是。”
    “好,我想问问你,望川宫阿东,如今身在何处”·    冯七笑了笑,道:·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我每日游走在成千上万个消息中,却从未听说过他的,想来并不值钱。
倒是凌九重,也找人打探过他,后来却突然讳莫如深,我想大概是已经私下解决了·”·    黎素不再说话,又默默将叶子放到唇边,继续吹刚才未完的曲子。
    冯七转身离开,来到星云阁的二楼,秦远岫已经离开,轮椅上的人背对着她,不言不语··    冯七小心翼翼道:·    “冥王,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稍后,关于秦家的丑闻,就会公布于众。”
    被称作冥王的人,戴了一只牛头面具,像极了异域游牧民族·他转过身,阴冷冷地问道:“楼下如何了”·    “无非是觥筹交错,交换消息,冥王放心,奴婢已经布置了人,这些消息会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轮椅上的人笑了笑,随即毫无预兆地隔空甩了冯七一个巴掌,力道之大,冯七被打倒在地,偏过头去,嘴角溢出血来··    “这一巴掌,是打你自作主张,乐坊镇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我要你留住黎素,你只需照办便是,应该不难吧你伤了黎素的心腹,又说许多话引他反感,以后他如何像秦远岫那样,为主上所用难道你做这些,是嫉妒你那个姘夫对他另眼相看”·    冯七费力从地上爬起,膝行过来,慌张道:·    “冯七不敢。”
    “不敢待主上出关,你自己跟他解释”·    冯七忽然恐惧地瞪大双眼,拼命摇头道:·    “不,不,冥王,你救救我,我……我会留住黎素……”·    轮椅上的人看了看自己的手脚,笑道:·    “我当然会救你,你还要帮我打理乐坊镇,搜集天下第一手消息,甚么‘百晓生,万重光’,天一教的情报搜集已经是江湖的笑话等主上出关,铲平望川宫,下一个就是莲花生也好报我当初手筋脚筋被断,肩胛骨碎,差点成了废人之仇”·    冯七惶恐附和,那冥王又问:·    “黎素可曾同你说过甚么”·    冯七想了想,道:·    “他只是向我打探一个人的下落。”
    “谁”·    “他的下属,阿东,如今人已经叛逃,不知所踪·我这里大大小小消息无数,也确实没有他的,这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
    ·    第一百二十三章·    ·    黎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大厅里喧闹嘈杂,在这里好像忽然没了白道与魔教的界限,只有利益之分,众人在交换消息,他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小和尚。
    他静悄悄走过他身边,修缘化成武当后生的样子,一身痞气,在默不作声喝酒,黎素又转头去看黄岐,他正忙于打探消息,看来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发现。
    黎素刚一落座,裴云奕便走过来坐下,靠近他耳边道:·    “待会趁乱,我带你走·”·    黎素摇头道:·    “走不了,阿北受了伤。”
    裴云奕皱了皱眉道:·    “难道你看不出,阿北无关紧要,你才是关键所在听我说……”·    裴云奕压低了声音,更靠近黎素:·    “连我也是冯七的幌子,我承认,我跟她是有一些瓜葛,她嘴上说要把你送给我,不过是试探我,不会真让我带你走的。
我们今晚必须离开乐坊镇”·    黎素执拗道:·    “我不可能丢下阿北不管·”·    裴云奕望着他,缓缓问道:·    “素素,你的幻术和机关布置,都难逢敌手,冯七的幻术,当真比你还厉害”·    黎素平静道:·    “她的幻术源自异域,我根植中原,没有交过手无从比较,况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微微圆润的肚子:“如今我功力只剩下三成,日后会退减得更厉害,幻术自然也不灵光了。”
    “救出阿北,你真的肯一起走”·    黎素点了点头,裴云奕道:·    “各大派重要人物都到场了,待会必定有大事宣布,到时趁乱,我去救阿北,你在前面路口大槐树下等我,我知道出去的法子。”
    修缘佯装成武当弟子的模样,除了黎素,竟无人认得·连黄岐,也只是不经意看了他一眼,随后便移开目光,与叶蓉说话去了··    他坐在黄岐身后的那张桌上,低头喝酒,大厅里开始嘈杂,人声鼎沸,众人已经开始相互交换消息。
    “开场就这么热闹·”黄岐笑了笑,“应该叫万重光一道来,他苦心经营,却不如人家的勾栏瓦肆消息灵通·”·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冯七从楼上拎了裙角,一路下来,摇曳生姿,纵使在座许多人见惯了风月场面,也不禁晃了心神。
    同为女人,叶蓉却不禁赞叹:·    “都说冯七好容貌,果然生了一张勾魂的脸·”·    黄岐笑着望了对面一眼,道:·    “那么名动天下的黎素,与她相比又如何呢”·    “男女怎么好比较若当真计较起来,自然还是黎左使更胜一筹,整个武林也无出其右。”
    “可惜黎素如今愁云惨淡,风光不再·”叶蓉顺着黄岐的视线望过去,黎素身边坐了裴云奕,这些日子,他不知遭遇了甚么变故,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身体却微微有些臃肿了。
若是有伤神烦心之事,应当日渐消瘦才是,哪有心宽体胖的道理,只能感叹美人迟暮,风光十年八载,终究只能成为一段纸上的传奇··    冯七明眸媚眼,往厅中挨个儿扫了一遍,开口道:·    “今日感谢各位英雄光临星云阁,不管是为了你们想要的消息,抑或是给我冯七面子,这个情我都领了先干为敬”说完,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喝下了。
    在座众人纷纷拍手叫好,冯七毕竟是烟花女子,纵使有些江湖气,也掩不住一身脂粉味,许多人捧她,不过是勾栏瓦肆的风气,她笑得眼波含情,又道:“今日有几条消息,价高者得,分别与武当、丐帮、青城、长风镖局以及江南秦家有关。”
    前几条纷纷被人买去了,天一教要丐帮的消息,因此出了高价,还有些零碎的小道消息,并不在此竞卖,等结束后,各自买姑娘小倌、春风一度、三五成群的时候,找门路去交换。
    “各位给足了冯七面子,为了回报各位……”大约一盏茶后,冯七重又站在正厅中央,换了一身淡紫色衣裳,前襟极低,惹得前排许多人伸长了脖子,她朝裴云奕这边望了一眼,后者在看黎素。
    “冯七姑娘,你要以身相许么”·    “不知道今晚谁有这个福分消受美人恩·”·    “哈哈哈,美人应该配英雄,不如在座各位先分出胜负”·    “不对,也要冯七姑娘喜欢才行,闺中之事,强求不得。”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管甚么武林正派,脸面门户,调侃起女人来,一声更比一声高··    冯七笑了笑,软语道:·    “你们何苦调笑我一个弱女子。
只是有人花了重金,买了江南秦家的消息,却要我代为公之于众·”·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黎素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宋颜什么身份,他大概是知道的。
望川宫在武林上何等威风,哪个敢惹,就算是天一教,也从来要礼让三分,不敢放肆的·可如今,即将公布的消息,表面上是打击白道,消灭秦家势力,其实是要撼动望川宫在武林布下的根基,重塑格局了,失去秦家这样一个内应,望川宫对武林的掌控将会大大削弱·    黎素抬头打量冯七,越发惊心,这根本不是做买卖贩消息,一整个乐坊镇,包括冯七本人,其实都是听命于人,搜集情报,转手消息,搅乱武林这究竟是何门何派,什么来头,有这样的实力,却神出鬼没,一丝一毫风声也不透。
    他忽然觉得他很难走出这里了··    铲平秦家,除掉他,这大概是分解望川宫的第一步··    但他必须活着离开·    黎素心头万般滋味,只是面上依旧平静,听冯七又道:·    “秦山老爷子德高望重,是白道武林的泰斗,自古虎父无犬子,秦风虽达不到他爹的境界,可也算在白道说一不二,万人敬仰了。”
    在座皆点头称是,冯七却话锋一转:·    “可这位白道英雄,当年遭小师妹姚霜悔婚,姚霜跟了天一教前任暗卫首领,一尺书生宋进。
秦风一直怀恨在心,直至宋进为救谢青夫妇惨死异乡,秦风对姚霜并不死心,便以她全家性命相要挟,逼姚霜下嫁他续弦·”·    知道这件事的并不算多,除了黄岐等人,满座都纷纷感叹。
    裴云奕此刻忽然出去了,黎素觉得形势紧张,看了黄岐身后的武当弟子一眼,他听得很入神··    “她连谢青夫妇的底都摸清了。”
黄岐皱了皱眉,低声道··    “不简单,谢师叔虽然当年在江湖上名声不小,可宋进是为救他夫妇二人才丢了性命这件事,一直极为隐秘,连小和尚……教主几次三番想说,也忍住了。”
叶蓉叹了口气,却不知她身后坐的人,正是涅槃重生的修缘··    他打扮成武当弟子的样子,一身英气,刀疤在他脸上,都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不知那几个月他究竟经历了甚么,神色从容,只在听到小和尚“三个字”时,微微挑了挑眉··    因为功力大增,别人低声耳语,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冯七将姚霜如何被迫再嫁秦风,秦远岫其实为宋进之子,后又为凌九重所用,另一个身份就是望川宫宋颜上者等都悉数讲了,在座众人鸦雀无声,不久便有人抗议道:“你胡说秦家二公子古道热肠,为人忠义,你为了挑拨白道中人,编了这许多话,不要脸的狐狸精,说,谁指使你的”·    黎素心不在焉,算来算去,裴云奕离开也有一炷香时间了,又向冯七看去,她此时正四面楚歌,白道人士纷纷围着她讨要说法,大厅内越发混乱,根本顾及不到他。
    “各位难道忘了,秦风是怎么死的事到如今,秦家还未能查出原由,秦二公子倒有心思巩固门派势力,原本武林盟主之位是秦远行的,他又怎么样了呢,对外只说身体有恙,实则生死不知。
你们还有甚么要说的么”·    黎素悄悄离开大厅,出门的时候,发现守卫都被人打晕在地,直跑到那棵大槐树下,阿北果然已经被救出来,浑身污血,裴云奕也受了些外伤,好在都行走无碍。
    “你认得路么”·    “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离开小镇,但路有些崎岖,你们要小心·”·    黎素点头,扶住阿北,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匣子,待三人走了许久,隐约感觉有人追上了,黎素便迅速扔了出去,那小匣子腾地炸开,烟雾四起,后头的人伸手不见五指,顿时没了方向。
    星云阁今夜热闹非凡,人群聚了又散,大概明日,秦家聚贤庄就要在白道上消失殆尽了·而凌九重,也将失去左膀右臂,四面楚歌··    冯七上二楼去回话的时候,却依旧战战兢兢,她没能追回黎素。
    门开了,里头的人却不说话··    冯七原本心中十分欢喜的,因为她办成了这一件大事,主公一定对她另眼相待··    但是从冥王的那一巴掌开始,冯七彻底没了底。
    现在,她不知道让黎素逃掉的过,能否与揭发秦家丑闻的功相抵,因为她不明白,黎素到底有多重要·更要命的是,这个消息的来源,是冥王给她的,根本不是靠她自己出力。
    她跪在门口,冥王只说了一句:·    “我一向赏罚分明·”·    冯七摇头,难以置信般解释:·    “他答应我,会看住黎素的”·    “你是说,裴云奕昨晚在床上答应过你”·    冯七的泪砸在地上,她泣不成声:·    “我告诉他,等我们用完了黎素,除掉凌九重后,他想带走那个男婊子,或者让他入奴籍,供他偶尔来玩乐,都可以。
若是等不及现在带黎素走了,出了乐坊镇,就休想困得住他,到那时候,冥王您也必不会饶他”·    “可他还是带着黎素跑了。”
    “我以为他只是逢场作戏……”·    “是么,我以为你对他也只是逢场作戏”·    冯七不再说话,因为她膝行过来,跪在冥王脚下的时候,受了他一掌,头骨粉碎,血沿着眉心流过眼睛,她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冥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知道么,主公就要出关了,你这番说辞若是在他面前提起,只怕比这死得更难看一百倍,倒不如我现在留你个全尸。”
    冯七瞪大了眼,慢慢滑倒在地,血染了一身··    ·    第一百二十四章·    ·    从这一日起,武林上各派势力又要重新划分,表面宁静,实则波涛暗涌。
    几个威望颇高的门派,早就对秦家不服,只是秦家震慑极广,他们不敢轻易造次·如今虽然道听途说,但在座的都是武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互相做个证,去找秦远岫讨说法,趁机削弱秦家的势力,再好不过了。
    当夜,就有几位悄悄聚在一道,商量对策··    那乔装成武当弟子的青年,出了星云阁,便与崆峒、点仓派弟子同被安排进了旁边的客栈歇息,第二日由乐坊镇的人一路送出去。
    这里既不是望川宫的地盘,与天一教也毫无瓜葛,背后的神秘力量深不可测··    他心底毫无头绪,余光一扫,看到黄岐等五六个人,背对着他,正被引入另一座客栈。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客栈里坐了一个人,看不到脸,但那身形,却十分熟悉··    他嘴里喃喃念了两个字,脚下生风,就要移步过去看个究竟。
    结果人到了门前,黄岐他们正往楼上走,而先前那个眼熟的矮胖小老头,却不见踪影··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师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我多虑了。”
    在距离乐坊镇三十余里的一座小岛上,花香四溢,碧波万顷,一只小船晃晃荡荡从滩上撑到湖中心的岛上,下来两个人,扶住冥王,他摆了摆手,让人都留在此地守着,自己一个人跛着脚,拨开竹林,往岛中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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