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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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四)(2)
·没见过这两个人·”·    御剑微微点头,意示赞许·庄文柔拭去脸上泪痕,继道:“他们什么话也不说,·一路日夜兼程地往前赶,一天只歇一二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才停下来·我听·见其中一个车夫自言自语道:‘来早了,人还没到齐·’我迷迷糊糊之间,不断听见·车轮声响起,似乎陆续有马车到来。
忽然有人说了句:‘来了’我本想瞧瞧外面是·何人来到,已被人蒙住双眼,带到了一座阴冷狭窄的车厢中·我摸索着坐了下来,只·觉身旁有细细的呼吸声。
门口脚步反复响起,不多时车上已坐满了人·死寂之中,一·个苍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    此时卫兵来报:“柳狐将军送来雪酒十坛、美姬二十名,为三位将军庆功。
千机·将军在主营设宴,特此相邀·”·    御剑眉弓一蹙,拒道:“不去·”向庄文柔示意:“他说了什么”·    庄文柔垂首道:“他说:‘……你们都已经死了。
’”·    “当时天气严寒,风吹在身上冰冷刺骨,他的声音却比寒风还要冷:‘你们原先·的名字,都已从家谱上削除·你们往日留下的痕迹,也已被完全抹去。
你们与家中的·父母兄妹、亲朋戚友,从此再无关联·你们如今所在之地,与故土有千里之遥、万里·之远·活也好,死也好,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听了这骇人听闻的开场白,只觉全身发冷,如坠冰窖。
车厢里也静悄悄的·,没人敢作一句声·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吓得抹起了眼泪·”·    “他的声音苍老低沉,充满威严·就是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非信不可,何况当·时只是个小小孩童我对他说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心里反反复复地只是想:‘·再也看不见妈妈了,那怎么办’听见耳边哭声一片,想到母亲平日慈爱,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他任由我们哭成一团,也不予理会·待哭声渐止时,忽然叹了口气,开口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的·’”·    “我们对他全然信任,一听有挽救余地,无不紧紧支起了耳朵。
连哭得最厉害的·人也不哭了,全心全意听他讲话·”·    “只听他缓缓道:‘你们下车之后,找一个往来密集之地、贸易交通之所,装聋·作哑也好,舞神弄鬼也罢,好生居住下来。
日后如有契机,便设法迁入六大族·千叶·、毕罗最佳,扎伊、其蓝次之,辛然、繁朔再次之·此后务必锋芒毕露,才智、武力·、美色无所不用其极,结交重权在握之人,并以婚姻牵系。
到时机成熟之时,我……·自会派人与你们联系·’”·    “他说到这里,口吻一变,一字字道:‘你们即将面对的,是刀山火海,是无间·地狱,也是默默无名的伟业。
即使最终胜利,也注定无人知晓·我知道,这要求可笑·之极,堪称无稽·但我恳请你们一定答允:因为你们跟这个岌岌可危的帝国一样,已·经无路可退了。
’”·    “门口一个女孩子忽然开口:‘要是没有才智,没有武力,也没有美色呢’”·    “她的声音又美丽,又柔媚,言语却冷静得有些可怕。
我还以为那老人别有他法·,却听他苦笑了一声,答道:‘孩子,那就平平庸庸地活下去’”·    御剑听到这一句,无声一笑,眼中寒意更重:“有点儿意思了。”
见庄文柔垂首··怅然若失不语,催促道:“继续说·”·    庄文柔叩首道:“当日情形,奴家……都已说与大王知晓了。
之后我与其他人坐·上马车,各奔东西·我在其蓝边境被车夫推了下来,冻饿昏迷,为现在的丈夫所救··他性情宽厚,对我千依百顺;他的族人与我亲如一家,两个孩子也是活泼可爱。
我这·一生别无所望,只想侍候丈夫,供奉族人,养育孩儿长大成人·求大王开恩”·    御剑淡淡道:“你这番言语不尽不实,漏洞百出。
那老者如此周密计划,一句‘·时机成熟’便打发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们一次也不曾接头传讯、暗通消息”·    庄文柔肩头一颤,头俯得更低:“……奴家不敢隐瞒,实在不曾有过。”
    御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惋惜般摇摇头:“你要一家团聚,说容易也容易··可惜你心念故国,断得不干不净,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一扬手,卫兵立即上前·御·剑道:“押入地牢,关上七八十年,等她去想明白”·    庄文柔一听,顿时猛烈挣扎起来,哭叫道:“大王,大王,奴家想明白了”跪·在地上,咬了咬牙,颤声道:“那人自称‘九州老人’,他告诉我们:想与他相会时·,须派遣三千骑兵,一半举红旗,一半举金旗,在……莫离关前,绕沙丘集市奔跑三·圈。
他有暗哨长驻于此,一见红金旗,便会来联络·只是……这暗号只在二十年内有·效,时间一过,就再也没用了·”·    御剑笑意渐深,自语道:“九州老人……着实有趣,我等不及要与他老人家一会·了。”
还待开口,又有人来报:“乌兰将军请将军过去·”他心中猛然一跳,半天才·道:“……请我过去”来人道:“是。
乌兰将军在宴席上,似乎有些醉了·”这才·知道自己想多了,一阵空落,又复自嘲,应道:“稍后即来·”遂嘱咐卫兵:“在莫·离关前安插岗哨,一见暗号,直接向我报告。”
又向庄文柔微微一笑,道:“你明白·得很好·暂且请你在牢中委屈一夜,仔细回想当年车夫形貌模样,以备明日画师过来·绘制·请”一掀帐门,冒雪走向宴会歌乐之所。
    ·    第83章 旧物·    ·    一路大雪纷纷,寒风如削,主营大帐却是热浪袭人·御剑一进门,便闻见一阵浓·烈酒气。
一眼望去,只见席间醉态百出,小亭郁与屈方宁坐在一处,正大呼小叫地猜·拳斗酒·虽无十分醉意,舌头都已捋不直了·二人身边环坐着十余名白袍丽人,雪肤·花貌,千娇百媚。
小亭郁酒兴一起,平日的冷淡乖僻荡然无存,给屈方宁一句话噎住·,唾骂一声,从旁人手中抢过一杯酒,仰脖一口饮尽,叫道:“再来”突然皱起眉·头,嘴一张,吐出一枚花瓣状的金币。
屈方宁拍手大笑,指他道:“醉了”小亭郁·将他的手啪的打开,不耐烦道:“醉个屁再来”屈方宁醉得靠在一名姬人身上,·胡乱指着小亭郁笑。
被打了好几下,兀自指着不放,眼看手背都打红了·身旁姬人一·个个掩口而笑,一名丰乳细腰的女子娇笑道:“将军的手不怕疼,我们的心可疼了·”半跪着捧起屈方宁的手,捂在自己胸前几乎撑破的纱衣上。
    屈方宁顺势捏了两把,乜眼笑道:“疼这儿”目光越过伊人香肩,一见御剑·落座,立即就要起身招呼。
小亭郁背对门口,不知贵客莅临,大叫一声:“哪儿跑·”一把捋住他小腿,连靴子也扯脱了·屈方宁胡乱蹬了他几脚,口中连喊:“把这醉·鬼押下去”众美姬嘻嘻哈哈地拉开二人,小亭郁犹自抓着屈方宁不放,口里醉话连·篇,已经不知在说些甚么了。
屈方宁这才嘱咐姬人给御剑敬酒,见小亭郁紧紧缠住他·一边大腿,甩之不脱,只得作罢··    这酒送来的方式也别出心裁,深杯满酒,置于女子双*之间。
酥胸微颤,酒光摇荡·,春色无边·一名女子款款跪在御剑身前,负起双手,满面红晕·御剑命道:“拿过·来·”那女子吃吃笑道:“鬼王殿下有所不知,乌兰将军下了严令,不许我们手指碰·一碰酒杯的。”
瞥着席上软倒在两军统领怀中、以唇哺酒的姬人一笑,娇滴滴道:“·……不知您中意哪一处呢”·    御剑往日赴宴之时,诸般酒色花样见过不少,对这些五花八门的酒规倒也懂得一·些。
只是上至安代王,下至寻常将领,从来都是挑最美的女人往他身边一送,任他自·行饮乐·种种歪门邪道,无有敢胁迫他遵从的·他老人家如肯大开金口,行上一两道·酒令,就是给了主家天大的面子了。
西军中有些见多识广的,见那舞姬举止轻浮,鬼·王将军迟迟不应,心中均有些惴惴··    他们不知御剑心中,所想之事全不在此·他想到两年前一个冬夜,也有一位穿着·白纱的舞姬,在鬼城的宴会上伺候他喝酒。
他那时心中焦躁到了极点,许久未曾展眉·,更无心宴饮·那天却难得好兴致,对那舞姬似乎也中意之极,她劝一杯,自己就喝·一杯·喝到后来,甚么也不记得了。
    只听那边屈方宁叫得嗓子都哑了,犹自拉着沉醉不醒的小亭郁大声斗酒:“幺五·幺七你输了,喝酒”·    忽然之间,他什么都想起来了:那舞姬别无令人心折处,只是声音有几分像宁宁·罢了。
    他只觉一阵莫大讽刺,自嘲般笑了一声,从那姬人胸前摘下一只深口酒杯,放在·唇边喝了一口··    那姬人笑吟吟地一指杯底,媚声道:“这是乌兰将军赏给我的”·    御剑停杯一看,见杯底沉着一枚花瓣状的小小金币。
大约也是他们宴会的惯例,·饮尽一杯,便要打赏··    他身上向来不带多余之物,微一沉吟,便唤人取前几日战利品过来·一瞥之下,·却见屈方宁整个人沉埋在一名美姬玉臂上,身周尽是莺声燕语,脂粉浓艳。
其中间杂·他低声调笑之语,继而便是唇舌咂吮之声··    他心中黑压压一沉,只觉方才饮下的酒悉数成了胆汁,舌根几乎苦得麻木·见那·姬人犹自捧着酒杯,索性将拇指上那枚片刻不离身的铁玉扳指取了下来,向杯中一掷·:“这个给你”·    那姬人却不识得此物,见黑黝黝的不大起眼,只谢了声赏,便欲起身离座。
    忽闻对面一阵娇呼,屈方宁已经艰难站了起来,一条腿拖着小亭郁,生拉硬拽地·向他这边走来·二人经行之处,酒具纷纷倒塌,地上的毡毯都翻了过来。
小亭郁全然·不察,睡得甚为香甜·周围姬人无不笑得花枝乱颤,一个施以援手的都没有··    御剑冷眼旁观,见屈方宁外袍已除,身上只穿着一件雪白的丝衣,衣摆收入腰际·;下身是一条酒渍斑斑的白底金边军裤,靴子也只剩一只,袜口松褪,露出左边一小·截脚腕。
他心中重重一跳,无暇多想,断然就要起身·屈方宁千辛万苦跋涉到他身边·,醉得站也站不住,就在他席前跌下,手肘撑住了他一边膝盖·眼睛却不看他,只向·之前敬酒那名姬人一指:“你,过来”·    他一条腿还耷拉在过道上,给小亭郁牢牢抱住。
那姬人兀自笑个不住,听见命令·,立刻凑拢过来,高耸的胸部几乎与他相贴:“乌兰将军有何吩咐”·    屈方宁身子歪斜一下,几乎倚在御剑腿上,大大打了个酒嗝:“……老子跟你买·了。
老子有的是钱……”用力拉扯了几下手腕,忽然从袖筒里洒下十多枚金币,洋洋·洒洒如下了场金雨一般·他抓起金币,向那姬人胸前、身上不断扔去,连脚边的酒都·摔了出去,洒得那姬人衣裳都湿透了。
他兀自不歇手,嘴上只叫道:“给你都给你·”·    御剑见他举止粗鲁,言语无礼,心中再想一走了之,终究不能放任他闹下去。
即·向侍卫嘱道:“叫白羽营的人过来接他·”·    屈方宁使劲挣扎了一下,叫道:“不要人来接我偏高兴在这儿喝酒。
我还没尽·兴哪”往前一扑,就向那姬人手中杯抓去·杯中之物已被捞走,底下空空如也·他·面露惊异之色,将空杯翻来覆去倒过来几次,迷惑道:“哪儿去了”·    御剑起初不知他寻找何物,一念转过,只觉全身阵阵灼热,膝盖与他碰触之处更·是滚烫无比。
见他还要欺身去抓别人胸口,只得将他背心轻轻一扯,低声道:“行了··”·    屈方宁这件上衣薄如蝉翼,加之身上出汗,衣料都浸透明了,背上肌肤隐约可见·。
偏偏今天什么香料也没熏,他这么一动手,一阵熟悉之极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胯下·之物本已昂首,此时更是陡然一抬,顶在他军服之下,疼痛异常··    屈方宁整个人摇摇欲坠,不满地哼了两声,手足扑腾几下,就软软地瘫倒下去,·睡在他膝盖上。
眼皮懒洋洋地耷着,手一下下拍着自己,居然唱起歌来了·只是调子·荒腔走板,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这么一躺,嘴里热气都喷在了御剑腿上。
虽隔着一层厚厚布料,御剑犹觉全身·怅然若失·阵阵酥麻·他竭力平定心神,向一旁试图搬走小亭郁的侍卫开口道:“乌兰将军的卫·兵还没到”·    那侍卫禀道:“乌兰将军先前给他们营地送了酒,现在八成都吃醉了,在那里说·梦话呢。”
见小亭郁一双手卡得死死的,分之不开,不禁挠头··    御剑提起小亭郁衣领,随手一抖,将他从屈方宁腿上取了下来·西军侍卫千恩万·谢,又上前来搀扶屈方宁。
小亭郁醉得人事不知,前襟满是酒污·侍卫将他上衣悉数·解开,替他擦拭胸口·御剑扫了一眼,心念一动,止道:“他的马车停在何处”侍·卫道:“就在门外。”
御剑微一颔首,道:“正好我也走了,顺路送他过去·”侍卫·谢了一声,又恭恭敬敬指出马车方向·过了好一阵,才见他将屈方宁揽了起来,迟疑·了一下,放在一边肩头。
随即与一名姬人说了些甚么,一臂揽着屈方宁膝弯,高大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漫天大雪,与帐内一团春意大异·御剑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屈方宁裹了起来·。
听见肩后传来他含糊不清的畏冷声,无言一笑,向东南角一部白厢宝顶的车子走去··风雪之中,只觉他整个人重量都在自己身上,两只脚一下下碰撞着自己的大腿。
刹·那之间,他想到了从前很多个夜晚,宁宁也是这样提早睡着了,乖顺地由自己抱着,·从主帐送到寝帐去··    那最初的雨幕之后,他沙沙的声音仿佛也在耳边响了起来:“……是要跟我睡觉·吗”·    他嘴角泛起苦笑,想起方才自己久久不能平复的狼狈情状,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句·:“能跟你再睡一觉,甚么都不做都行。”
    但这多半也是空口无凭,做不得数的·要是真能不计后果地跟宁宁睡上一觉,只·怕会将他全身吞吃入腹也说不定,任他哭得怎么样也不管,一根头发、一根脚趾也不·会放过。
    忽觉屈方宁挣扎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他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屈方宁晃了晃脑袋,忽然有些不乐意地咕哝了一声,呓语道:“不给她”·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应道:“嗯。
不给·”·    屈方宁似乎很是满意,重重嗯了一声,重新伏在他肩上睡着了··    短短几步路,倏忽之间便到了·车上一窖炉火眼看就要燃尽,一名瘦小枯干的车·夫,正倚着车门打盹。
见他来到,这才惊醒过来,慌忙从车上跳下··    御剑认得是鬼军旧部,嘱道:“好生带他回去,先别给他换衣服·”·    那车夫连连躬身,打手势示意听到了,又跑上跑下地添加火炭,让车厢温暖一些·。
    御剑哑然失笑:“怎么尽收些哑巴属下”将屈方宁从身上抱了下来,平放在车·厢地上,替他盖上大氅·暗红炭火之下,只见屈方宁眼角微湿,不知是融雪还是泪光·。
    车夫向他深深鞠了一躬,才关车厢门,执鞭驾车而去··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刻,才提步冒雪回营·只觉胸口一阵冰冷,一阵火热,澎湃·汹涌,竟不能止。
其时已有七八分醉意,却不愿就此睡去·即命人送来庄文柔口供,·才翻开卷宗,侍卫已将扳指送回·此物一在眼前,往事如烟云沸涌,如何还能清醒过·来·    阿木尔驾车入营,声音轻微,几不可闻。
只听屈方宁在车厢中慢慢坐起,看着身·上大氅出神·隔了好一会儿,才以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却已恢复平常:“苏音他们·动身了么”·    阿木尔点了点头,将马车无声地驶入营地。
屈方宁极低地叹了口气,从车厢下一·个暗格中抽出两张黑色面幕:“那我们也动手罢·”·    庄文柔披枷带锁,在阴冷地牢中饱受煎熬·想到一双幼子嗷嗷待哺,丈夫的寒衣·还未张罗,又忍不住哀哀哭泣起来。
苦苦捱至半夜,只听地上脚步轻响,由远及近,·渐至门口·卫兵喝问了一声:“什……”便闷哼一声,身体重重倒地·一个鬼魂般的·身影飘然而至,手中一柄薄刃鲜血蜿蜒,却看不清面容。
庄文柔颤声道:“你是……·什么人”那人更不答话,利落地打开牢门,替她除去枷具,便欲将她扶起·庄文柔·见那人脸上蒙着一层黑布,只剩一双眼睛在外,目光森寒,行事诡秘,也不知是凶是·吉,心中害怕之极。
见他手臂伸来,反向后躲去·那人似乎叹了口气,从她身边退开··庄文柔犹自惊疑不定,只见眼前一花,一名男子从黑暗中阔步走来,低声叫道:“·阿柔”声音中充满欢喜之意,正是与她结发多年、情深爱重的丈夫穆木坦。
    庄文柔万料不到能再次与他相见,流泪叫道:“孩子爸爸”投身入怀,泪如泉·涌·见他一边肩头血流如注,惊道:“你……怎么受了伤”·    穆木坦紧紧拥着她,安慰道:“不碍事,探路的时候中了一箭。”
复向那鬼魂般·的人影一指,道:“幸得这位义士一路相助,我们夫妻才得以相见·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庄文柔方知面前是救命恩人,垂泪感激不尽·那人摇了摇头,身影一闪,率先出·了牢门·庄文柔也与丈夫互相搀扶走出,见脚边尸首枕藉,雪地上血迹斑斑。
三人以·大雪为掩护,向营地外奔行过去·但见“恩人”脚步迅疾,动作利落,对卫兵何时巡·逻更是了如指掌·顷刻之间,已将二人带出城外。
远远见雪地中停放着一辆大车,车·轮大半已陷入雪中·那人跳上车子,示意二人跟上·庄文柔半惊半疑,上车一看,喜·得几乎跌倒:但见暖红火旁,两个男孩小脸红彤彤的睡得正甜,不是自己一双孩儿却·是谁·    她心中激动难言,抱起两个儿子连连亲吻,眼泪滚滚而下,落在孩子胖乎乎的脸·蛋上。
只听车中一人瓮声道:“两个孩子哭了一天,只是叫着要妈妈·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你就让他们做个好梦罢·”·    这声音模糊难辨,说的却是一口纯正流利的南语。
庄文柔骇然望去,只见一名同·样脸戴面幕之人坐在车门前,身披一袭白氅,眼睛极为年轻·她脑子不甚灵活,怔了·一刻,才渐渐醒悟过来,指道:“你……你们是……”见穆木坦关怀地看着自己,后·面几个字才硬生生咽了下去。
    身披白氅之人有些意外,道:“大哥也识得南语么”·    庄文柔尴尬道:“是我自己……从前睡着了说梦话,他来问时,只说是魇住了,·不敢自认南人。”
向丈夫感激地看了一眼,道:“现在他知道了”·    穆木坦不解她话中之意,只敦厚一笑,握紧了她粗糙的手:“你是我的妻子,我·儿子的母亲。
南人不南人的,有什么要紧”·    二人相拥落泪,双双向恩人跪下磕头·屈方宁忙将二人扶起,复指车座下一个小·小包袱道:“庄姊姊,千叶鬼军暴虐成性,如发觉你暗中逃走,必不能善罢甘休。
你·们族人都已逃散,你们也赶紧动身罢这里有些散碎银两,可供你们路上花销·”指·了个方向,道:“你们一路西行,到得楼兰边境,追兵便无可奈何了。”
    庄文柔泣涕道:“两位大恩大德,今生无以为报·”忽然嘴唇一颤,想到了自己·供出接头暗语,不知是否坏了大业,急道:“恩人可曾在莫离关前……”·    屈方宁嘴角一勾,道:“没有。
我又不是疯子,怎会行此荒诞之事”·    庄文柔放下心来,抚胸道:“正是那九……九……老人,是个踏踏实实的疯子·。
也不知当年……如何有人信了他的鬼话,害得我们小小年纪骨肉分离,一生漂泊无·依·也不知马车中其他人现在何处,过得如何……唉,能像我这样安安生生过日子,·就是真神保佑了”·    屈方宁目光暗了下去,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多说无益。
你们走罢”·向苏音一示意,一前一后跳下马车·庄文柔俯身再拜,屈方宁笑了一声,立足道:“·大家南朝一脉,自然是要互相照应的。”
穆木坦也再三叩拜,驾车前行··    大车奔行一段,忽而停了下来·只见车门打开,庄文柔提裙跳下,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泣道:“二位恩人如有怀乡之日,请替我将此物交还……庄明义将军。
他从小·爱我如珍宝,分离时曾郑重许诺:老夫人驾鹤西归之后,我只要将此物送到神卫军任·一人手中,天涯海角,他一定派人前来接我·我刚来的时候听不懂他们的话,也不识·得路。
后来学会了……却不想走了·他要是真心舍不得我,当初也不会送我走……”·泪水涌出,将一块银锁片放在屈方宁手中··    屈方宁就着雪光一看,见锁片已经磨得斑斑驳驳,正面刻着姓名,反面镌着“德·容言功”四字。
他怔然看了片刻,忽道:“庄姊姊,你现在心中,是把自己当南人多·怅然若失·些,还是北人多些”·    庄文柔脚步一顿,垂首道:“我倒想当个彻头彻尾的北人,可惜出身之地由不得·人……”最后拜了一拜,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车渐渐远去,终于成为茫茫大雪中的一个黑点··    屈方宁忽然开口:“杨大哥,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目光朝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我觉得我们太小题大做了·。
即使真的有人派出三千骑兵,举着那蠢到了家的旗子绕场三周,南朝也不会有人跟·我们联络的·”·    苏音缓缓向他看去,只见他眼角肌肉不断颤动:“莫离关根本就没有暗哨。
黄惟·松从来就没想要我们之中任何人回去·”·    苏音沉默良久,才一字字道:“不错,他应该想到的·只要有一个人反水,他的·复国大计就全盘落空了。”
    屈方宁缓慢地一点头:“黄惟松主战多年,谋略周密,手腕强硬,非常人能及··其人残忍暴虐,对百姓毫无怜悯之心·南人对他又畏又恨,以‘黄老虎’呼之。
当年·我与……下江南之时,曾见他不惜重金结交江浙巨贪,以为屯军之便·近年来更不顾·朝廷三番五次劝阻,在河湟六州极力蓄养马匹,使得百里牧场,几乎化为荒漠。
当地·百姓恨之入骨,甚至有‘故国不如故’之说·这般雄心铁胆,怎会将挽澜之望,交付·在十几个懵懂孩童身上”·    苏音身姿不动,瞳孔却已渐渐扩大:“你是说,他假称九州老人,将这‘心花之·谋’吹得天花乱坠,其实……不过是送出了一批无关紧要的弃卒”·    屈方宁冷冷道:“是啊。
这名目倒是好听他花言巧语,夸大其词,说甚么国破·家亡,山河沦丧,只在我们一念之间·又煞有介事地安排接头之法,甚么莫离关前,·二十年后,无一不是放屁我们从来就不是甚么举足轻重的人物,至多是一条别无他·法的退路罢了。”
忽然嗤笑一声,神色中尽是讽刺:“他曾告诫我们,身在虎狼之地·,最好谨小慎微,不要轻易相认·即便相认,也最好暗中进行,毋令外人知晓·不错·,不错我们只消一碰头,便知他满口谎言,没有一句真话。
哈,这个老东西,骗得·人……好苦”·    苏音哑口半晌,嘶声道:“……这么说来,三千骑兵、红金旗,也是假的了”·    屈方宁道:“是。
北原战士多是寻常牧人,常备军贵如黄金·无故出动三千骑兵·,来这不毛之地丢人现眼,手上兵力少说要十倍以上·蛮子军队多为世袭,将血统瞧·得比命还重要。
一个无权无势、出身寒门的平民,想要在短短二十年内握有偌大一支·军队,那是万无可能·即使算上天时地利,至少也要三十年才能成事·……像我这样·卖屁股的,自然又另当别论。”
    苏音见他神色如常,顿了一顿,道:“他既然知道绝无成功之理,为何要定下二·十年之约”·    屈方宁举目望向雪原,平静道:“我从前不明白,近来却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概在他看来,二十年之内,南朝必亡·”·    苏音这一次足足沉默了一刻钟,才极其缓慢地开口:“纵有报国之日,却再也…·…无国可报了”·    屈方宁扯了扯嘴角:“我说过,他是个真正的疯子。”
    苏音忽道:“不对·”·    他陡然转过身来,眼底重新燃起了光:“倘若一切如你猜测,那他花费偌大心力·,将一众高官政要子女遣送北方,究竟是为了什么”·    屈方宁静静注视他扭曲的脸:“下车之前,有人问了他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苏音摇了摇头。
只听他清清楚楚地说:“当时有人问他:‘你会不会派人保护我·们’”·    “我离得最近,听到这句问话,只听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说:‘不会·老夫想保护的人,并不是你们·’”·    “杨大哥,你说这个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疯子,最想保护的人,是谁”·    二人在风雪中目光相对,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害怕之意。
    许久,苏音僵硬一笑,拂开眉睫上的冰霜:“他真的疯了·”·    屈方宁合上眼睛,继而缓缓张开,向苏音望去:“……你也该动身了。”
    苏音神色并不意外,却看了他一眼:“刚才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    屈方宁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本来是想放过她的。
她虽然露了口风,也不算甚么·大错·可是她不该那么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贺大哥、小韩儿、楚姑娘、燕姑娘……他们身上的血,不·是为了让她一个人苟活下去而白流的。”
    苏音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拔刀在手,向大车的方向追了过去··    屈方宁忽在身后道:“杨大哥,我知道你心地好·可是这女人目光短浅,将丈夫·、儿子看得比甚么都要紧。
她能招供一次,就能招供第二次、第三次·”·    他一抖白氅上的积雪,神色如同寒冰:“她现在,只是个胆小怕事的北人而已··”·    苏音极轻地颔首,几个纵跃起落,消失在漫天雪雾里。
    ·    第84章 新婴·    ·    翌日清晨,御剑才得知穆木坦前夜劫狱救人之事,立遣一队人马前往追捕·追兵·在地牢门口拾得一枚沾血箭头,立即循血迹向城外追去。
大雪覆没人迹,几不可寻··有心细者在城外一里半之外发现炭灰、马粪等物,顺藤摸瓜,找出马车停留痕迹·顺·着车辙追去,不出二三十里,只见一处雪涧前蹄印凌乱,辐辏断裂,车厢倾于道旁。
·往下一看,只见尸首橫陈,正是庄文柔一家四口,神色狰狞,死得极为可怖··    少顷,尸体送回营地·御剑亲自验尸,心中明了:以穆木坦的身手,绝无夜闯军·营、入狱救人之可能。
守卫身上致命伤口,都是极细薄刃所致·此种兵刃北方罕有,·手法运劲也是偏阴柔一路,应是个南人中的高手·他能在重重防卫之下悄无声息地带·走二人,一身功夫可称登峰造极。
究竟是他奉黄惟松之命前来相助,还是庄文柔本来·就与南朝一直有联络庄文柔一家坠崖身死,是不是因为黄惟松见她落入敌手,怕她·泄露了太多秘密·    但事已至此,死人已经无法开口招供了。
    他冷冷瞧着地上尸首,推想黄惟松此举中的狠辣之意,竟不由有些佩服:“这老·儿谋划布局的本领不佳,好胜之心可是不减当年哪”·    午炊未备,又接到铁鹰传讯,称红云军出现在小璇玑洲一带。
他眉心微蹙,旋即·想到:“柳狐至今不知日月星律全貌,去年……议定辖管区域之时,还拐弯抹角地敲·打了几句·屈林敢擅闯璇玑洲,莫非与其蓝旧部有所勾连……他手中所执玉玺及扎·伊皇子,又是从何处得来”·    他一贯见事极明,洞若观火。
但近年来眼前如同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白雾,令一些·原本近在咫尺、可以随心所欲掌控之物,变得影影绰绰,难以分辨·他起初还道自己·在雅尔都城呆得太久,国会事务一概未曾亲至,只怕有些松懈也未可知。
旋即想起自·己避而不见的缘由,苦笑一声,命人收了尸体··    只听礼官远远禀道:“毕罗尊使将行,请乌兰将军升帐·”·    他身影不动,却忍不住向中天的太阳望了一眼,心道:“宁宁现在还没起来么·”·    礼官催促再三,白羽营帐门才动了一动,一名雪白丰腴的姬人穿着昨夜宴席上的·白纱长袍,从帐门一角悄悄溜了出来。
见众目睽睽,掩嘴“哎呀”了一声,忙奔向众·姬人等候之处·只见她发髻半偏,香肩半露,脖颈、胸前尽是情欲痕迹·只听马车中·传来嬉闹取笑之声,自是在迫不及待地打听驸马大人的床上英姿了。
    毕罗使者等候已久,却没有丝毫不耐烦·见状还哈哈一笑,唤道:“乌兰将军既·舍不得这位美人儿,我们也不是那么不知趣的人·就让她留下侍奉您饮食起居,如何·”·    屈方宁这才趿拉着一双短靴,打着哈欠从帐门中走了出来,神色疲倦之极:“行·了,谁不知道你们柳狐将军小气,送几个女人还要带回去”随手在身上一摸,从颈·上扯下一串宝石项链,向马车方向一掷。
    他脖子一动,只见衣领微褪,露出肌肤上一小块鲜红的吻痕·远远望去,灿若桃·花,也不知昨夜玉臂红浪之中,是如何风流情状··    御剑目力过人,一望之下,胸口剜心割肺般一阵剧痛。
手中原本握着一柄纯银的·骨刀,此刻刀柄也已不知不觉弯折下去··    他深知屈方宁早已成家立业,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妻子·每天夜里,他自然是要·睡在妻子身边的。
自己与他做过的荒唐事,他自然也与别的女人做过许多次了··    但这一切不在目前,也还罢了·如今亲眼所见,简直痛不可抑·体内仿佛钻入了·怅然若失·一条嘶嘶的毒蛇,嫉妒的毒液喷得到处都是,五脏六腑都几乎烧成了空洞。
    这时他居然有些佩服自己,“任你娶妻生子”诸般话语,当初是怎么出得了口的·一时转过念来,更是荒唐可笑:要是昨夜替他宽衣解带的是自己,能将他剥得一丝·一挂、分开他紧实饱满的屁股、挺身进入他不停颤抖的身体,那么他身下有没有女人·在扭动呻吟,似乎也不怎么要紧。
    他将变形的银刀扔进餐盘,出神良久,命道:“给我换把刀来·”·    小亭郁宿醉头痛,在旁靠着椅背揉太阳穴·见屈方宁颈上痕迹,不禁出口揶揄:·“久闻毕罗人杰地灵,果真比别个不同。”
    屈方宁挠了挠脖子,笑道:“这叫美人恩泽,你眼红也没用的·”客套几句,即·送使者上路·车行远去,犹听马车中传来娇笑之声。
    屈方宁这才拢了衣襟,懒洋洋往小亭郁扶手上一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亭郁·调侃道:“怎么,美人恩不好消受么”屈方宁懒懒道:“狗屁老子一心交差,谁·管她美不美”眼角向鬼军营地一瞥,含笑转了开去。
    下午例会,御剑一提屈林逃往其蓝之事,小亭郁立即请命前往,追剿叛军·御剑·沉吟道:“其蓝多沼泽,机弩难以施展·郭兀良将军辖管其蓝多年,知根知底,交由·他探查即可。”
小亭郁应道:“是·听说那贼子与海乌族关系亲密,海乌族远在楼兰·边境,一旦联手,就更难根除了·”御剑道:“再过二三十年,连楼兰也是我国疆土·。
况其一附骥尾小族”·    小亭郁心道:“总不能任仇人再逍遥自在二三十年·”商议几句,转而问道:“·天叔是往扎伊驻地,还是重返苍狼城”御剑淡淡道:“与你一同回去,如何”·    小亭郁还未接口,屈方宁已在旁抢声道:“当真长住么”·    御剑一句“大人还能哄你小孩子”已到嘴边,硬生生改口过来:“嗯,过了夏·天再走。”
    小亭郁这才笑道:“那太好了我平日治军有许多不明之处,早就想向您请教了··您早一日回来,也省得这小子天天念叨您。”
    御剑嘴角一动,不置可否·屈方宁笑道:“怎么,你又眼红了”举起手边奶茶·,向御剑敬了一杯:“听说昨天我们营那群不争气的东西都喝醉了,是将军送我上车·的。
实在想谢谢将军,偏偏什么都不记得了·”忽而一笑,解嘲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御剑道了声“无妨”,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口中道:“……你风寒初愈,不宜饮·酒太过。”
    屈方宁握拳咳嗽一声,应了声“是”·又想起甚么般一抬头,脖子下的吻痕顿时·一览无余:“将军的衣服,我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御剑视如不见,起身道:“不必了·”从卫兵手中接过一件全新的大氅,披在肩·上走了··    大军即日班师,归家时已是二月初。
御剑重回鬼城,自有一番忙碌·军务虽繁杂·,并不觉苦·惟一不得意处,就是乌兰将军的趣闻轶事,经过巫木旗热情的传达,常·常响彻大帐,洋洋盈耳。
初听自然苦心逆耳,久而久之,竟也习惯成自然,莫说动容·失色,连眼角也不会抬一抬·偶有与屈方宁照面之时,只须非礼勿视,定心忍性,也·不致自乱阵脚,灵魂出窍。
忽忽五月将至,天气也渐渐转为炎热·这日闲坐帐中,听·巫木旗口沫横飞,述说乌兰朵公主这几日临盆在即,脾气比往日更加暴躁;骄纵狂妄·,行凶打人,将小锡尔好端端一张俊脸呲得血迹斑斑。
小锡尔温柔容忍,打不还手,·还不惜重金采购洛阳牡丹,送给妻子赏玩·御剑听罢,心中只是一笑:“这是什么夫·妻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忆及当日意乱情迷之态,不禁莞尔:“不错·堂堂男儿,·有甚么放不下的”·    忽见巫木旗一阵风般刮了进来,叫道:“将军,小锡尔生啦”·    御剑哑然失笑,起身道:“生了男孩女孩”·    巫木旗这才纠正道:“不、不,是公主生了。
我也不知道生了个啥……一听消息·,就来给将军报喜了·”·    御剑哂道:“我何喜之有”命人取了一座翡翠屏风、几匹玉马,送往白羽营中·。
巫木旗跑上跑下,欢天喜地,仿佛自己生了孩儿一般,在贺礼中加了自己许多体己·,又央求御剑亲自过去瞧瞧·御剑心中实不愿前去,奈不住他吵吵嚷嚷,只得去了。
行至白羽营外,只见车水马龙,礼官忙得陀螺一般·然而一踏入营内,只觉气氛诡异·之极,乌兰军团团围在白羽大营之外,个个面有恚怒之色·有怒气冲天,攥紧双拳者·,也有咬得牙齿格格直响、面色涨红者,不一而足。
    他心中陡然一跳,顿时想到:“莫非里面有什么变故”·    一眼望去,只见一个绿衣侍女端着一个铜盆快步走出,将一盆血水倒在地上。
    他认得这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之前屈方宁还问过一次·只见她神色憔悴,比一年·前老了七八岁也还不止··    郭兀良等此时也已到来,均对公主头胎是男是女好奇不已。
御剑立在人群之中,·只听帐内传来阵阵婴儿啼哭,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巫木旗心痒难搔,向帐内不停踮脚张望,叨咕道:“怎地还没洗完”又推了推·小亭郁,催道:“你个做舅舅的,也不去瞧瞧你大侄子”·    突然之间,只听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从产房中传了出来。
    人人诧异万分,纷纷询问:“怎么回事”·    但他们实在已经不必问了·只见大帐掀开的一角中,满头大汗的产婆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男婴,呆呆的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个皮肤黝黑的孩子··    乌兰将军这个肤如黑炭的孩子,才出生了一天,连名字都还没有,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想那公主肤白胜雪,乌兰将军也是俊美白皙,生的孩儿按理来说·也该雪白粉嫩,绝不至于黑得锅底一般·人人心中都十分好奇,只是不敢大肆谈论··有好事者信誓旦旦地说,白羽营有一名肤色黝黑的青年男子,常年陪伴公主左右,关·系异常亲密。
一问来历,却是公主出嫁之时,从毕罗带过来的侍卫·乌兰将军夫妇从·前不和之事也被翻了出来,烩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丑闻,经由纺丝闲话的妇人之口,·散落到草原每一个角落。
千叶顾念乌兰将军的面子,口中尚有几分容情·别处的牧民·更是百无忌惮,尽情诋毁,甚至传说公主少女时代就与多名男子有染,堕胎流产,生·性- yín -乱;毕罗王为了遮丑,才匆匆忙忙将女儿嫁给了当时无权无势的乌兰将军。
可怜乌兰将军少年成名,有追风千人斩之美称·万千少女,只为他垂鞭一顾,碎尽芳·心·——不想却戴了这么一顶绿油油的大帽子……·    千叶也为此召开紧急国会,安代王称病未曾出席,由必王子暂代主持。
经一干人·打哑谜般的商议,最终认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这孩子非得是乌兰将军的亲骨肉·不可·必王子更是激动得一连站起三次,还留下了“两个皮肤白的爹妈,怎见得一定·就生不出皮肤黑的儿子那白马与黄马杂交,不也生得出青马、花马、胭脂马吗”·等令人瞠目结舌之语。
屈方宁坐在金帐一隅,整个人几乎都累脱了形状,眼睛也是茫·然无神·听必王子口沫横飞,句句都是替公主开解,神色更为疲倦,忽然开口道:“·殿下,请不必说了。”
    必王子听他语意严峻,浑身都不禁警惕起来:“怎、怎么你不服气么”·    这几日闲言碎语铺天盖地,连带御剑也听到不少风声。
他曾亲耳听见公主与那名·侍卫在车中调笑,口称“敖黑儿”,举止亦非庄重·但凭此无法认定二人之间确有私·情,更无法断言孩子另有其父·见屈方宁脸色苍白,忍不住向他看去,心中波澜起伏·:“他要是咽不下这口气,定要推翻成议,我是不是立刻挺身而出,护他平安周全·”·    他深知以公主今日身份,纵使做下十恶不赦之事,千叶也不能与之决裂。
如今二·国皆在全力休养生息、缓慢恢复元气的紧要关头,一旦交恶涉战,轻则伤筋动骨,重·则灭顶之灾·但他内心深处,竟隐隐希望屈方宁不顾甚么大局、体面,由着他从前的·性子,闹得天翻地覆,巨浪滔天。
就算最后局面大乱、不可收拾,也胜过如今这日复·一日寸步难行的苦闷··    小亭郁一直脸色铁青,此刻便在一旁冷冷道:“王子殿下,恕我直言:此事归根·结底,还是屈将军家事,旁人无权置喙,更不必教训他如何行事方宁为本族作出的·牺牲有目共睹,难道连主掌家事的资格也没有”·    一言既出,竟有五六人随声附和,多是青年将领,也有新晋的司务官员、典礼主·掌。
    必王子见人多势众,慌忙之下口不择言,叫道:“我教训什么了公主出身高贵·怅然若失·,受过严格的礼节教导,怎会……有甚么不端之举倒是你、你……”手向屈方宁指·了几下,“……一个奴隶出身的,一贯粗野无礼,也不知如何得罪了公主。
只怕真的·不……不能……也未可知·哼,要真是有人造谣,怎么不说别人,专门选中了你”·    郭兀良急忙向他使了个眼色,起身按住屈方宁肩头:“殿下也是关心则乱,绝非·故意出言轻慢。
方……乌兰将军,还请见谅·”·    屈方宁极轻一笑,在他手上一按:“郭将军放心,属下理会得·”缓缓站起,目·视必王子,一字字道:“殿下,公主是我的妻子,她腹中骨肉,当然是我的孩子。
此·事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毫无据理力争的必要·我出身虽然低贱,却也知道男人的胸·怀应该像天空般广阔,绝不应该怀疑自己至亲至爱之人,更不能让人诋毁妻子的清白·。
男孩儿长得黑一些,有什么打紧就算她生下的孩子豁口裂嘴、四肢不全、三头六·臂、状如妖怪,我也照样爱逾珍宝,不会对她有半点不敬·”环视众人一周,嘲道:·“想借此机会大做文章的人,究竟是谁”携了小亭郁,径自离席而去。
    御剑不想他如此宽容明理,意外之下,自嘲般摇了摇头:“别人早就懂事了我·还当他和从前一样,蛮不讲理,骄横肆意·”一时有些好笑,又有些失落。
    但最令他难以释怀的,却是屈方宁那一句“至亲至爱之人”·他想,宁宁现在有·两个至亲至爱之人了,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儿子。
他曾经也是自己至亲至爱·之人,然而自己却没有信任过他,做了许多伤害他的蠢事……·    一个月之后,就是神祝为初生儿祷福的日子了·白羽营的士兵在妺水旁立了一个·盛大的祭坛,将场地布置得气派无比。
乌熊等一干义愤填膺者均鼻青脸肿,耷拉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干活儿·公主身体尚未恢复,由侍女、乳母陪着,在帐中歇息··    毕罗王阿斯尔亲派使者送来贺仪,竟是目连山与天山交界处、富含铜铁矿石的一·块肥沃之地,足有二百余里。
名义上是送给长孙的,但孙子二十岁前,全盘由其父掌·管,因此也可视作给女婿的补偿了··    这份贺礼的贵重,可称前所未有·但人人瞧在眼里,都觉得十分尴尬。
尤其是想·到乌兰将军这价值百万的身家,是头上的绿帽、怀中的杂种换来的,都忍不住唏嘘不·已··    但乌兰将军自己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全程逗弄着襁褓中的孩子,跟他小声说话·,逗着他笑。
他本来是穿着最光鲜、打扮最华贵的,手上的戒指就有五六个·现在为·了不划伤孩子的脸蛋,全都取下来了,一件也不剩了··    别人远远地看着,心里就更难过了。
要是平常人家生下一个全然不像父亲的孩子·,家中的男主人早就雷霆大怒,不但要将那给他带来耻辱的孩子一刀杀死,连母亲也·要被驱逐,连带娘家都颜面无光·不想乌兰将军对妻子如此大度,将这野生的孩子视·若己出,这不但是极为难得,甚至是超凡入圣了。
想到这样一位好丈夫竟被妻子无情·背叛,一旁攥着手帕痴痴而望的少女们,许多都掉下了眼泪··    这样一来,祭礼的气氛就十分古怪了·千叶贵族、将领也有受邀前来的,此时便·有人试图缓解尴尬,自告奋勇地伸出手来,要看看孩子。
    乌兰将军疼惜道:“瞧一瞧可以,只别吵醒了他·方才给大祭司吓得大哭,好容·易才哄睡着了·”·    巫木旗急着要看,催道:“好啦,好啦,只有你生过孩儿不成快快拿来,我们·又不吃了他”·    大家这才笑起来,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欢乐。
于是依次捧过孩子,夸奖一番,说一·些吉祥之语··    倘若在平日,可说的当真不少·男孩可说健康壮实,长大一定是个好猎手;女孩·可说秀美可爱,一看就知道能歌善舞。
就算孩子长得不太如人意,至不济也可以说“·眼睛像父亲”“脸蛋像妈妈”等话,撑一撑场面··    但今天这个孩子,生得又黑又丑,一张脸至今还未长开;身子瘦小,不到寻常婴·孩的一半大小。
无论多么口才出众的人,都说不出甚么违心的漂亮话,只胡乱搪塞了·几句就罢了··    传到御剑手里时,旁人的好话都已说尽了·他身材魁梧,手掌粗大,将那孩子轻·轻握在手里,如若无物。
只见那孩子眉毛稀疏,眼皮肿起,鼻宽而塌,下巴短小,瞧·来真与屈方宁没有半分相似·说到面目轮廓,倒真有几分那“敖黑儿”的影子··    他一见之下,再无疑虑,反反复复的只是想:“这是公主与那侍卫的孩子,他们·早就瞒着宁宁做成好事了。
……唉,这要是宁宁的孩子,我不知有多爱他”·    巫木旗在旁好奇地看着孩子,忽然咧嘴一笑:“小锡尔从前像个小猴子,这娃娃·也像个小猴子”·    屈方宁向他二人方向看来,目光中满是感激之情。
    小亭郁也抱着沙琳娜到场,此时便道:“方宁,你给你儿子取了名字没有”·    屈方宁刚从乳母手中抱过孩子,闻言一笑,点了点头:“有。
叫阿葵”·    这名字钻入御剑耳朵,直如天降雷霆一般,将他天灵盖都击得隐隐作痛··    他离开人群,独自来到从前与屈方宁教习箭术的地方,想吹吹水风,冷静一下头·脑。
    他想:“为什么宁宁给孩子取了这么个名字这名字有什么寓意”·    这个葵字绝少用作人名,读来也并非十分动听。
北草原最负盛名的女葵花,人人·都知道是他雅尔都家族的徽记·很久以前的一天,他把这种名字的花,刺在了屈方宁·的脖颈上··    他对自己苦笑一声,沿河岸缓缓下行,将祭典经呗之声远远抛在身后。
    行至白石滩前,遥遥望见几个执经幡、摇金铃的僧人,并两名祭司、几位鬼方巫·女,簇拥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沿路洒水拜神·这也是孩童满月的仪式之一,由通灵之·士敬告四方土地,佑护孩子平安长大。
    只听屈方宁沙哑疲倦的声音响起:“你们也歇一会罢·”·    僧人巫女在河畔歇了·他抱着孩子,坐在了河岸最大的白石上。
孩子哭了起来,·声音也是细声细气的··    御剑与他相距极远,只见他脊背微微弓了下去,头也低低垂着··    他在极目之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几次想要举步而上,又硬生生扼住了脚步。
    忽然之间,一个低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屈方宁唱起了哄孩子的歌··    只听他极轻、极轻地唱道:·    “没有丰沛的雨水,·    河流怎能不干涸·    没有雄壮的大树,·    云雀儿到哪里去唱歌·    只有和雨水在一起,·    河流才能养育牧民。
    只有和大树在一起,·    云雀儿才得以栖息··    ……”·    这声音传入御剑耳里,仿佛一条满是倒刺的鞭子,抽得他全身上下血肉模糊。
    刹那之间,他想起了最初与屈方宁相识的日子,想起他在自己马前期待又害羞的·样子,想起他缠着丝带的两只手,想起他在自己腿上得意洋洋地问:我是不是你最骄·傲的学生·    屈方宁的声音轻轻的,仿佛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缠绵缱绻之意。
阿葵也渐渐止住了·哭声,似乎也被这歌声吸引住了··    御剑在山坡前泥塑木雕般站了许久,心中空茫茫的,竟不知身在何处··    只有那低低的、温柔的歌声,还在水风中不断地响着:·    “……河流里的水啊永远没有穷尽,·    美丽的小云雀儿不要忘了旧情”·    ·    第85章 解羽·    ·    拜这身份殊异的男婴所赐,乌兰将军在接下来的六七月间,成为了比太阳还要炙·手可热的人物。
阿斯尔王颁下诏书,敕封外孙为小安孜王,封邑之广阔、地位之尊崇·,几乎与嫡长孙等同·安代王为般配身份,亦将屈方宁封衔提了一级,同时对其率领·下的军队开放六个月最高级别的征兵权。
千叶十六军人数以鬼军为首,西军次之,郭·兀良军、车宝赤军又次之·乌兰军人数不足二万,原本排在七八位之后·但最高征兵·权五个字非同小可,用车宝赤的话来说,就是“只要是无主的地盘,见钱就抢,见人·就抓谁敢反抗一箭射死他”又得意洋洋地向人吹嘘,说他老人家当年就是凭借·最高征兵权,一举侵入南朝边境,连破幽、檀、应、顺四州,一开始男的女的都抢,·后来战俘越来越多,只得坑杀了一大半,只留下青壮男子、妙龄少女。
最后仍然人满·为患,只得以掷骰子的法子留下了五分之一,其余的虽然舍不得,也只好一股脑杀了··屈方宁一接到特许令,立刻马不停蹄,率军前往什察尔城以北,抢夺原西凉境内青·壮年劳动力并牛羊财物。
临别之际,他向马车中称病不出、久未露面的公主躬身道别·,又久久亲吻儿子脸颊,显然不愿与之分离·一名绿衫侍女探身出来,低声传达公主·怅然若失·命令,将襁褓中的小王爷从他手中抱走了。
他关切地嘱咐了几句,公主便在车中大发·雷霆,乱打乱摔,最后蓬头散发地哭着说:“这是我的儿子谁要你假惺惺地对他好·……你从前但凡有一点儿将我放在心上,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一个多月,敖……·队长一次也没出现过。
他到哪里去了我知道你心里恨透了我,嘴上却一句也不说…·…你杀了他,是不是”·    旁人听公主口口声声怨怪丈夫,对自己不体面的行为只字不提,不但不低声下气·地乞求原谅,还当面质问女干夫的下落。
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子,真是前所未见·想她·从前美丽果敢、勇于追求爱情,缔造了无数梦幻般的传说·对比今日之丑态,实在令·人唏嘘··    乌兰将军平静地看着妻子,目光中的温柔令人心碎:“宫中传令召回随行内侍,·敖都队长和其他侍卫都已回宫就职,头衔职务一律如故。
夫人若是心中挂念,可遣人·前来问询·”说着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对你向来敬爱,从不违拗半分·你不喜欢·与我一起抚养孩子,我也会尽量尊重你的意愿。
只是……孩子终究是需要一位父亲的··”·    马车中久久无声·直到大军远去,珠灰色的帐幕下才传来一阵颤抖的、不可抑止·的痛哭声。
    十余座空荡荡的囚车在队尾摇晃前行,白羽营的士兵在车旁唱着高昂的战歌·乌·熊与额尔古身着统领军服,正在人群之中谈笑风生··    屈方宁从一匹鬓毛如火的红马上跃下,跳上随行的马车。
车厢中一名佝偻的老者·正将面前的一封密信与一块银锁片藏入怀中,毡毯上摆着小半碗冰好的美酒··    屈方宁在他身边坐下,抄起酒碗来喝:“这就动身了”·    回伯劈手夺过,怪道:“天长路远,自是要早作准备。”
在银锁片上一捻,沉吟·道:“庄……的下落,你打算怎么说”·    屈方宁嘲道:“能怎么说受尽严刑拷打,始终不肯吐露机密;忠烈不输男儿,·气节震慑蛮夷……死者为大,只好说几句装点门面的漂亮话了。”
    回伯嗤笑道:“要是她爹知道实情,非剐了你这心狠手辣的小孽畜不可·”见余·酒已经不多,珍惜地抿了一口,站起身来。
屈方宁道:“庄明义若是信不过你,只须·让他派人将这封信送往太原·黄惟松一见之下,自会忙不迭地召你前去相见·到时候·你只要两片嘴皮上下一碰,说什么他都得听着。
是了,记得要几个脑子好使的家伙过·来……”向队伍中乌熊几人一瞥,声音低了下去:“……便于我日后行事·”·    回伯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忽好奇道:“这信里究竟写了甚么,如此了不得”·    屈方宁抬手在他眼前一扬:“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本将军一幅鬼画桃符的画儿·罢了。”
    往后一二月,装满平民、牲畜的囚车源源不断从西凉东、南两地送来,白羽营一·开始还忙忙碌碌地安置住所、收编新兵,随着人越来越多,也失去了耐性,乱糟糟划·出一块地方,竖几根木棍,缠一圈旗绳,就由他们去了。
到了夜里,四面八方燃起牛·粪火来,直将妺水两岸照得白昼一般·旁人见了这声势浩大的景象,才知车宝赤所言·非虚·只是这群新征士兵成色复杂,多是混迹于几国边境的偏僻部落、无名小族,甚·至还有一批久居草原的南人。
年纪参差不一,体魄也非强壮,慷慨激昂、强项不服之·人少之又少,多的是一落地就呼朋唤友、喝酒煮肉、打听当地民俗的·安代王原本对·此事十分关切,见状摇头一笑,也就不再提起。
车宝赤却十分惋惜,连称乌兰将军不·会挑人,白瞎了这趟出行·宴饮时偶尔提起,安代王笑了几声,向御剑道:“老车说·你儿子大费力气,抢来一群连弓都不会开的猪猡。
你说,该不该罚他”御剑自斟一·杯,闻言道:“如今战事消弭,四境太平·他新征这批人,多半是要送去安孜领地的··开不开弓,也没甚么要紧了。”
    安代王恍然道:“我原想是这样·”又向车宝赤呵呵笑道:“你还说人家的小子·不会挑人,这不是会挑得很吗”·    乌兰军这一次扩军开场盛大,后继却是乏力。
九月中旬之后,囚车送来的人愈来·愈少,九月底一连三天,竟无一人到来·一问之下,才知乌兰将军在青格尔沁城外卷·入海乌、仇丹二族纷争,被迫退回黑曜城附近。
小亭郁一听急报,怒从心起,叫道:·“屈林这女干贼,敢向方宁动手”屈林与海乌族族母已于三月完婚,这笔账自然要·算在他身上·什方沉思道:“我从前与海乌族交过手,别的也还罢了,只有一门毒瘴·厉害。
当日借风势施展开来,致使我军将士头晕呕吐、四肢松乏,身上都是一股酸腐·味,仿佛臭了七八天的烂肉一般·当真恶心得紧幸好最后破了毒瘴,一枪挑死了蛊·惑作乱的解羽鸦姬,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必王子忙道:“解羽鸦姬是谁听起来…·…像个女人”什方哈哈笑道:“那就是海乌族第七代族母了。
这女人野心勃勃,一·心做着金乌飞天的美梦·她在亲生父母身上提炼毒素,还养了一头剧毒乌鸦,以腐尸·喂养长大·听说鸦羽过处,见血封喉,一触即死。
诸般歪门邪道,非常人所能想象··”必王子大皱其眉,顿时失去了兴趣·郭兀良在旁道:“尽唬人既然这般厉害,你·是如何取胜的”什方道:“幸亏他们有个世代的仇家,早就找到了解毒的法门。
我·们取了他们的方子,用……果然一举攻破了妖寨大门,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阿古·拉听他说得含糊,不明所以,忙追问道:“爷爷,什么方子”什方瞪了他一眼,无·奈道:“用马尿……涂抹全身,便不惧毒瘴了。”
绥尔狐拊掌道:“这就叫以毒攻毒·了”众人无不大笑·安代王笑道:“这一次乌兰将军重遇宿敌,少不得要请什方将·军再跑一趟。
正好那解毒的法子,老将军也熟悉得很·”什方只得接令,复向御剑道·:“看你这次拿什么谢我”御剑淡淡道:“我陪你去,如何”·    小亭郁喜道:“我正要请天叔一同前往。
红云军如今藏身之处,与海乌族脱不了·干系·我们循迹追击,定能直捣黄龙,俘获屈林·”·    什方揶揄道:“关心儿子就关心儿子,说甚么红云军、屈林”一笑出帐,连夜·去发兵不提。
    御剑不加理会,隔了三天,才率领乾天、坎水二部前往拒马城下,盘查交通要道··途径即云谷时,想起当年屈方宁一人一骑,在荆湖、西凉千万大军环伺之下,直取·李达儿人头,如同探囊取物。
但当日那把风光无限的弓,他却再也拉不开了··    正出神间,铁鹰送来讯息,什方军已与乌兰军会合,与仇丹族结为同盟,在黑曜·城外抗击海乌族。
海乌族换了一门新的邪法:挖空箭头,藏以小颗炸药·一箭射出,·药粉炸开,一沾上身,顿时奇痒无比·伤处红肿溃烂,难以行动,望将军予以援手云·云。
他们不再故技重施,马尿淋头的方子也就用不上了··    御剑展信阅罢,心中头一个念头,却是想到了屈方宁那身灿烂华丽的衣饰·只觉·让他去沾染便溺,实在是暴殄天物。
    当日率御剑亲率一队精兵奔赴黑曜城外,远远见几队模样诡异的士兵,全身裹以·白布、坐骑也裹得严严实实·三四十名蓝布裹头的俘虏跌跌撞撞地跟在队伍之后,有·人偷偷伸手入怀,只听一声炸响,淡红色烟雾顿时弥漫开来。
领头之人回眸一瞥,冷·笑一声,手中黄金弩微微一动,将那人一箭钉死··    什方与一名乘坐竹轿的中年男子远远迎出,见了御剑便大笑出声:“将军这可来·晚了一步,老乌鸦的迷魂阵已经给乌兰将军破了”·    屈方宁从队伍中驰出,一手解开脸上布条,一层层剥落下来:“惭愧,只想得出·这些笨法子。”
又向御剑谢道:“劳烦将军亲自前来,我原说不必麻烦的·”向什方·瞧了一眼,显然在怪他自作主张··    什方左脸肿得发紫,眼睛挤成一条缝,仍笑道:“乌兰将军,你不要怪老头子多·事,我看御剑将军也想念你得很父子抽空见一面,有什么好麻烦的”·    以屈方宁从前的性子,有人与他说笑,随口调侃一下,也就过去了。
今日却不知·怎地,毫无谐趣之意,只道:“将军军务繁忙,我怕耽误不起·”从马后取下一顶式·样古朴的银冠,向竹轿上的男子送去:“请看,这可是您先前说的物事”·    那中年男子忙俯身接过,颤声道:“正是……先王遗物。”
手举银冠说了几句古·语,队伍中的仇丹族人顿时泣不成声·那男子向屈方宁艰难行礼,立即给他扶了起来··只听他疲倦道:“诃鲁尔长老,不是我恃功自傲,实在是这几天累得很,这些虚礼·能免则免罢。”
向三人微一躬身,头也不回地进城去了··怅然若失·    什方脸上有些挂不住,解嘲道:“乌兰将军可谓胜而不骄的典范,打了胜仗,连·笑脸也没一个。”
    御剑向他背影望去,只觉比前几个月所见更消瘦几分,忍不住道:“他这一向都·是如此”·    什方回忆道:“行事一切如故,只是不爱说话,有些郁郁寡欢。”
向御剑看了一·眼,迟疑道:“是不是因为……”·    御剑不置可否,却知道公主之子另有其父一事早已传开,屈方宁这几个月也不知·听了多少闲言碎语,心情自然低落,脸上也没有笑容。
但亲眼见他对自己冷若冰霜,·却是无可避免地阵阵失落··    当日黄昏,鬼军巡逻时抓获了一名红云密探·此人伪装成骆驼贩子,企图混入城·中,却对骆驼一窍不通。
御剑命人提审,人送到时,只见满脸乌黑,已经死去多时了··查看时,见他齿内藏有毒药,一见情况不妙,立刻咬破·此人冒险进城的目的,也·就此成谜。
    当夜什方在黑曜城内摆开宴席,千叶驻城军官齐来赴宴,仇丹族也派出长老、巫·官,送来谢礼·诃鲁尔长老对屈方宁仗义相助赞不绝口,连称先王大仇得报,族中上·下,都满心期盼与之一见。
什方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低声问手下:“乌兰将军还在·歇息”答曰:“刚睡醒,说要去沐浴梳洗,稍后就来·”什方怪道:“小子忒托大·了出来见个面还三催四请的,哪有让客人久等的道理”诃鲁尔长老忙笑道:“老·将军勿要怪责,如今的年轻人风气都是如此。
穿着打扮,比从前讲究得多·对长辈老·人的话,也不太听了·”什方啧啧道:“这叫甚么风气当年我与你们厚吉长老、阿·拉坦先王为破妖寨,浑身淋满马尿,骚臭逼人。
换了现在,他们可未必吃得了这个苦·了”·    屈方宁此时才姗姗来迟,浑身水气,睡眼惺忪,身上的丝袍也松松垮垮,露出半·边肩膀。
只有左颈仍遮得严严实实,瞧来颇有几分怪异·听到席上言语,也懒于辩驳·,盘踞在左首第二席坐下,掩嘴打了个哈欠·侍女送来精美的食物,也只略微动了几·口,就恹恹地不再吃了。
    帐内开阔,御剑虽与他比邻而坐,其实相距甚远·见他单臂撑在酒案上,眼睑、·鼻梁上浮着一层红肿,想是沾染了些许毒瘴·大概痒得厉害,不时伸手去挠,愈挠愈·红,留下好几条血痕。
    他嘴上与什方言谈,实则全副心神都在屈方宁身上,只想将他抓痒的手一把夺过···    忽听屈方宁开口道:“御剑将军·”·    他一阵莫名心虚,掩饰般“嗯”了一声。
    屈方宁哑着嗓子道:“我今日赶到海乌族临时巢穴时,只见人去营空,炼制的毒·物也已带走·将军这几日全面盘查,可知红云军行踪何处,是否有人通风报信”·    御剑压住心中悸动,道:“下午的确俘获了一名形迹可疑之人,只是……”一语·未毕,诃鲁尔等率众前来敬酒,遂止了话语。
落座许久,心神仍未恢复,心跳得远比·平常为快··    他执杯在手,听见屈方宁疲惫的谢酒推辞声,想到自己先前的豪言壮语,只觉万·般嘲讽·屈方宁如今一开口就能扰得他心神大乱,身上的气味都能令他神魂颠倒,酒·后的呢喃醉语,汗湿的手臂,赤裸的脚,无不在他春梦之中浮沉。
想来要等到很多年·后,他的声音变得苍老,脸上布满皱纹,鸡皮鹤发,老态龙钟,自己才能对他完全死·心··    但这也只是空想罢了·宁宁比他小了十五岁,到他白发苍苍之时,自己恐怕也不·久于人世了。
在心如古井、再也吹不起一丝涟漪之前,还有很长很远的岁月要熬··    他缓缓将酒倾入喉咙,却没有尝到一点儿滋味··    酒过三巡,门外有人禀报:“有个海乌族俘虏说知道族母去向,不过要什方将军·亲口答应,以讯换命。”
    什方兴致正高,一挥手道:“叫他来”·    俘虏片刻便到,却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女,手足伶仃,头发干枯,看身形不过十一·二岁,脸上的皮肉却松弛如妇人。
仇丹族人以海乌族常携带不干不净之物为由,故意·在门口对那少女搜身·什方见其态不雅,示意道:“罢了,一个小小女孩,能有多大·能耐”诃鲁尔忙道:“海乌族的女子不容小觑,老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当年解羽鸦·姬座下那只乌鸦,就是在献舞先王时忽然解体,以致我族元气大伤·”什方骇然道:·“甚么一只扁毛畜生,还能帐前献舞”诃鲁尔摇头道:“不不,不是禽鸟,是个·肤色赤红的女人。
听说从小与解羽鸦姬共同起卧,浸- yín -妖术多年,端的是奇毒无·比·说是女人,胸前却一马平川,也不知到底是男是女·她体内全是毒液,只要沾上·一星半点,立刻腐蚀见骨,继而全身发黑,死状惨不忍睹。
先王不慎着了道,下葬时·……脸都已经没了·我这条腿上也溅到少许,当机立断,一刀砍下,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说着,在空荡荡的膝盖下感慨地拍了拍。
屈方宁也打起几分精神,问道:“·此毒如此厉害,可还流传人世么”诃鲁尔道:“乌鸦喂养不易,解羽鸦姬穷尽一生·邪术,才得以养出一头。
听说她死前还着手甄选下一任乌鸦,万幸咱们一泡马尿,破·了这毒女人的春秋白日梦·乌鸦识主,又是睚眦必报·要是那女人不死,可真是流毒·无穷,难以安枕了”什方哈哈大笑,一拍自己胸膛:“当日是我亲手挑死解羽鸦姬·,乌鸦有灵,怎么不来找我报复”·    御剑见那少女跪在地上,干枯的头发披满双肩,两条手臂长长地垂了下来,感觉·颇为异样,问道:“今日开战之前,是谁向你们通风报信”·    那少女颤抖开口,声如老妪:“我……我……我……”·    说到第三个我字,只见她头颅倏然后甩,全身青胀,口中荷荷,骨骼拉伸之声不·绝于耳,皮肤皲裂也愈来愈多。
斗然之间一声爆响,血肉飞溅,空气中布满中人欲呕·的腥臭··    什方距离最近,被一团血肠击中面部,一张脸几乎瞬间烂空·诃鲁尔身旁一名巫·官手臂被毒液溅上,痛得全身痉挛。
诃鲁尔咬牙挥刀割去,断臂落地,已是一团漆黑··帐内军官、侍卫,中毒者不计其数,挣扎哭号,惨叫连天··    千叶驻黑曜城军官侥幸逃生,向左首战战兢兢望去,脸上不禁变色:“御……将·军……”·    惨淡灯光下,只见御剑将屈方宁牢牢护在身下,宽阔的背部将他完全挡住,保护·得密不透风。
    但他自己的黑色军服上却破了一处极小的地方,一块绿莹莹的碎骨,正正地插在·他肩胛骨之下··    这碎骨钉入之处浅不可见,御剑自己尚不知中毒,直到乌鸦完全解体,想从屈方·宁身上离开时,才直到全身早已麻痹,手足皆不听使唤,砰的一声摔在毡毯上。
    他此时意识已不清明,依稀只见屈方宁扑在他身旁,急切地叫着“将军”,神色·焦急,慌乱无措,适才冷冰冰、懒洋洋的神色一扫而空··    他艰难抬手,想摸一摸他的头发。
手指只微微一动,就再也抬不起了··    只听屈方宁嘶喊道:“军医军医……亭名你他妈给我过来”·    他在心中笑了一笑,缓缓合上了眼睛。
朦胧之中,只觉几滴滚烫的眼泪落下来,·洒在他脸上、腮边··    他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想说一声:“宁宁,别哭·”一阵从未有过的倦意袭·来,就此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瞬间,他忽然记起了之前自己动过的、那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这样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    第86章 夜归·    ·    乌熊、车卞、亭名一干不务正业之徒,早早地偷了一条烤羊腿,热了一壶马奶酒·,躲在帐外大快朵颐。
闻声赶来,只见满目狼藉,腥臭四溢,几乎当场吐了个精光··举目一望,见一柄短剑掷在地上,剑尖满是黑血·屈方宁俯在一人背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旋即抬起头来,向旁啐出一口乌黑的血沫,立刻又俯首下去·地下那人一动·不动,背心一小块皮肉已被剜去,伤口中的血却已转为暗红··    乌熊骇然道:“老大,你……”·    屈方宁两眼通红,一擦嘴唇,一把扯过亭名衣襟,压低声音道:“速速给我前往·南郊马市,找六道门的骆驼贩子,叫他们管事的拿解药来姓屈的敢跟我耍阴招,我·要他们一万三千人死无全尸。”
将亭名往门口一推,厉声道:“备车往千叶药帐接·绰尔济乌熊传信雅尔都城,叫吉达尔飞马赶来”·    诃鲁尔见他骤遭大变,仍指挥若定,不失大将之风,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忽听屈·方宁哑声道:“这毒毒性蔓延多快最多几时致命……可有缓和之法”·怅然若失·    诃鲁尔对当日惨状记得清清楚楚:身中乌鸦解体之毒者,无论深浅轻重,一刻钟·之内悉数毙命,无一生还。
见他神色极为可怖,只得含泪道:“此毒无药可解,片刻·之间足以致命·”见他目光阴沉,忙道:“鬼……鬼王殿下体魄强健,天神化身,远·非常人可比。
乌兰将军……你也……你也……”·    屈方宁打断道:“解羽鸦姬自己养的魔物,总不至于不留一条后路。”
伸手将御·剑沉重的躯体扶起,探了探他鼻息,咬牙道:“你可别死了”·    帐中变故传出,千叶侍卫立即赶来,救治伤者,收拾残局。
什方军听闻主帅遇害·,无不痛哭·鬼军军医长只一探御剑脉搏,即禀道:“属下去煎一副抢命的药来·”·鬼军见将军昏迷不醒,也不禁悬心吊胆,盘桓在门口不肯离去。
屈方宁守在御剑身边·,只觉他呼吸越来越微弱,心中也是一片混乱·伸手在他背心伤口按了一按,见周围·一圈尽成黑色,毒血已经不再流出·他体温本来就高于常人,此时全身热得滚烫,额·头更是如同火烧一般。
屈方宁与他额头相抵,低低唤了几声将军,见他全无反应,心·知不妙,在他耳边叫道:“大哥”察觉他仍无一丝反应,心慌意乱,将他火热的手·掌拉到自己赤裸的肩上,嘶哑道:“你不想碰我么……再撑一会儿,醒了给你干,·好不好……”但觉他的手殊无力道,自己一松手便垂落下来,更是一阵莫大恐惧,·寻求支撑般靠了过去,在他坚毅紧闭的唇上吻了一吻。
    门外蹄声倏然而至,却是亭名载了一人飞驰而来·其人作商贩打扮,落地行了一·礼,忙走入帐中,从怀中取出一枚白色药丸,取温水化开,喂御剑服下。
他犹嫌太慢·,连声催促:“快些”待药水一入喉,急忙去翻御剑眼皮,又侧耳在他胸口聆听心·跳·亭名在旁小心劝慰:“将军,药效……恐怕没这么快。”
屈方宁才缓缓坐起身来·,忽然反手一个耳光,甩在那商贩脸上·那商贩立即跪了下去,双手捂脸,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屈方宁森然道:“屈林要杀了我,是不是”·    那商贩叩首道:“大人何出此言乌鸦心智不全,只忠于前任族母一人,旁人不·敢拘束。
什方将军亲手杀死前任族母,乌鸦对他恨之入骨,多年来一直思谋报复·头·领今日特意派人传信,告知大人勿与什方同席·中途不知出了甚么差错,竟未送至大·人手中。
望大人明察”·    屈方宁脸色阴沉如故,冷冷道:“送个信还能出错,谁知真心还是假意待我日·后查证,是真的便罢,若有一字虚言,哼”回身在御剑额上一探,焦躁道:“怎地·还是这么烫”·    那商贩擦了一把冷汗,窥视他脸色,嗫嚅道:“大人,我们……管事的说了,乌·鸦之毒,天底下只有前任族母一人可解。
方才小人喂鬼王殿下服下的药丸,是族中最·为珍贵的灵药,只是……只是……是否能完全拔除毒性,小人……不敢妄言·”·    屈方宁倏然站起,从齿缝中一字字道:“这么说来,乌曼儿的毒术,是比不上解·羽鸦姬了说什么只有她一人能解,难道叫个死人来配药不成”盛怒之下,一脚·当胸踹去。
那商贩滚在一旁,叩首不敢言·只听屈方宁冷道:“解羽鸦姬总有几张单·方传世,再不济也有一二弟子传人·叫你们全族上上下下,不分昼夜给我找出来”·手一挥,命亭名带他出去了。
    什方身死之事传回千叶,安代王大为震怒,向海乌族聚集之地派以重兵,围剿追·杀·绰尔济、吉达尔也陆续来到,连日诊治·屈方宁下了一道封口令,不许人泄露御·剑中毒之事。
此时距中毒之时已逾七八日,御剑仍在昏迷之中,身上热度一直未褪,·脉象也是弛缓沉滞·绰尔济精于医道,心知毒性已深入膏肓,若非御剑体质异于常人·,性命早已不在了。
与吉达尔无奈商议一夜,红着眼圈来见屈方宁·只见他披着一件·单衣,正向门口跪着的一人怒叱道:“……半年放你娘的屁他如今这般模样,只·怕三五天也撑不过,何况半年”那人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屈方宁暴怒之下,抽鞭·要打,又悻悻地往他脸上一摔,骂道:“御剑天荒一天不醒,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绰尔济见他目光散乱,大有狂态,一时却不敢上前进谏。
此时诃鲁尔拄了拐杖,·一瘸一拐前来探视,见御剑魁梧的身躯僵卧病榻,英俊的面容上一层黑气,一望而知·命在旦夕,也不禁洒下几滴老泪·屈方宁坐在床沿,一一探过他耳后、颈边、胸口等·处,喃喃道:“半年……那怎么等得及这世上真的就再无灵丹妙药,能救你性命么·”·    诃鲁尔一听“灵丹妙药”四字,心头灵光一现,忙道:“舍利金宫有一秘传灵药·,名唤转世金丹。
听说神妙无比,有起死回生之效·历届金宫大昆弥接掌宝位时,金·丹玉匣的地位,还要在半柳经书、八宝袈裟之上,可称镇族之宝了·”见他视若罔闻·,尴尬道:“听说此物声名赫赫,与南洋太真珠、楼兰鬼灵符齐名……后二者只在传·说之中,无人得见。
只有这金丹有目共睹,慕名前去参拜的信徒不计其数,听说颇有·释顽疾、起沉疴之效……”·    屈方宁耳朵一动,斗然转过身来:“什么价钱”·    诃鲁尔一怔之下,才明白他话中之意,忙向西天虚拜一礼,道了声“真神莫怪”·。
屈方宁不耐烦道:“怎么,买不得么”诃鲁尔双手合十,低声道:“金丹是真神·座下玉树生出的神物,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藏之玉匣,奉以圣水,连大昆·弥都无权开启。
就是扫除尘埃、动土移位,也要祭神占卜之后,方能进行·将军万万·莫提这个钱字,只怕……亵渎了神灵·”·    屈方宁冷笑道:“是件东西都有价,只看你出不出得起你说得如此玄妙,难道·几百年间,这金丹就真的束之高阁,一枚也没落到别人手里”·    诃鲁尔迟疑了一下,才道:“有倒是有……一百多年前,毕罗一位王储身染怪病·,其母以牛羊各一千头、骆驼二百头、帐篷一百座、工匠五十人为供奉,向舍利金宫·求一枚丹药。
舍利金宫是北原圣地,自己却无固定领土,四海为家,周游各族之间··这一批供奉,实在是送到了大昆弥心里·于是破例开启玉匣,取了一枚金丹,赠予供·奉之人。
王储服下灵药,果然痊愈·往后一直无病无灾,享年七十有四,无疾而终··大昆弥却因此事惹怒了一众法师,被迫禅位……”·    屈方宁听到末一句,面露失望之色,道:“既有被迫禅位之虞,如今主事者怕落·人口实,那金丹就更难取得了。”
顿了一顿,道:“楼兰的鬼灵符,又是个什么玩意·”·    诃鲁尔搔首道:“这个……小老儿也知之甚少……”一语未毕,只见御剑嘴唇微·微一动,似在呓语。
屈方宁忙附耳过去,低声道:“什么”其时帐中寂静之极,连·诃鲁尔都不禁屏住了呼吸·隔了许久,才见御剑喉头上下略一滚动,像是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又仿佛呻吟了一声。
    诃鲁尔全然没有听到,见屈方宁久久埋首在原地,背心起伏,担心道:“鬼王殿·下说了什么”·    屈方宁背对他坐起,声音中似有哽咽之意,开口却是斩钉截铁一般:“侍卫,备·马”·    御剑对身外种种变故毫不知情。
自昏迷之始,就仿佛沉入了一片浓黑的深海,一·阵阵压迫般的眩晕没顶而来,连一指一足也无法动弹,全身只能随水流飘飘荡荡,愈·坠愈深·须臾之后,喉中流入一股苦涩的汁水,遏住了坠入无底深渊的势头,仍是知·觉全无,目盲耳聋。
惟有身上痛楚不堪,脑子更如送入熔炉中灼烧一般·隐约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叫着“大哥”,声音邈远,如隔千山万里·他心窍几乎被黑暗封死,只·有一丝感知残存,唯一的念头却是:“我在哪里现世之中,宁宁断然不会这么叫我·。”
只是这一线知觉也是稍纵即逝,旋即又坠入了无尽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一道清冽的水流从红肿的咽喉中缓缓注入,仿佛天神分海一·般,一直紧紧压制在头皮处的迫力畏惧般向后退去,浓黑的海底也透出一缕亮光。
流·经之处,五脏六腑无不清凉通透,四肢百骸的疼痛也逐渐消弭·过不多时,已觉身在·一张宽大厚实的床上,额上盖着冰过的手巾,传来阵阵清凉·耳中也渐渐听得见外界·声音,最初还分辨不出人声物响,一日忽然听见一个破锣般的声音在身边催促叫喊,·瞬息之间便反应过来:“这是老巫。
我回千叶了”·    此节一通,诸般声音也就不再混沌一片,丝丝缕缕,渐次分明·药师诊脉、煎药·怅然若失·喂饮、侍卫擦身、安代王探视,都能一一辨明。
只是身体中毒已久,恢复缓慢,无力·睁开眼睛而已·知觉一复,只觉寒气渐深,季节已转入秋冬·一日擦身方罢,只听门·口靴声微响,似带踏霜之音·一个念兹在兹、无时或忘的声音探询般开口道:“将军·今天好些了么”·    他心头猛烈一震,仿佛连力气都恢复了几分。
巫木旗应声道:“粥也吃得下了,·也晓得冷热了,我看也差不多该醒了,就是这几天了……你那边收编事多,天天过·来太麻烦了。
老巫在这里,有什么不放心的”只听屈方宁淡淡道:“要不是将军护·着我,我现在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谈何麻烦”巫木旗嘿然一笑,道:“小锡·尔,你这话就太见外了。
要是中毒躺下的人是你,我们将军必定也愿意拿二百里领地·,给你换一枚灵药金丹·……”一路说,一路出去了··    御剑听到二人对答,不禁一阵愕然:“甚么二百里领地”只是耳力尚弱,帐门·一放下,二人说话的声音便听不清楚了。
凝神侧耳,心力耗尽,脑中愈发恍惚起来··依稀听见巫木旗的声音渐远,说的是:“我再去烧一壶热水来,……”声音入耳,已·经分不出是什么含义了。
    迷迷蒙蒙之间,但闻轻巧的靴声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接着床沿微微一沉,一阵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其时早已无法思考,只在心底深处隐约知道,屈方宁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他睡魇愈来愈重,心念也只极轻地一动:“只要你这么坐在我身边,我宁愿永不·醒来·”·    忽然之间,一个温暖之物触到了他眉角边。
继而眉毛上传来温柔的触感,轻柔小·心,仿佛春风吹拂一般··    他依稀知道屈方宁在抚摸他的眉毛,对此举的深意,却是无从思考··    屈方宁的手在他眉峰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
继而靴声响起,·香气远去,只余帐门轻轻晃动之声··    御剑苏醒的消息送入白羽营之时,屈方宁眼皮也不抬,道了声“知道了”,目光·便重新投向对面:“黄老头当真信了怎地一个人也没给我”·    回伯懒洋洋道:“真,怎么不真姓黄的说了,他手底下要是有人可用,何必躲·在太原吃煤灰你脱颖而出、身居要位,他老人家十分欣喜,老怀大慰。
还说了些假·惺惺的勉励之语,谅你也懒得听·”·    屈方宁目光一寒,阴沉道:“怎么,老东西要变卦”·    回伯搔首道:“那倒未必。
你可记得当年给你一手掏心的那头狼原来有个叫韩·嗣宗的,以狼为师,驯养了三千步兵·他病死之后,黄惟松不声不响,暗度陈仓,把·这三千无主之鬼据为己有,藏在荒野矿洞中,课练手下擒拿格斗之术。
我瞟了几眼,·居然还有点门道·他花钱费米,偷偷摸摸,总不是为了投降的时候风光一些·还有…·…你杀庄文柔的事,老东西似乎也知道了。”
    屈方宁瞥眼道:“哦他怎么说”·    回伯脸上谐谑之色隐去,声音也低了下来:“他说,他很佩服你。”
    屈方宁嘴角一勾,冷冷道:“他当然要佩服我连我有时都佩服我自己·”起身·走出几步,又驻足道:“姓黄的对我手底下一头死狼都爱不释手,对老子这种稀世奇·珍,还舍得放走多半还有个阴险后着,且忍耐一时半会,看他玩出什么花来。”
抄·起案头一沓批阅过的卷宗,掉头就走··    回伯不动声色地注视他一举一动,忽然开口:“听说你这次为了……,代价可观·得很。”
    他苍老的眼睛悠然抬了起来,与屈方宁目光相对:“他要是就此一命呜呼,千叶·、毕罗格局变动,对你其实也大有可图·”·    屈方宁在门口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径自·走了出去。
    御剑不苟言笑,又无所癖好,一生之中,绝少有卧病在床的时候·旁人有心亲近·,也难觅良机·这一次可算给人添了个由头,一时贵胄将领、异族使节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大献殷勤。
他老人家在主帐危坐迎客,气势森严如昔,一些心怀鬼胎的探视·者,在他面前都是两股战战,口内连道万幸,心中嘀咕不已,只是不敢表露·他口头·不痛不痒地敷衍来客,一颗心却尽牵挂着白羽营那个名字。
少顷乌兰将军果然入了传·报之列,忙让人请他进来·凝目望去,心却凉了半截:只见屈方宁与小亭郁一同到来·,放眼一望,华服金织,却是乌兰朵公主怀抱刚出生不久的小阿葵,依偎在丈夫身旁·,向鬼王殿下道谢。
乳母还特意举起孩子的小手来,向他作了个揖··    他失望之下,这几日的绮情艳思也褪得干干净净,暗骂自己一声糊涂:“我在想·什么他是别人的丈夫、父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苏醒之初,便听巫木旗整日·唠叨,说是屈方宁以二百里领地添香礼佛,才求得一枚救他性命的灵丹·虽然名曰租·借,但舍利金宫扎根之后,吸引源源不断的信徒、游僧,天长日久,这个“还”字也·就不了了之。
领地不复存,他新征的士兵也就无处可去,以致这几个月焦头烂额,一·天之中少有清静的时候·他震动之下,难免也生出一线遐思:自己对他做过种种令人·心寒之事,重修旧好是不敢奢求的。
但只要他心中还记着自己一些,就足以畅慰余生·了··    然而今日一看,屈方宁神色疲惫,言语生疏,说的都是些台面上的客套话,告辞·也是主动开口,毫不拖泥带水。
当日春风般抚过他眉峰的手,此时想来也不真切了··    他昏迷近一月,身上毒性未除,四肢百骸都无甚力气·直到十一月底,运劲不畅·之感才逐渐褪去,劲力也恢复了七八分。
屈方宁全副精力都投入在训练新兵的事务上·,平日相见了,也只点头招呼,便匆匆离去·安代王与群臣商议将兔采公主嫁与毕罗·小王子哈干达日时,还不忘揶揄他二人:“你们父子一个不顾性命,一个不惜代价,·按说应该更为亲厚。
怎么事到头来,反而愈发局促了”·    御剑一笑置之,心中道:“当日之事只在转瞬,我一举一动全由心发,岂是存了·什么私念我毁了宁宁一双手,自然要事事护他周全。”
屈方宁自他伤愈之日当面道·了一声谢,对此绝口不提,他也觉得十分合适,理所宜然·此事轻轻揭过,再好不过··倘若刻意描绘,反而有矫情之嫌了。
    倏忽十二月至,一连下了几天大雪,妺水两岸皆成素白·众军各派人手,帮助牧·人搭建帐篷、修葺牲圈·御剑黄昏之前出城巡视,见棵子坡下白石如羊,蜷睡可爱,·顺手在坡下练了一趟枪法。
但见明焰击雪、红光舒卷,雪片未及飘落,在半空中已化·作点点青烟·他收枪而立,大感欣慰:“躺了一个多月,功夫倒还没全废·”须臾日·沉西山,巫木旗催得着急,只得笑骂一句,上马欲走。
    此时对岸火光闪动,人影来去,似是白羽营新兵在修筑工事·遥遥见几名工匠共·同展开一张图纸,向正中一人禀报进度·那人穿得十分单薄,在风雪中站了片刻,便·有人送来斗篷、披风等物。
隐隐听见他问侍卫:“他醒来几次还吐奶么……”御·剑的目光一触到他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巫木旗一边拍打马身上的积雪,一边唠唠叨叨地说:“将军,听说公主最近为了·那二百里土地,跟小锡尔大大地闹了一场,说是她父亲送给她儿子的东西,小锡尔不·能处置。
照老巫看来,公主都是当妈的人了,可真有点不懂事她跟小锡尔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父亲、我儿子……这不是伤感情得很吗他们夫妻赌气,白羽营也跟·着不省心。
你看现在天这么冷,小锡尔宁愿在外面受冻,也不愿意回去·”·    御剑心知肚明:“公主自知理亏,乖顺了几个月·一听说兔采要与她弟弟联姻,·料想日后二族缔结同盟的纽带,不止系于她一人之身,心思立刻就活动起来了。”
    巫木旗不知其中利害,犹自絮絮道:“小锡尔这几个月忙坏了,听老滑头说,一·夜睡一两个时辰,就算多的了·他现在仗着年轻身子骨硬,以后老了可不得了……·唉,他儿子前几天生了病,也不知现在好了没有。”
    御剑佯作不经意道:“你倒是什么事都知道·”远远见工匠散开,留下屈方宁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胸口一阵疼痛:“不知道他吃了饭没有”·    只听巫木旗豪爽道:“将军,咱们不如把他一把拐走,弄到山上去喝点好的,也·省得他在这里吹风。”
    御剑心道:“他更不愿意喝我的酒·”嘴上却不由自主道:“你要请,就尽管去··我看他今天忙得很,你只怕未必请得动。”
    巫木旗不服道:“老巫还有请人不动的”昂首挺胸地踏过河岸,凑在屈方宁身·边,咋咋呼呼地噜唆几句,又向御剑的方向指了一指。
御剑遥遥望见屈方宁抬头向他·怅然若失·看来,似是笑了一笑,转头向侍卫交代一声,便随巫木旗一起过来了·巫木旗一手拖·着他,得意洋洋地邀功道:“你看,这不是一请就请来了吗”·    屈方宁肩上的斗篷连着雪帽,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带着笑意:“巫侍卫长说,·将军有珍藏多年的美酒佳酿,叫什么江南春的,今天下了血本,要拿出来待客。
我看·他要请我是假,自己惦记着才是真的·”·    御剑不意他一口答允,心头一阵剧烈跳动,口中只道:“是真是假,总是他一番·心意,只怕耽误了你的正事。”
屈方宁微微一笑,道:“些微琐事,怎敢在巫侍卫长·面前拿乔”巫木旗登时沾沾自喜,揽着他脖子晃了好几下·御剑斥道:“给你三分·面子,就不知轻重了”见屈方宁紧了紧领口,催道:“还不去给屈将军牵马”·    巫木旗嘿嘿一笑,牵过自己的小黑马来,与屈方宁同乘一骑,向鬼城奔去。
御剑·紧随其后,见黑马经过之处,雪地上蹄印分明,心情高涨,一路如在云端··    少顷过了岗哨,入帐坐定,巫木旗将炭火生得红彤彤的,又做了十多样卤肉、点·心,并两坛美酒,摆了满满一桌。
屈方宁笑道:“巫侍卫长怎么这样客气法”巫木·旗探身放下一碟卤水牛肉,又将一张切得薄薄的千层酥推到他面前,殷勤道:“你这·么久才来一次,当然要小心款待。
免得你说咱们待客不周,以后再也不来了·”屈方·宁莞尔道:“原来来得少了,反而稀罕了·看来以后还是少来的好·”·    御剑立即道:“你别信他。
他巴不得你天天来,趁机撬我的酒喝·”拍开泥封,·注入银壶,信手放入一个四方温鼎之中,热气一烘,满室酒香·巫木旗嚷道:“天地·良心,老巫是关心小锡尔,何尝是肖想你的私藏”一边极力撇清,一边凑在冷酒坛·边,扇了扇坛口酒气,大大吞了口馋涎。
屈方宁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巫侍卫长变·着花样取巧,其实是为了自己打算,盼我拦门的时候放他一马·”御剑随口道:“我·原知他意不在此。”
提起银壶,给他满满斟了一杯·那酒色泽清碧,有如春水照人··浅酌一口,五脏六腑暖洋洋的,如沐春风·屈方宁满饮一杯,赞道:“怪不得将军不·肯轻易许人,的确是天下无双。”
御剑道:“江南小户人家嫁女儿的酒,滋味倒还不·差,只是欠了些劲道·”提起酒壶,替他续了一杯·屈方宁仔细端详,道:“颜色也·好看。
从前将军教我念诗,有一句春来江水甚么的,大概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御剑·哂道:“合意就多喝几杯·”见他酒杯已空,便重新给他斟上了。
    帐内暖热,屈方宁的斗篷早已脱下挂在一旁·几杯酒下肚,体慵目饧,两颊飞红·,嘴唇更是娇艳欲滴·身上衣服被酒气一熏,香气袭人。
御剑隔着一张小小团桌自斟·自饮,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心中一动,抬起头来·只见屈方宁轻轻晃着手中残酒,嘴·边带着淡淡笑容,一缕长长的头发垂在腮边,灯下看来,当真是艳若桃李。
他心中暗·想:“春水再美,也比不上你·”·    巫木旗趁他们斟酌细品的工夫,早就囫囵喝了一大碗,口中嚼着大块牛肉,胡乱·赞道:“好酒”听屈方宁说起从前,忽道:“小锡尔,你这两年怎地不来了你与·我们将军多年交好,既是师徒、父子,更是极好的朋友。
虽然娶了老婆、生了小毛头·,往日的情义也不见得就淡了·从前你天天在这里时,与我们将军下棋、谈兵、念诗·本子,那是何等快活自从你搬出城去,他话都少了许多。
唉,你不知道,我们将军·十次喝多了酒,倒有九次是念叨着你的·”·    屈方宁乌黑的眼睛微微一动,笑道:“是么将军要是有心眷顾旧情,怎地常年·又不在鬼城,连作请的机会也不给人”·    巫木旗挥手道:“这是两码事,怎能放在一起说我们将军不论身在何处,都把·你记在心里。
去年还特意开山起铁,给你锻造了一……”·    御剑喝道:“老巫”伸脚在他屁股上一踹,斥道:“满嘴放屁。
还不滚出去·”·    巫木旗抚臀呼痛,踮脚跳着出去了·临了还向屈方宁咧嘴一笑,道:“他是拉不·下这个面子,不是老巫放屁。
你坐我再弄几个菜来……”嗷嗷叫唤声中,已经去·远了··    御剑才向屈方宁道:“他嘴里一向没个正经,你别信他。”
    屈方宁应了声:“我理会得·”举起银刀,一片片割开面前一大块煮得半熟的羊·肉··    巫木旗不在面前插科打诨,二人之间便沉默下来。
炭火细微的燃烧声中,银刀相·撞声异常刺耳·屈方宁将切好的肉片烫了一烫,盛在御剑面前的碟子里·御剑微一颔·首,却不曾下箸·少顷替他斟满了酒,屈方宁道了声谢,却也不再执杯。
    御剑酒意渐去,嘴里一阵苦涩:“我跟你之间,也尽于此了·”自嘲一笑,刻意·开口道:“你儿子病好些了”·    屈方宁也颇不自然地答道:“已经好了,不是什么大病。
绰尔济爷爷说他这几天·见不得一点儿风,只得严严实实裹了,放在大帐中叫人看管·这孩子从小身子弱,看·着可怜得很·”·    御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一点头,便不再开口。
过了半晌,屈方宁问道:“适·才在岸边见将军演练枪法,不知将军身上大好了么”·    御剑只得道:“好了·多谢挂怀。”
    屈方宁看着手边酒杯,道:“是我该多谢将军才是·将军救了我性命,我心里是·很感激的·等阿葵病愈,我和……一定再来向将军道谢。”
    御剑止道:“不必了·细算起来,只怕我欠你的还多些·别说我如今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就是……我也是心甘情愿。”
    最后一句话一出口,便自悔情意太重,恐怕是僭越了·看屈方宁时,果然表情有·些僵硬·他暗自懊恼,转念之间,却又苦笑释然:“我瞧你瞧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你心中自然知晓。
我又何必要隐瞒”·    此时巫木旗手托菜盘,一屁股顶开帐门,见二人之间气氛尴尬,好奇道:“将军·,小锡尔,你们怎地一动不动,坐禅么”·    屈方宁神色才恢复正常,笑道:“坛子都见底了,我们好心好意等你,你怎地不·领情”·    巫木旗这下急了,立马扑在团桌前,将酒坛抄在手里,对嘴灌了个底朝天,拍胸·叫道:“好险,好险”忽然瞥见桌下另一个酒坛,抱起来一摇,顿时大喜过望:“·哈哈哈,你尽唬人这一坛还没开封哪”·    屈方宁半打趣道:“你不来,我们喝酒都没滋味。
行不行”·    巫木旗大为乐意,大大夸耀了自己一番,说到后来,舌头都已经大了,还挣扎着·说个不住·须臾第二坛也已落肚,屈方宁起身告辞。
巫木旗拉扯道:“你就在这里睡·,也是一样”又指御剑道:“你从前……下雪天,也是跟我们将军一起睡的·”·    御剑嘲道:“胡说八道。”
命侍卫驾了马车,送屈方宁下山·见风雪大作,另叫·人送了一件黑氅出来,让他披上·巫木旗夺过马鞭,一叠声叫着:“我送你”酒气·迷糊,就往车座上爬去。
他身上负累极多,动作又笨重,瞧来真是万分滑稽··    御剑立在车旁,却半点也笑不出来·见侍卫替屈方宁打开车厢,心中只想:“要·是换在从前,我绝不会放你回去。”
    屈方宁已经搭住了侍卫的臂膀,忽向御剑道:“将军几时回那边去”·    御剑不明其意,道:“明年开春。”
    屈方宁微微一点头,道:“将军不在这里,以后想跟将军喝一杯酒,可就千难万·难了·”跳上车座,进了厢门,侍卫向御剑一躬身,将两扇车门牢牢关上了。
巫木旗·胡乱呵斥了几声,歪歪扭扭地驾着车离去··    车子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山回路转,终于不见,雪地上只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    御剑在寒风朔雪中站了许久许久,最终抬步时,连小腿都已失去知觉。
帐中炭火·已谢,酒菜都已冰冷·他在团桌旁坐了片刻,见屈方宁先前喝过的酒杯中还有少许残·酒,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举杯一饮而尽·冷酒入喉,却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呆坐半晌,才机械地站起身来,向寝帐走去·手一触到帐门,便察觉不对,厉声·道:“是谁”·    只见床头一盏牛油灯下,一个人正静静地坐在床沿,身上的大氅脱在一旁,灯光·照得他身上雪白的军服忽明忽暗。
    他一瞬间如坠梦中,手停留在帐帘上,竟忘了松开:“……我以为你回去了·”·    屈方宁在灯光下动了一动,有些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是准备回去的。
只是·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缓缓解开了喉结下的纽扣,撩开垂在耳边的头发,将那片妖异扭曲的刺青显露·怅然若失·在御剑眼前。
    “将军之前弄丢的一样东西,我来送还失主了·”·    ·    第87章 还春·    ·    帐中一刹那静谧无声,只有烛影轻轻摇曳,将他乌黑秀媚的眼睛遮挡在黑暗之中·。
    御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雪白的脖颈,一颗心跳得全身发烫,声音也是嘶哑不成言·:“什么东西……”·    屈方宁松开领口,嘴边仍带着笑意:“将军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御剑喉头上下一动,屏住呼吸向他走去。
每向他靠近一步,便觉脚步沉重了一分··这短短十几步路程,背后已经汗得透湿·待自己高大的阴影将他笼罩,才缓缓跪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怕自作多情,会错了你的意。”
    屈方宁低头与他对视,鲜红的嘴唇轻轻一抿:“将军一生纵横天下,还会有害怕·的事”·    御剑自嘲一笑,握住了他垂在床面上的手腕。
手掌与他温热的肌肤一相触,胸中·情潮无可遏止,就着半跪的姿势将他紧紧抱住:“……我做梦都没想到你会回来·”·    屈方宁与他额头相抵,眼睑似乎也有些发热:“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自己走过·来了。”
    御剑极轻一笑,触着他冰冷的鼻尖,迷恋地看了他一会儿,嘴唇缓缓贴上他通红·的眼角,将他深深地抱进怀里··    虽说送上门来,免不得还是有些害羞。
屈方宁仰面躺下、由着御剑压在他身上时·,别扭地将脸转向一旁:“……太亮了·”·    御剑挥手灭了油灯,重新回到他身上。
解开他花纹繁复、香气盈人的上衣时,只·见屈方宁咬着嘴唇,小声瓮瓮地说:“我忘了,你看得见·”·    御剑动作停了下来,在旁摸索了一下,将一件物事放在他手掌心里。
只听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用这个·”·    屈方宁掂了一下,似是绸带之属·他有些始料未及,握了片刻,忽然有些想笑。
    御剑抽他腰带的手一顿,道:“笑什么·”·    屈方宁摇头道:“没有·”察觉腰上的束缚还在,轻轻指了一下羊脂白玉带扣:·“这里,左边。”
    御剑顺着他示意之地探手过去,拨弄了两下,才将带扣解开·他一举一动小心翼·翼,将他外衣除下,留下贴身的丝罗小衣,便不再动手。
自己却是衣冠整齐,连肩章·领扣也未摘下··    屈方宁细不可闻道:“你也……脱啊·”·    御剑片刻才说了声“嗯”,坐起身来,脱下衣物。
黑暗之中也看不清楚,只觉强·烈的男性气息在床上弥漫开来,顿时有些不适应,将眼睛瞥向一边··    御剑俯下身来,宽厚的手掌抚摸着他的鬓发,顺着抚摸到他的肩膀:“冷不冷·”·    屈方宁不知如何作答,暧昧地唔了一声,忍不住缩紧了肩上的肌肉。
    御剑卷起他软薄的衣物,与他肌肤相贴·屈方宁与他硬朗的小腹肌肉一触,心头·倏然一跳·察觉到他胯下之物已经硬挺,隔着一层丝裤抵在自己腿上,愈发口干舌燥·,连手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御剑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有些生硬地抱住他的背·屈方宁微微一躲,两条腿情不·自禁地动了一动,穿着袜子的足尖伸直绷紧,打在了他小腿上··    暗夜中传来他沙哑的声音:“……你长高了。”
    屈方宁鼻腔骤然一酸,咬住了一边嘴唇·御剑俯身亲他的唇,先是轻触般吻他,·在他嘴唇和脸际厮磨·继而试探般探入他口中,索取他温软的舌尖。
屈方宁急促呼吸·,眼睛飞起一层湿意,嘴唇也随之张开,迎合他由温柔转为浓厚的深吻·御剑呼吸逐·渐加重,亲吻也开始具有侵略性,带着酒与炭火气息的手从他脸颊上滑到耳边、脖颈·,逐渐来到腰际,解开了他丝裤的系带。
    屈方宁给他吻得面红耳赤,搂住了他的脖子·感觉丝裤被扯住一边褪了下去,层·层叠叠的堆积在股间·大腿被他灼热粗壮的巨物顶得发痛,后腰也被扶了起来。
御剑·在床头摸索了一下,继续在他鼻尖、下巴亲吻·屈方宁一抬眼睛,就听见他低声喘息·道:“没有……算了·”·    这句话含糊不清,但屈方宁从前与他夜夜欢好,灵犀尚存,一瞬间便领悟过来,·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
御剑低头欲吻他喉结,只觉他的手向旁一动,握住了自己右手·,放在了嘴边·他还没反应过来,指腹上传来一阵舌尖舔舐的湿热,继而指尖被深深·纳入屈方宁口中,直至食指和中指都湿漉漉的,才被他不好意思地移开。
    他怔了一刹,才觉胸口一阵浓烈之极的怜爱洋溢开来,在他眉毛上轻轻一吻,才·向他*口探去·屈方宁忍着不适,任他的手指在体内辗转碾磨,撑开、扩张,让他柔嫩·的肠壁由干涩而至湿软,才退了出去。
他后庭嫩肉与御剑微湿的顶端一碰,顿时害臊·得不能言语,难耐地挺动了一下··    御剑哑声道:“痛就说·”挽起他一条腿,扶住自己硬涨欲裂之物,一分分顶了·进来。
屈方宁一挣扎,便立即停下,等他适应了才继续深入·到连根吞入之际,两人·身上都是汗涔涔的,整张床上白气蒸腾··    屈方宁身体久未承欢,虽然不久前与屈林鬼混了一夜,但二者之间实在无可比较·,只觉肚脐之下一阵酸软,*口张得几乎合不拢来。
御剑深深埋入他体内,**阳筋在他·内壁上一下下搏动,感觉极其鲜明,喘息也比以往重得多,与他相贴的小腹热不可言··过了一会儿,才缓慢地*插了一下·屈方宁紧紧攥住床单,准备咬牙忍耐。
孰料御剑·顶弄了十余次,又突兀地停了下来,神色有些难堪:“太久没……”·    屈方宁有些想笑,又有些尴尬,只得装听不明白,调整了一下腿的位置。
    御剑解嘲般道:“太久没碰你了,看着你的脸都……”停顿之后,抵在他身体里·的东西愈发硬得厉害,退出去少许,忍着轻轻插了他两下,肌肉更加绷紧,速度也逐·渐加快。
    屈方宁身体还没适应,只觉得腰身酸软,后庭麻痹,刚有了些缠绵的意思,就察·觉御剑喉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重喘,整根东西从他体内倏然抽出,顶在他冒出细汗的臀·后,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继而后腰一片热滑,空气中布满*液的气味··    他有些不知所措,怔了一下,才慢慢从御剑手臂上放下腿来·御剑喘息渐定,从·他身上撑起,背对他坐起身来。
屈方宁伸手一摸,只觉身下床单上一滩黏稠之物,连·自己身上也沾了许多·见御剑精壮的脊背上汗珠密布,神情似乎有些懊恼·他轻轻咳·了一声,将卷起的上衣理好,裤子提了起来,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准备下床。
    御剑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身体牢牢挡住了床沿:“去哪”·    屈方宁有些被他吓到,呆呆道:“……喝水。”
    御剑仿佛松了口气,道:“我去给你拿·”·    他赤裸的双腿已经踏到了床下,又迟疑了一下,捡起自己的亵裤穿上。
再想了想·,又穿上了黑绸长裤,才赤足下地,拿了一个皮袋过来,递给屈方宁·屈方宁口渴难·耐,仰头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御剑接过皮袋,见他嘴边留着一线水痕,便随手给他·抹去了。
只见屈方宁的脸刹那间变得通红,连躺下去的姿势都有些不自然,尴尬稍解·,也在他身旁躺了下来··    此时*液的腥味也已淡去,帐中只余二人身上的气息。
御剑仰面对着帐顶,出神半·晌,仍向屈方宁望去·见屈方宁也正看着自己,问道:“还要喝水”·    屈方宁脸颊埋在枕上,摇了摇头:“你不问我怎么进来的”·    御剑深深地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放进眼睛里:“……我梦见过你。”
    他在床面上拍了一拍·“就在这里·我问你从哪儿来,你对我笑了一笑,就不见·了·”·    屈方宁迎着他的目光,带着笑意道:“所以刚才也不知是梦非梦,总之做了再说·”·    御剑深邃的眼里也泛起笑意,承认道:“嗯,做了再说。”
    屈方宁促狭地向他闪了闪睫毛:“……梦里也这么快么”·    御剑骤然笑了出来,将他揉进怀里:“大哥够难堪的了,别提了,行不行”·    屈方宁靠在他身上,笑得肩头都抖动起来。
御剑让他笑够了,才收拢手臂,甚感·无奈地看着他的脸··    屈方宁笑意未褪,抬目与他对视:“我是从那边上来的·你寝帐后面有一条地道·,一直通到山下。”
    御剑重复道:“地道”·    屈方宁点一点头:“嗯·从前你……关着我的时候,我手下给我打通的。
他们本·来想救我出去……婆婆也把钥匙给了我·”·    御剑全身大震,思及当日情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声音也有些干涩:“你…··怅然若失…没走。”
    屈方宁唇边仍带着笑容,乌黑的眼睛却已蒙上一层水气:“我是准备走的·可是·我不甘心我想在你面前最后试一次,看你会不会有一点儿后悔。”
    他向御剑一笑,泪水立刻滑入了鬓角:“……你现在后悔了吗”·    御剑全身僵硬地看着他,喉咙竟然无法发声。
许久才艰难缓慢地开口:“我……·很后悔·”·    这几个字出口,情绪刹那间失控,连放在他肩上的手都不听使唤:“我一直在想·你,想我从前对你做过的事。
我控制不住自己,几乎毁了你·我以前说要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爱惜你,许诺你的事情,却一件也没有办到·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从没想过你还肯原谅我。”
    屈方宁枕在他手臂上,泪水将他肘弯一大块都打湿了,仍笑道:“谁说我肯原谅·你了你伤了我的心,折断了我的手,又在我身上刺了这么个家伙,这几笔帐我都牢·牢记在心里,迟早要跟你算清楚。”
    御剑几乎是立刻接口:“你让我做甚么都行·看得上眼的东西尽管拿去,想断我·一手一足出气,我现在就砍下来给你·”·    屈方宁泪水未干,眼睛已笑了起来:“我要你的手脚做什么我没你这么狠心,·见你中毒受伤,都担心得不行。”
抬起手来,轻轻摸了一下他的眉毛··    御剑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声,只觉这两年来的无常炼狱瞬间瓦解,万般苦涩悉数化·为甜美,飘飘然如饮仙泉。
他张臂将屈方宁搂紧,亲了亲他柔软的嘴唇··    屈方宁乖顺地应和着,只觉他吻得愈来愈浓烈,逐渐将自己的手压到头顶,沉重·的躯体也就势压了上来。
他下体也已*起,在他半硬的阳根上一点点磨蹭着··    他头皮有些发麻,掩饰般仰起脖颈,并拢了大腿·御剑顺着他下巴、喉结向下吻·去,亲了锁骨和胸膛,含住他挺立的乳尖,吮吸舔弄。
继而手指勾住了他丝裤边缘,·一边往下退去,一边缓缓地从裤管中拿出他光裸的两条腿,连袜子也一同除去··    冬夜深寒,他身体一暴露在冷气中,登时打了个寒颤。
御剑将貂衾举过头顶,将·他胸口盖住,自己却埋首在被子里,亲吻屈方宁平坦的小腹,舔他深圆漂亮的肚脐··    屈方宁大感狼狈,又隐隐觉得不妙,两手抓住了他肩头:“将军,你……”·    几个字刚刚出口,只觉下体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美妙温暖,简直如同失禁一般。
御剑竟用嘴吞入了他挺翘的*物,坚毅干裂的嘴唇触感鲜明··    屈方宁刹那之间腰身剧颤,急忙推他肩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不……别这样·。”
    御剑沉闷不清的声音在被底响起:“别怕·”接着根部一阵湿软,却是他开始从·下往上舔弄··    屈方宁竭力不肯,哭道:“我不喜欢。”
    御剑这才上来,头发乱得不成模样,呼出的气息滚烫:“想让你舒服……让我伺·候你·”·    屈方宁胡乱摇头:“不,你怎么能做这个”·    御剑英俊的脸上全是着迷的浓情:“为什么不能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他重新退下去,在屈方宁笔直的硬物上吮吸、舔舐,张嘴纳入又缓慢吐出,反复·吞吐··    屈方宁全身血液沸烫,见他的头在被底不断起伏耸动,身体的快感之上,更多了·一层奇异之极的感觉。
    恍惚中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从前御剑那么喜欢了··    待他脚背难耐地绷直,臀部肌肉紧缩,腰背肌肤各处热气腾腾,眼见精关就要守·不住之际,拼尽了浑身力气,才迫使御剑的唇舌离开了他湿滑的下体。
御剑还欲伸手·替他捋弄,哪里还需要别的援助,早就把持不住地射了七八股,精水溅得到处都是··御剑掀开湿得一塌糊涂的貂衾,吻了一下他潮红的脸,喘息道:“头一次做,不太熟·练。
以后多练,让你更舒服·”·    屈方宁呻吟道:“说了不喜欢了·”·    御剑又吻了他一下,道:“真心不喜欢么”·    屈方宁眼睛迷迷茫茫地一瞥,见他将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手心手背浊液横流。
他脸上一红,还待开口,只见御剑将那只手放在嘴边,将他射出之物一点点舐去,目·光中尽是温柔··    屈方宁如今体力远逊少年时,缠绵一度,身上疲乏,倚在御剑怀里沉沉睡去。
只·是一晚心绪动荡,难以安枕·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又在温暖的怀抱中醒了过来,眼皮·酸涩得有如灌了铅·艰难睁开双眼,喉头动了一动,对上御剑近在咫尺的深邃目光:·“我睡了多久”·    御剑调整了一下手臂,让他枕得更舒服:“一个多时辰。”
以为他担心天色,加·了一句:“还早·”·    屈方宁眼睛困得发红,在黑暗中盯着他的脸:“……你一直看着我睡觉”·    御剑道:“嗯。”
将他的脚夹在自己腿间,怜惜道:“你的脚好冷·”·    屈方宁动了一下脚趾,道:“一入冬就手脚冰凉,烧了暖炉又出汗·好在一夜也·睡不多久,迷糊一会儿就起身了。”
打了个哈欠,脸颊压在他手臂上,笑道:“从前·没跟你好好学,现在瞎子摸象,可吃了不少的苦·”·    御剑却笑不出来,抚摸着他柔嫩的耳垂,想到当日听到乌兰朵与那侍卫长在车中·的对话,想问他一问,又不免有些犹疑。
    屈方宁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似笑非笑道:“将军想问什么我是一个人睡的··大概……从今年春天就开始了。”
    御剑心头大震,与他四目相对:“你今年都没跟她……”·    屈方宁在他怀里暧昧一笑,道:“将军没听过关于我的传言么她说我是世上最·没用的男人,是冷冰冰的毒蛇。
她一想到每天要跟我躺在一张床上,就要作呕·这一·年多来,她一直怨恨我……”·    他搂住御剑的脖子,轻轻蹭着他的大腿,声音低哑,身上也热了起来:“可是我·没有办法。
对着她,我硬不起来·”·    御剑苍青色的瞳孔一刹那变为幽深,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下体与他薄裤中半硬·的物事贴在一起:“……别让我这么高兴。
我怕我控制不住·”·    屈方宁迎合着他的动作,轻轻笑道:“怎么个控制不住法再把我关起来在我·身上再刺一朵花”·    御剑当日一怒之下囚禁他半年之久,事后悔恨莫及,愧疚万分。
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二人竟能在寒夜相拥,以往日最深的伤口,作调情打趣之资·此刻心中欢喜,更·胜翻云覆雨十倍·贪恋地看了他一会儿,俯下头与他深吻。
见他情动之下下巴微抬,·露出颈上刺青,忍不住沿着他喉结亲了下去,不住吻着那朵花,嗅着他肌肤上的气息··屈方宁舒服得乳尖都挺立起来,抗拒道:“不要了……”·    御剑在他颈下重重一吻,回到他身上,亲他迷乱的眼睛:“刚才那样喜不喜欢·大哥再给你做一次”·    屈方宁眼角一红,喘息道:“不、今天不……”声音低了下去,“以后……”·    御剑宠爱地吻他的脸颊:“嗯,以后给你做。”
一手沿着他腰线摩挲着他精瘦的·腰身,完全*起的巨物情难自禁地隔着薄裤顶弄着他,察觉他难耐地在身下扭动,哑声·道:“是不是压得你不舒服要不要睡我身上来”·    屈方宁身上火热,眼睛里都没了清明,闻言将他沉重的躯体更深地抱向自己,低·语道:“怎么会你护着我中毒昏迷的时候,我早就在心里许诺了:只要你醒过来,·我就……什么也不计较了。
我结婚之后你一直避而不见,平时也不正眼瞧我,其实我·心底明白,你一直是很爱护我的·从前郭将军也与我私下提过,你明里暗里帮了我许·多·可只有在生死关头,我才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是全心全意对我好的。”
    他埋首在御剑颈中,将赤裸的腿盘在他腰上,吐息艳丽之极:“你也不要太照顾·我了·不必给我……我也不会走的·我也想跟你在一起,跟从前一样……”·    御剑着迷地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一声甜腻的鼻音:“——大哥。”
    虽则言明要以平常相待,御剑仍将他与自己衣衫除尽,爱抚他好一会儿,才将他·身体翻了过去,手指重新来到了他臀缝之间·屈方宁后*已被开拓过一次,内里湿软,·入口嫩红,将他粗糙的指节一吞入,整个人都跟着挺动了一下。
察觉御剑就要入侵到·要命之处,腰身颤动,向旁逃去·御剑对他的身体熟稔无比,指腹转了一转,顶得他·低叫一声,内壁一阵紧缩,一小股清液顺势滑出,沾湿了御剑手掌。
御剑撤回手指,·涂在自己*物顶端·屈方宁下抵在枕上,听到背后响动,忽然笑了出来,忙将脸埋了进·去··    御剑似也明白他在笑什么,俯身在他耳边道了声:“还笑”·怅然若失·    屈方宁起初还强自收敛,待双腿被屈折、御剑进入他身体之时,实在忍不住,在·枕头里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
    但他也没有得意多少时候,不过片刻,腰身已经瘫软,下体也在身后一次次强有·力的顶弄中高高挺立起来,在床单上蹭得阵阵发胀·再过一会儿,连膝盖都跪不住了·,身体随着御剑操干的动作一下下被撞向前方,撑在床上的手肘也开始生疼了。
小声·呜咽了一阵,御剑疼爱地吻他的后颈,手却将他的腰身拉了回去,硬得恐怖的**在他·体内反复出入,每一次都带出他一小圈红熟的嫩壁,再随着挺身的动作卯入·湿润的·囊袋在他屁股上拍击的声音- yín -靡无比,粗硬毛发的刺痛感也在皮肤上历历分明。
    他笑意未止,却又有些想哭·见御剑肌肉结紧的手臂就在身前,无力张合的手指·寻求支撑般向他抓去··    御剑立刻反应过来,将他的手紧紧握住,与他十指相扣:“宁宁”·    屈方宁趴在他手臂上,只是喘气。
御剑又俯下来吻他汗湿的鬓角,下体却轻轻顶·了他一下:“还笑不笑”·    屈方宁这一下毫无防备,呻吟了一声,才小声道:“不笑了。”
    御剑抽出湿淋淋的巨物,让他翻过身来,将他一条腿挽了起来,嘴唇温柔地吻着·他睫毛脸颊,下面却强硬地连根捅入·二人正面一相贴,屈方宁笔挺的物事就顶在他·小腹下。
他也不多言,一边继续*插,一边故意用精壮的腹肌摩擦他柔嫩的茎首,将屈·方宁操弄得胸口潮红、咬唇哽咽,下体也是颤动不已,眼见就要登临高潮,才吻着他·问:“这两年,想我没有”·    屈方宁全心沉浸在灭顶的情欲里,哪里还明白他在说什么,紧紧攀着他宽阔的背·,呻吟叫道:“大哥,我要射了……”·    御剑道:“知道你要射了。”
将他整个人揽了起来,抽送的速度也逐渐加快:“·大哥天天都想着你·想你现在的样子·”在他湿得不可开交的体内急顶了十余下,低·喘声愈来愈重。
    屈方宁被他疼爱得几乎高叫了出来,只觉他**在自己体内怒涨跳动,胯部却微微·耸动,似要向后退去·他浑身汗津津地,勉强压住了御剑的臀部:“……里面……”·    御剑只瞬间迟疑,便动情地吻住了他。
随即几下狂暴的*插,在他柔软的体内溅射·出十多股滚烫的*液·与此同时,二人腹部下一阵浓腻的湿热也荡漾开来··    这一次做罢,屈方宁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只能挂在他脖子上任他清理。
半途御·剑忽然道:“等明年开春,把雅尔都城给你玩儿,如何”·    屈方宁困道:“不要你的城·”背过身,将他一条手臂拉了过去,环在胸口前,·拍了两下,含糊道:“也不要你还我的情。”
    御剑在他头顶一吻,笑道:“我们宁宁豪气干云,倒显得大哥世俗了·好罢,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替他扣起上衣纽扣,又忍不住亲了他耳朵一下:“上次我要是死·了,宁宁现在想我不想”·    屈方宁口齿不清道:“才不想呢。
我会一个人好端端地活下去,率兵打仗,平定·天下;还要把儿子养大,给他娶媳妇,抱孙子,养孙子,活到七老八十,一辈子……·”·    他偏过身来,看着御剑的眼睛,极轻地接续道:“……行尸走肉。”
    御剑与他对视了良久,摇头一笑,深深吻了上去··    结果清理不了了之,又彼此亲吻着做了一次·完事之后连御剑都懒得动了,把屈·方宁抱在身上,哄他睡觉。
屈方宁趴在他胸口躺了一会儿,伸手描他侧腹的肌肉线条··御剑在他背后轻轻摩挲,口中道:“别玩,一会硬了·”·    屈方宁在他胸前笑道:“硬了再说嘛。”
·    御剑也阖眼一笑,拍了拍他的背:“怕你受不了·”·    屈方宁这才收回手,躺回他胸口·御剑让他睡稳,拿起他右手手腕,放在眼前细·看片刻:“还痛不痛”·    屈方宁摇了摇头。
    御剑将他的手放入被中:“大哥本来做了件东西想送给你,一时没找到藉口,怕·你不肯收·”·    屈方宁好奇道:“是什么”·    御剑笑而不答,给他乱拧乱扭地闹了几下,才笑道:“明天叫人给你去取。”
    屈方宁执着地问:“为什么怕我不肯收特别贵重吗”·    御剑道:“没你贵重。”
    两个人腻在一起说话,谁也舍不得睡觉··    眼见帐外渐渐现出天光,屈方宁从他身上滑了下来,仿佛叹了口气:“天亮了。
”·    御剑看着他道:“嗯·天亮了·”·    二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又开始交换深吻··    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巫木旗的破锣嗓子随之响起:“将军,起了吗·”·    御剑继续吻着屈方宁,分开之后还眷恋地亲了亲他嘴角,才沉声道:“什么事·”·    巫木旗挠头道:“我也不清楚,郭将军刚刚传信过来,好像是白羽营那边有甚么·状况。”
    屈方宁双目微微睁大,以口型重复道:“白羽营”·    御剑抚摸一下他的头发,示意他不必慌张,口中道:“知道了。
你去门口备马··”·    巫木旗脚步一离开,屈方宁立即坐起身来,胡乱将衣服往身上套·御剑也坐了起·来,将他掉落在地上的衣物拾起,安慰道:“你新征的士兵这么多,有些不服命令的·,喝多了酒胡闹了一场,也是有的。
别担心,天大的事,大哥给你担着·”将他一只·光脚放在膝盖上,替他穿上袜子··    屈方宁神色稍安,向他点了一下头·御剑替他穿戴整齐,见他将地下一件泥土斑·驳的黑氅披在身上,失笑道:“原来这衣服还有如此用场,下次我也试试。”
    屈方宁也轻俏一笑,道:“密会女干夫,自然要未雨绸缪·”·    御剑笑道:“好极,老子跟你好了六年,这时候倒成女干夫了”牵了他的手,·送他出去了。
见那地道入口隐蔽,估算位置,正好在当日囚禁他的白帐房之内·一时·感概万千,向他道:“幸而当时你没走·”·    屈方宁笑道:“其实我早就算计过了,要从你手里逃出去,实在是没什么胜算的·。”
掀开覆着黄土的石板,试探着踏下一步··    御剑俯下身去,替他压下雪帽:“睡醒了就传个信,我叫人去接你·”·    屈方宁笑道:“你这么想见我么”·    御剑道:“我时时刻刻都想见你。”
    屈方宁鼻尖有些发红,迟疑了一下,道:“我中午和下午都有人要见,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有空·”·    御剑看着他道:“嗯。
黄昏时我接你过来,咱们一起吃饭·”·    屈方宁故意道:“只是吃饭么”·    御剑笑出声来,凑过去吻了吻他嘴唇:“不然你想干什么”·    屈方宁笑着回吻他:“那要不要我洗了澡过来”·    御剑大笑道:“求之不得。”
抚摸了一下他的脸,目送他身影降下,翻板盖上,·心中甜蜜无比·直到上马奔赴白羽营时,仍是心神不属,满脑子都是屈方宁昨夜在床·上的动人模样··    然而一踏入白羽营寝帐,他就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和他的黄昏之约,恐怕是不·能实现了。
    只见一个绿袄侍女倒在帐门附近,脸色惨白,不知死活·地上一大滩污血还未完·全凝固,乌兰朵公主就躺在寝帐正中的地上,满面青紫,已经死去多时。
她那天底下·最美丽的胸膛上,斜斜地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    第88章 疑云·    ·    御剑见乌兰朵尸横就地,心顿时沉了下去,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乌兰朵是毕罗王·阿斯尔膝下唯一爱女,维系二族和平,身份非比寻常·如今不明不白死在千叶,于两·国关系大大不利·虽知事态紧急,心中挂念的头一件事,却是向地下的屈方宁望去。
见他直直地跪在公主尸身旁,嘴唇一丝血色也无,神色似是迷惘悲恸,又似难以置信··一众侍女并贴身小娘十余人,都缩在一角哀哀啼哭··    眼见闻讯而至者愈来愈多,郭兀良、小亭郁等都在其中。
御剑低声下令,命白羽·营卫兵牢牢守在帐外,严禁闲杂人等接近;又命人请军医、验尸官过来,探明死因··屈方宁自始至终跪在原地,连小亭郁在他身边低声劝慰,也是呆呆地仿若不闻。
    御剑看得好不心疼,只想走过去抱他在怀里,替他遮挡一切狂风暴雨··    此时军医已至,探得那绿袄侍女还有些微呼吸,急忙动手施救。
验尸官仔细检验·乌兰朵尸体,表情显得有些奇怪,迟疑道:“公主浑身僵冷,皮肤上已经浮现青斑,·血液也已冻结,手足却尚有余温·”打探寝帐四周,见床边摆着一个已经燃尽的炭盆·怅然若失·,更是诧异万分:“……以小人寻常经验看来,公主遇害还不到半个时辰。
只是……·身子怎会冷得这般厉害”·    屈方宁双目无神地盯着刺入公主胸口的短剑,干涩道:“这是我送给她……”喉·头忽而哽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御剑认得他这柄削金断玉的短剑,心下稍安:“易水寒阴寒彻骨,纵在三伏天里·,亦能凝水成冰·公主尸身尚未冷透,应知离死不久·”向几名满面泪痕的侍女扫了·一眼,问道:“卯正前后,你们谁在公主身边伺候”·    众女呜咽渐止,却无人敢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老成的小娘拭泪道·:“公主卯初时分就起了,说是挂念安孜小王爷,亲自去瞧了一回·守卫拦着不放她·进去,说乌兰将军下了严令,小王爷养病要紧,一丝风也见不得,更不许进去探视。
公主还为此大发脾气,说……‘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连看一眼的资格也没有了·’”·    御剑听到此处,眉心一蹙:“她这几句证言,对宁宁大为不妙。”
森然道:“我·问你帐中情形,不相干的闲话少说·”·    那小娘骇得脸色惨白,颤声道:“是,是·公主说罢,掉头就走,怒冲冲地进了·寝帐。
婢子几个上前伺候公主梳妆,公主余怒未消,命令我们远远……走开,一步也·不许靠近·到她……她……时,身边只有阿帕小姐一人。
婢子们都在那边偏帐内,不·敢过来打扰·”·    御剑顺她示意之处一看,见那偏帐相距不过二十步之遥,即问:“你听见甚么动·静没有”·    那小娘颤抖道:“……有。
婢子听见公主……在哭·”·    这两个字一出口,场中众人脸色都有些变了·郭兀良难以置信道:“什么”·    那小娘畏惧道:“公主先是惊叫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在帐中低声哭泣起·来。
阿帕小姐小声劝止,她只是不理·其中还有一些响动,风雪声中也听不清楚·只·隐约听见一句:‘……要不是为了阿葵,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小亭郁在轮椅上抬起头来,看着她冷冷道:“你想清楚再说话。
风大雪大,别是·听错了罢”·    那小娘全身晃了一晃,畏惧道:“婢子从小伺候公主,她的声音决计不会听错··”一指身旁几名侍女,道:“不止婢子一人,她们……也听见了的。”
几名侍女也含·泪点头,示意亲耳所闻··    人人心中暗潮汹涌,都在揣度:“莫非公主承受不了偷情生子的流言,竟至自戕·”·    人群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让开都让开”却是必王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乍闻噩耗,立刻从王帐动身赶来,一路失魂落魄,连摔了好几个跟头,·衣服、须发上都是泥泞,动作也粗鲁无礼,全无仪态可言·分开人群一看,只见乌兰·朵整个身子横陈在地,脸庞皎洁如昔,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永远地闭上了。
    他愣愣地呆立了一刻,喃喃叫了一声公主,双膝渐渐站立不住,扑通一声摔跪在·地上,扑在乌兰朵尸身上痛哭··    必王子苦恋乌兰朵之事,帐中无人不知。
阿斯尔当日赐婚屈方宁,他还为此大病·了一场·众人见他为别人的妻子哭得如此伤心,都不禁有些尴尬:“公主另嫁他人两·年有余,原来他还不曾忘情·”·    屈方宁双眼始终茫然无神,连一眼也不曾向他看过。
    必王子哭得撕心裂肺,突然之间,目光定在了公主胸口的剑柄上··    他如濒临死境的困兽一般,嘴里嘶嘶作响,将易水寒倏然拔了出来。
见剑身沾满·黑血,更是如癫似狂,咆哮道:“是谁谁杀了她”通红的眼睛在人群中胡乱扫视·一番,见那小娘战战兢兢,剑尖立刻对准了她:“你说”·    那小娘何曾见过这般架势,吓得浑身战栗,哆哆嗦嗦地摇着头:“婢子……婢子·真心不曾瞧见只听见这帐里一声尖叫,慌忙跑出来一看,只见一个人影飞快地往…·…那边去了。
进来看时,公主倒在地下,已经……不行了·”向门外比了一比,又捂·脸啼哭起来··    御剑见她所示方向正是白羽营营地,感觉一阵不祥。
乌兰军军务长额尔古也已到·场,此时便传卯、辰时刻的巡逻士兵前来问询·一问之下,果然有一队士兵禀报:卯·辰交时,确有一人从寝帐方向匆匆走出,绕行几座营帐,便不见了。
    必王子嘶吼道:“你们为什么不拦下”·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似是难以开口·一名小队长迟疑道:“我们……以为是将军·。”
    必王子思索半天,才明白他口中的将军所指何人,瞳孔瞬间张了开来:“姓屈的·”·    车唯立即在后开口道:“怎么那嫌犯的模样,与你们屈将军有几分相似么”·    一名士兵嗫嚅道:“模样倒不曾看清……”被额尔古狠狠瞪了一眼,便不敢再说·了。
    但人人心中都已十分清楚:既然没看见脸,那身材一定是与屈方宁极其相似的了···    必王子喉头呼呼有声,表情似哭还笑,手中短剑骤然一挥,向地下一动不动的屈·方宁砍去。
    御剑早看出势头,一步踏上,挡在他与屈方宁之间,随手一抬,将必王子手臂制·住,喝道:“阿必”·    必王子声嘶力竭,挣扎叫喊道:“是你是你你杀了她,我杀了你”·    阿古拉等慌忙向前,将王子从背后牢牢抱住。
必王子竭力挣脱,一心要杀了屈方·宁··    巫木旗此时也已到来,见必王子神志不清要动手,忙替屈方宁辩驳道:“殿下,·你万万不要错怪好人。
昨天夜里小……屈将军跟我一起在鬼城山上喝酒,还是我亲自·驾车送他回来的·你不信,可以问我们将军”·    验尸官愣了愣,提醒道:“可是……公主是今天清晨遇害的。”
    巫木旗眼也不眨,立刻道:“他昨天喝多了酒,当然是一觉睡到天亮,连梦也不·做一个·小锡尔,你自己说,是不是”·    屈方宁肩头一动,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睛来,神色茫然之极,仿佛对他们说的一个·字也不能明白。
向身前的御剑看了一眼,才迟钝道:“我没有杀人·”·    车唯阴森道:“杀没杀人,你自己说可做不了准·乌兰将军,我想请问你:今天·早上,跟公主一起在这座帐房里的人,是不是你”·    屈方宁呆呆道:“不是我。
我昨天晚上……不在这里·”·    阿古拉不甘示弱地抢道:“你哄鬼罢你们夫妻两个,不睡在一起,又能去哪里·”·    车唯怪道:“阿古拉,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人家夫妻自己的私事,要你多什么嘴·只是——”音调长长一拖,向屈方宁看去:“一天一宿之间,总要有个去处·请问·乌兰将军,公主遇害之时,你在哪里”·    屈方宁脸色苍白,神情复杂,嘴唇上下一动,却甚么也没说出来。
    必王子也从狂乱中寻回一线清明,指着他叫道:“姓屈的,你脸色比鬼还难看,·要说你一夜都在床上挺尸,瞎子都不信你那玩意儿不行,整日疑神疑鬼,早先听说·公主给你戴了……,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杀人公主品性端方,寝帐里除了你这个不·中用的丈夫,不可能有其他男人是了,是了这是你的兵刃,你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的。
你们大吵一架,你一怒之下,拔刀杀了她们主仆两个,是不是”·    那验尸官已将公主尸体覆盖起来,详细检查之下,微微一怔,嘴巴开合两次,又·紧紧闭上,似有难以启齿之事。
    御剑眼观四方,见他神色古怪,问道:“有什么发现”·    验尸官咳了一声,低声道:“……公主在遇害之前,有……行房的迹象。”
    必王子一听之下,浑如山鸡炸开了毛:“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孽畜,竟将她先女干·后……”牙关咬得咔咔直响,便向屈方宁身上扯去:“还敢狡辩来人啊,给我把他·裤子脱下来”·    他手下走狗脱人裤子的手段,小亭郁少年时领受过一次,端的是没齿难忘。
当下·神色一冷,手已触到扶手上的机关··    郭兀良喝道:“阿必,休得无礼”·    只听掌风一动,一声皮肉脆响,王子向旁跌出,斜斜打了个趔趄,几乎横掼在地·。
车唯、阿古拉等急忙上前扶住,捋开衣袖一看,只见臂上一大块淤黑,无不心惊肉·跳·见御剑煞神般立在眼前,哪敢与他对视,忙将必王子搀到一旁,好生看管··    御剑本意只是阻他动手,见他痛得满头冷汗,自悔出手太重,立即过来察看。
郭·兀良也急忙上前,责道:“乌兰将军刚失了至亲,心中悲痛,神思恍惚·你无凭无据·怅然若失·,胡乱诬人行凶,何等冒失”见他半条手臂都红肿起来,觑了御剑一眼,道:“只·是天哥,你这手也忒重了些。”
    御剑心中一凛,道:“平日粗鲁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天叔给你赔个不是罢·”·    小亭郁在旁瞧得分明,见御剑面具下的神色大有紧张之意,全不似平日冷漠。
他·冷眼旁观,在二人之间逡巡几个来回,心头不禁起疑··    必王子手上疼痛难忍,连半边身子也麻了,见御剑一心一意护着屈方宁,更是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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