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四)(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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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四)(6)
·    屈方宁轻轻哦了一声,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伸出手指,触摸了一下他胸前血迹·,又放在自己鼻前闻了闻··    御剑道:“南军派人尾随刺探,昨夜已尽数灭了。
姓黄的要与我做交易,待大哥·将这些累赘送走,便让他试试厉害·”说着,提起手掌,将他脸上泪水抹去了··    言语间天色渐明,少顷,帐门铜环给人叩了几下,一名黑衣瘦小兵士端着药碗,·与绰尔济一同进来了。
绰尔济见御剑坐在帐中,怔了一怔,向他脸上打量了好几眼,·才躬身行礼·御剑也微一颔首,道声:“费心了·”帐中既有他人,他便不欲久留,·在屈方宁背上轻轻一拍,便起身出帐。
走出一段,只听脚步匆匆,绰尔济从后赶来,·气喘道:“将军留步·”·    御剑心中一凛,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屈方宁伤重有变,忙止步道:“他怎样了”·    绰尔济一愣,道:“乌兰将军么他身上受了些寒气,手脚冻坏了几处,此外都·是皮肉伤,过几天便不碍事了。
小老儿过来,为的是将军您·”·    御剑心中稍安,诧笑道:“怎么,我身上也有些毛病不成”·    绰尔济向他脸上瞧来,迟疑道:“小老儿不敢这么说。
只是方才窥见将军面容,·隐隐浮现一层青气,是以有此一问·敢问将军,近日是否劳累太过”·    御剑体质强健,绝少有人问他身体抱恙之事。
当下道:“也只属平常·不过……·”顿了一顿,道:“前些日子常莫名燥热,脾气也比平时暴躁些·近日睡得也不甚安·稳,经常半夜厥醒。
平日倒无影响,遂也不甚在意·”·    绰尔济颔首道:“这就是了·”从身上取出几枚银针,示意御剑伸出手来,道声·“得罪了”,便替他扎穴诊脉。
御剑见他神色凝重,问道:“如何”·    绰尔济细细诊查许久,才逐一收回银针,道:“将军心火极盛,肝毒淤积,血流·更比常人快了数倍……不知是甚么缘故”·    御剑血气原比常人旺盛,隆冬之际,也不觉严寒。
正逢兑泽部统帅前来奏报,便·道:“三十多年都是如此,想来也习惯了·”招呼一声,便纵身上马··    绰尔济摇了摇胡须,道:“不,从前必然不是如此。
现下隔着衣甲,看不出端倪··将军如有空闲,不妨解开衣衫,让小老儿仔细瞧一瞧如何”·    御剑曾见他替屈方宁起死回生,倒也不愿拂逆其意,笑应道:“巫侍卫长有亲家·如此,却也不枉了。”
向他一点头,打马而去··    绰尔济这一日思想御剑身上病症,一碗汤药熬熬煮煮,直到泼将出来,才忙给屈·方宁送去·眼见他皱眉苦脸,才喝了一二口,只听马蹄急响,一名身着什方军服色的·怅然若失·士兵奔入帐来,颤声奏道:“哪位是绰尔济先生巫侍卫长夫人自上路以来,一直精·神不济,连日小腹疼痛,昨夜更是下体见红,医官不得解,望先生救命”·    绰尔济一听桑舌有难,惊得面无人色。
屈方宁忙唤人替他收拾药箱,亲手包了一·大包珍稀药材,又派人牵来快马,嘱咐身边亲兵带他上路·绰尔济勉强止住心慌,向·他道:“我先去瞧瞧她,再来……替你和将军医治。”
    屈方宁怪道:“爷爷还有空说这些·桑舌妹子何等娇弱,一步也耽搁不得·我们·皮粗肉厚,有甚么打紧”向前头骑者微一示意,几匹马疾驰而去,融入茫茫风雪。
·    珠兰塔娜往东,地域异常辽阔,非西面狭长地带可比·数万平民在御剑调派下,·分头徙向东南沿线集市、城镇,好似一群羔羊星星点点,流向广袤大地。
此时五月将·近,春回大地,万物生长,平民一路追逐水草,放牧牛羊,生活渐趋安定,不似先前·凄惶·御剑待此事一了,立即掉转方向,向中部杀了个回马枪·黄惟松自取兴庆以来·,一路顺畅之极,以他平日之老辣稳重,也难免有种种照顾不全之处。
此际一举拿下·珠兰塔娜,当务之急便是梳理战线,站稳脚跟,一面薅夺粮草,一面安顿沿路岗堡帐·寨·向西只派遣德州、大同军四五千人,轻探触角而已·这两路人马非他亲手调教,·士兵胆怯畏寒,作战亦无章法,一遇上训练有素的千叶士兵,全无招架之力。
一战之·下,溃不成军,大同府驻军统领更被一枪穿透,立毙马下·贺颖南赶往救援,御剑对·他更是了如指掌,沿途稍作布置,便打得他灰头土脸,撤退不迭·黄惟松这才知晓厉·害,忙将太原军主部紧急调回,与御剑正面相抗。
珠兰塔娜城下,械斗声终日不绝··这时千叶方面,郭兀良护送已远,屈方宁伤重未愈,统帅者便只有御剑一人·他手中·兵马堪称孤缺,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五千鬼军、一万八千乌兰军,加上驻城余部,统·共只三万余人。
对上南军四倍以上兵力,以寡敌众,竟是游刃有余,少有败绩·城破·伊始,千叶军随平民败走,仿佛独狼当头挨了一棒,夹尾西逃·这时元气稍复,便傲·然折返,再发嘶吼,重露爪牙。
南军一个大意,便被它轻轻撕成碎片·黄惟松麾下近·十万人马,是他寻遍天下,邀来当年韩嗣宗、王章手下红铠军,专程训练三年而成··如今与北草原真正精锐之师遇上,也不过勉强打了个平手。
他心焦之下,不断向毕罗·施放讯息,只望千叶前线全面溃败,不得不将御剑召回·可惜天不遂人愿,千叶前方·势头正旺,借雪错湖冰雪消融之机,更是步步深入,连打了好几个胜仗,眼见一只脚·已经踏入苏颂王宫门槛。
算起来,只怕毕罗先一步族灭,也未可知·他谋算一世,才·一手打造出千叶如今两难之境·不想御剑强悍如斯,单凭一人之力,便将他一场美梦·全盘打乱。
眼见千叶困局即将告破,自己却落了个不尴不尬之地,连日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忽忽七月已至,北草原上无遮无盖,太阳犹如火轮一般,暑气毒辣之极。
荆州军·久驻湖北云梦泽旁,那是个最闷热潮瘴之所在,因而咬一咬牙,倒也还捱得住·黄惟·松手下却尽是北方士兵,几时受过这等苦楚,炎夏未过半,已病倒了三成。
一日午时·将近,一队河间军沿妺水嘎达斯支流巡视,途中实在热得受不住,脱衣下水,不巧与·敌军相遇,几乎全军覆没·为首几人仓皇逃回,衣衫不整,血水浇淋,颤声禀告:“·鬼王来了”全城如临大敌,黄惟松更是亲披战甲,准备迎战。
少顷,果见御剑轻骑·而来,身后所率不过千人·南军却无一人敢出城交手,眼见他到来,忙将城门闭得紧·紧的,一丝缝隙也不敢留下·御剑仰头看时,见东面城墙上,密密麻麻都是弓箭手。
黄惟松手持铁枪肃立其中,身畔盾兵全副武装,此外却傍着一名黄脸癞痢汉子,形容·甚是猥琐,不住向他耳边说着甚么·他曾听屈方宁提过一次,因手下南朝细作混入,·出卖密道讯息,鬼城才被迫失守。
他目力既佳,记性亦出类拔萃,一见那汉子,便想·起当日那哑伯病故、屈方宁悲恸难抑之时,正是此人前后呼喝,显狠逞能·他心中一·闪念,即想道:“这贼人瞒骗宁宁,十分可杀。”
当下更无他话,临阵挽弓,向城头·疾射而去·一众盾兵识得厉害,数面镔铁盾牌高高举起,将黄惟松护在其中,遮得密·不透风·不料箭至身前,忽而转向,向王六颅首插去。
王六何曾想到他欲杀之人竟是·自己,只叫得一声“我的妈呀”,颌面早着,立仆·一旁盾兵见状,纵饱经历练,仍·生生骇退一步··    黄惟松见他挥手间便灭一人,暗暗心惊,脸上却半点不露,只朗声笑道:“这么·久不见,鬼王将军不来理会我这老头子,却箭指宵小之辈,莫是耻于失城割地,急着·泄愤不成听说贵国缺了将军助力,在雪错湖边很是不妙。
将军忙着报一己私怨,却·将真正要务抛诸脑后,就不怕以后无路可退,无家可归么”·    御剑纵马在城下打了一转,流火斜指雪地,枪尖鲜血蜿蜒流下:“黄元帅说笑了·。
敝族大好城池,你拿得了,未必守得住·”说着,冷冷一笑,道:“何况黄元帅向·来不善经营,汴京之内,从来是亲朋无几,树敌众多·届时再折几万人马,究竟是谁·无家可归,只怕难说。”
一扬长枪,率兵而去··    黄惟松目视他人影不见,暗暗叹了口气:“此人眼光当真毒辣·我动身北伐以来·,六次向圣上请求增兵,始终不见回应。
天意难测,那有甚么法子”·    他在这头思量,御剑心中亦在盘算:“我族征战天山已久,兵马疲惫,粮草难继··最多三月之内,如不能攻破毕罗,前景可危。
如今我与南军城下对峙,黄惟松不敢·纵我离去,我却也无力取回·赵延那老货至今不发声,难道真是动了坐收渔利之心·”一念至此,胸口又是一阵躁闷。
如单以战事论,如今双方僵持不下,未必十分令人·心焦·但他一生之中,无论身处何地,从来都是头一个打开局面,将主动牢牢握在手·中·似这般处处掣肘、步步被动之境地,实在前所未有。
思虑中轻抚胸口,手指触到·冰冷的护心镜,旋即想到:“入暑以来,我身上这急热之症,倒比先前好些·只是宁·宁在南营受了伤寒,至今反复发作,迟迟不能痊愈。
想是随行军医手段有限,不如将·他送往雅尔都城,让绰尔济好好看一看·”·    他计较已定,回去一说,屈方宁却决然不肯,将身一滚,紧紧攀附在他大腿上,·仰起脸望向他,眼神十分委屈可怜。
御剑猜出他心思,道:“大王早已通报全军,不·许再提交换之事·何况到了大哥领地,哪个敢笑话你”屈方宁摇了摇颈子,将脸埋·在他身上,闷闷道:“我要和你在一起别人笑便笑去,我一点也不在意。”
又在他·手掌边缘轻轻蹭了一蹭,道:“大哥,你不要送我走,好不好等我痊愈,便立刻上·马出战,一刻也不耽误·要是你不在我身边,我天天记挂着你,病更好不了了,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他少年时代与御剑欢好之时,便常爱说些生生死死的痴话·只是二人之间历经变·迭,虽重修旧好,仍有许多触碰不得之处·如此甜蜜痴缠之语,已有多年未曾听他说·过了。
一时不禁怦然心动,手掌抚摸他耳垂头发,道:“小孩子又说怪话·你既不愿·走,留在大哥身边便是了·”说着,俯下身去,吻在他柔软的后颈上。
    太液池旁,清香如注·池中白雾袅袅,流水浮烟,假山亭台之间,太极八卦台上·,一座一人多高的黄铜鼎炉正缓缓喷吐黄烟·满池芙蕖开遍,红藕白莲,映出一片苍·翠。
赵延独自在殿中静坐,头顶盘了个松垮垮的道髻,脑后簪着一枚金簪·几根稀疏·白发漏出,在水风中轻轻摆动··    田文亮凑近他,低声道:“圣上,文太师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赵延仍阖着双目,似叹了口气:“叫他进来罢·”·    少顷,文僖缓步走入殿中·他朝服已除,只着一袭青布衣衫,脚上穿着一双圆口·布靴,走路无声无息,竟也有带了几分道骨仙风。
    他在赵延身后站定,一揖到地,道:“臣万死,惊扰圣上清修·只是此事兹体重·大,臣心系圣体,实不敢有片刻耽误·”·    他说到此处,偷眼一瞥赵延脸色,见他微微颔首,这才从怀袖中取出符箓数纸、·牒文数封,并一张按满指印的押状,禀道:“圣上明鉴,那京里先生蒙受天恩,却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他自称修驻于紫云道府,有乘云驾雾之能,前月仆童却从他床下捡·出此物·”说着,将手中之物呈上,口中道:“……圣上请看,此人原名牛三六,四·年之前,从山东太原前往京师,沿途歇停何处,皆有关牒作证。
臣追查之下,方知此·人在太原名声赫赫,却是一名天桥杂耍艺人……同乡数十人,均已画押为证·此人欺·君罔上,心术不正,臣愚钝,竟误结女干人,受其蒙骗。
如今臣终日惶惶,还望圣上·降罪”··怅然若失    赵延始终未睁双眼,听他开口请罪,才缓缓道:“有这等事”·    文僖揖道:“正是。
只是此人出身市井,却对宫中形制了如指掌,想来……必是·有人蓄意教唆,惑乱圣心·”·    赵延背对他久久不语,殿中静谧之极,只闻流水之声。
    池畔水风清凉,水晶盘中摆着几串葡萄,皮上白霜才凝成细小水珠·文僖垂手而·立,额头却已悄悄见汗··    只见赵延往面前一指,道:“文相,你瞧瞧,这是什么”·    文僖探首望去,见他盘膝而坐,身前几叠铜钱垛得整整齐齐,外圆内方,颜色崭·新,正面印着“永宁通宝”四个篆字。
    他寻思片刻,道:“回圣上,这……应是铸钱司今年新制的钱币·”·    赵延头顶道髻微微一点,道:“不错。”
随手拈起一枚钱币,在手中轻轻捻动,·问道:“本朝自开国以来,民生兴旺,广铸钱币·仅朕即位以来,每年新铸之钱,便·以百万贯计·金锭、银锞、铜钱、铁币……今年铸出的新钱,明年便不够用了。
文相·啊,你跟朕说说,这么多的钱,都到哪儿去了”·    文僖从眼底窥视他神色,心内琢磨他话中深意,一句“圣上励精图治,藏富于民·”才到嘴边,只见赵延摆了摆手,道:“上次安信王给朕上了个折子,是与和市相关·,替四皇子邀功的。
朕信手这么一翻,见上头列了许多款额,甚么牛七百文,羊五百·文,骡八百至一千;还有许多小宗物事,甚么缯布绢帛,甘草香药,瓷坛漆碗,犀角·象牙,朕也记不清了。
朕问他,这些物什,是北人卖给咱们哪,还是从咱们手里买哇·他说,回圣上的话,既有他们卖给咱们的,也有从咱们手里买的·朕又问,是他们·从咱们手里买的多哇,还是咱们从他们手里买得多啊他说,自然是他们买得多。
西·北苦寒之地,有甚么好东西了无非是些毛毡皮革,硝得还粗糙无比,任他磨破了嘴·皮,也卖不起价钱·先前他们首领还颁布严令,还不许他们卖马,近几年也渐渐没人·听啦。
人哪,总要吃饭的不是说起来,咱们这边的牙人也忒不像话,为了些金银财·帛,那禁品也是一车一车往外带呀·簪钗环佩,凤头珠眼,塞北娘儿们没有不爱的;·姜桂麝脐,时令瓜果,哪个老贵族家不得来一点书籍卷帙,经史子集,更不必说。
那些个将官领主,巫神长老,个个都以精通南学为傲哪·千叶前些年捣鼓的甚么素波·绢,偷师我朝织造之法,不过学了些皮毛·真真比较起来,便是南方大户家养的一名·绣女,也足以叫他愧杀。
数十年前,他们连一座集镇也无,更不知定居之法·漫说甚·么黑曜城、乌古斯、珠兰塔娜,便是那苏颂王宫、白石迷宫,又有哪一样不是咱们南·朝的制式将来千百年之后,咱们两家都湮没了;后辈子孙往地下一挖,只见亭台楼·阁,起的是一样的飞梁斗拱;水墨丹青,绘是一样的皴皱点染;床椅陈设,使的是一·样的乌木金粉;诗文词句,写的是一样的闲情雅趣。
官制品阶,妃嫔后位,仿佛一母·同胞;陪葬钱币,墓穴棺椁,竟也不差毫厘·一眼望去,只怕还分不出谁是谁呢”·    他口吻轻快,文僖一个头颈却愈垂愈低。
好容易张开嘴来,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害怕:“……圣上思谋千古,臣……万不能及·”·    赵延嘿然一笑,道:“朕一介凡夫,如何有这般心怀都是那逍遥公子沈姿完点·化的。
朕与他坐席清谈,了悟了不少人间至理·你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了,不过与·他一比,那就大大不如·”·    文僖垂头道:“是。
沈公子天姿妙人,见识自是远在臣之上·”·    赵延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这些年常常替朕分忧,比起韩嗣宗、孙尚德之·流,又不知高明到哪儿去了。
他几个深以庆州城下之盟为耻,心中愤愤不平·一到贡·粮纳币之时,就煽风点火,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可他们一心要王师北定,算来每·年军费开销,远超岁币何止十倍劳民伤财,以此为最。
黄惟松尤为过之,十余年前·,竟异想天开,向朕讨要太子·你道他要人作甚哈哈,他要太子潜身草原之上,身·负兴国大业,卧薪尝胆,隐姓埋名,做一个茹毛饮血的异族王。
这会朕要寻丹问药,·他转头就找个耍杂耍的来哄骗朕·你道朕真瞧不出来不过体恤他一把年纪,装神弄·鬼不易,陪他作作戏罢了·”·    文僖震骇无已,良久,才颤声道:“然则……圣上既知此人罪大恶极,为何不着·手处置”·    赵延将铜钱掷回地下,头摇了一摇,显得十分意兴萧索:“他要干的这些事,朕·哪,是一件也不赞同。
可惜……朕到底是肉体凡胎,难以除却这一点私心·我朝开国·百年,终究不能葬送在我手里·”·    文僖随他目光望去,见池畔脚步轻悄,小小道童伶俐来去,手中木盘高举过顶,·盘中皆铺着一尺见方的黄纸,纸上的炼丹圣物摆放得一丝不乱:红的是丹砂,黑的是·楮实,青的是羽纱,黄的是花蜜……中间一盘却是空空如也,想是留着存放那惟一所·缺之物,“赤峰白垩”的。
    荷风鼎烟中,依稀只听他一声叹息:“……这千古罪人,能不当,还是不当的好·啊·”·    永宁十二年九月,南朝倾四京三十府、二百四十州之力,以纪伯昭、徐广、庄文·义三名镇国大将为统领,遣军三十万北上,与黄惟松会合。
    五十万南军碾轧而来,御剑纵是天神下凡,亦无法可想,只能逐步退却·毕罗闻·听佳讯,士气大振,原本已精神涣散、心生退意之人,也不由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反观千叶,士兵长期在极寒之地滞留,久战不下,身疲力竭,难以支撑;兼之后·方不稳,军心本已动摇,听闻南军大举来袭,沮丧之意如瘟疫一般,在军营中飞快蔓·延。
此消彼长,入秋以来,连续几次交战,千叶节节败退,前线多处崩溃·御统军不·得不掩护安代王退往西南,以防万一·御剑此际全力向西北进发,算来在酉风林前,·两军便可相会。
南军派贺颖南、纪子厚为先遣队伍,追击鬼军·这两人都是少年将领·,一开始过于兴奋,企图贴身短打,吃了一两回教训,便都学得乖了,只远远盯防追·踪,不再紧随其后。
御剑几次诱敌无果,心中也是暗暗惊奇:“这两只小鬼,倒也沉·得住气·”好在白石迷宫地貌奇诡,非别处高天坦途可比·南军一踏入扎伊境内,便·举步维艰,比之前慢了不止十倍。
御剑当年挑灭扎伊,对白石迷宫了若指掌,穿行砂·砾石林之间,一则将驻军收归麾下,兵力渐雄;二有地利可倚,粮草军备,源源不缺··最可欣慰者,则是屈方宁一身旧伤渐渐痊愈,胃口一天天健旺起来,近几日连马也·能上了。
他先前记挂小情人身上伤病,行军驻营,顾虑远比以往为多·屈方宁这一好·转,非但了却他一桩心事,更能领兵布阵,大添助力·此刻处境虽未见明朗,心境反·比先前开阔,当下徐徐行之,只等安代王前来。
    南朝这番北伐,可谓精锐尽出·昔年“淮南五虎将”,除贺克俭身死、以贺颖南·替代外,时隔二十年,重新聚首·纪伯昭年不过半百,昔日与御剑对阵之时,手中流·星锤不敌流火,被他生生斩断一臂,遂与黄惟松一同坐镇后方。
剩下几人之中,庄文·义性子冲和,徐广却是善行诡道·御剑时而趋避,时而截杀,时近月余,二人竟不能·向前一步,始终在白石林外围打转·主力尚且如此,先遣更不必说;纪子厚久驻京城·,贺颖南不善诡术,御剑随手布置,屈方宁略施手段,便将二人耍弄得团团转。
眼见·十月将近,四万御统军浩浩而来,鬼军北上迎接,两军在原扎伊边境会师·安代王一·见御剑,便亲亲密密拉住他手,又让必王子向他行礼·遥遥望去,仿佛他不是后退以·求自保,倒似凯旋归来一般。
南军见了,忍不住大作嘘声·但瞧不起归瞧不起,却又·有甚么法子·    御剑单凭麾下五万兵马,便将三十万南军完全牵制·如今与安代会合,战况将如·何一边倒,可想而知。
连柳狐闻听此讯,也不禁大为叹息·谁知十月以来,千叶在扎·伊战场竟屡战屡败,难有一胜·按理说来,御统军大幅加入,必王子挥戈出战,战力·绝非先前可比;兼之一国之君亲临,正是建立功勋之良机,按说士卒应更为振奋。
不·知为何,竟是愈打愈不顺手·无论御剑布置何处,南军皆能一眼窥破,每每巧妙闪避·;对他最为精通的人手调派,亦是了如指掌·性急躁进的,南军便派出擅长缠磨之人·,一退一停,藏头缩尾,磨得他耐性全无,终于一头栽倒;谨慎小心的,南军便不施·半分诡计,使的尽是搏命打法,重骑强弩,直捣黄龙。
如此三番五次,军中难免议论·纷纷,御剑自己也是满腹疑云·他自年少起便有战神之名,预判敌情,犹如神断;出·手精准,从不落空·别人要跟上他的思路,已经极为勉强;要说思谋比他更胜一筹,·简直无异天方夜谭。
思前想后,不得其解·忽而记起:去岁他与柳狐战于目连山下,·怅然若失·柳狐步步抢先,如开天眼,情形正与此时相似·一时想到:“莫非有内女干作祟”·当下亲往金帐,请安代王收回他统帅大权,让各军将领自行决断。
安代却坚持不允,·更召集全军,厉声道:“御剑将军用兵如神,草原上人人皆知·谁敢质疑他的决策,·便是与我作对”·    御剑主张分而击之,不过是假借其法,试探一番。
见安代如此大张旗鼓,虽感诧·异,倒也颇感其情·往后数日,战况仍未见起色·遍观全局,只屈方宁表现出色些,·人手折损也最轻微·必王子面子上挂不住,对他失手被俘一事冷嘲热讽,只做听不见·而已。
十月底,屈方宁率部埋伏鄂拉河前,正与对面南军相遇·徐广所率大军避之不·及,被乌兰军一阵急射,打乱得不成模样·他隔河而望,忆及燕飞羽当日身披灰羽、·翼生双胁的英姿,心中一阵怅惋:“倘若你女儿在此,便能解你眼前厄难了。”
战罢·回营,清点完毕,才寻了块巨石独自坐下,将当日楚、燕二女领他出宫情形细想一遍·,旋即记起:“不,那位姊姊亲口说过,她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个马夫的女儿·。
姓黄的要是知道他偷梁换柱,脸色必定精彩之极·嗯,她要不是给主人家做了这个·替死鬼,这一辈子又当如何她性子这等刚烈,嫁到一般人家去,肯定不得夫婿欢心·。
想要带兵打仗,更是万万不能的了·她对楚姊姊爱之入骨,如非老天捉弄,她二人·身份悬殊,只怕一世也无缘相识·唉,楚姊姊一直到死,也不知晓她的心意。
不知她·举剑自刎之时,可后悔不后悔啊”·    此际红日西沉,凉意渐生,秋风裹挟寒沙,沥沥洒在他身上、发间·他细细想着·心事,一时竟是痴了。
    隐约耳边听见些细碎声响,猛然回过神来,只见御剑高大的身躯站在脚下,贴身·甲胄已经除下,手中挽了件漆黑如墨的军服,面具上银光流溢,扬首向他道:“在这·发什么呆”·    屈方宁呆了一呆,道:“没有。”
忽而心念一动,放下双腿,拍了拍身畔,道:·“大哥,你到这儿来·”·    御剑向乌黑天色望了一眼,口中道:“大哥现在没空陪你玩。”
话虽如此,仍抬·脚走了上来,伴他身边坐了·见他身上落了许多细沙,旋将他腰身搂过,给他拍打了·几下··    屈方宁道:“我也不占用你许久。”
任他摆弄一番,才将两腿搬了过来,与他大·腿紧紧贴在一起··    御剑不解其意,哂道:“这是做甚么”只觉他军服用料甚薄,遂抖开手中外套·,给他披在肩上。
    屈方宁单手将衣服拢住,摇了摇头,道:“没做甚么,想起几桩从前的事罢了··”忽而一扭头,将肩上一枚女葵肩章摘了下来,握在手中把玩片刻,道:“大哥,你·记得么这件衣服,我也曾有过的。”
    御剑见他深深望着自己,眸子里乌光闪动,胸口忽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情·意,将他搂紧了些,才低声道:“自然记得·”·    屈方宁嘴唇抿了抿,侧身靠了过来,与他呼吸相闻:“我还在这里喂了个石榴给·你,也记得么”·    御剑与他离得极近,见他喉结微微颤动,话音似带沙哑,旋将指腹摩挲过他脸颊·,似乎并不湿润,这才笑道:“怎么不记得宁宁这是看大哥年纪大了,考验我记性·来着。”
    屈方宁将脸埋在他颈边,轻轻道:“嗯,你今年生辰也过啦·”·    御剑见他处处透着奇怪,微感诧异,忖度他心中所想,失笑道:“大哥从前威风·些,现在没那么威风了。
最近打了几个败仗,你心里害怕,是不是”说着舒展手臂·,将他完全纳入怀里·他从识得屈方宁第一天起,便深知他不愿当一头乖乖躲藏在他·身后、等着他爱惜庇护的小羊羔。
他一心所愿,便是能与他并肩而立·只是他年长屈·方宁太多,手段比他强硬百倍,平生又是叱咤纵横惯了的,内心深处,总想将他护于·怀抱之中,一手替他遮风挡雨。
此时只觉他单瘦的脊背在自己手掌下一起一伏,心中·怜爱顿生,在他耳边吻了一吻,道:“天塌下来,也有大哥顶着·且不说眼前尚有转·机,便是全盘皆输,却又如何这千里江山,大哥赚得到一次,就赚得到第二次。”
    屈方宁原本与他颈首交缠,容色十分动情·听到末几句,突然全身一震·再抬头·时,眼角一抹红潮已经褪去,口中道:“我知道。”
抬起黑眼珠,凝目向他脸上望来·,旋即触碰了一下他面具边缘,道:“大哥,你眼睛好红,是晚上睡不好么我担心·得很·”·    自天气转凉以来,御剑身上热症复发,一天除数次躁闷狂躁之外,夜里更是惊厥·盗汗,顶多入睡一两个时辰,且噩梦连连,难得安稳。
有时沉沉醒来,反比睡前更为·疲倦·军医反复察看,瞧不出半点端倪·见屈方宁目光中全是关切,只道:“如今多·事之秋,夜里费些工夫,也是在所难免。
不过打熬几宿,大哥还能就此垮了不成”·    屈方宁手指在他脸颊边流连,又轻轻抚摸他下巴淡青胡茬,闻言叹了口气,道:·“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必如此哄我。
你从前睡得也不多,可每天神采奕奕,·绝不是现在这般模样·唉,我……知道你最近不好过·那些风言风语,你一句也别往·心里去·大王……视你如手足,必能分辨是非曲直。”
将他衣服交还过来,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复立定回头,向他一挑眉眼,道:“下次大哥若睡不着时,叫我来陪你便·是了·”向他扬手告别,走入自己营地去了。
    御剑见他说话吞吞吐吐,不禁一怔,心想:“甚么风言风语”忽闻亲兵来报:·贺颖南率四千荆州军,在申宫外现身·当下不及多想,入帐召集人手,商议对策。
    原来白石林地形古怪,扎伊族人视为不祥之地,原本只在鄂拉河边游牧·因其与·世无争,是个绝佳避难之所,临边疲于征战、举家迁来者众多,连千里之外的楼兰、·暹罗、鄂罗斯国,亦有闻名来投奔的。
十余年中,红须碧眼、金发雪肤的异族,倒占·了二三成之多·扎伊第二任君王雄才大略,大胆起用外族,绘制地图;又经一位高人·指点,将石乳丘陵稍加变动,最终成品,便是这照太阴历十二地支排列、宛如年轮的·白石迷宫。
以御剑、柳狐之才,对此亦是一筹莫展·当年如非巴达玛带路,扎伊只怕·未必覆亡·南军最开始也是一头雾水,虽有设伏拦截、中道折返种种举动,比起通晓·地图,更似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未想近日以来,南军大破路障,历次相遇,都能察觉·他们对地形又熟悉了一层·手下提起时,御剑只微一摇头,道:“奇门遁甲之术,南·人浸- yín -千年,原本就最为擅长。
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自是阻拦不住·”心中忽·然一动,想到:“南人破解天干地支,主道在他们眼中已无秘密可言,对细末之处却·是一无所知·”即拨鬼军为一队,从申宫背面切入;乌兰军为一队,绕行西北夹道。
御统军原本按兵不动,必王子坚持请战,只得点出两个千人队,命两名队长随乌兰军·行进·算来两队呈夹击之势,正将贺颖南合围其中·三军将领领命而去,各自调派不·提。
    屈方宁回到营地,先将额尔古召入帐中,道:“古哥,有一门差事,劳你辛苦,·替我跑一趟罢·”便将御剑布置向他托出,连兵符一并放在他手中。
    额尔古在乌兰军中大有派头,身上挂的是统领之职·他对带兵打仗倒不十分热衷·,对珠宝美女亦没多大兴趣,除与丹姬夫人亲热之外,只爱呆在屈方宁身边,与他喝·酒快活。
如今困宥白石林中,他也只紧紧跟随屈方宁队伍,不轻易离开一步·此时见·军令颁来,还愣了一愣,才接过道:“这等好事,不找你的大阿佳、小阿佳,怎么却·想起古哥来了”所谓阿佳,是北语中兄弟之意。
屈方宁重用罗天宇、周世峰,他们·那一干老功臣心中不忿,嘴里胡诌乱喊,也有不满之意·屈方宁起的正经名字,反无·一人叫唤··    屈方宁在他肩头打了一拳,笑道:“甚么大阿佳,小阿佳我便只有你一个阿佳·。”
又拉他坐在身边,抖开一张残破羊皮地图,向他详细示意··    额尔古吐了吐舌头,道:“好哇,这话可别让你二哥听到·他争不来名头,更要·加倍地搜刮你古哥家当了。”
当下与他贴身而坐,并头查看··    屈方宁手指滑动,指道:“夹道尽头,有一东一西两处岔道·东路尽头有塌谷,·西路则无可藏身之处。
敌军若向东,便是假装败退,暗地设伏;向西则可大胆追击··”又向御统军营斜瞥一眼,压低声音道:“古哥,我只管顾你·别人若是执意求死,·咱们大可不必理会。”
    额尔古与他同仇敌忾,闻言了然于胸,应道:“包在古哥身上·”见他身边餐盘·中放着一整块煮肉,自然而然从腰畔拔出弯刀,给他一片片切开。
割罢还刀入鞘,见·怅然若失·屈方宁正一霎不霎望着自己·遂拈起个肉片,送到他嘴边,道:“看甚么趁热吃罢··”·    屈方宁张口接住,仍笑望着他,道:“没甚么。
想起咱们小时候,古哥也是这么·照顾我·从前吃肉不容易,都靠你和二哥抢别人、偷别人的·现在用不着啦·”·    额尔古笑道:“那算得什么古哥头一回见你,就知道你将来肯定大有出息。
如·不早献殷勤,等你飞黄腾达,当了大统领、大将军,哪里还认得甚么锡尔的穷哥哥·”·    屈方宁佯怒道:“是了,原来从前比手劲让着我,是早就算计好了的。
我今天算·是知道了”·    额尔古哈哈大笑,作揖道:“古哥说错话了,行不行”举起肌肉虬结的手臂,·向他手腕比了一比,道:“咱们结拜时就说好了,我是哥哥,你是弟弟。
哥哥一辈子·让着你,也是应该的·”·    屈方宁侧目看他许久,忽而一笑,道:“多谢你让着我·”将盘中肉片一分为二·,与他靠在一处吃了。
见他起身离帐,又叫了声:“哥哥·”·    额尔古回过头来,见他欲言又止,片刻才道:“……雅尔都城传信来,丹姬夫人·一切安好,就是挂念你得紧。
你几时抽个空,过去陪陪她罢·”·    额尔古摆了摆手,道:“那婆娘最耐不住寂寞,我一年半载不见,她自会寻别的·汉子睡觉·你身体才好,莫操心这些小事。”
旋即拍拍自己胸膛,道:“那姓贺的伤·你辱你,看古哥明天将他活捉回来,给你出口恶气·”这才掀开帐门,一径走了··    屈方宁目送他背影离去,放下银刀,默默坐了片刻,才向内帐开口道:“……事·不宜迟,现在便动身罢。”
    翌日清晨,三军总共一万兵马,分头向申宫奔袭·次日黄昏,佳讯传来:御统、·乌兰两军追行西北夹道,荆州军始料未及,双方撞个正着。
激战之下,贺颖南率残部·仓皇撤退,两军从后追击·千叶驻军听了,精神皆为之一振·何曾想,一夜过去,形·势竟全然逆转:南军诈退入谷,西岔路尽头,伏兵逾五千人。
御统军退让不及,死伤·惨重,只余二百人;乌兰军自额尔古以下,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驻地一片死寂·眼见曙光将至,却又急转直下,对千叶本已摇摇欲坠·的军心,无异雪上加霜。
御剑亦知这次打击足以致命,立刻召集一众将领,好生勉励·一番,随即前往王帐告罪··    此际天气寒凉,又逢惨烈兵败,营地灯火昏暗,四处阒然无声。
风高霜白,更显·寂寥·御剑只身走来,未到近前,只见四名金甲卫兵无精打采地立在帐外·帐中人影·晃动,毡门却遮得严严实实·只听一个充满焦躁之意的声遥遥传来:“……父王,你·怎地这般固执那传言绝非敌军挑拨离间,分明是本族之内,有人故意放出风声要·不然,安……王叔之事何等绝密,普天之下除了……,还有谁人知晓”·    他耳力绝佳,一时间听得清清楚楚,那正是我龙必的声音。
心中尚自不解:“甚·么传言”脚下却不由放慢了··    只见安代端坐的身影照在帐门上,似是全然不为所动:“阿必,我告诫过你不止·一遍,为君者无端猜忌,有百害而无一利。
灯笼包不住火,风迟早会透过城墙,世间·哪有甚么真正的秘密且不说别人,便是当今叛军屈林之父屈沙尔吾,对你王叔一夜·暴毙之事,也早就心生疑窦,暗地打听了不止一次。
十多年闭口不提,只是装乖卖傻·而已·他要犯上作乱,正好借这个由头,百般利用,煽动人心·”·    我龙必急道:“屈林一个不成气候的野寇,流窜多年,连一处栖身之地也未曾觅·得。
他手下无兵无马,就是舌头编出花,又煽动得谁来你宁可臆测到不相干的旁人·身上,儿子手头铁证如山,你却不肯听上一听”·    安代喝道:“好生说话,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坐下”旋即摇了摇手,似是甚感·疲惫:“……你身边那几个人,惯会捕风捉影,无事生非。
你素来不喜御剑家那孩子·,他们为讨你的好,甚么话都说得出来·那些不尽不实之语,不听也罢·”·    我龙必并不落座,闻言哼笑一声,道:“父王,儿子前日所告,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您自己心里明白。
天叔他从前或无此心,自从身边多了那姓屈的,只怕就两·说了·您说他爱惜人才,我却要问上一问:他明明丧子已久,为何遇着一个非亲非故·的外族少年,便忽然上了心,亲手教导,着意栽培他儿子从一开始便与我针锋相对·,到最后变本加厉,连乌兰朵也从我手中硬生生夺走。
他最风光那几年,草原上只知·有他,不知有我·是了,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王妃非我愿,但求达慕垂鞭’…·…天叔向来用兵如神,近来却为何接连失误,大不如前父王,你是真的深信不疑,·还是……不敢深想而已”·    御剑听他们一来一去,竟说到了自己身上。
他生平不屑背后听人口耳,当下倒转·脚步,悄然折返·回帐寻来心腹,一问之下,不禁哑然·原来那谣言从月初起始,由·游方巫祝带来,早已传得人人皆知。
据闻一共有三:一是直指安代王位来历不正,乃·是当年谋害了先王最为倚重的大王储安明太子,篡夺而来;安明太子如何仁慈温厚,·却被一手养大的亲弟弟一刀戳入心脏;他临死如何高呼卫兵,卫兵却被郭兀良、车宝·赤拦截在帐外,诸般情节,描绘得活灵活现;桩桩件件,宛如亲见。
又有佐证云:千·叶历来将帅、领主不分家,安代自己做王子时,便曾拥军八千,蓄奴数万·既广有土·地财富,又坐拥精兵良将,人心不足,贪婪成性,终于向兄长举起屠刀。
他要是堂堂·正正继位,为何即位大典一过,立刻褫夺一众将帅之领地,并颁下严令,不许执兵权·者蓄养奴婢其二更为恶毒,说的是安代谋害兄长之后,做贼心虚,整日疑神疑鬼;·对御剑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不世英才,更是百般猜忌,明面上不敢言语,暗中却千·方百计戕害其子嗣。
若非如此,北国将领一概多妻多嗣,御剑将军正当盛年,怎会只·有一个儿子以他堂堂战神之能,又怎会保不住独子性命第三条却最为惊心动魄:·据说,御剑将军一世英雄,却被人如此提防,心中不满已久。
如今千叶一分为二,前·有毕罗,后有南军·安代被困白石林中,身边空空落落,无人可用·御剑对其心灰意·冷,不愿再替这位武力声望皆远逊于己的无能君王卖命。
眼前良机千载难逢,他精心·谋划,万事俱备,最迟在明年开春之前,便要自立为王,取而代之··    草原历来有游走四方的巫者歌者,自己不事生产,善娱人耳目。
北方各族奇闻异·事,宫廷秘辛,多半便是由他们在篝火边传播开来·这些人生计艰难,口舌无凭,为·一夜安歇、一碗羊肉,挖空心思,炮制了无数奇谈怪论·只说御剑自己,便常常是他·们口中三头六臂、生吃小儿的对象。
长年累月,牧人对他们也有了些聪明,无论说得·多么匪夷所思,都只作等闲听之·但这三条谣言最厉害之处,却在大处全然是假,细·处却件件是真·他听到一半,心中已然澄明:“这哪是甚么巫祝传言分明是对方高·人在背后授意。
真假混杂,最难辨认,无怪有人信以为真·”必王子心胸狭窄,最易·受人挑拨·这谣言传到他耳中,那是恰逢其会,正中关窍·其父安代则头脑清明得多·,与他情谊之深,远非一般君臣可比。
当下并不介怀,只命人究查源头,不许谣传云·云·想到他父子二人对话中提及屈方宁,不由一哂:“我对这个非亲非故的外族少年·,果然十分上心,却不是为了甚么后嗣承志,只想天天与他在一个被窝睡觉罢了。”
旋即想到:“这次领兵出战西北夹道的,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从前他与我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为了这个哥哥,尚肯低声下气来求我·如今生死两隔,可不知该哭成·甚么模样了。”
    不出他所料,屈方宁自接到额尔古噩耗,已昏厥过去三次·中途醒转,什么话也·听不进,只一径叫人将尸首寻来·一众属下怕他伤心过度,只带回几件衣甲。
屈方宁·将遗物抱在怀中,嘴里只翻来覆去道:“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这一战一败涂地·,他身为乌兰军主帅,如为大局着想,理应自陈罪责,将过错包揽在自己身上。
他现·在又哪有这般机灵人虽在金帐之中,只是双眼发直,浑浑噩噩而已·别人问一句,·他便应一句,失魂落魄,不知身在何地··    我龙必本来对他便无半分好感,前些日子接车唯密报,说是听他亲口说过:御剑·将军比他父王厉害得多,他亦胜自己十倍。
言下虽未挑明,却明明白白是动了大逆不·道的心思·见他举止大异,忍不住出言嘲讽:“好端端的,敌军难道会从天上飞来·夹道便只一处可埋伏,地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偏看准了派往这一处地方,生生折损·六千兵马。
细究起来,还不知是失手误算,还是借刀杀人哪”·怅然若失·    屈方宁一天滴水未进,此刻两眼枯红,眼窝深深凹陷进去,脸颊都干脱了形状。
他相貌俊美,又素来爱着华服美裘,如今披头乱发,昔日风采全无·人人看在眼里,·都心生不忍·听见必王子语出凉薄,都不禁暗暗皱眉,心想:“乌兰将军伤心欲绝,·你纵要猜疑怪责,也不必忙于这一时半刻。”
    果见屈方宁抬起头来,仿佛听见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话语一般,凄凉神色之中,·又添了无限悲愤:“……你是说,我……亲手谋算,让我……我哥哥去送死我恨不·得追随他于地下……你……你好恶毒”一口气没提上来,忽然一阵大咳。
    必王子心道:“此人最会惺惺作态,只合骗骗别人,须偏不倒我·”口中道:“·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屈将军自上次失手被俘,回来之后种种反常之态,在场诸位有目·共睹。
其中究竟是什么缘故,那就要问屈将军自己了·”·    屈方宁一双眼死死盯在他身上,闻言冷笑两声,道:“是,我是曾被南军俘获,·那有甚么大不了的,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拿出来说道且不说其他,单是这白石·迷宫之内,你必王子殿下,就曾被人生擒活捉。
救你出来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我一向委曲求全,你却总是苦苦相逼·连我哥哥不幸阵亡,你也要拿来讥嘲·好,好·,好我也倦啦大不了同郭将军一样,大家彻底散伙罢”·    “郭将军”三字出口,帐中人人相觑,心中皆道:“郭将军何等忠义,只为当日·谣传,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难道日暮乡关之祸,又要重演”·    眼见屈方宁头也不回地迈出帐门,厉声催人牵马过来·只见安代在亲随簇拥下匆·匆赶来,显然已经知晓帐中之事。
一见屈方宁,即扬声叫道:“乌兰将军,请留步··”·    屈方宁一手挽住缰绳,似在强抑怒意,回身道:“大王有甚吩咐”·    安代使个眼色,亲随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个银盘,盘中摆着一只金酒壶,并小·小两个金盏。
只听安代笑道:“无他,只是见将军行色匆匆,不知要往哪里去”言·语间必王子已被押出·安代满面堆笑,提着必王子背心,将他轻轻向前推去,叱道:·“阿必,去敬了这杯酒,给屈将军好好赔个不是。”
    必王子横觑屈方宁一眼,心中有万般不服,却也知父王亲来打圆场,那是前所未·有之事,只怕这次事态严重,不得不为之·当下忍气吞声,追上几步,奉酒到屈方宁·面前,低头道:“屈将军,我方才多有得罪。
望你看在我父王份上,既往不咎·”·    屈方宁居高望向他,嘴唇抿成一线,许久才伸出手来,将那只金杯缓缓接过··    安代王欣然道:“我与御剑是真神见证的兄弟,我们的儿子理当也是兄弟。
倘若·兄弟之间也生了嫌隙,那做人还有甚么趣味……”·    一语未了,只见屈方宁手腕一翻,金杯倒转,将一杯酒尽数倾在地下。
    他直视必王子,目光如霜之寒,一字字道:“殿下以为,覆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么”掷杯于地,向他父子一眼也不瞧,径自上马离去。
    御剑得知帐前覆水之事,心中一阵叹息:“必王子不敢向我啰唣,却作应在宁宁·身上·”遂动身赶往金帐,见安代一个人坐在王座上,自斟自饮,酒气冲天,身边却·无人伴随。
遂上前道:“适才方宁无礼冲撞殿下之事,我已听说了·方宁兄长殁于此·役,他伤心之下,任性妄言,望大王体谅·”·    安代醉眼斜乜,见他来到,面上泛起一丝苦笑,摆手道:“少年人重情重义,那·有甚么要紧只可惜阿必寒了他的心,无福做他的兄弟。”
举杯向他一晃,嘿然道:·“寡人打小有你们几个在身边,胜那小子百倍·”说着,伸出一只戴着宝石戒指的右·手来,一根根曲起,摇头晃脑数道:“一个,两个,……阿兰是个女孩儿,可不能算·在里头。
那时候的日子,真快活呀如今红哥没了,兀良也走了,我知道,是我伤了·他的心……我不该那么跟他说话,连一点儿疑心也不该有哇可我们把阿兰嫁给了别·人,他心里永永远远,留着这么一道刺,任谁也没法抹去。
我本来不想听那些鬼话,·可一想到他看着阿兰的眼神,却叫我怎么安心哪”·    御剑眉弓蹙起,上前夺走他手中酒杯,道:“大王醉了,歇一歇罢。”
    安代死死握住酒杯,连声道:“不,不,寡人没醉·”他方才数到最后,右手三·指弯曲,只余食、中两枚手指,向自己示意一下,又对准了御剑:“当年妺水边的一·伙儿,只剩下咱们两个了你三十岁那年,我上鬼城给你祝寿,一路走,一路思想着·:我有王后,有妃子,还有五六个儿子、女儿。
你呢,孤家寡人一个·我琢磨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一心想给你寻点乐子·可赏你点什么好呢封地你有了,十六军统帅·你当了,金银珠宝你不缺,娇滴滴的美人你也不要……再这么下去,只能把王位让给·你了不曾想你认了个乖儿子,从此爱他爱到心尖尖上,时时刻刻陪着他,甚么也教·给了他。
他头一次在外打了胜仗,旁人都向你道贺·我看你嘴上不说,心内实在十分·快活·他落在敌人手里,听说你心急如焚,连续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唉,那时我才突·然醒悟过来:你心里究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从来就没明白过。”
    御剑听他言语混乱,说到后来,竟显出些前所未有的生分·一时拿不准他心中所·想,拱手道:“当日南军以方宁为质,我未禀明大王,自作主张,将珠兰塔娜拱手让·人。
兹事重大,此役之后,还请大王重重责罚·”·    安代缓缓摇了摇头,喃喃道:“我不怪你你第一个儿子已经没了,总不能……·让你连第二个儿子也……”忽然打了个酒嗝,全身一跳,道:“当年我替代安明哥哥·继位,全族上下,不服者众。
要不是我急于建功立威,你也不至……不至亲手……”·    御剑心中骤然一紧:“大王忽然提起阿初,那是什么意思”听到后来,更是如·芒在背,后退一步,半跪道:“当日定州城下,是我自行其是,与大王立国大业并不·相干。
大王这话,未免……折煞人了·”·    安代忙倾身来扶,不知是否酒力作祟,一下却扶了个空·口中只道:“我自然知·道。
唉,你的决策,向来比我高明得多·你儿子要是还在,也当然比阿必出息多了…·…”·    他听到这两句,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他将我和他自己相提并论,又拿我儿子·和他儿子比较,其意不言自明。
他几次提到宁宁,明面上夸我栽培之深,实是暗指我·……有篡位之心·嗯,他在这位子上坐久了,便以为人人和他一样,把几分王权看得·比甚么都要紧。
难道老子昏了头瞎了眼,放着宁宁不要,却来觊觎你这劳什子的大王·”·    他与安代虽有君臣之名,从来都是肝胆相照,磊落光明。
功高震主之事,只作南·人笑闻听·此际为君王见疑,却并无南书中常见的悲戚恨怨之心,愤懑不平之意·除·三分可笑外,倒有七分意兴阑珊·心中反反复复,便只一句话:“……倘若兄弟之间·也生了嫌隙,那做人还有甚么趣味”·    乌兰军营地,灵幡如雪,似带哭声。
屈方宁支颐坐在额尔古灵位前,双眼仍泛红·肿,目光已全然清明·罗天宇、周世峰立在帐下,见他与阿木尔比了几个手势,追问·道:“大王果然这么说”阿木尔点点头,分开两手,各自比了个方向。
屈方宁微微·一笑,道:“如此最好不过·”二人按捺不住,见阿木尔退出帐门,忙问道:“大人·编的故事,可见成效么”·    屈方宁微一颔首,摸了摸身边灵牌,叹息道:“拿人命堆起来的故事,自然要多·做些用处。”
打开一卷黄历,翻了十余页,问道:“毕罗也快撑到头了,眼见此处不·能久留·黄惟松还在外头优哉游哉,决战之期,到底定下没有”·    周世峰恭谨道:“就在二月初六。”
    屈方宁信手一翻,恰是二月初六·遂冷笑一声,道:“‘诸事不宜’·是个好日·子”忽想起一事,问道:“西军那边,还没把我要的东西送来么”·    罗天宇道:“是。
那小营长已搭过信来,言中万分愧疚,道是这大半年来试过上·千种物事,那至寒之刃与至热之铁,始终无法融炼成功·”·    屈方宁不言不语,指节轻叩数下,终于顿了一顿,向内帐道:“……杨大哥,烦·请你再跑一趟,找到西军冶炼营的若苏厄,告诉他:西北含珠山下锻铸古族,千百年·来,刀魄皆寄于人体。
藏魄之人,与族同名,就是他的朋友……‘霍特格’·”·    往后两月有余,白石战场始终未见明朗·他君臣二人离心,仿若一层阴风冷雾暗·中浮沉,明面上瞧不出端倪,实则人人心中阴霾密布,惴惴不安。
御剑深知局面一旦·怅然若失·僵持,于战于己都极为不利·但寒冬一至,他身上热症如春潮骤起,沛然而发·不但·胸口躁闷、汗出如浆,一夜之中,更是辗转反侧,难有片刻安神。
往往到天色将明之·际,才略微有了些睡意·但金号一响,战事紧急,却是半点耽误不得·长此以往,不·但身体大不如前,对战局更是决断不明,误错频频。
一日金帐议事,手下将领向他请·教飞龙涧布兵事宜,他眼望沙盘地图,心头竟是一阵茫然,嘴唇一动,良久不能出言··回到帐中,心中烦郁之极,顺手提起流火,欲舞练一番,稍减躁意。
未曾想长枪入·手,竟是微微一沉;腾转挥舞间,亦觉窒滞不灵·他将流火抛在一旁,暗自心惊:“·如今战事艰难,我又是这般模样·莫非真有鬼神见妒,不许我有生之年,亲手成就大·业”·    他向来不信天命之说,思而及此,自是意志消沉之故。
好在新年甫过,千叶蒙昧·不明的前途,终于迎来了一线曙光:前线大军攻破苏颂王宫,阿斯尔被射杀于乱军之·中·毕罗领主或降或死,柳狐携青可儿王子乔装出逃。
这场天山下的征战,实在战线·太长、耗时太久、代价太过惨重,乃至胜利的消息传来时,白石驻军先是不敢相信,·面面相觑之后,才爆发出一阵欢呼·歌酒欢庆之后,雪错湖旁六部鬼军马不停蹄赶往·白石迷宫,御统军则护送安代、必王子,入主苏颂王宫。
千叶原来所占领地,此刻早·已四分五裂:其蓝有屈林红云军作乱,小亭郁久战不下;棵子坡、狼曲山、鬼城、珠·兰塔娜一行重镇,皆被南军抢占·如今白石林中,御剑、屈方宁亦已被逼到飞龙涧尽·头,距被大水冲毁的扎伊王宫只有一步之远。
但如今毕罗在手,背靠天山,仍不失为·北草原首屈一指的大国·只须三五年恢复元气,大可重拾统一之望·一夜之间,人人·心中充满希望,走路带风,脸上放光,军中风气,飒然一新。
月中,鬼军齐聚飞龙涧·下·他们原本便是草原上最精锐、最可怕的一支队伍,以一当十,莫可抵挡·八部重·聚,犹如百川归海,战力激增,非先前残部可比。
兼之新近取胜,兴奋之情犹未散去·;且对御剑敬若天神,此际重新归于他麾下,自是个个争勇当先·数日以来,竟未有·一败·南军人马虽众,却硬生生被打退了好几步。
乌兰军先前表现也算差强人意,鬼·军一到,立刻被比得光彩全无··    二月初,御剑接报:纪伯昭大军已来到飞龙涧前,亲自督战·南军这一阵败绩连·连,他心中不满之极。
此人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虽断了一臂,脾气仍火爆如少年··他在几人之中爵位最高,连黄惟松也降之不住·一进驻营,立刻破口大骂,自纪子厚·以下,个个被骂得狗血淋头,只得分头出营,苦苦寻觅越涧之法。
飞龙涧本非天堑,·御剑当年便曾联手繁朔,飞越而过·当下召集千叶众将,商议应对之策·屈方宁原本·坐在下首,忽倾身过来,在沙盘凹陷处一指,道:“他找得到最好,若是找不到,便·让我去当个好人,助他一臂之力罢。”
    他所指之处,正是涧底小道之一,尽头有石孔、石窟,千穿百变,积雪铺陈,可·做天然埋伏·御剑听他言中有请缨之意,微一沉吟,道:“这半年来,你手下折损太·多,疲态已显。
诱敌之法固然可行,且不必你亲自出马,换努桑哈前去即可·”·    屈方宁向他看了一眼,眼中微露笑意,道:“当年我对阵燕飞羽,这条路走得熟·极而流,在座各位都是知道的。
将军又何必跟我见外”·    御剑见他坚持请战,自不愿拂逆其意,遂将乌兰军何时退转、鬼军于何处设伏,·一一布置停当·一名年长统领在旁笑道:“我倒说句不见外的:屈将军与咱们这般亲·亲密密坐在一处,并听将军号令,此情此景,仿佛还在昨日。
屈将军胸怀大志,我们·将军留你不住·但他老人家待你之心,永如你在鬼军之时·”·    屈方宁原本与御剑隔得极近,闻言又是一笑,往他肩臂上靠了靠,道:“那好极·了。
我早厌看了手下那群没出息的东西,只恨没个正经由头脱手·萨统领既这么说,·我可是要当真的·到时我赤手空拳,领了些旧部回来,将军若不肯接让,我便在你们·营地前赖着不走了。”
    一语未了,只听一个粗豪的嗓门叫道:“甚么小锡尔要回来了那敢情好营·地万万不是问题,老巫情愿把自己的帐篷让给你,再给你连唱十个歌儿。”
    屈方宁抬头见他,讶然笑道:“巫侍卫长,你几时来的桑舌妹子给你生的小毛·头,你去看了没有”·    巫木旗咧嘴一笑,显然心满意足:“看了,怎么没看特特地向将军讨了几天假·,这才从狼城赶过来。
你不见那小子,长得全随他娘,半点也不像他爹我·我揉了他·老半天,还给他取了名字·”说着,将手中一大钵煮得香喷喷的羊肉放下,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绰尔济那家伙却见不到了”·    御剑思及绰尔济曾为他诊疗之事,问道:“他怎么”·    巫木旗摇摇头,道:“就是三四月间那一次。
他年纪大了,路上又受了劳累,还·没进城就不行了·这老家伙也是,一大把岁数了,一路也不歇息·不知到底是甚么催·命鬼赶的,拿自己性命浑不当回事……”·    屈方宁轻拍他肩头,低声道:“爷爷是年寿到啦他这辈子济世救人,子孙后代·必有福报。”
提起一支长柄铜勺来,一边替他分盛羊肉,递给众人,一边说话逗他高·兴:“且来说说,你给你儿子,取了个甚么名字”·    巫木旗一下就振作起来,兴致勃勃道:“那就厉害了。
这小子生在雅尔都城,名·字便叫做‘赤那’愿他长大之后,同苍狼一般勇猛矫健……”·    时近深夜,众人羹足肉饱,红光满面,各自辞去不提。
御剑身有热疾,羊肉又是·助性之物,一碗下肚,身上更是如火中烧·出门浇了一趟雪水,亦无平复之效·眼见·这一夜难熬,索性和衣而卧,闭目养神·朦胧之中,只听帐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踏雪之·声。
脚步行到门口,只停了一停,旋即毡帘被人掀起,带入一股清冽冷风·御剑双目·微瞑,一眼望去,只见一个高挑英挺的身影映照雪光里,沙哑道:“……我来陪将军·睡觉了。”
    白石林中潮湿阴冷,多处不见阳光·便是炎炎夏日,石乳背阴处也常结满白霜··当年蛇窟、鳄潭所养,皆是阴寒之物·此时正当严冬,比别处更冷了数倍。
屈方宁走·到近前,将颈下缎带轻轻一拉,身上一袭雪白貂裘悄然滑落,底下竟是全然赤裸,连·一件贴身小衣也无·只脚上一双淡金织线的小羊皮靴,裹着一双修长小腿,柔柔软软·地踏在他身边。
    御剑既知是他,心中一阵说不出的安宁,犹带着些甜蜜与困倦,一时还不愿清醒··只觉屈方宁在虎皮褥子上跪了下来,伸开双腿,不等躺下,已经迫不及待,钻入他·怀抱之中。
御剑但觉一个冰冷的身体凑拢过来,在他身上轻轻磨蹭,似在撒娇觅求温·暖·手却游鱼般滑到他腰间,将他衣袍袢带扯开,继而探入他下腹,灵巧地解开他军·裤铜扣。
    御剑这些日子疲于战事,无暇与他亲热·此刻正逢大胜,小情人主动跑来投怀送·抱,正是引火添柴,求之不得·当下也不睁眼,只将一手虚揽在他光滑背脊上,抚摸·纵容。
屈方宁全身都迎靠在他怀里,借着这一抱之力,越性翻上身来,将他仰面压住··御剑才摸了摸他脸颊,便觉他退了下去·接着胸前衣襟被拉开,一阵带着湿软之意·的吐息袭来,却是屈方宁伸出舌头,含住了他一边乳首。
    他阖目不动,任屈方宁柔软的舌头在他胸前打转,轮流啮咬他挺立的两边*头·屈·方宁自己一对乳尖倒是敏感之极,往日情动之时,给他指腹摩挲一下,都能呻吟出声·。
这会还施彼身,热情虽可称道,技法颇不纯熟·最终放开之时,只觉疼痛异常·屈·方宁却兀自往下,以唇舌侍弄他小腹·他脸颊如火,呼吸热烫,手指勾着御剑亵裤往·下,舌头在他脐下、股沟之间不断卷舔,将他一圈毛发打得塌湿。
待亵裤褪下,便将·脸全然埋在他胯间,捧起他两个囊袋,就口吸吮不休··    御剑右手探下,将他垂落在自己大腿根上的发丝捞起,顺在他耳后·屈方宁一觉·察他手掌靠近,便张开嘴唇,将他中指纳入口中。
御剑在他嘴里插了几下,只觉紧致·火热,浓甜如蜜·他有意引逗,将手指拔出一半,屈方宁立刻追了上来,咬着他指根·不放·御剑在他嘴里搅了一搅,重新抽手,这一次却故意将他引到自己胯下。
他那物·早硬得铁枪一般,筋脉怒张,兀立高耸·屈方宁果然乖乖张口,将他整根肉茎一吞到·底··    他嘴上这门功夫久经调练,原本就厉害非常。
此刻使尽解数,全力施为,吸得尽·情尽意,次次深入及喉,比平日寻常前戏,更助兴了十倍·御剑给他弄得浑身爽利,·支起身子一看,见他额头沾着一绺湿发,面色潮红,脸颊鼓起,双手紧紧捧着自己*物·,舔得嗞嗞有声,仿佛生怕他中途抽身而去。他心中爱意横生,暗想:“宁宁这副情·怅然若失·态,倒有多年不见了。”
当下一托他下巴,将**从他嘴里抽出,复将他揽抱上来,道·:“大哥也与你弄弄·”说着,已握住他两边汗津津的小屁股,信手搓捏一番,便往·凹处探入。
    屈方宁中途给他打断,红肿嘴唇犹自半启,一时似有些茫然·待他粗硬手指碰到·后*嫩肉,才以鼻音“嗯”了一声,屁股翘起,一蹭一蹭地就他的手。
直到发觉御剑指·腹在他肉壁上一轻一重地挤压,肉根也只直挺挺戳在他腹部,这才挣扎了一下,将他·亵玩后*的手顶到一边,主动用自己下体摩擦他*物,意示催促··    御剑本不愿他明日太过辛苦,原想用手弄出来便罢。
见他遍体都是求欢之意,遂·将手指拿出,在他耳边咬了一口,亲昵道:“你要大哥现在疼你,明天可上不得马了··”·    屈方宁又长长“嗯”了一声,乌黑的眼睛里春潮涌动,也不知听明白没有。
见他·嘴唇在动,便贴近过来,与他接吻·一条腿也抬了起来,不断往他腰胯上盘··    御剑与他唇舌交缠,亦是情欲大动,单手将他一个足踝拿住,高高举过肩膀,让·他后庭孔洞对自己露出,便扶着阳根缓缓捅入。
甫一入港,只觉湿滑甜腻无比,好似·破开了一大包蜜水,刹那之间,一阵强烈之极的快感席卷全身,直是欲仙欲死·略一*·插,更是重波荡漾,畅美难言·他尝了这个甜头,再也抑制不住,一翻身,将屈方宁·牢牢压在身下,尽力操干起来。
屈方宁更是热情万状,两条腿竭力勾住他腰身,脚掌·胡乱在他臀部抵踩,抬起湿漉漉的后庭迎合他,把自己拼了命地献给他··    御剑与他*欢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情深癫狂的模样,一时只觉天灵盖阵阵发麻,·插他一会,便不得不停顿片刻。
待最后在他体内**之时,心中竟生出一股留恋之意,·几乎舍不得一次射完·屈方宁自己已射过一次,给他最后那几下捣得全身颤抖,嘴里·呜呜有声,眼泪也流了出来。
御剑喘息未定,把他仿佛从大雨里捞出来的身体揽入怀·中,闻着他身上汗湿的气息,只觉人生至此,心满意足·依稀感到屈方宁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在他背上一笔一划,不知在写甚么。
    他低声问:“宁宁写了个什么字”·    屈方宁在他怀里动了动,吹气般轻声说:“我画了只云雀儿·”·    御剑细思他话中情意,简直心魂俱醉。
旋将他抱得更紧些,在他发顶吻了一吻··    忽然之间,他在屈方宁乌墨般的黑发中,看到了几处刺目之极的白发·除了头顶·、额角星星点点,连鬓边也藏了许多银丝。
    他心头一痛,顿时想到:“这大半年来,我一心替千叶挽回败局,诸般重任都压·在宁宁肩上,全没想到他的辛苦·”·    他低下头来,在屈方宁鬓边白发上亲了亲,歉然道:“是大哥不好,让你受累了·。”
    屈方宁仰起头,与他目光相对,极轻道:“你哪里不好你拿珠兰塔娜,换了我·回来·我知道不应该,可是我这里……”他一指自己胸口,“实在开心得很。”
    他在二人抱拥的地下拍了拍,道:“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我也是这么睡·在你怀里,对外面的千军万马全不关心,一心想跟你同生共死。
结果第二天早上,你·就把我送了出去·你还跟我说:屈队长,不许失败·大哥,不瞒你说,那一天,你可·把我的梦全打碎啦·”·    御剑自与他重归于好,别事或可一笑而过,惟有当年将他送予左京王一事,实在·伤筋动骨、血肉淋漓,从不敢轻易提起。
听他主动开口谈及,一时竟有些心悸··    屈方宁伸出手掌,缓缓抚摸他坚毅的面孔,道:“回来以后,你教了我许多道理··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区区这点儿情爱,在千秋家国面前,算得了甚么呢你一生最·想要的东西,从认识第一天就告诉我了:你要太阳的金光照射到的地方,都是你的故·乡。
可我无论怎么想,终究还是有些过不去·这大概就是南人戏本子里头说的,……·‘意难平’罢·    “可我现在明白了:天下最好、最对的道理,也不一定人人都爱听。
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辰,就是在那座木架台上,亲眼看见你打开城门……因为我知道,在大哥心·中,终于有一次,是完完全全以我为重·就是当时立刻死了,我也无憾了。”
    御剑听到后来,似觉不成话,俯身在他的红嘴唇上亲了一口,道:“小孩子满口·要死要活的·”将他手腕捉下,环在自己腰身,笑道:“宁宁忘了,你也跟大哥说过·:土地再好,也是死的,不会说话,不会笑。
……我们宁宁的道理,自然也是很好、·很对的·”·    屈方宁泪痕未干,仰面看了他片刻,忽然嘴角一翘,露出笑容··    御剑将他温热的身体搂在怀里,只觉二人之间前嫌冰释,完好如初。
自己将他送·人也罢,折了他手也罢,他娶妻生子也罢,与旁人谈情说爱也罢,烟消云散,尽成一·梦·此时此日,此月此年,夜静风息,积雪寂寂,北方帐中睡着一对世上最平凡的情·人,仿佛一场长醉,永远不必醒来。
    屈方宁整个人蜷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前垂下的白玉扳指,嘴唇翕动,低声叫·道:“大哥·”·    御剑怕他太过疲倦,哄道:“大哥在这里。
睡罢眼睛合上·”·    屈方宁乖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御剑将一床暖毯披在二人身上,听他呼吸渐渐·平稳,便也随之阖起双目。
只是身上燥热难言,一时却无法入睡··    良久,只听他在黑暗中又叫了一声:“大哥·”·    自下江南以来,御剑曾听他以千万种语调叫过自己,却从不知道他这声称谓之中·,能藏着这么深的柔情。
比之前他打开身体、主动迎合,还要浓郁、甜美得多··    他曲臂将屈方宁收拢,胡乱在他面颊、耳畔吻着·屈方宁身体轻微一挣,鼻息渐·浓,在他亲吻中睡去。
    恍惚一盹之间,天色将明·屈方宁打着哈欠,一丝不挂地跪坐起来,伺候他穿衣·着袜·帐中一团昏黑,他手上动作却是熟练之极,那是从前夜夜同床共枕时做惯了的·。
待他将御剑腰带扣好,靴钮系紧,贴身软胄穿戴妥当,肩章徽扣一一理顺,青铜面·具拉到嘴唇之上,这才退了一步,仰起头来,仔细端详·御剑笑道:“如何”·    屈方宁睡眠未足,面容还有些倦意。
闻言向他比了一比,道:“大哥英伟过人,·实在是好看得紧·”·    御剑大笑,伸臂一揽,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屈方宁身上只披着件貂裘,这么一·拉一抱,胸口肌肤袒露,被他身上铁甲冰得一哆嗦。
御剑隔着衣物,在他光裸的腰身·上摸了摸,道:“回去罢你这样子,可不能让人看到·”·    屈方宁应了一声,从他怀中挣出,见他护心镜有些歪了,便重新伸出手来,替他·正了一正,才紧一紧自己斗篷下的风扣,转身走了。
    少顷,乌兰军营地遍传号角之声·御剑步出主帐,遥见屈方宁持弓立马,正向副·将施令·他一身装束雪白干练,胯下追风白鬃招扬,惟锦帽下垂落的一束长发黑如鸦·羽,远远望去,实是秀美夺人。
似感应到他目光一般,回身向他举了举飞光,旋叱令·一声,领兵而去··    御剑心中一笑,亦督兵出战,命各部潜往飞龙涧尽头,埋伏待命··    近午,红鹰传讯:纪伯昭果然中计,紧咬佯装败退的乌兰军不放,已尾随至对面·涧底。
御剑大喜,心道:“姓纪的急于求成,今日让他另一条手臂也折在这里·”石·涧尽头有一山丘高地,可作远观,御剑便坐镇于此,扬起蒲青女葵大旗·八部鬼军嗅·见血气,亦是摩拳擦掌,杀性大兴。
不想午时一过,涧底便断了音讯·派人去探时,·道是久候不至,只见数匹惊马从涧底雾气中奔出,马背上负着十几具乌兰军尸首,死·状甚为凄惨·御剑只道涧底出了极大变故,忙策马出营,调兵救援。
未几,但闻马嘶·人号,乌兰军一支队伍残破得不成形状,狼狈逃回·屈方宁被几名伤兵簇拥其中,胸·襟、后背全是鲜血,不知受伤何处·御剑心中一紧,见屈方宁已被人搀扶下马,忙迎·上前去,关切道:“怎么回事”·    屈方宁锦帽不知落在何处,披头散发,神色痛楚。
见他靠近,嘴唇上下翕动,忽·然膝盖一软,合身跌在他怀里··    御剑一手揽住他后背,将他全身托起·屈方宁昨夜在他身下呻吟承欢,那肌肤相·亲的甘美之意还未消退。
此刻一碰到他身体,心中油然生出一阵疼惜··    只听屈方宁颤声道:“大哥……我……”·    “我”字未落,他军服袖筒之中,已如闪电般探出一物,向御剑心口笔直插落。
    刹那之间,御剑只觉胸前传来一阵奇异之极的感觉,仿佛一缕最温柔的春风吹进·心田··    而这和暖的春风之后,紧跟着的却是一股麻痹全身的剧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一把颜色几近透明的匕首,深深地插在自己心口正中·央·屈方宁今早亲手为他系扣的护心镜上,只留下一截如烟似雾的漆黑刀柄。
他那只·怅然若失·戴着铁玉扳指的右手,就牢牢握在这刀柄的尽头··    他天赋神力,长年练武不暇,反应比常人迅捷百倍·旁人如欲近身加害,只须稍·露杀意,他便能立即觉察。
不待敌人兵刃出鞘,早已一掌拍碎对方天灵盖·此刻心中·明明白白知道是遭了暗算,但将目光移到屈方宁乌黑的发顶上,这一掌竟没能拍下去···    屈方宁这一刀快捷无伦,他这么缓得一缓,立即连刃拔出,就地向后翻滚开去。
那匕首不知由何种物事锻成,刀刃沾满血迹,色泽仍如一片虚无·刀风过处,将他颈·下那枚白玉扳指一并带起,无声无息剖为两半·一粒鲜红如血的蛊虫赫然从中掉落,·抛入积雪之间,滚了几滚,瞬间融出一条焦线。
    一时之间,他甚么都想起来了·一年之前某个深夜,屈方宁将这枚剧毒蛊虫挂在·他颈中,甜蜜蜜地对他说:“扳指的名字,叫‘缠绵’。”
    他全身力气如决堤般飞速流逝,心中只想:“你这样算计我·”·    他向屈方宁退却的方向望去,眼前阵阵模糊,一个高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只听马蹄劲急,箭破长空,贺颖南、纪子厚、徐广、庄文义同时现身四方,高声·叫道:“御剑天荒已经死了——杀啊”·    主帐在飞龙涧最高处,帐前诸般情形,历历分明。
鬼军眼睁睁看着无所不能的战·神将军轰然倒地,早已没了主张·再听南军齐声怒吼,言之凿凿,更是心乱如麻,战·意全无·双方一交上手,竟是溃不成军。
    鬼军主帐亦有御剑心腹卫兵,亲见屈方宁反水,震惊之下,不管不顾,扑上前来··但在南军弓弩手劲射之下,如何近得他身眼见一名亲兵拼着身上中箭,纵马向他·杀来。
屈方宁已翻身上马,此时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长箭,也不回身瞄准,反手一·箭,轻轻松松便将他射杀··    忽听一个嘎哑之极的嗓门叫道:“小锡尔,你是疯了,中了邪了,怎么向自己人·动起手来”·    屈方宁回头望去,只见巫木旗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蓝布包袱,目瞪口呆地站·在帐前。
    他垂下弓箭,轻声道:“我没疯,也没中邪·”·    巫木旗先前在偏帐之中,全未见到他行刺出手·此时见御剑倒在地上,惊道:“·将军,将军,你怎么了”·    他几步踉跄过去,跪在御剑身边,将他沉重的躯体扳转过来。
见他护心镜上破开·一个刀孔,忙摘下扔到一边·御剑穿的是一身黑色软冑,只见胸前鳞甲全染成深色,·看不见血流多少,伤在何方·他口中连声叫着“将军”,拼命撕扯御剑胸襟。
但心慌·意乱之下,双手簌簌发抖,如何便扯得开·    屈方宁眼中露出不忍之色,向他道:“别急,死不了”·    巫木旗跟听不见他说话一般,解开御剑上身衣甲,从自己花里胡哨的身上取下纱·布、药角,替他包扎伤口。
他唯恐绑得不牢,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裹得严严实实才·罢··    他喃喃道:“将军,老巫给你找大夫去”·    他伏下身子,两手抓住御剑手臂,用尽全力,要把他敬爱的将军负在背上。
御剑·远比他为重,竟也被他强行带出十余步·只是双腿无法离地,在雪中拖出长长两道痕·迹··    屈方宁阖上双眼,歉然道:“巫侍卫长,对不起了。”
    巫木旗兀自向前走去,忽然全身一僵,和御剑一起摔倒在地上··    他包袱里的食盒散开了,里头的物事一件件滚落在雪地上。
那是热腾腾的面饼、·酥馕……掉在穿透他脑门的长箭旁,很快就变得冰凉了··    御剑本已陷入昏迷,被巫木旗一番摇撼,又恢复了些许意识。
只觉四周静得可怕·,这一场忽如其来的恶战,竟在顷刻之间便已结束··    恍惚之中,只见南军来来去去,将营地完全包围·屈方宁轻轻巧巧跃下追风,一·步步向马背上的纪伯昭走去,身上貂裘垂迤及地,扬起阵阵雪雾。
    他在纪伯昭身前止步跪下,以他前所未闻的流利南语,朗声禀道:“……属下苏·方宜,南朝御史苏沁次子、黄惟松元帅心花之谋执行者,参见纪将军。”
    ·    第104章 终章三 旧土·    ·    纪伯昭与他互通消息已久,却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见他马前跪倒,忙翻身下·马,抢上几步,独臂将他揽在怀中,颤声道:“方宜,方宜……你长这么大了你父·亲、母亲……天天记挂着你。”
    屈方宁鼻腔一酸,泪水顿时盈满眼眶,在他臂中深深一拜,哽咽道:“甥儿……·问舅舅安·甥儿离家多年,不能在父亲、母亲面前尽孝,实在……愧为人子。”
    纪伯昭眼中亦涌出浊泪,连声道:“不碍的你隐姓埋名,为国尽忠,护得我朝·八千万百姓平安,正是人人钦佩的至孝。”
说着,便向身后纪子厚叫道:“愣在那里·做甚还不快来见过你苏家表弟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作为·你枉称一声兄长,却·也不知惭愧”·    纪子厚对其父之雷霆怒斥,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闻言只走上前来,将屈方宁上下·打量一番,冷冰冰的神色之中,流露出温暖亲近之意:“我从前就觉得奇怪,好几次·必败之局,为何总能化险为夷没想到敌军之中,竟藏着这么一位我家的大英雄,好·弟弟”·    贺颖南此时也已策马在旁,闻言哈的一笑,嘲道:“甚么大英雄,好弟弟面对·面也还不认得。
昨天夜里还与我说,我那十几刀划得轻了·要是换了他动手,定要挑·断你双手筋脉,以慰包叔叔在天之灵·”·    屈方宁泪水未干,已忍不住发噱:“我家双生兄弟两个,子厚表哥从小便常常认·错。
如今对面不识,也是半点不奇·”·    纪子厚诧道:“你们是几时认得的只单单瞒着我一人不成”·    贺颖南虽与纪子厚交好,但一个是外地番将,一个是京都统领,说到统兵布战,·难分伯仲;若论精明世故,却是远远不如了。
见他消息不灵,那是极其难得之事,忍·不住心中得意,一揽屈方宁肩头,拊掌大笑起来··    说笑间,庄文义、徐广等人亦已赶到·谈及鬼军此番惨败,均道屈方宁阵前击杀·其主帅,应记首功。
屈方宁摇手道:“说来惭愧,属下虽一击得手,其实并未取他性·命·我已知会黄元帅,此人与朝中重臣颇有勾结,须送回京都详加审问,以正朝纲法·纪·”·    此刻早有南兵手持牛筋、绳索,欲将御剑缚住。
但平日对这位杀人如麻的鬼王将·军,恐惧实在太深·虽见他一动不动地倒伏在地,仍战战兢兢,不敢上前·一人试探·着去拉他手臂,忽见他靴尖一动,只叫得一声“我命休矣”,吓得一跤跌倒,手足虚·软,再也爬不起来了。
    屈方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向身后使个眼色·苏音鬼魅般飘然而出,从一名南兵·手中接过筋索,将御剑由颈至臂,由膝至胫,绑得结结实实··    庄文义喉中“啊”了一声,踏上一步,指道:“这位兄弟,莫非就是将我柔儿信·物送回之人你……你姓甚么”·    苏音面无表情,拱手道:“无名之辈,不劳大人见问。”
回到屈方宁身后,不再·理会··    徐广见南军七手八脚,合力将融雪泥污中的流火抬起,道:“鬼王天赋神力,仅·这杆长枪,便重达一百四十斤。
只怕寻常绳索……奈何他不得·”·    屈方宁应道:“是·属下早有准备·”向涧中一示意,道:“大人请看。”
    众人随他所指之处望去,只见一架高达丈许的精铁囚车,笼条粗如儿臂,车轮大·如圆盘,似一头庞然怪兽,正蛰伏在雾气尽头··    他们久别重逢的话语,御剑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他从呛啷、呛啷声中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他头痛欲裂,全身如被车轮碾过·脑中乌蒙蒙的,不知混沌了多久,才硬生生将·意识唤醒。
头一个念头便是:“……宁宁刺了我一刀·”·    那匕首破体而入的穿透感,依然残存在胸口·但比刀锋更为冰冷的,却是他的心·。
    他重重喘息一声,想要坐起身来·胸前疼痛已然大减,低头看去,伤口已被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的纱带和伤药·然而手臂一动,便觉一阵沉重之极的禁锢感从四·肢传来。
就微光看时,只见自己手足上均箍着寸许厚的铁铐,铐上连着数条粗重铁链·,好似蜘蛛结网,牢牢锁在四周的铁笼条上·囚笼随车身微微摇晃,铁链也随之碰撞·。
先前的呛啷、呛啷之声,便由此而来··    他心中极轻地一跳,将链条在手上无声地绕了几绕,运劲绷去·他力气虽未恢复·,这一绷之力也非同小可,那铁链却只拉长少许,无丝毫断裂之意。
劲力一消,立刻·复原如初·定睛一看,只见乌沉沉的铁器上,隐隐有银色细丝闪烁··怅然若失·    只听一个沙沙的声音在囚车旁响起:“……将军不妨猜上一猜,这铁链之中,掺·杂了甚么物事”·    那人正是屈方宁。
他胯下的白马,和手中的长弓,与先前没半点不同·惟有一身·崭新的南军服色,却是扎眼之极··    御剑一眼也没看他,甚至,连他的声音也不想听到。
    他仰面望去,只见一轮惨淡的太阳已从远处雪山上缓缓升起·囚禁他的马车,正·朝这太阳不停驶去··    这一路战事不断,随着南朝大军向草原深处推进,随行的俘虏也越来越多。
其中·有鬼军、白石驻军、小股为战的牧民……乌兰军一部分已在飞龙涧下战死,余下有的·投降,有的逃走,有的却是其他部族收编而来,对主帅一夜之间改旗易帜,并无甚么·抵触,继续忠心追随。
    不日,南军已至巴林北坡下,那是一处山陵起伏的军寨·御剑伏卧囚车中,听人·来来去去,说道“千叶御统军也不过尔尔”、“纪统领那表兄弟……连人驻扎何地、·派遣几人都探得清清楚楚”,又有人压低声音道“是他那肺痨鬼般的手下厉害,迎风·可听十里……”只言片语,听不分明。
    他苍青色的眼珠在暗夜中微微睁开一线,向俘虏营方向遥望一眼,重新合了上去···    次日黄昏,一名南朝小兵替他送来清水饭食,正想轻手轻脚放下,忽见他魁梧的·身躯一动,一双湛然深目缓缓睁开,如鹰隼般落在自己身上,沉声道:“你,去把那·姓苏的给我叫来。”
    这名小兵如何见过这般威势,一瞬间就吓破了胆,只短促地惊叫一声,掉头就跑·,手中饭食洒了满地··    屈方宁片刻即至,神色从容,见车内一片狼藉,只道:“将军要见我,招呼一声·便是,不必凶神恶煞地吓唬旁人。”
    忽而一笑,将手中雪白马鞭卷了几卷:“看来我的姓氏,将军也知道了·”·    御剑背靠牢笼而坐,双目阖起,淡淡道:“嗯,你是苏沁的儿子,纪伯昭的外甥·。
你的名字,我永远也不会忘·”·    屈方宁凝目向他看了片刻,笑道:“将军又在吓唬人了·”·    他骑马傍在车旁,跟随一颠一簸的车身,在夕阳下慢慢前行。
    他说:“御剑将军,我从来都是很佩服你的·以前我年纪小不谙事,一心只想回·家去·自从识得了你,才知人间别有天地··    “你想把全天下的土地都收归己有,让全天下的人都不分彼此,和和气气地做朋·友。
那好得很可你一个字也没问过,别人的故乡,愿不愿意··    “将军,天下的事情,从来抵不过‘心甘情愿’四字。”
    御剑静默片刻,嘲讽一笑:“好一个心甘情愿·”双目微张,向屈方宁端详几眼·,道:“过来,我有句话问你·”·    屈方宁眉尖轻轻一挑,果然策马靠近囚车,倾过半边身子,将耳朵凑向御剑。
    只听御剑极低声地问道:“那天夜里,你……”·    倏然之间,只见屈方宁勒转马头,弓箭同时从背后翻出,出手如电,十余支羽箭·同时向四面八方射去。
    与此同时,十来头红鹰赫然从俘虏营地飞起,铁翅扑棱棱地,还未完全展开,已·被悉数射落在地··    屈方宁在昏暗天色中收拢长弓,回过头来,含笑向他叹了口气。
    “将军,别忘了,我可是你……最好的学生啊·”·    御剑没有接他的话语·他心中摇了摇头,将自己重新浸入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二月十九日,南军进入巴林北坡,对战来不及赶往雅尔都城,孤军奋战、无助无·援的千叶御统军·安代王爱子心切,亲披战袍,掩护必王子撤退。
    关押着御剑的马车,也被送到了高坡一侧··    只听屈方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一直不明白,你为这样的人效忠多年,·心里究竟是甚么滋味。”
    他心头霍然一跳,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说这话的用意,双目倏张,人也随之坐起··    屈方宁对他的反应似乎颇为欣赏,故意要让他看清楚一般,动作放得极轻、极缓·慢;只见他抽出一支长而极细、宛如美人胫骨的长箭,将红焰如火的飞光拉至满弦,·勾紧拇指上漆黑如墨的扳指,对准了重重护卫之中,那个身披金袍的身影。
    他于搭弓蓄力之际,念了一句久远之前、和御剑一起听过的南诗:“——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只听呛啷一声,铁链蓦然被拉得笔直,数十根笼条齐齐摇撼,巨响惊心动魄。
在·场人人都听到了,从囚车中传来的、痛楚之极的低吼:“——不”·    那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嗥叫,好似一头受伤垂死的狼主,在目睹猎人对其巢穴血淋·淋的屠杀之后,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悲鸣。
    他们这边马不停蹄东行,黄惟松亦亲率太原之师,在雅尔都城前阻断伏击·千叶·与毕罗争战连年,早已是强弩之末·闻听安代王于千军万马中被人一箭穿心、必王子·生死不明,更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只有郭兀良、绥尔狐等人,还在鄂尼山下苦苦·支撑··    但雅尔都城石墙低矮,四面通达,美则美矣,全无驻兵之力·群龙无首的千叶残·部,挡不住南军汹汹来势,最终只能向天山溃退。
    御剑这位赞歌中金色的雅尔都王,第一次乘着囚车,回到自己的领地上··    纪伯昭、徐广、庄文义等,各自与黄惟松厮见,道是他夙愿得偿,今宵当浮一大·白。
    黄惟松远远望见囚车,眼中光芒大盛,立刻让人打开牢门,弯腰钻了进去,与漠·然坐在一隅的御剑相对··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背着手,在御剑身前踱行几步,忽然将他面具一把揭下。
    屈方宁在旁见到,心中猛然一惊,情不自禁踏上一步··    只听黄惟松长声大笑,笑声中充满快意:“原来鬼王将军长得这般模样。
好,好·今日总算见识了”·    他抛下手中青铜面具,扬长而去,只留下四周士卒窃窃私语之声··    屈方宁向御剑漠无表情的脸瞥了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不该受这种侮辱。
    然而不过是看到他的真容罢了,这算得上甚么侮辱呢自己亲手将他胸口刺穿,·关进了这个坚不可摧的牢笼·将来他被送到南朝的天牢深处,那才是地狱的开始。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一进城门,不由惊得呆了··    只见城中到处起火,尸首遍地,满地滚落的黄金、珠宝,惨遭蹂躏的贵族妇人、·平民少女……士兵们充满下流之意的笑声,听在耳中,宛如夜枭一般。
    他怒火满腔,闯入黄惟松营帐,大声质问他:“我们的士兵如此残暴,跟蛮子有·甚么分别”·    黄惟松斜睨他一眼,道:“我军北伐大破敌军,从莫离关一直打到鄂尼山下。
那·是我朝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盛事·且让他们快活几日,却又如何”·    屈方宁冷笑道:“好,好得很·”·    黄惟松望着他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将手中军报往毡毯上一扔,目光沉了下去。
    桑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将身体蜷缩成极小一团,想要藏在城墙折角下,一处浅·窄的石缝里··    这小小缝隙是藏不住人的,连一头牛犊、一只羊羔,藏起来也太勉强了。
但不躲·在这里,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她听着得、得的马蹄声踏着青石板,一步步由远及近,绝望的泪水忍不住淌了下·来,一滴滴落在孩子圆嫩的脸蛋上。
    忽然之间,耳中传来一个熟悉之极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她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装束大改、模样几乎完全陌生的人,颤抖道:·“你……你……”·    屈方宁深深地望着她和孩子,目光中充满歉意。
他嘴唇开合,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向不远处厮杀的士兵掠了一眼,只把身后一匹黑马拉了过来,用力将她推上马背···    那黑马比寻常马儿高大得多,桑舌一上马,只觉头晕目眩,忙将孩子搂得紧紧的·。
    屈方宁从口袋中掏出几个小小金锭,放进马鞍旁的箭囊中,一拍马臀,叱道:“·越影,走”·    越影颇通灵性,打了个响鼻,便向城外疾奔。
    桑舌将满是血腥味的缰绳挽在手上,披散的辫子被风吹乱了·回身望去,屈方宁·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那英挺的身姿,仍与她记忆中那个秋场大会中光芒四射的·少年一般无二。
    于是她那早已为爷爷、为丈夫泪湿的衣襟上,又添了新的泪痕··    马儿载着母子二人,头也不回地向草原尽头飞驰而去··    烧杀抢掠之后,雅尔都城已不复原来模样。
砸得稀烂的石马,随意扔在道旁·干·干净净的敖包、经幡、小旗……也被践踏得不成形状·许多尸首衣衫不整,肌肤上烙·印的女葵图案,被黑烟一薰,看起来扭曲可怕之极。
怅然若失·    屈方宁行至城郊,忽听见一阵嬉笑呼叱之声,间杂几声低哑狼嗥·举目望时,只·见禁卫兵十余人,正围在一处,戏耍一头牯牛大小的苍狼。
那狼拖着一条断腿,浑身·是血,脚步蹒跚,身上皮毛秃了好几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也不知被谁打瞎了一只,·仍战意不减,利齿森森,似欲啮咬离得最近之人·但它动作实在太过迟缓,将身扑出·,纵使手脚最不灵活之人,也能绰绰有余地避开。
众人故意不拿兵刃,一拳一脚,推·推搡搡,将那狼逗弄得团团乱转,以此取乐··    屈方宁一见之下,宛如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上前喝止道:“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虽认得他是统领表亲,但他无威无权,自然也并不畏惧。
见他满面怒色,全·然不加理会·还有人比划道:“这么大的狼,剥下皮子,不知能换几钱”·    另一人一脚踹在狼头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靴底泥污,笑道:“头也破了,腿也·瘸了,卖得甚么钱来”·    他忍无可忍,发足奔到纪子厚身边,恳道:“表哥,我求你一件事。”
    纪子厚见他急得眼也红了,忙道:“你说·”·    屈方宁一指对面,道:“你把这头狼给了我罢”·    纪子厚诧笑道:“苏家表弟,你前日向我父亲要马,今日又问我要狼。
这些个孽·畜,却要来作甚”·    话虽如此,仍下令道:“你们几个散开,把那畜牲留下·”·    众兵耍得性起,闻言不情不愿地退在一旁,对横插一脚的屈方宁议论纷纷,觉得·此人不识趣之极。
    只见屈方宁一步步向那狼走去,走到近前,蹲下身来,温声道:“咱们又见面了·”·    那狼得了余裕,正低头舔舐自己伤口。
见他靠近,停了动作,浑浊的绿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似在辨认他的面容··    屈方宁右手缓缓伸出,似欲抚摸它身上皮毛·突然之间,五指倏然向前一探,深·深插入那狼的胸口。
那狼浑身一悚,在他怀中不断颤抖·旁人看来,便如一人一狼紧·紧抱在一起··    只听一声低嗥,那狼仰面跌倒,胸口破开一个血洞,雪白的肚腹染成一片鲜红。
屈方宁一条右臂上全是污血,一滴滴顺着指尖往下流淌··    一旁骇傻了眼的禁卫军见他站起,都不由自主向旁退开·屈方宁全不理会,转身·向都城走去。
    接到安代王死讯时,小亭郁已将红云军逼至永生之海边缘·算来屈林手下已不足·千人,不日之内,即可悉数荡平··    只是其蓝地形封闭,大小璇玑洲九曲如盘,他已多日未曾听闻前线消息。
上一次·传来的还是大破天山的佳讯,不曾想一月之内变故横生,大王竟而在乱军中殒命··    千叶守军痛哭之后,皆在城头挑起白色灵皤,哀悼君王。
西军在小亭郁领率下,·亦行了一夜默哀之礼··    当夜营帐冷暗,蹄声仓措,前哨报曰:“乌兰将军来了”·    小亭郁亲点风灯,前往迎接。
只见屈方宁身后稀稀落落不足百人,从黑沼白雾之·中,孤零零地向他投奔而来··    他浑身力气都似被人抽去,由卫兵搀扶下马,一见小亭郁,犹如见了亲人,投入·他怀抱之中,许久才颤声开口,向他转告了雅尔都城的消息。
    小亭郁脑中轰然一炸,几乎便不敢相信,一把攥住他手臂,连声问道:“我夫人·、孩子如何桑舌妹子呢……郭叔叔呢”·    屈方宁哽咽道:“郭将军亲自护送,她们已先一步往天山去了。
一时之间,都应·无恙·”·    小亭郁一颗心才微微放下,见他神色哀戚,双目红肿,忽然一念闪过,轻声问:·“……是不是御剑将军……”·    屈方宁肩头一阵颤动,从怀中慢慢取出一物,却是那张血迹斑斑的青铜獠牙面具·。
    小亭郁昔日爱他入魔,对御剑满腔恨意,直是恶之欲其死·如今虽已放下情爱,·见他痛不欲生,仍心有戚戚焉·当下叹息一声,将他揽在膝上,温声道:“以后便由·我照顾你罢”·    屈方宁任他揽住,伏在他身上哭了一场,才沉沉睡去。
    小亭郁既知前方失利,更不愿与红云军纠缠,只待速战速决·屈林在他亲自驾车·督战的西军面前,殊无还手之力,数日之内,且战且退,眼见已是无路可逃。
    屈方宁亦恢复了几分精神,在他身后随行·驻营之时,只见他跳下马背,拉着一·名圆脸青年的手,诚挚道:“若苏厄,谢谢你·”·    若苏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闻言只摇了摇头,脸色明明白白是在说:“你不用·对我说这几个字。”
    屈方宁低头凝视他手上伤口,双手紧了一紧,歉疚道:“你的朋友……”·    若苏厄眼里也透出一丝痛苦之色,仍轻轻地说:“他是自己愿意的”·    小亭郁等屈方宁回到战车旁边,才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屈方宁垂下眼帘,道:“我做了件对不起朋友的事,想请他原谅。”
    小亭郁握了握他手腕,笑道:“你也做过许多对不起我的事,怎么不请我原谅·”·    屈方宁也回握他手,道:“……我怕你不肯。”
    小亭郁将他手放在嘴边,碰了一碰,温柔道:“我为什么不肯如今你已回到我·身边,再对我做甚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屈方宁噗哧一笑,低声道:“我怎么听着像迎娶寡妇之辞”·    小亭郁也是一笑,正色道:“娶便娶,只是你那前夫的名字,却不许再提了。”
    二人说笑一番,拔营上路·小亭郁战车沉重,全由白象驱驰·见屈方宁纵马在旁·,偶尔伸出马鞭,逗弄蒲耳卷鼻·虽知今后国势艰险,心中亦觉宁静。
    及夜,红云军已在近前·一露行迹,便被西军射得抱头鼠窜·再追击片刻,双方·已在永生之海·放眼望去,雾气茫茫,埋没马蹄。
远方山影黯淡,看不分明··    当下大军暂驻,向导举目久望,忽然“咦”了一声,向小亭郁禀道:“将军请看·,东面这座山,地图上竟无标识。”
    小亭郁展开地图,凝神察看·见屈方宁正向远方观望,想起他曾在此手刃贺真,·便让他近旁,问他如何看法··    屈方宁道:“此地土地硬结,坚如铁石,车马可行。
只是白雾经年不散,道里迂·直,原本难辨·有山陵河泽未及绘制,也不足为奇·”·    小亭郁颇觉有理,当下传令,让先遣队伍继续前行。
    一路果然顺畅,未见敌情··    西军从小亭郁制作机关起家,如今手挽背负的,皆是冷冰冰、沉甸甸的铁弩·行·至那无名山下,忽觉负重陡增,战马难行。
小亭郁自驾战车,亦有钝重之感··    前哨探视归来,提醒道:“将军,这地方有点古怪·”·    小亭郁见战马歪斜散乱,人人皆有异状,诧道:“这是甚么缘故”·    一语未毕,只听有人高叫一声“不好”,回头望时,只见那十余头白象踟蹰不前·,长鼻胡乱拍打,似乎十分痛苦。
    屈方宁早已奔到白象身边,连声道:“小八,小十二你们怎么了”·    只见白象巨大的躯体不断颤抖,只前行十几步,便相继倒地。
象群运送的战车、·弩塔,也尽数翻倒在雪泥之中··    慌乱之中,只见一面红云旗帜从山后扬起·西军齐齐向之攒射,一时箭飞之密,·连白雾也破开了。
    但天下最诡异的事情出现了:机关铁弩中激射而出的千余黑箭,竟然没射中红云·军中任何一人·尚未靠近他们身前,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转了方向一般,尽数向·那山上插落下去。
    西军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不信邪者重新填装弩箭,次次再发,次·次如此··    只听屈林狂妄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好表哥,你有本事,射我一箭试试”·    小亭郁面色如铁,对准了他心口,狠狠按下扶手旁的按钮。
他轮椅中所藏的暗弩·远非寻常机关可比,一射之下,对方非死即伤,从未失手··    但这支快若闪电的弩箭,仍然绕开了屈林,当的一声,斜斜插在了那座黑漆漆的·无名山上。
    失去机关弩箭的西军,便如被拔了爪牙的老虎,只剩近身搏斗一途··    但这山后的红云军,竟似源源不断,比他们预知的人数,多了十倍也还不止。
双·方恶战之下,西军竟全然落在下风·最终溃败之时,连寸步难行的小亭郁也未能带走···    满地残尸之中,屈方宁白马轻骑,越队而出,向红云军方向缓缓前行。
    小亭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方宁要干什么”·    然而他一开口,他的心就彻底沉了下去。
    屈方宁道:“主人这蛊毒之术,实在精妙异常·”·    屈林哈哈一笑,摇手道:“雕虫小技,不如你移山填海,做下这般大手笔。”
    他傻子一般坐在冰冷的轮椅上,看着屈方宁纵马迎向屈林身边,拉转马头,向他·微微一笑···怅然若失    直到铁索缚身之后,他才终于得窥那奇山之奥秘。
    只见白雪消弭之处,太阳反射之下,山上无数细小黄铜色粉末熠熠发光·整座山·体,竟全是由数不尽的斗方矿渣堆积而成··    屈方宁无声地来到他身后,指道:·    “这些年来,我银两花得流水一般,便是为了狼曲山这些废铁泥渣。
你矿炉中冶·炼剩下的物事,可都在这里啦”·    小亭郁闭上秀丽的双眼,一个字也不想听··    但屈方宁那魔鬼般的言语,还在不停地传进耳来。
    “……小将军,你父亲曾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他说,他给你准备的精兵、驻·地,你全都不需要理会·他不要你皱着眉头去带兵打仗,只愿你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
    “小将军,我撒谎骗了你,十分对你不起·你曾许诺,我对你做过甚么,你都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这一次,我就不奢求你原谅了。”
    小亭郁本来苍白的脸色,一瞬间就变得煞白··    当日深夜,从关押俘虏的营地里,传来一阵恶毒之极的咒骂·屈方宁这个名字,·在他的咒声中,永堕畜牲之道,死了千千万万次。
    屈林听得暗暗皱眉,派人来向屈方宁请示,问是否要让那瘸子闭嘴··    屈方宁摇了摇头,喃喃道:“让他骂罢从今以后,再也没什么屈方宁了。”
    这一战之后,千叶守军溃散,红云军终得以在离水旁扎根·屈林志得意满,设下·酒宴,歌舞相庆··    谁也没想到,他刚刚俘获的小亭郁,在这场夜宴后,便失去了踪影。
关于此事众·说纷纭,据通晓前尘后事的大巫神说,是被一名伊克昭盟的圣女所救·屈林闻讯暴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由他去了··    第105章 终章四 归年·    从离水折返时,关押御剑的马车,也已被送到和市之前。
黄惟松拨出二百余人,·命先将人犯送往汴京,缉拿里通外国之巨女干··    带兵的是一位姓何的都侯,官阶七品,算来还不如当年他手下一个百人队长。
    屈方宁捡点了自己的物事,带着苏音、阿木尔、若苏厄……跟在队伍之中,缓缓·向南行去··    一过莫离关,苏音便负了个小小行囊,来向他告别。
    屈方宁诧道:“杨大哥,你不回汴京么”·    苏音道:“不回啦我带着我老娘,一同回太湖老家去。”
    屈方宁自知人各有志,不好再出言相劝·只是二人在北国共患难多年,一旦分别·,却也十分难舍··    只见苏音犹疑了一下,向他道:“苏兄弟,我有一事瞒你已久。
当年乌兰朵公主·身死,只那侍女一人佐证·你见柳狐起了疑心,让我……”·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向屈方宁脸上看去··    屈方宁嗯了一声,道:“我让你将她灭口,永绝后患。
你没下手么”·    苏音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怪异神色,应道:“是·我饶了她……一命·”·    屈方宁奇道:“却是为何”继而一笑,道:“罢了,现在也不要紧了。”
    苏音微一颔首,将他肩上灰土拍去,嘱道:“兄弟,你心计过人,又极善隐忍,·照理杨大哥不必替你担忧·只是你去国多年,南朝人心险恶,未必如你所望。
前路茫·茫,你自己多保重·”·    屈方宁听他语出诚挚,正色道:“我理会得·”二人伸手拥抱,洒泪而别··    御剑的身份一开始无人知晓,后来不知何人漏了口风,慢慢散播开来。
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士卒,便结伴来牢笼前观望·有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抑不住心中愤恨,·常隔得远远的向他唾吐·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无论何人经过牢笼,都忍不住出言辱·骂几句,向他头脸吐上一口浓痰。
臭鞋破袜,霉绿馒头,也一股脑向他身上投掷··    屈方宁见了,气往上冲,忍不住禀道:“御剑天荒好歹是一世枭雄,怎能辱于走·卒之手”·    他既无官职,也无军衔,一句话三回五转,好不容易才传到都侯大人耳里。
    这位大人甚么也没说,过了好几天,才让他领回一幅黑布,将囚车严严实实罩住·了··    长长的队伍,押送着这架黑幔低垂的马车,一路南下,走过沁水、河阳……终于·来到早春三月的南国大地上。
    这日晨起,屈方宁独自策马徐行·放眼风物,只见烟雨如酥,莺飞草长,一对鸳·鸯睡在柳岸细沙之上,碧波在春堤上轻轻拍打,温柔如情人的眼眸。
    他心中激荡,纵马靠近囚车,轻声道:“大哥,你看,咱们回江南了”·    等了许久,车中始终无声无息。
    惟有车声辚辚,白马萧萧,带着两个人,走入这无限的春光中去··    ·    ——《花近江国.第一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部结束了,将军和宁宁的故事永不结束。
谢谢大家·我们南国见··    ·第106章 番外:[马小蛇X丁若望]皮夹·*本文内容为2014年3月26日“2048”游戏活动催生,与正文无关·*本文时代背景设定为现代,有前置事件·*献给@盟参已患神烦绝症 萌神GN,你值得全世界的爱与HE。
——“我想学校已经关门了,不是吗”·学校果真已经关门了··二人一前一后跨在机车座上,四条长腿稳住重心,看上去很拉风的,……望着紧·锁的大门发呆。
丁若望忽然说:“我和门卫关系不太好·”·马小蛇补充道:“我家也很远·”瞥了一眼油箱指针,“车子也没油了·”·丁若望深吸了一口气,企图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只能去开房了。”
马小蛇沉默了一下,掏出了空空如也的皮夹:“……我没带钱·”·丁若望也叹气道:“我也……咦”·瘪瘪的皮夹里赫然塞着一张如X的会员卡。
如X的店员笑眯眯地交还了卡片:“您好,您的手机尾号6060预订的标间已经付款·成功,祝您入住愉快·”·丁若望满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订的”·开机车的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
电梯里弥漫着低气压,旁边还有一对学生情侣,男生紧紧牵着女生的手··丁若望试图解释:“不是我订的……”·马小蛇打断:“我先洗澡。”
丁若望拧开电视,换台··透明浴室的玻璃板上搭着机车皮衣、牛仔裤和袜子·水声、白雾,里面结实赤裸·的身躯隐约可见··丁若望丢开遥控器,决心掏出皮夹一探究竟。
马小蛇擦着头发出来,白浴巾搭在一边肩上,牛仔裤没系皮带,腹肌上水珠滑落···丁若望立刻把皮夹塞到屁股下,对他点头:“洗完了,好快·”·马小蛇把毛巾扔在床头柜上:“你不洗”·丁若望干笑:“洗啊。”
他挪了几步,遮遮掩掩,把皮夹踢进了床底··马小蛇捡起来打开,皮夹夹层里放着三个带润滑剂的避孕套··他若有所思··丁若望洗完澡出来,房间已经熄灯,只有电视的屏幕明暗发光。
两张床,马小蛇躺在靠门那张,枕着手臂看电视·没盖被子,两条腿搭在一起··丁若望去了靠窗的另一张床·窗帘拉开一线,窗外雪花飘舞··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下雪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听见起身的动作·他的床向下微微塌陷,背后传来声音:·“哦,怪不得那么冷·”·气氛比在电梯里更尴尬··丁若望咳嗽了一声,想说点什么。
马小蛇却比他还早开口:“房都开了,不干点·什么”·他把丁若望压在床上,不由分说吻下去··丁若望吃了一惊,却没拒绝··他嘴里的薄荷味挺好闻的。
马小蛇变换角度吻他,舌头伸进来,几乎能触到喉咙··丁若望喘着气:“厉害啊你·”·马小蛇从喉咙里发出低声,牛仔裤里鼓起的东西顶在他身上:“……我还有更厉·害的。”
丁若望认识他十二年,第一次听他自夸·抹了下嘴唇,疑惑不解:“你今天好像·变了个人·”·马小蛇一向慵懒的眼睛暗了暗:“呵呵,是吗。”
大约是光线的关系,他看上去很痛苦··丁若望余光瞟到床头的皮夹和避孕套,忽然有点明白了:“你以为套子是我买的·”·马小蛇停了动作,俯视他。
丁若望完全懂了:“你以为我要跟别人开房·”·马小蛇嘶声说:“你不是约了那姓苏的·”·丁若望止不住笑,笑到肩膀都抖起来。
马小蛇愕然,声音几乎都发颤:“……没有”·丁若望笑出眼泪,一边摇头一边擦拭眼角:“没有·”·马小蛇的神情简直让人永生难忘:“我简直想揍自己一拳。”
丁若望制止了他:“省点力气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怎么样”·半小时后,他为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马小蛇发达的臀部像是不知疲倦的野兽,在他身后撞击不止··他的嘴唇和手指却是截然相反的温柔,亲吻抚摸他全身,一寸地方也没放过··怅然若失·地上丢着几团纸巾和用过的避孕套。
套子打了结,里面足有小半袋*液··丁若望呻吟说:“你像是饥渴了一百年·”·身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马小蛇的气息俯下来,贴着他大汗淋漓的背:“……不·止。”
洗澡时在浴室又做了一次·丁若望两只手紧紧抓着毛巾架,沐浴露擦过的身体有·种异样的湿滑·马小蛇在身后缓慢地顶他,让他双脚忍不住踮起,身体几乎离地而起·。
下体的毛发打上了肥皂,*起的*茎被对方在泡沫里搓揉着··洗干净身体,吹了头发,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讨论到底是谁送来了房卡和套套··然后说到圣诞老人,都忍不住大笑。
丁若望忽然说:“我想起来了,舞会上学弟曾经借过我的皮夹·”·马小蛇道:“……那小子不怀好意·”·丁若望望他一眼,揶揄道:“我发现你对他敌意真的很大。”
马小蛇自嘲般笑了一下,问:“你信前世么·”·丁若望困倦道:“不信·”·马小蛇嘴角一动:“我也不信·”反身抱住他,“睡了。”
窗外的雪无声飘落·窗帘拉开的一线里,床上两个人正在熟睡·皮夹漏出的夹层·中,一张二指宽的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不用谢”。
End·   第107章 番外:[沈苏]细雨骑驴过剑门·    *本文内容为2014年3月26日“2048”游戏活动催生,与正文无关*本文大概设定为·花近江国非战争年代,故而苏小渣可能有天真之嫌*献给技术帝 菜小毛儿 和 早睡早·起边关,冷月,微雨。
    沈七公子正在剑门残碑前等人··    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但姿态神情,却如春日午后走过自家庭院一样闲雅·连关·外漫天的风沙,落在他身上也如落花一般。
    直到听到远方的铜铃声,他唇边才露出一丝笑容·但笑容随即变为微讶,同时迎·了上去,将毛驴背上斜拉倒挂的苏方宜解了下来:“这又是什么花样”·    苏方宜人还没有落地,已经忙不迭地开始诉苦:“都怪那姓赵的嘴上说得漂亮·,背地里却派人跟在我身后,鬼鬼祟祟的,好不惹人嫌连我到杂食铺子买包松子糖·,也巴巴地跟在后面。
要说这姓赵的,可真不是个东西这次咱们结伴出门,是为游·玩散心,又不是拐了人私奔·早知道要遭他盯梢计较,不如索性把事做成了,也免得·枉担了这个虚名。
……七哥,你怎地没打伞”·    沈七笑容转深,眼睛也更明亮了:“七哥等你,忘了·”·    两个人牵了毛驴,一同回到驿道旁的小客栈去。
    小客栈名副其实,小而破,屋顶漏雨,被褥床帐都是一股霉气·沈七的笔墨纸砚·放在木板桌上,简直亮如珍宝·宣纸吸了潮气,边角微微卷曲。
二人的衣衫皆挂在门·前烘干,小炭盆青烟呛人,只得打开门窗,使得斜风细雨乘隙而入,于是木板桌也无·处可去,只好搭在床边·床丑得可怜,薄板上铺着一卷破棉絮,凹凸不平,一躺下便·吱呀作响。
苏方宜在这床上嗳哟连天,与床板不堪重负之哀鸣倒也相映成趣··    沈七换了青衫布鞋,危坐床沿,凝神挥毫,忽而一笑:“陆放翁当年游历至此,·着有‘细雨骑驴过剑门’之句,豪情不减少年。
方宜今日也堪当此景,只是细雨湿衣·,驴背倒栽,狼狈万状,略嫌不美·”·    苏方宜道:“七哥不要欺我读书少,我知道不是好话·”一边哼哼唧唧,一边趴·到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看他那一笔好秋水体:“七哥,这是什么字”·    沈七道:“是个‘驴’字。”
说着,将白玉笔端在他脸上戳了戳··    苏方宜指道:“马我认识,为什么右边底下有个‘皿’”·    沈七含笑道:“因为字是人造的,人要将驴子放进器皿里,煮了割肉吃。”
    苏方宜大吃一惊,片刻才道:“……七哥也要杀生吃肉的吗”·    沈七哂道:“七哥在你心里,真是餐风饮露的神仙不成”·    苏方宜崇拜地点点头:“虽不敢说真仙,却也有一多半儿像了,称一句半仙也不·为过。”
    沈七又戳了一下他的脸··    苏方宜仿佛很乐意似的,发出一个黏糊糊的鼻音·缠手缠脚地磨蹭了一会儿,又·伸手去要他的笔:“这张纸反正也坏了,不如借我扒拉几个字。”
    于是挪到桌前,任沈七搂着他的腰,端端正正写下‘苏方宜’三子··    这仨字与他平日的春蚓秋蛇别有不同,落落大方,卓尔不群。
仿佛一位奇丑的村·女,偶尔戴了一朵娇艳的鲜花,乍一看还真能唬住人··    沈七笑道:“自己的名字,总算还写得像样·”·    苏方宜得意道:“是七哥教我的嘛”一得意就忘形,牵动伤口,又嗳哟一声。
    沈七见他眉角浮着一块淤青,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苏方宜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小伤啦·”·    沈七神色严厉:“他们对你动手了是殿下授意的”·    苏方宜立刻道:“是我先挑的头,拳脚无眼,怪不得人。
想我堂堂一代武将,连·几个瘪……大内混混也打不过,说出去没的辱没门楣·若是让七哥替我兴师问罪,更·是万万不行的了,简直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总之大家已经撕破了脸,姓赵的再敢来·挑衅,大嘴巴子抽他奶奶的”说着虚空击了几拳,仿佛姓赵的就在眼前。
    沈七由着他闹了一阵,道:“你跟殿下,倒是天生的不对盘,也不知命里犯了甚·么冲·”·    苏方宜道:“我可不乐意理他,都是他小心眼斤斤计较,生怕你跟我好了。”
    沈七看他一眼:“既然问心无愧,坦坦荡荡便是,惧他何来·”·    苏方宜嘿嘿一笑,道:“虽然话是如此,还是有点儿心虚。”
    沈七问:“心虚什么·”·    苏方宜耳朵尖有点红,又把头扭过去了··    沈七却不肯放过他:“方宜刚才说,你我这趟出门,是为结伴游玩散心。
……后·面那句是什么”·    苏方宜呆呆道:“……又不是私奔”·    沈七催促道:“再后面一句。”
    苏方宜回想起来,乌黑的眼睛眨了几眨,不说话了··    炭火的微光暗了下去,四海之内仿佛只有他们的屋子亮着灯··    沈七温柔地向他靠过去,与他呼吸相闻:“……不如索性把事做成,也省得枉担·了虚名。
”·    苏方宜倒在枕上时,全身木头般僵直,眼珠子也不会转了:“七、七哥……”·    沈七那双含情丹凤眼背光看来,简直亮如星子:“好不好”·    苏方宜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好。”
    沈七低下头吻他·亲了一会儿,声音更温柔得要被风吹起来:“方宜,闭上眼··”·    苏方宜赶紧啪的闭上眼。
沈七缠绵地吻他,让他脸更红了··    他心里自然是惊涛拍岸,连唇舌相交的滋味也没好好品尝:他的七哥,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吗·    待沈七硬起的物件抵在了他腿上,更是恍如庄周梦蝶,觉得天旋地转,物我两忘·。
忽而又想:这根东西长在七哥身上,实在太亵渎了··    沈七听了,笑道:“尽胡说·”解了他衣衫,沿他喉结往下,吻着他结实精悍的·腹肌。
    门口的湿衣随风摆荡,地下冷雨点点滴落,只有床上情人的欢爱热烈如火··    苏方宜神色忸怩,下体却已悄然抬头·沈七埋首下去,用嘴替他舔弄。
苏方宜紧·紧抓着床沿,身体绷得笔直,由于太过紧张,一时却射不出来··    沈七将他那物吐出,重新深深纳入,直达根部··    苏方宜眼睛微微睁开一线,看着他仙人般的沈七哥哥,俯身在他赤裸的身上,专·意而眷恋地吮吸自己湿润的**。
    他立刻就掌控不住了,一阵面红耳赤,呻吟着泄了出去··    沈七拭去嘴边的白液,俯身上来,见他眼角有泪光,抚慰道:“不舒服”·    苏方宜拿手遮着脸,带着哭音说:“七哥像雪一样,我把七哥玷污了。”
    沈七一笑,吻了吻他眉心:“什么话是七哥把你玷污了·”·    苏方宜还要开口,腿已经被分开了。
等他最后终于知道七哥是把他怎么个玷污法·,已经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待他沈七哥哥的仙刃在他身体里射出最后一股热流,他还没完全回过神来:“…·…这就做成啦”·    沈七还没撤走,声音有些疲惫:“还想来一次”·    苏方宜给他干得很舒服,一点也没有受伤。
觉得再来一次也不坏,但知道是个羞·耻的事情,不好说出口·只咕哝道:“还以为七哥要先命人鸣笙奏乐,吟唱上古仙音·,还要焚香沐浴,祭告神灵呢·”·    沈七从背后抱住他,与他相贴的胸前传来笑声的震动:“方宜若喜欢,下次便这·么布置。”
    苏方宜立即道:“我瞎说的·”察觉他那物从自己穴内滑落,心中恋恋不舍,向·怅然若失·他怀中靠去·忽而闻到一阵幽幽暗香,忙嗅了几嗅:“七哥,你身上好香。”
    沈七身上常年浮动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兰花香气,只有与他肌肤相亲之人才能辨认··闻言嗯了一声,将他往怀里揽了揽:“给你闻着睡。”
    苏方宜乖乖睡了一会儿,忽道:“以后见了姓赵的,可就抬不起头了·”·    沈七亲他一下:“那咱们就不回去了。”
    苏方宜马上高兴起来,应道:“好”·    于是往他身上拱了拱,在微风细雨声中,在满怀兰花的清香里,光着屁股睡着了·。
    次日醒时已是正午,炭火已经熄灭,衣衫也已干透·他口干舌燥地爬起来,想找·一碗水喝·往桌上一瞧,果然有一壶温茶,滋味正好解渴。
他一边执壶牛饮,一边游·目四顾,不见沈七,只见桌上皱巴巴的宣纸上,自己的名字旁,多了一头惟妙惟肖的·小驴·驴上骑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底下波浪滔滔,似乎一人一驴,正在御风渡水。
    他没听说过八仙过海的典故,也不识得画中老人是神仙张果老,是沈七画来揶揄·他的·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总算得出了解答:这老头儿就是现在青春貌美的七哥,他·是在告诉自己,就算他活到鸡皮鹤发,胡子一大把,也还是要骑着自己这头小毛驴,·浪迹天涯海角的。
    于是苏小将军浑然忘记了被指认为驴的耻辱,乐滋滋地打了个茶嗝儿,心想:—·—这样也不坏呀··    第108章 将军和宁宁的童话番外·    拇指宁宁(上)·    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国家,气候宜人,四季如春,盛产红茶、麦子和酒。
在国王·精心的治理下,人们过着安定富足的生活·许多野蛮的强盗曾觊觎过这片肥沃的土地·,但都被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拒之门外·将军高大英俊,威风凛凛,手执一把御赐的·宝剑,镶满宝石,锋利无匹。
纵然是再凶恶、再狡猾的敌人,也经不起他挥剑一斩··他是这个王国忠诚与力量的象征,人民衷心地爱戴他,献给他最好的酒和玫瑰花··    可令人忧心的是,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将军,竟然至今还没有结婚这个国家风气·开放,不但平民和贵族可以互通婚姻,甚至同一性别的两个人也可以结为夫妻。
当春·风吹遍原野,水边开满了鲜花,连鸟儿和小动物都成双成对,整个国家都沉浸在恋爱·的气氛里·但这么一个罗曼蒂克的圣地,竟在长达二十八年的时间里,没有让将军心·里泛起任何爱的涟漪。
不得不说,这件事情令所有人——尤其是从小就深深爱慕着将·军的、大臣的女儿——感到遗憾··    将军本人对此并不在意·没有战争的时候,他住在国王为他建造的城堡里。
他给·人的感觉十分严厉,不苟言笑,因此男仆和女佣对这位主人敬畏非常,从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轻佻的举止·其实恰好相反,很少有人比将军更懂得生活的乐趣。
他的·花园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玫瑰花,红玫瑰像火一样红,白玫瑰像雪一样白·蝴蝶在清·晨翩翩飞舞,吮吸花瓣上的露珠;晚上夜莺在花丛中歌唱,当人们想要寻找它时,它·一转眼就不见了。
    将军常常独自一人在花园中散步,沐浴着美妙的阳光,呼吸着清幽的花香·偶尔·他在花架下小憩,仆人送来茶和甜点,将军在花枝的荫影下品茶、读书、写信,感觉·既宁静,又惬意。
    这一天下午天气晴朗,身披黄色条纹的蜜蜂在花间忙碌,娇小的蜂鸟停栖在花冠·上梳洗羽毛,一只小巧的云雀也来到花丛中,胆怯地发出初夏第一声吟唱。
忽然,它·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慌慌张张扑腾开几步,张开自己娇嫩的翅膀,扑啦一声飞·走了··    将军来到它飞走的地方,拨开过于浓密的花枝,看见一大堆沾满泥土的枯枝败叶·。
有个小小的男孩子坐在最上面,气鼓鼓地看着他··    这男孩子有多小呢只有八音盒里跳舞的小人那么大·不过,就这么小的比例来·说,他的身材和脸蛋堪称无可挑剔。
如果有一个小人的王国的话,他一定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美少年了··    将军惊讶地问:“你是谁”·    那个男孩子呼的一声站起来,指着他脚边,好像很气愤地说了句甚么,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立刻蹭地坐了回去——他身上什么都没穿。
    将军蹲下身去,让他站在自己手掌心里,把他放在眼前仔细打量,这才看见他背·后有一对透明的翅膀,其中一边不知被谁弄伤了,无力地耷拉在身后··    将军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孩子吃力地抱着一片树叶,拼命遮着自己,叫道:“我不告诉你”·    将军说:“哦。
你是蜻蜓吗”·    那个男孩子在他手心里跺了跺脚,脸憋得红红的,大声争辩道:“我是精灵啦·”·    不过他的大声叫唤,对将军来说也只是轻声细语罢了。
    将军戳了一下他鼓起的脸颊,问:“你为什么一直在生气”·    那个男孩子挥舞着树叶敲打他的手指,愤怒地指着地下:“你把我的水缸弄翻了·。
我在树底下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呢现在我没有水喝了”·    地上是一片打翻的三色堇的叶子,叶尖还残留着一颗露珠。
    将军指了指花丛,说:“我听说精灵都是会飞的·”·    那个男孩子别过脸去,抚摸了一下自己受伤的翅膀,咬着红红的嘴唇,说:“我·的翅膀被人弄坏了”·    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乌黑的眼睛失去了光彩,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
    将军温和地对他说:“你跟我回去吧·我认识一位很好的医生,可以帮你把翅膀·治好·在那之前,我会保护你的·”·    他没有发现,这时一旁的蜂鸟和蜜蜂都停止了动作,竖起耳朵聆听他们的对话。
    那个男孩子一开始发了太多脾气,一下子有点拉不下面子,故意哼了一声,昂着·头问:“你们家有干净的露水吗我只喝清晨玫瑰花瓣上的。”
    将军笑着说:“有·要喝多少都有·”·    于是那个男孩子就骄傲地哼了一声,坐在他手上,跟他一起回去了。
    蜜蜂燕燕倏地从小圆叶下浮起来,责怪道:“宁宁就这么跟那个人类走了为了·一点露水万一跟那只老蝙蝠一样,是个心眼很坏的家伙,我们该怎么办”·    蜂鸟楚楚也在窗外的花枝旁不断盘旋,忧心忡忡地说:“现在只有祈祷他的翅膀·早日痊愈了。”
    将军家的仆人看到主人带回来这样一位客人,都暗暗吃了一惊·他们虽然见多识·广,但对如何招待一个巴掌大的小人没有任何经验·管家还算保持了一贯的从容镇定·,忙叫人拿出一只放小甜饼的藤篮,铺上柔软的棉絮和一张雪白的餐巾,就成了一张·舒适的大床。
其他仆人则手忙脚乱,有的找来了猫咪系的缎带,有的拿来了狗狗戴的·铃铛,甚至还有人提来了一个专供仓鼠嬉戏的木头滚筒——不管怎么样,这也太过冒·昧了。
替客人准备食物的厨娘可犯了难,钻进厨房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将面包屑和糕·点细细切碎,用怀表的盖子做餐具,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客人面前·此时裁缝也已经开·始工作,正满头大汗地抻开皮尺,丈量他的身长。
他这辈子恐怕都没做过这么小的衣·服哩·    宁宁在一群人热情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僵硬·但他很快就摆脱了窘境,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面包屑吸引了。
他用小小的手抓起一个梭形的面包屑——就像普通人举·着一大块披萨一样,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才在它蓬松可口的边上试探着咬了一口··几乎是在同时,他那双透明的翅膀立刻“唰唰”地上下扑闪起来,眼睛也开始变得闪·闪发亮。
    将军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笑着问他:“好吃吗”·    宁宁立刻回嘴:“……普普通通啦”·    说着,还故意把面包屑扔回餐盘里。
过了一会儿,趁没人注意,他又偷偷拨拉了·两个,藏到自己的树叶下·再过一会儿,他就在藤篮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先摸摸面包屑还在不在,然后才发现身上盖着一只纯·白色的、散发着温暖气息的手套。
那是他入睡之后,将军亲手给他盖在身上的·藤篮·旁边放着一件雪白轻盈的袍子,那是裁缝连夜给他缝制的·他抖开袍子,翻来覆去地·瞧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来到放餐具的架子前,对着一个擦得闪闪发亮的银勺子在身·上比划。
    将军走进餐厅拿报纸,正好看到他试图把袖子套在头上·他好心提醒:“要从脚·下开始穿·”·    宁宁吓了一跳,把袍子往身后一藏,嘴硬道:“我知道、知道”·    结果他把背后的系带完全扯乱了,弄得很是狼狈。
最后还是将军给他帮忙,替他·将后背交织的丝线绑好,把他的翅膀拿出来··    宁宁从泡泡袖里伸出自己的小手腕,双手提起袍子,小心翼翼地在胡桃木餐桌上·怅然若失·走了一步。
可是还没迈出第二步,就踩到了长长的下摆,哧溜一声滑倒了·要不是将·军及时扶住他的腰,他就要扎扎实实摔一跤了··    将军托着他小小的柔软的身体,笑着问他:“你以前没穿过衣服么”·    宁宁跌在他手心里,挣扎地大声说:“我以前的衣服是花瓣做的啦”·    不过,就算吃了不少苦头,他还是对他的新衣服爱不释手。
在早餐送上来之前,·他已经能在餐桌上走得很平稳了·他走路的样子就像在一朵会跳舞的云,连袍子也变·得更为轻盈了·连裁缝都在旁边高兴地说,这是他缝过最得意的一件衣服了。
    女仆们送来了丰盛的早餐:一篮羊角面包、牛油饼、奶酪和红茶·宁宁得到的是·一套铺着嫩蕊和花芽的银盘子——看上去是用银钮扣打磨而成的,盘子里放着新鲜的·黄油面包和香喷喷的巧克力曲奇。
她们还找来了一个精巧的银色小碗——可能是某个·戒指的一部分,装满了从清晨第一朵盛开的玫瑰上采来的花露·她们本来还想临时制·作一批刀叉和汤匙,但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模子,只得作罢。
好在宁宁是这么小的一·个男孩子,不管是狼吞虎咽,还是把嘴凑在小碗边上喝水,看起来都很可爱··    早餐结束之后,趁着女仆收拾餐具的时间,宁宁偷偷地来到窗前,把袍子下藏着·的面包屑放在窗台上,开始呼唤在玫瑰花丛上飞舞的朋友。
    忽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落地的古老大钟旁传了过来:“嘿~小偷·”·    宁宁顺着声音一看,呀一只睡在茶杯里的猫咪,两只前爪趴在鎏金的杯沿上,·正眯着眼睛看着他。
    他立刻大声反驳:“我才不是小偷”·    茶杯猫墨绿色的瞳孔睁成一线,提高声音说:“我看见了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的你偷了很多面包屑,全都藏在树叶底下了”·    宁宁的脸蛋一下子就涨红了,两只手捏成小小的拳头,心虚地说:“……我只拿·了一点点”·    茶杯猫振振有词地说:“不管多还是少,总之你偷了我家的东西,我随时都可以·向主人告发你”·    不过他打了个哈欠,立刻话锋一转,低声说:“不过你要是从那个铁皮罐子里给·我弄几块蓝莓松饼来,我就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宁宁吃了一惊,瞅了眼他的小短腿,问道:“你拿不到吗”·    茶杯猫悻悻地说:“罐子盖得那么紧……我一离开这个杯子,就会变成平凡的猫·了……你笑什么笑我真的告发你哦”·    到了下午茶的时刻,将军从门外进来,看见玫瑰花丛前一扇彩色玻璃窗打开了,·宁宁坐在白色的窗台上,两只脚从袍子里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正在跟一只俏丽的·蜜蜂分享面包屑。
一只娇小的蜂鸟好奇地用红嘴敲打他的银餐盘,一只褐色的猫咪在·茶杯里晒肚皮,爪子里抓着一小块吃了一半的蓝莓松饼··    他的心一下就被温柔地触动了,英俊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负责打扫的女仆连忙过来向他道歉,还找出了驱赶蜜蜂的竹竿·将军制止了她们·,并吩咐厨房再烘制一些新的面包··    晚上他问宁宁:“跟朋友们聚餐开心吗”·    宁宁很快地回答:“那只猫才不是朋友呢”·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将军的信快要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才很小声地说·:“……谢谢你的面包。”
    说完,他就飞快地钻到藤篮里去了··    将军愣了一下,才在书桌前笑起来·随即脱下手套,盖在他身上··    得到将军的许可之后,宁宁每天都和蜂鸟楚楚、蜜蜂燕燕以及新认识的茶杯猫一·起,在窗台上开下午茶会。
茶杯猫的名字叫屈林,据说他从十几年前起就住在这座城·堡里了,可以算得上是他们之中的老前辈了·他经常摆出一幅无所不知的样子,向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主人的精彩故事。
他告诉他们,将军以前娶过一位海的公主,她的·腿是长长的鱼尾变成的;他们生下的孩子因为误吃了毒苹果死了;将军的胡须是蓝色·的··    宁宁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他趁着将军刚刚用完正餐、还没开始吃小甜点的工夫,·偷偷攀着他的餐巾,艰难地爬到了他肩膀上,小心抓着他肩章上的流苏,想踮起脚凑·到他脸上去,看一看他的胡须究竟是什么颜色的。
    将军被他抓得痒痒的,问他有什么事··    宁宁向他转述了茶杯猫的话·将军笑得肩头都耸动起来,并告诉他:那都是书里·的故事。
    宁宁被他弄得头晕眼花,好奇地问:“书是什么东西”·    将军解开餐巾,把他托在手心里,放在桌上一本厚厚的、摊开的大书上。
这本书·印刷得非常精美,纸张上散发着好闻的油墨的芳香·宁宁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上沙·沙地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书的左下角,印着一幅熟悉的插画·他惊呼起来:“啊是·玫瑰”·    将军温和地说:“是的。
这是个玫瑰的故事·你要听吗”·    宁宁立刻点了点头,说:“要听”·    于是将军就拿起书来,给他念了一个夜莺与玫瑰的故事。
一开始宁宁是很爱听的·,翅膀也“唰唰”地扑闪起来·不过听到最后的结局之后,他的眼睛就黯淡下来,翅·膀也耷拉着不动了··    当女仆用一个雕刻着天鹅的、浅底圆口的瓷器,为他盛来不凉也不烫、还漂浮着·玫瑰花瓣的温水,细心地为他洗掉脚掌心的油墨时,他的心情还是那么沮丧。
临睡之·前,他坐在藤篮里小声嘀咕:“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将军弯下腰对他说:“只是个故事罢了·”·    宁宁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明天能再给我念一个故事吗不要这么悲伤的,·要最后大家快快乐乐地在一起的。”
    将军在他头顶吻了一下,说:“好的·明天见·”·    宁宁马上就害羞了,嗖的一声钻进手套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明天·见。”
    从此以后,宁宁每天入睡之前,将军都会给他念一个故事·宁宁对故事的喜好是·很容易辨认的:一听到喜欢的故事,他的翅膀就会不停地扇动。
如果这个故事出现了·巫婆、强盗和恶毒的王后,他的翅膀就会停止动作,两只手也会捏成小拳头,好像要·将书里的坏人捉出来教训一顿似的··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春天。
    可惜炎热的夏天一到,将军的工作就忙碌起来了,有时甚至要到晚上9、10点钟才·能回来·宁宁为了等他,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可一听到他的脚步,就会立刻清醒过来·。
    有一天,将军接到了国王的传召,一大早就匆匆出门了·到了晚上,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城堡上空笼罩着狰狞的乌云·管家撑起黑色的长柄雨伞,在城堡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将军归来。
与此同时,宁宁也在胡桃木长餐桌上焦急地走来走去,不时向窗·外的瓢泼大雨张望··    茶杯猫屈林忽然懒洋洋地开口说:“别等了,主人今天不会回来了他早已在国·王的宫殿里沉沉入睡,有十二个波斯美女在床边给他打扇子。”
    宁宁呼的一声跳起来,生气地对他叫道:“我才不相信你呢撒谎精”·    屈林自知理亏,偷偷缩到茶杯里去了。
宁宁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独自坐在一个·盐瓶上生闷气··    蜂鸟楚楚心疼他,冒着大雨飞出城堡,替他打探消息·回来的时候,她全身羽毛·都湿透了,冻得全身瑟瑟发抖。
她告诉宁宁:“雨下得很大,山下的灯塔也已经关闭·了·”·    这样看来,将军肯定是不会回来的了·连管家都已经收起了雨伞,开始指挥仆人·关闭城堡的大门。
    可是宁宁却固执地守在烛火旁边,不肯上床睡觉··    时针渐渐指向了12点,蜂鸟楚楚在银烛台旁烘干了羽毛,已经睡熟了·蜜蜂燕燕·给她叼来一片花瓣当被子,也在她身边睡着了。
    城堡空荡荡的餐厅里,只剩下了宁宁一个人··    谁也没有想到,将军挂念着要听故事的小家伙,早就谢绝了国王的邀请,冒雨赶·回自己的城堡。
可是暴雨冲毁了山路,马车无法前行,于是将军跳下马车,迈开矫健·的步伐,花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来到了城堡外··    古老的城堡漆黑一片,听不见一点声音,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将军自言自语地说:“难道他已经睡着了”·    他从后花园的小径潜入城堡,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穿过仆人熟睡的鼾声。
当他·轻轻推开餐厅的两扇门,昏黄的烛光立刻笼罩了他的全身·那是一支即将燃烧到尽头·的蜡烛发出的光芒;宁宁就坐在蜡烛旁边,头一栽一栽的,仿佛已经睡着了。
    将军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弯下腰,对烛光下的小家伙温柔地说:“我回来·了·”·    宁宁的眼睛红红的,努力睁开一点点,啪的一声又合上了。
怅然若失·    将军把他放进藤篮里,让他乖乖睡觉··    宁宁用很困的声音哼了一声,说:“你还没给我讲故事呢”·    于是将军真的取来了一本书,点起了新的蜡烛,给他读了一个长长的、美丽的故·事。
    故事才开了个头,宁宁就已经睡着了·将军仍坚持读完最后一行,才对他道声“·晚安”,在他面颊上吻了一下,离开了餐厅··    茶杯猫屈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根据他多年观察人类的经验,他可以断言:主·人跟这个脾气很坏的精灵之间,有什么故事很快就要发生了··    拇指宁宁(下)·    从这一天开始,将军跟宁宁的关系变得更为亲密了。
将军推掉了所有应酬,在家·里陪着宁宁,教他识字、写字·将军对他说:“要是有一天我上战场去了,你就每天·给自己讲一个故事,当作我还在你身边吧。”
    宁宁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上战场,只捧着脸点了一下头,表示接受他的建议·裁缝·制作小衣服的手艺已经非常娴熟了,他墨绿色的缎子上衣上佩上了一个米粒大的宝石·胸针,看上去既雅致,又高贵。
    管家为宁宁送来了核桃壳的桌子、细细的羽毛笔和一本烫金封面的辞典,辞典是·崭新的,每一个单词旁边都绘有一幅精美的插图·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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