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四)(3)

分类: 热文
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四)(3)
·愤不平:“天叔心中始终向着他·我虽为千叶储君,却远远不如这狗奴隶来得要紧·”当下忍痛叫道:“你便不脱裤子,我也知道四周都是守卫,除了你,谁能阴悄悄·地摸进寝帐要是别个男子,公主不会私下会面,更不会……呸”想到乌兰朵往日·音容笑貌,又是痛,又是恨,万般恼怒发泄不出,照脸吐了他一口浓痰,郭兀良见屈·方宁目光低垂,一句也不为自己辩驳,不由也有些奇怪,道:“事发之时,大约卯正·一刻。
不知乌兰将军当时身在何处,是帐中,还是营内身旁可有亲兵、侍卫郭某·对你绝无半点怀疑,亟盼你也能自证清白·”·    御剑向屈方宁瞧了一眼,似欲开口。
屈方宁神色不改,却极轻地摇了摇头··    只听他疲弱道:“……我当时是一个人·”·    小亭郁心中狐疑更甚,将轮椅推至屈方宁身边,道:“方宁,既有嫌犯,此时想·来也逃不远。”
    屈方宁浑浑噩噩,闻言才醒过神来,道了声“是”,便嘶声向白羽营士兵下令,·封锁营帐,逐一排查··    必王子指道:“什么嫌犯他就是最大的嫌犯”一叠声地催促,要人犯戴上手·枷脚镣,送入死牢。
郭兀良止道:“凶手尚无定论,怎可定罪关押等这名侍女醒了·,一切自然水落石出·”微一迟疑,温和道:“方宁,事关重大,毕罗定然有人到来·。
公主入殓之前,就委屈你在家中歇息几天了·”·    帐内一阵死寂,数十道目光一齐投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阿帕,人人心中都在想:“·万一她再也醒不过来,乌兰将军就一辈子也洗不清了……”·    屈方宁茫然道:“我理会得。”
看了一会儿公主的尸身,忽问:“阿葵呢”·    乳母道:“小王爷早上醒了一次,喝了几口奶水,现在又睡着了。
将军可要婢子·抱过来”·    屈方宁脸上露出一丝安慰之色,低声道:“让他睡罢·”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给·人扶到主帐中去了。
    公主死讯传开,天下震惊·阿斯尔悲痛欲绝,柳狐亲自赶往千叶,调查案件始末··闻说乌兰将军被列为头号嫌犯,软禁在白羽营内,更是流言蜚语、众说纷纭。
安代·王亲自委派六名长老,钦点绥尔狐为总长,将涉案之人隔离审讯,封闭周边要道,不·许走脱一人·一时之间,白羽营人人自危,氛围之肃杀,比门外厉风犹有过之。
    御剑一心牵挂屈方宁,案发当日,与安代王、郭兀良几人草草商议一番,便飞马·驰往白羽营中·见御统军执枪守卫在外,将一座主帐围得铁桶也似,直如囚禁重犯一·般。
心中暗叹:“阿必藉此发泄私怨,实非明智之举·”·    御统军首领认得他,不敢阻拦·他一阵风般挑门入帐,只见屈方宁神色憔悴,有·气无力地蜷坐在凌乱的毡毯上,眼窝都已经陷了下去。
他心中柔情涌动,怜惜道:“·怎不去睡一会”·    屈方宁受惊般一抬头,眼睛眨了一眨,却不说话·毡毯前两个大大的木轮也转了·过来,轮椅上的小亭郁正吃惊地望着他。
    御剑眼里只屈方宁一人,全没留意还有人在旁·好在机变极快,语调一沉,道:·“……适才得到消息,那侍女已经醒转,只是体气虚弱,无力开口说话。
你先养足精·神,大概今日之内,就要唤你前去对质了·”·    屈方宁也郑重地道了声谢:“多谢将军告知·”·    御剑顿了一顿,道:“必王子今日悲痛过度,举止多有不当,望你体谅。”
    屈方宁苦笑道:“我的确大有嫌疑,须怪他不得·万幸阿帕姑娘吉人天相,等她·平安无恙,自会还我一个清白·”·    小亭郁一直在旁默不作声,此时忽道:“看来这性命攸关的大事,就系在这小小·侍女一条命上了。
她早一天开口,你也少受一天委屈·”·    屈方宁微一点头,道:“你要替我请绰尔济爷爷出马么”·    小亭郁一笑道:“正是。”
向御剑微一躬身,转过轮椅走了··    他背影一落,御剑立即在屈方宁身边坐下,把他牢牢抱住了··    屈方宁低低叫了声“大哥”,脸深深埋在他胸口,肩头微微颤抖着,显然无助之·极。
    御剑将他更紧地抱着,吻他头顶道:“万事有我·”·    屈方宁眼睑通红,泫然欲泣,从他怀中仰起脸来,颤声道:“大哥,要是昨天我·没有跟你……,公主也不会……”·    御剑心中最怕的就是他作如是想,立刻打断道:“宁宁,你万万不可责怪自己。
乌兰朵守节不贞,以致此祸·女子心性如此,即便处处谨慎,终有来日大难·”将他·重新揽入怀里,又道:“如有万一,我替你作证便是·”·    屈方宁摇了摇头,鼻音浓浓地说:“我们生疏已久,却在这紧要关头一起过夜,·说来没的惹人怀疑。
何况柳狐将军知道我们以前……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御剑对他怜爱无限,吻了他额头一下,道:“那有甚么大不了与毕罗开战,真·当老子弄不死他”惊觉他肌肤发烫,忙探手在他脸上、颈旁摸了一摸:“你发烧了·”·    话一出口,便醒悟过来。
他身体本来不好,昨天给自己翻来覆去地捣弄了一夜,·又从早上硬撑到现在,自然撑不住了··    屈方宁咬着嘴唇道:“幸好你没让殿下动手。
我腿上还有你的……”害臊起来,·伏在他肩窝里不说了··    御剑心生愧疚,一手将一旁简易铺盖展开,欲将他放入被中安睡·临了实在舍不·得放手,又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替他除了外衣,拉起毡被。
见他躺得笔直,忍不住嘱·道:“别胡思乱想·眼睛闭起来·”·    屈方宁嗯了一声,眼睛乖乖阖了起来··    御剑在他身旁守了一会儿,见他睫毛一动,又睁开眼来。
    只见屈方宁看着他,轻声道:“大哥,今天晚上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    御剑心旌神摇,喉头滚动几下,才哑声道:“以后都一起吃。”
    当夜,必王子便将屈方宁从白羽营中抓出,送入王帐监牢听审·因几名白羽营巡·逻士兵招认:公主死讯送出之后约半个时辰,曾见乌兰将军只身一人,从营地外匆匆·赶回。
他是何时出去的,却无人看到·与之前几名侍女的证词一比对,屈方宁的嫌疑·又加重了三分·虽有御剑、郭兀良、小亭郁等从中斡旋,仍是不眠不休地审了一夜,·天亮才罢。
不过五六日,柳狐也已赶到,审查更为严厉·阿帕却一直卧床不起,刀口·虽已愈合,伤势却无好转,连张口喝药都不省得,更毋论开口说话·屈方宁拖着病体·,给人足足审了十余天,始终拒不承认。
白羽营与御统军矛盾日渐尖锐,到了十二月·底,终于大打出手,各有死伤·屈方宁在帐中远远听见械斗之声,目光一动,向帐外·一个瘦小干枯的身影低声道:“告诉她,她可以醒来了。”
    ·    第89章 花葬·    ·    翌日,绥尔狐处传出佳讯:阿帕从昏迷中苏醒,虽重伤未愈,幸喜头脑清明。
听·说公主遇害,伤心之下,又昏厥过去·绥尔狐本欲过一二日再行计较,必王子却比柳·狐还心急,一连催促了三四次·无奈只得在御统军营开审,御剑、柳狐、郭兀良、小·亭郁、必王子、车唯、阿古拉等悉数到场,屈方宁跪在地下,披头散发,不成人形。
    柳狐欠身道:“屈将军,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屈方宁缓缓看了他一眼,哑声道:“公主不是我杀的·你们也不信我,是不是·”·    柳狐干笑道:“屈将军说哪里话大王听闻噩耗,头一个挂念的就是屈将军你。
他老人家说了:爱女虽遭不幸,屈将军仍是毕罗的爱婿·我们对屈将军尊重爱戴,信·之不疑,绝不会视你为杀人凶手·”嘴上说得客气,身子却一动不动,毫无伸手相扶·之意。
    屈方宁冷笑一声,不再言语·少顷,一顶软轿抬入帐来,轿中半躺着一名少女,·唇上血色未复,眼睛却已哭得红肿,正是乌兰朵的随身侍女阿帕。
    帐中氛围为之一紧,人人眼望她苍白的嘴唇,心想:“二族未来数十年的命运,·就系在她这张薄薄的嘴唇上·”·    绥尔狐温声道:“十二月三日凌晨,公主在白羽营寝帐遇害之时,你是否在场·”·怅然若失·    阿帕骤然见到这么多人,显然有些畏缩,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绥尔狐道:“当时情形如何,你一件件说来罢·”·    阿帕瑟缩了一下,两只手在衣袖下紧紧攥成一团,眼角却泛了红·隔了一晌,才·低声道:“婢子……婢子不记得了。”
    必王子耐心早已耗尽,闻言倏地暴跳起来,叫道:“什么你脑子又没受伤,·怎会突然不记得了”忽然醒悟,一指屈方宁,道:“是不是见凶手在场,你心里害·怕,不敢说实话不用怕,我自会替你做主”·    他叫得激动,其实几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阿帕目光闪烁,不敢与人对视,分明·是有难言之隐。
郭兀良与绥尔狐交换一个眼色,屏退书记官等,劝道:“阿帕姑娘,·你是此案唯一知情者,你的证言至关重要·如不将真相宣告天下,公主的冤仇就永远·不能昭雪,在地下也会灵魂不安。”
    阿帕垂下了头,显然心中正在挣扎·柳狐道:“你和公主从小情同姊妹,我们在·座的这些人,也是她的亲人、长辈·爱护她、疼惜她的心,想来也是一样。”
    阿帕目中垂下泪来,哽咽道:“那婢子就斗胆说了·那天中午,公主收到了一封·信·她打开一看,就脸色大变,还掉了眼泪。
婢子前去劝慰,她什么也不说,只握着·那封信,痴痴地坐在床上·当时外面在挖一条甚么雪沟,她一听见喧闹声,忽然有些·慌张,把信扔在炭盆中烧了·……”·    绥尔狐沉声道:“信是谁送来的”·    阿帕摇头道:“婢子不知道,也不敢问。
公主坐了一会儿,便说要睡午觉,让我·去抱小王爷过来·我走去小王爷养病的大帐,却被守卫拦下,说是痊愈之前不能见人·,不许我抱他出去·婢子只好回去禀报,公主听了,很不高兴。
婢子问公主要不要去·请乌兰将军手令,公主突然大怒,说了……一些话·”·    必王子催道:“她说了甚么你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阿帕向屈方宁畏惧地瞧了一眼,轻声道:“公主说……乌兰将军能有今天的地位·,全是依靠她的身份和财富。
要是没有她,将军什么也不是·又说当初是鬼迷了眼,·才会移情别恋,错嫁此人·”·    御剑听见移情别恋四字,心中一跳:“原来公主与那侍卫是旧相好,先前种种,·不过是旧情复燃罢了。”
    绥尔狐咳嗽一声,道:“他们年轻夫妻一时怄气,说了些气头上的话,也是有的··”·    阿帕垂首道:“不,不是怄气。
公主跟将军已有半年没说过话了·”·    乌兰朵生子不肖父之事,绥尔狐等都有所耳闻,却没想到二人之间早已貌合神离··各人对望一眼,才道:“……这个且不说。
后来又如何”·    阿帕道:“公主接信之后一直神思恍惚,晚上什么也没吃,深夜才吹灯上床,天·未破晓时便起来了·她执意要看小王爷,被拒之后大发雷霆,坐在梳妆台前,乱摔胭·脂。
我见她心神不定,反复起身踱步,嘴里喃喃自语,心中十分纳闷·她忽然将我拉·在身边,落泪道:‘我们从小要好,虽有主仆之名,其实比姊妹还要亲·我有一件事·请求你,请你千万要帮我这一次。
’我大惊之下,也哭了起来,对她说:‘公主有何·差遣,我万死不辞·’她呜咽道:‘我今天要见一个人,请你去杂役房领了他来·’·我心中惴惴不安,来到杂役房,见一个穿着裙子的人在门前等候,便将一个铜盆放在·那人手里,引入公主帐中。
那人一进门,将雪帽一除,露出面貌来,却是……敖都队·长·”·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屈方宁也睁大了双眼,嘶声道:“……什么”·    阿帕颤声道:“公主一见他,便投入他怀中痛哭,敖都队长眼睛也红了,一直说·‘让你受委屈了’。
公主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哭·一边哭一边问:‘你到哪儿去了·’又说:‘我本想让你抱一抱我们的儿子,可恨那姓屈的心地歹毒,竟不许我们一家·三口团圆。
你不知道,他的鼻子多像你’”·    众人万料不到她忽然曝出一个惊天秘闻,脸色均十分奇异·偷觑屈方宁时,只见·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瞳孔都似已经变色。
    必王子霍然站起,粗声道:“你……你可听清楚了”·    阿帕惧道:“婢子当时就在公主身后,听得字字分明。
他们抱头痛哭一阵,便…·…婢子忙悄悄退出,替他们放下帐帘·”·    绥尔狐忙道:“往后说·”·    阿帕道:“是。
他们……之后, 便小声商议起来·婢子隔得远了,也听不分明··只依稀听见敖都队长低低说了几句话,公主啊了一声,似乎十分欢欣,连声问:‘真·的吗那好极了……不,那怎么会要不是为了阿葵,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众人心想:“原来这句话是从这里而来。”
    阿帕道:“公主说了这句话,忽然低呼了一声,道:‘是了,阿葵阿葵怎么办·他派了兵在门外看守,却又怎么带得走’敖都队长劝慰道:‘等我们找到安身之·所,再来接他就是。
只要你我从此长相厮守,何愁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儿子’”·    满座一片死寂,谁都不敢向屈方宁的方向看上一眼··    只有阿帕带着哭腔的声音仍在不断响起:“公主破涕为笑,起身收拾衣装。
敖都·队长道:‘这些都不用带,我都安排好了,愈快动身愈好·’公主更是高兴,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只听敖都队长靴声落地,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腔调说道:‘去一个没有烦恼,也·没有忧愁,更不必提心吊胆、东奔西跑的地方,只有你和我……’”·    “话音落地,只听帐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我慌忙跑进去一看,只见公主胸·口上插着一把短剑,鲜血将胸衣都染红了·敖都队长抱着她的头,喃喃道:‘公主,·对不起,对不起·’忽然一转头,与我目光相对。
我一声惊叫,便见他脸露狰狞之色·,向我挥刀过来……”说着,眼中之泪恰似断线之珠,滚滚而落:“我不知他为何要·对公主下此毒手,公主是真心想跟他一起走的。
……将军,大人,婢子知道这番话于·公主名声有损,只是敖都队长辜负公主太甚,求将军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屈方宁木然道:“我正有此意。”
身子摇晃了一下,竟然站不起来··    必王子万料不到真相竟是如此,张着嘴喘了半天粗气,难以置信道:“不,不对··姓屈的,你当天到底去了哪里,到现在还没说清楚哪”·    屈方宁眼角一抬,反问道:“敢问殿下当时又在哪里”·    必王子一怔,怒道:“你凭什么问我”·    屈方宁冷冷道:“属下如今也已洗脱嫌疑,不知殿下又凭什么问我”·    这两句话他说得冰冷生硬,话锋中隐隐有抗逆不满之意。
绥尔狐一干人皆有些抹·不开颜面,忙以言语敷衍开去·几名长老随即下达搜捕令,传令全军上下,捉拿凶犯·敖都··    柳狐装聋作哑已久,此时也站起身来,将屈方宁搀扶起来,露出一副笑脸:“屈·将军,你是大王的佳婿,也是千叶的良才,断不会是那心胸狭窄、灭绝人性之人。
倘·若有人疑你,岂非连我们大王择婿的眼光、贵国选拔上将的目力一并瞧不起了”摇·了摇头,叹息道:“只是公主她……唉,委实也太任性了些”·    御剑一直冥坐在旁,见他假意殷勤,森然道:“柳狐将军,早在今年六月,屈将·军已将敖都一行人遣返。
碍于公主声名,从未直言挑明·其实从安孜王落地第一天起·,公主不贞之事便是板上钉钉·你们有什么不明白千叶一直为贵国如此着想,望柳·狐将军也莫要令我们为难。”
    柳狐假笑道:“鬼王殿下说得是,在下先替敝国上下,诚心向屈将军致歉·”果·真一个屈膝,就要向屈方宁下跪··    屈方宁眉心一蹙,显然对他这些做作十分厌烦,随手将他架住,疲惫道:“这些·都不必说,先将公主大事办妥为要。
她忠贞也罢,有二心也罢,总归是我的妻子·”·瞧了阿帕一眼,道:“你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也去送她一程罢”不再看必王子一眼·,在侍卫搀扶下出去了。
    柳狐肃然道:“正是,正是屈将军的胸怀,比天空还要宽广·”拍着马屁,随·他走了··    留下绥尔狐、郭兀良几人怔坐帐内,想到凶手虽已查明,公主死者为大,只苦了·屈方宁一个。
日后种种流言蜚语,真不知他如何禁受得起··    公主停灵十五日之后,便以一品夫人之礼下葬·因非寿终正寝,便在妺水边点了·塔台,唱了经咒,以神明之火焚化了。
原本以她的身份,葬礼还要更隆重体面些·只·怅然若失·是她死得颇有蹊跷,名声也不太好听,只匆匆烧了就算了··    屈方宁一连病了好几天,还没痊愈,便强撑着来打理大小事务了。
阿葵也被乳母·抱了出来,兀自睁着小小的眼睛,什么都不懂得·阿帕在送葬的队伍前头哭,乳母哭·,小娘也哭·他也不知大人在哭什么,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竟然咧开嘴笑了。
    火舌卷过乌兰朵美艳绝伦的九重华装,将她身边的十几盆牡丹也化为灰烬··    屈方宁浑身缟素,在沸扬盈耳的诵经声中,向怀中的孩子低声道:“阿葵,你没·有妈妈了”·    他这句话仿佛自言自语,一旁的人听在耳里,都不禁为之心碎。
目睹葬礼的人,·想到乌兰朵与他少年相识,情投意合,结为夫妇·一个英俊年少,一个貌美如花,明·珠玉璧,羡煞旁人·如今不过一二年时光,草原上最动人的花朵已经默默凋零,徒染·了一身污名。
留下乌兰将军孤身一人,带着年幼不知其父的儿子,实在令人唏嘘··    柳狐为表诚意,鞍前马后忙碌了许久,复与安代王商定兔采公主与哈干达日王子·的婚事。
临行前还握着屈方宁的手,叹息道:“鄙国真心实意,愿与屈将军永以为好··谁想情之易变,竟是半点不由人·”·    屈方宁立在红马旁,轻轻摩挲着马儿烈火般的鬃毛,闻言惨淡一笑:“垂得了鞭·子,却系不住马背上的人。
只是柳狐将军,我将那人发还给你,是顾及双方颜面,特·意交由你们发落·不是为了让你纵虎归山,以致今日大患·”·    柳狐干巴巴笑了两声,道:“敖都队长是敝国开国元勋之后,莫说小老儿我,就·连大王也不能随意处置。
只禁足在一处清静之地,由重兵看管罢了·”目光一沉,阴·恻恻道:“其实关押之事既隐秘,看守亦是极严,不想他使了个李代桃僵之计,直到·我接到公主死讯,守卫犹自蒙在鼓里,不知他已不在狱中。
凭他一己之力不足为此,·恐怕有人暗中捣鬼也未可知·”·    屈方宁哼了一声,冷冷道:“既是王侯贵胄之子,未必没有几个门路广阔的朋友·。
将军回去之后,不妨善加询问·他如今藏匿之所,只怕就在某处私第·”·    苏音鬼魂般侍立在柳狐身后,铁灰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对他们的话语像是一句·也没听到。
    柳狐点头称是,正色道:“在下自当给屈将军一个交代·”复向阿帕道:“阿帕·小姐,你与我们一同回去么格尔长老久不见你,必然想念得很。”
    阿帕泣涕未干,摇了摇头,微弱而坚定地说:“不,我要在公主身边,永远守着·她的坟墓·她坟上的石头有一天朽坏了,我也就随着一起死去。”
    柳狐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赞叹了两声,便随车起行··    屈方宁将那红马牵到她身旁,低声道:“这本来是她的马儿,你……留在身边罢·。”
    阿帕眼圈一红,一眼也不向他瞧去,默默接过红马的缰绳,转身走远了··    因先前乌兰军与御统军不和,治丧期间,私相斗殴不断,流血事件频有发生。
屈·方宁素服未除,便捧了一封名册,在床沿一一细看·这座大帐原本是二人新婚燕尔时·抛掷千金所制,公主死后,原先一切器用都搬了出去,华美的垂帷下空空荡荡,只孤·零零摆置了两个脚凳、一张旧床。
回伯佝偻着背站在他身前,见他瞧得仔细,也不开·口惊扰·忽听他开口道:“可疑的就这几个”·    回伯等得百无聊赖,搔痒道:“苏音小子看出三个,老子一出马,倒比他还多寻·见一个。
都是中原武学底子,两正一邪,挑头起事,处处耍弄本领,野心十足·还有·一个狗屁能耐没有,成天往袖筒子里揣几头老鼠,也不知从哪儿收罗的腌臜货色·”·    屈方宁哂道:“鸡鸣狗盗、过街老鼠,还有什么好东西给我”将名册一扔,打·了个哈欠。
见他仍立在身前,问道:“还有谁”·    回伯迟疑道:“东营有个厨娘,似乎有些古怪……罢了,许是我错看多心了。”
趿拉着鞋子,挠着后背出去了··    此时小亭郁过来探视,闲话几句,命人取些弓挂羊角、酒几绒毯来,给他住处添·些烟火气·屈方宁跟他自然不必客气,全盘照收,还索要了好几件珍贵物事。
小亭郁·却不与他说笑,只管拿眼睛将他上下觑着,仿佛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屈方宁催问几·次,耐心使尽,双脚踩着他轮椅脚踏,前后摇了几摇,道:“有什么话就说,遮遮掩·掩的作甚”·    小亭郁瞧了他一会儿,才道:“没有。”
说着,却将轮椅不着痕迹地挪开了··    屈方并未细想,嫌了几句他婆妈,打发他出门了·小亭郁给人推至门口,忽又道·:“前两天我见过桑舌了。”
    屈方宁早已歪在床上,等了半天不见下文,怪道:“那又怎地”·    小亭郁不答,目光却有些意味深长。
屈方宁拐了个弯才明白过来,骤然笑道:“·怎么,别是爷爷托人传话,让我续娶了她她与巫侍卫长好事将近,突然提这么一出·,置他二人于何地我又成什么人啦”向他摆了摆手,笑语也转为正经:“这话关·起门来说着玩也还罢了,出去万万莫要再提。
公主已经过世,我这辈子也不会另娶他·人,只把阿葵拉扯大了就算了·”·    小亭郁面上一笑,语调却有些尖刻:“我原知你不会再娶,也不必拿别人来搪塞·。”
转过轮椅,给人推走了··    屈方宁见他姿态生硬,言语带刺,二人交往多年以来,那是从来未有之事·有心·追问,实在倦得厉害,脑子里只动了个念头,便合衣睡着了。
迷瞪醒来,已是午后··乳母抱了大哭不止的阿葵进来,给他慢慢哄着·屈方宁拈了个奶豆给他吮着,吃是没·吃到一点,倒也渐渐止了哭声,咕嘟着嘴睡着了。
乳母红着眼道:“小王爷是知道母·亲不在了,才整日哭闹不休·将军一抱,他就安心了·别看他不会说话,心里可都明·白着呢”·    屈方宁还斜躺在床上,将孩子黑瘦的小身体抱着,闻言置之一笑,复向侍卫道:·“人抓起来没有”侍卫躬身道:“四名滋事首犯均已逮捕,按照将军的吩咐,分别·关押了。”
又禀道:“将军休息时,御剑将军来过一次·”屈方宁立即坐了起来,责·道:“怎地不告诉我”侍卫忙道:“是御剑将军不许人通报的,他老人家在外面喝·了杯奶酒就走了。”
屈方宁问了时刻,催道:“你现在赶去,看他马到哪儿了若没·走远,便请他回来,说我要向他赔罪·”侍卫应了去了·屈方宁忙将孩子递给乳母,·谁知阿葵一离开他手,便张嘴大哭。
无奈将他哄抱在怀,命乳母出去了·少顷,只听·一阵靴声从远而近,忙将领口扯松,撩下几缕长发,在床头懒懒倚靠着·可惜一个毛·孩子在手,十分之败坏风情。
不想御剑一进帐门,先过来探了探他额头,问道:“身·上冷么”说着在床沿坐下,顺手给他把毡被拉了起来,盖得严严实实··    屈方宁本来有许多做作,这时却一样也使不出来,双手搂了孩子,向他道:“你·来怎么不叫我”·    御剑道:“看你睡着了,舍不得。”
    屈方宁轻轻哼了一声,道:“现在知道心疼我啦”·    御剑道:“一直疼着的·让你受委屈了。”
指腹触着他的脸,情难自禁地抚摸着···    屈方宁道:“那你要怎么给我赔罪”·    御剑注视他湿润的瞳孔,倾身过去,低声道:“你想要我怎么赔罪”·    屈方宁忙向后一退,举起阿葵挡着他,道:“我儿子睡觉呢。”
    御剑接过襁褓,将睡熟的孩子放在里床一处空地,额头抵着他:“那我们声音轻·些·”·    屈方宁脸上发红,推拒道:“青天白日的,当着小孩子……”嘴唇被御剑灼热的·气息侵入,人也被他隔着被子浑身抚弄,顿时就失去抵抗,几乎化在他手掌心里。
嘴·上还在说:“我有事跟你说……”御剑压上身来,连他的下巴喉结一起吻着,短而硬·的一片胡茬在他脖颈边爱怜地摩挲,更是全身上下失守,肌肤发烫,连锁骨附近都红·了。
    御剑揭开被子,将他雪白凌乱的孝服一边卷起、一边褪下,手上遍体爱抚,嘴唇·却贴在他耳边道:“宁宁,前几天大哥特意出去了一趟,你知不知道我一看你穿这·白衣服,浑身都打了个颤,魂都飞到了天上去,下面硬得走不动路。”
    屈方宁咬着嘴唇看着他,发狠道:“行啊,以后你死了,我给你戴三年热孝,随·你看个够·”·    御剑道:“我要死了,谁来照顾你们孤儿寡母的”·    屈方宁忍不住都笑了,咬牙道:“女干夫还敢说大话。”
    御剑也看着他笑,舌头在干燥的嘴唇上舔了舔,深邃的眼睛里爱欲浓炽:“宁宁·想不想要跟上次一样,让你舒服·”·    屈方宁喉头动了一动,想到那令人销魂的极乐,声音也哑得听不见了:“……要·怅然若失·。”
    御剑重重吻了他一下,沿着他胸腹一路向下,将头深深俯了下去··    ·    第90章 飞光·    ·    屈方宁给他弄得动情,没几下就丢了他满口。
御剑扶着他笔直的物事,从上到下·含舐一番,替他清理得干干净净·屈方宁身子早已酥软,只能由他施为·再对嘴接吻·时,只尝到一口淡淡的咸腥,又有些嫌弃,又有些甜蜜,糯声道:“以后别……了,·脏得很。”
    御剑毫不在意,道:“大哥想尝尝你·”察觉脸颊边还沾着些许,随手蘸入嘴里·,吮了一下拇指指腹··    屈方宁红着脸去拔他的手,又被御剑仰面按住,吻着他嘴唇和面孔。
其时衣衫不·整,只觉他下体硬烫,抵在腿间如铁杵一般·他攀着御剑脖颈,让他肆意摩挲自己,·嘴里道:“来”·    御剑欲念如狂,只怕他身体消受不了,强忍道:“一会吵醒你儿子了。”
    屈方宁瞧了阿葵一眼,见他兀自睡得香甜,低声道:“不难受么”·    御剑道:“你舒服了就行。”
捉了他手过去,替自己上下捋弄·手臂还揽着他腰·身,照顾着他,一边宠爱地亲他身体各处·知道他手腕没力气,弄了会儿便放出精来·,一点也没让他费劲。
倒是屈方宁自己架不住,两条半裸的腿难耐地交错,到他完事·时,屁股后面都湿了一小块·御剑喘息未定,将他揽着放在自己身上,一手自行清理···    屈方宁给他伺候得很是舒服,合在他胸口磨蹭几下,道:“以前你从不干这种事·的。”
    御剑道:“为你什么都愿意·”把他身子托稳,继道:“从前大哥做了许多错事·,伤了你的心·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要待你好些。
等这边风波过去,再给你·好好道个歉·”·    屈方宁哼了一声,道:“是我心胸宽广,不计前嫌,才肯重新跟你在一起的·”·眼睛湿湿地一抬,咬牙道:“要是哪天你又得罪了我,我就彻底跟你散了,再也不回·来了。”
    御剑亲了他眼睛一下,低声道:“好端端的又撂什么狠话”贴在他耳边笑道:·“是不是还没舒服够”撩起他衣衫来,温存地跟他吻着。
    屈方宁给他亲得腿都张开了,犹自含恨看着他不放,嘴上道:“你就是头一天顺·着我些,肯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只要跟你睡过了,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
别人那么整·我,你一句话也不说·你……就是想跟我睡觉·”·    御剑听出几分意思来,抱着他肩头,正色看着他:“宁宁这是怪我了”·    屈方宁也半真半假瞥了他一眼,把眼睛移开了:“那有什么好说的谁不知道,·人家既是你结义兄弟的爱子,又是你以后要侍奉的君王,我为了点私怨说三道四,倒·显得自己心眼小了。”
    御剑见他懂事明理,先前的担忧去了大半,笑道:“是,我们宁宁的胸怀,比天·空还要宽广·谁敢这么说,老子大耳刮子打他·”·    屈方宁恨不过,张嘴咬了他一口。
让他摩弄了一气,总算揭过去了,两个人搂在·一起,缠绵亲热·他拨弄了几下御剑健壮的腹肌,突发奇想,道:“真的什么都愿意·”·    御剑也把玩着他的手,口中道:“嗯。”
    屈方宁倏然趴在了他身上,流里流气地笑道:“……给我上一次行不行”·    御剑全身动作一顿,与他四目相对,没什么犹疑,道:“行。”
    屈方宁万万没想到他会一口答允,怔了一怔,故意道:“我说真的呢·”·    御剑也含笑看着他,神色温柔:“是说真的。”
    屈方宁干巴巴地与他对峙,紧张得吞了口口水·忽而身边有些动静,却是阿葵醒·了··    屈方宁这才忙从他身上滚下,将孩子抱起。
御剑也跟着坐起,哂道:“我还没怕·,你就怕了”·    屈方宁自己也有些好笑,啐道:“谁怕了”·    御剑道:“那你晚上过来,跟我试试。”
贴近他道:“明天能爬起来,算你真本·事·”·    屈方宁一下笑出来,推他道:“我儿子听着呢”·    御剑把他潦草一揽,沿着他耳垂笑道:“刚才你……的时候,你儿子也听着呢。
”见阿葵细细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子,神气模样,与屈方宁没有·半分相似·一时心生感叹,道:“其实你本来不必……把他放在身边的。”
    屈方宁坦然道:“是啊,毕竟也不是我的儿子·”抚摸了一下他黑黑的脸颊,低·低道:“只是他已经没有妈妈了,总不能连个爹也没有。
何况他生父又……要是送回·毕罗去,别的孩子会笑他的·”·    御剑见他眉目低垂,料想他自己从小无父无母,虽然从不向自己提起,定然是遭·尽了白眼欺凌。
心中对他愈发怜惜,温言道:“那咱们一起,把他好好养大·你教他·骑马,我教他射箭,如何”·    屈方宁本来要笑,不知为何却有些鼻酸,掩饰道:“这是我儿子,谁要你横插一·脚”·    御剑连他和阿葵一起搂进怀里,笑道:“爹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的。
你们父子落·到我手里,一个也没跑·”·    他宽大的手掌托着兽纹的襁褓,一手就将孩子握住了·阿葵本就生得瘦弱,此时·更显幼小,直如一个轻轻巧巧的布偶相似。
屈方宁瞧得有意思,道:“这小子在你手·里,越发显得小了·”·    御剑看他笑道:“自己还没长大,就敢说别人小”·    说着又亲了他一口,道:“宁宁在我眼里,永远是十六岁的样子。”
    屈方宁眼角骤然一湿,靠在他身上不说话了·再亲密一会儿,天色渐暗,帐中也·冷了下来·屈方宁要着人传饭,御剑却已整衣起身,道:“大哥一步也不想从你这床·上下去,只是兀良那里下午便约了会面,如今实在推辞不得了。”
屈方宁满怀高兴落·了个空,口中道:“不吃就不吃,难道还有人留你”话虽如此,还是将阿葵交给乳·母,自己披衣出来,送他出门。
见他臂弯中挽了一顶雪氅,立在越影旁,带点笑意地·看着自己,还道他要取笑,粗声道:“还不走”御剑伸出手来,替他把领口折进去·的白毛理顺,道:“就走了。
风冷,快进去罢·”·    屈方宁纵有百般玲珑心窍,此刻也尽数化为柔情蜜意,侧头瞧了他片刻,道:“·就进去了·”·    御剑道:“我也走了。”
挽了一把辔绳,人却一步也没动··    屈方宁与他对视,忽然一笑,道:“刚才说的那个,不是当真的·”·    御剑也深深一笑,道:“我知道。”
    四目交缠之间,他高大的身躯倾身过来,将灼热的吻印在屈方宁嘴唇上··    屈方宁吃了一惊,仍与他接了个深吻,才退开一步,飞快环顾四周,喘息道:“·你……也不怕人看见。”
    其时天色昏沉,四周空无一人·御剑拿马鞭逗了他一下,道:“怕什么我们宁·宁洁身自好,绝不是门前扇坟的风流寡妇。”
翻身上马,笑道:“何况宁宁现在位高·权重,谁敢来说三道四你们营中要有那没眼色的,主帅大人先挖了他眼珠子·”长·笑声中,已经去得远了。
    屈方宁目送他背影消失,才含嗔带怒地啐了一口,掉头回帐·皮靴刚刚一动,只·听木轮吱呀,一个人从帐旁转了出来,正是去而复返的小亭郁··    屈方宁心头重重一跳,叫了一声“不好”,咳了一声,强自道:“你见过桑舌妹·子了怎么连亲兵都不带一个”·    小亭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我刚与兔采公主见了一面。
你想我见桑舌·要我给你做媒么”·    屈方宁听他语气不善,料知无幸,语气也冷了下来:“你就是知道了什么,也不·用对我夹枪带棒,冷嘲热讽。”
    小亭郁倏然冷笑出声,点头道:“我知道什么了你告诉过我什么我跟你十四·岁便相识,虽无骨肉之亲,说一句胜似兄弟,不为过吧我从小到大,有哪一件事瞒·过你”突然气笑出声,拳头在扶手上狠狠一砸:“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拿我当·什么当他妈的傻子”·    乌熊几人从偏帐东倒西歪地跌奔过来,见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小心翼翼探问道:·“老大,小将军,没事吧”·    屈方宁脸色阴沉,略一抬眼,乌熊立即乖乖地退了下去。
小亭郁怒得额头青筋暴·胀,眼睑也涨红了,却不忍坏他颜面,怒冲冲地推着轮椅进帐·屈方宁也跟了进来,·背靠帐门,思谋如何扯个弥天大谎,瞒得一时··    只见小亭郁背对着他,镂空轮椅中依稀可见背心一起一伏,显然气得不轻。
许久·怅然若失·,忽道:“你跟……是近日才有牵扯,还是以前号称父子师徒时,便开始了”·    屈方宁默然不语。
小亭郁似嘲讽又似难以置信般笑了声,道:“那就是一直如此·了·原来从前你与他斗气争吵,不是父子置气,是……情人打趣·这几年你结了婚,·他便长年驻守在外,等闲难以一见,原来……也是为此。
现在他回来了,你老婆也死·了,又能光明正大厮守在一起了”·    屈方宁听他语气十分奇异,有三分讥嘲,却有七分自伤,只得道:“你都知道了·,还问我作甚”·    小亭郁斗然转过来,盯住他,一字字道:“你承认了”·    屈方宁垂眸半天,也向他淡薄一笑:“原本就是事实,你也看见我们亲嘴了,我·还能抵赖从前与他纠缠时,军衔都是用屁股换来,自觉羞耻,也怕你瞧不起。
后来·一刀两断,也没有再告诉你的必要·今天这般情形,确是没有想到·你说我刻意隐瞒·,却也没冤枉我·我再掏出心来,说我珍惜你这个朋友,你也不会信我。
我又何必要·说”·    小亭郁见他双眼通红,神气悲绝,生硬的语气也禁不住放缓了:“我还什么也没·说,你倒一张口就说了十句。
你从小智谋手腕,胜我百倍·我敬重你都来不及,怎会·瞧不起你你既视我为挚友,如何对我这点信任也没有”·    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似乎有些犹疑:“……是他强迫了你么”·    屈方宁也不看他,兀自沉寂了一刻,才道:“不是。
是我自己愿意的·”·    小亭郁哈的一笑,嘲道:“是了,看你刚才跟他亲得难舍难分,分明是情深爱重·,连有人在旁也没发觉……是我问得蠢了。”
摇了摇头,神情极为古怪:“我真恨不·得挖了这对眼睛,只当什么也没瞧见”·    屈方宁倦道:“看也看见了,还能怎地你要揭破也好,以后与我断绝往来也好·,都只由得你。
这一向我心力交瘁,病也才好,无力奉陪,你先请回罢·”·    小亭郁阴沉道:“好,我走·”一股气推出几步,忽而道:“……公主遇害那天·夜里,你在哪里”·    屈方宁木然道:“在鬼城里,在他床上。
怎么,你怀疑我”·    小亭郁苍白的脸孔有些扭曲,失望般摇了一下头,手指回到木轮上,推着自己缓·慢出帐··    交身而过时,只听轮椅上传来他听不出语调的声音:“……你真的喜欢男人”·    屈方宁斜觑了他一眼,冷冷道:“那又如何”·    小亭郁极轻地笑了一声:“幸好桑舌妹子没嫁给你。”
木轮压入干雪,径自走了···    屈方宁昂首立在原地,神色冷若冰霜,一句话也没有挽留·直到远处传来车马声·,才卸下一张冷脸,暗自思量:“这小子忒也迂腐老子喜欢男人,那有什么大不了·想他从前跟老子又摸又抱,也不见有什么抵触。
现如今与他翻脸不起,且等他这阵·子怒气过去,再慢慢勾连·”计较已定,便将此事撇在一边,唤来回伯,一同前往大·牢,审问那四名人犯·他既无约束,狱卒便肆无忌惮。
这几日横加折磨,将犯人整治·得半死不活·一名满头癞痢、马脸焦黄的汉子见有人到来,满口呼爹叫娘,嚎哭震天··其余三人却甚是硬气,一声不吭·屈方宁心生一计,将四人投入一室,假意经过,·遥遥喝骂狱卒无用;又厉声下令,命回伯将那马脸汉子拖出去杀了。
回伯微一点头,·大踏步走过去,一手捉起那马脸汉子的衣领,如拿犬缚鸡一般,提将出去·其余三人·见那马脸汉子形容不堪,均有鄙夷之色·但见他性命不保,脸色却也变了。
那马脸汉·子一路苦苦哀求,直到一处无人之地,才忽然换了南语,抹泪道:“苏大人,苏将军·,小的一条烂命,实在不敢劳您贵手·您只管从小的后脖子这画个红叉,一马儿送回·太原去,自有人替您收拾了小的”·    屈方宁隐在一旁听了,不禁发噱,却不出声。
回伯装聋作哑,将他推倒在地,拔·刀作势要砍··    那汉子哇哇大叫,狗皮膏药般黏着他手:“姥爷,祖宗哎,您不信小的不打紧,·那三条好汉却也用不得了”·    屈方宁这才现身,哂道:“怎么,你们太原老家主杀得,我杀不得”·    那汉子忙爬开几步,珍重地护住了自己的脖子,涎脸讪笑道:“老家主是小的家·主,将军也是小的家主。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将军实在……那个……太见外了·”·    屈方宁笑骂道:“谁和你一家人滚你娘的蛋罢。”
拽他入帐,详加询问·这汉·子名唤王六,乃是京城天子脚下一个地道的泼皮·黄惟松泰山不择细土,将他收录帐·下,委以大任·其余三人也是大有来头:身怀正派武功者二人,原是六扇门中鼎鼎大·名的一对捕快,一名罗天宇,一名周世峰。
二人功夫既高,又嫉恶如仇,黑道群贼畏·之如虎,人送外号“闻风丧胆”、“望影而逃”,真实姓名反而无人知晓·另一人唤·作冯女英,面相斯斯文文,却是江湖上声名狼藉的采花大盗。
黄惟松云:此三人可堪·大用,王六只负责两头报信,别的一概不能·屈方宁听在耳里,暗暗称奇:“姓黄的·这一步棋,好不离奇把公人和贼送作一窝,却将个小人从中斡旋。”
    王六偷偷窥伺他脸色,小心道:“老家主说了,他一共也就这点家底,拆了东墙·就没西墙了·”·    屈方宁嘲道:“扒了他那张脸皮,还怕抵不得几尺城墙”见他鼻青脸肿,显然·吃了一餐饱打。
即问:“你们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先来找我”·    王六换了张苦脸,道:“小的不敢说·”·    屈方宁见他鬼祟作态,忍不住兜头踹了他一脚:“快说”·    王六嗳哟一声,似乎被踹得十分舒坦,这才掩口道:“老家主说将军为人狡……·谨慎,倘若平白无故前来相认,你必然会起疑心。
又说你手段毒……,只要泄露一丝·风声,难免遭你杀人……那个口,斩草……除根·”·    屈方宁骂道:“放屁”·    王六立刻附和道:“小的是放屁,该死,该死”自己在鼻前扇了扇,哈腰道:·“那小的口里还有半截儿”·    屈方宁哭笑不得,又踹了他一脚:“都放了”·    王六才道:“老家主让咱们混进来之后,找个煽风点火的事儿,出点儿小小的风·头。
他说咱几个的家底都做过手脚,粗一看还可蒙混过关,但不能细品·您老人家火·眼金睛,只消往军营里一照,就能跟咱们对上眼了·”·    屈方宁懒得与他浪费口舌,让回伯一手拎了,扔回牢中。
那三人对黄惟松之谋划·全然不知,自以为大限将至,神色一片灰暗·罗天宇凄然垂首,叹道:“周兄,你我·半生光明磊落,中途失节,身败名裂·未曾想死在蛮夷之手,思及妻儿,实在悔不当·初”周世峰苦笑道:“罗兄往日常羡在下无家室之累,此时看来未必是福。
只怕明·年清明,还要就罗兄你的纸钱·罢了,罢了”忽向冯女英怒目道:“可惜最后竟与·这无耻- yín -贼死在一处,扫兴,扫兴之极”·    冯女英反比二人镇定得多,薄唇边还浮起一丝笑容,嘲道:“冯某一生只于女色·二字有亏,何似两位有眼无珠,错信女干人,坏了赣边四十六条人命”·    屈方宁猜度前情,已知晓大概。
见罗周二人面有惭色,冯女英亦不失豪气,心中·暗暗称奇·入牢厮见,三人自是震惊难言·屈方宁恐隔墙有耳,只简短交代几句,低·声道:“三位皆是江湖豪杰,我又年轻识浅,在我手下做赤老,着实是委屈了。
只是·咱们不做便罢,万一有幸功成,便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伟业·三位脱此藩篱、再入天·地之时,却也对得起这个侠字·”·    罗、周二人自酿成大错之日起,魂牵梦萦的便是洗刷污名、在江湖朋友面前重新·抬起头来。
闻言虎目含泪,连声道:“我等听任调遣,无敢不从·”·    冯女英却在旁淡漠道:“冯某本非侠,不行侠事·”·    屈方宁向他看去,道:“那冯兄就此离去,也未尝不可。”
    冯女英向他挑了挑眉,露出一抹邪笑:“只是见你生得美,却舍不得走了·”·    屈方宁双眼微微一眯,周世峰脚步一旋,蹂身而上,向冯女英头顶击去。
掌中罡·力风声劲烈,气度严正,显然师出名门·冯女英原本委顿在地,见他掌风扫来,身子·微微摇晃,仿若美人画眉·一倾、一仰、一侧腰间,将周世峰掌中诸般后着悉数化解·了。
奇就奇在他身负枷锁,一身血痕,瞧来却如小风拂柳一般,灵动轻盈··    罗天宇厉声道:“姓冯的,你再敢对苏将军出言轻薄,我们兄弟二人须饶你不过·。”
    冯女英嗤笑一声,薄唇一动,回伯忽开口道:“湘灵剑法薛灵鹊是你什么人·怅然若失·”·    冯女英神色一变,拱手道:“……阁下识得我恩师”·    回伯漠然道:“岂止是识得。”
老眼翻开,将他上下扫视一番,冷冷道:“薛大·姑娘当年三次败在我手,你连她十分之一的真传也没习得,竟敢调戏我的徒儿从今·往后,规规矩矩听他命令。
再出孟浪之言,老子就割了你那二两宝贝,丢进洞庭湖喂·麻雀”·    冯女英久经风浪,自然不受他三言两语恫吓,只道:“冯某行走江湖多年,识破·我师承者寥寥无几,前辈的眼力确是不凡。
只是我恩师早于十二年前封剑入鞘,连授·徒时亦是全盘口授,未出手一招一式·她老人家娉婷一曲的高妙剑法,在下自然无缘·得见·不过她老人家性子冲淡,不好虚名,前辈口中三次落败云云,或恐是她淡泊谦·让,也未可知。”
    回伯仿佛听见了甚么不可思议之事一般,骇然笑道:“你说薛灵鹊当年她与…·…联手挑衅十三省白道七十二家总舵,路上有人多看了她一眼,都怕被剜了眼珠子。
她若是性子冲淡,世上就再也没有蛮横急躁之人了”·    冯女英眼色更奇,却不再出口辩驳·屈方宁将三人打发出去,问道:“如何”·回伯思忖道:“其他三人各有所求,只这个姓冯的没来头。
既是薛大姑娘的徒儿,功·夫想来是不坏的·只是以她的火暴脾气,如何容得下这等轻浮浪子”·    屈方宁支颐笑道:“人家脾气如何,你倒是记得清楚。
想来这位薛前辈,年轻时·一定是很美的了·”·    回伯拐了个弯才明白过来,狠狠凿了他一下:“老子一向洁身自好,跟江湖上这·些姑娘大姐、婆婆妈妈,一律清清白白,没半点不可告人之事。
哪像你个兔崽子,一·屁股风流孽债”·    屈方宁吃了他一个爆栗,诡笑几声出去了·将三人又关了几天,当众打了一顿,·另寻了两个事主杀了。
翌日国会,安代王对他额外亲切,嘘寒问暖了好一阵子,又将·他唤到身边,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必王子,说了好几句趣话·屈方宁心知其意,也·识趣逢迎,一时君臣鱼水,和乐融融。
御剑迟到片刻,恰逢满座大笑·他一面脱去雪·氅,口中道:“什么好消息,乐得这样”一面在屈方宁身旁坐了·见他面前放着一·杯热马奶酒,里面剩得有一小半,顺手拿起一饮而尽。
    郭兀良笑道:“天哥来了绥长老刚才说了个笑话·”看了二人一眼,目中颇有·些揶揄之色··    御剑一身春风得意,不理会旁人,只向屈方宁道:“什么笑话”·    屈方宁才拿了酒杯在手里把玩,见小亭郁在斜对面冷冰冰地坐着,投向自己这边·的目光充满嘲讽,宛如芒刺一般。
他被人这么露骨地盯着,却也无心调情,只敷衍一·下就过去了·少顷国会开始,谈议几大辖区问题·郭兀良主张宽刑薄赋、促进自治,·安代王却不表态,转与旁人对谈。
屈方宁正留神倾听,膝盖忽给人撞得一动·一惊之·下,小腿一暖,已经被人捉在手里,沿着膝弯摸了好几下··    金帐中原本埋了一条地龙,因近日天气湿冷,遂将短案拼成一条长桌,桌面平坦·,离地不过一尺;桌上一条织金厚绒毯垂覆下来,将桌膛中的热气团团笼住。
与会之·人围坐桌旁,将双腿全然笼入桌底,全身暖融融的不亦快哉·屈方宁双腿也在毯子下·,瞧不见那作恶的手,却也心知肚明,向御剑瞥了一眼·只见他面具冷硬,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仿佛与他毫不相干。
手却肆意探了上来,在他大腿之间不断摩弄··    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腰却不由得有些软了·明明想去推拒,大腿内侧却情不自·禁地绷成了一条直线。
    御剑一臂随意放在桌上,还不时与人应答一句,另一手却在毯子底下,将他大腿·和屁股轻薄了个遍·他军服下装上有个斜插的口袋,御剑便将手探了进去,在软薄的·布兜里摩挲他硬起来的物什。
    屈方宁听他低沉的声音与车宝赤一问一答,只觉羞耻难当,偏生比往常还兴奋,·胯下之物紧紧顶住长裤布料,涨得一阵发痛··    只觉御剑的手从他口袋中抽出,隔着裤子替他弄了起来。
他手掌浑厚有力,动作·却极其缓慢·屈方宁全身发痒,百爪挠心,众目睽睽之下又无法开口催促,恼火得将·他的手一扯,便要起身离席··    御剑嘴边浮现一丝笑容,将他的手拉到胯间,放在自己火热的巨根上。
屈方宁手·指蜷起,又给他一根根拉开,沿着他长裤下隆起的长形描绘··    他在御剑身下浪荡了这么多年,深知这杆巨枪能给自己带来如何的极乐。
心念浸·染情欲,手便乖顺地沿**抚弄,眼瞳也渐渐沾了春意··    冷不防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从对面传了过来·一抬头,却见小亭郁一道刀锋般·的目光掠过,锐利异常,仿佛一直在窥视他们偷偷摸摸的行径。
    他也烦了,心道:“阴阳怪气的作甚老子欠你的不成”索性放开了手脚,和·御剑抚慰了好一阵。
到散席时,已经有些站不起了··    他佯作腿酸,给乌熊几人半扶着,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帐中人已走尽,小亭·郁却不知有意无意,落在了他身后。
    他心中微微一跳,隐约感觉到小亭郁有话要说·心念一动,只见帐门打起,御剑·高大的身影立在越影旁,正在等他··    他自然知道这一等的深意,略一踌躇,便快步出了金帐。
见巫木旗正蹲在一旁喃·喃自语,身后跟着一匹鬃毛如雪的神骏,正是追风·白马正百无聊赖,垂着雪白的睫·毛,试图将身上的红鞍甩开·一见他,立即扬蹄昂首,发出一声咴鸣。
    屈方宁惊喜地抱住马儿,好生亲密一番,才道:“怎么带了它下山”·    御剑看着他,别有深意道:“自然是为了带故主回去。”
    屈方宁也不跟他矜持,翻身上马,原地兜了一圈,笑道:“这家伙力气见长啊,·我都要拉不住了”·    御剑眼神微不可见地一暗,替他挽过缰绳:“跟我一骑”·    屈方宁摇手道:“总还有些情分,不至于连我也摔下去。”
拍了拍马背,心情甚·为愉快·见巫木旗还傻不愣登地蹲在地下,蒲扇般的手掌胡乱扒拉着草根断茎,奇道·:“巫侍卫长心情不好么”·    御剑哂道:“绰尔济捉弄他,说要将那小妹子许给别人。
这都愁了好几天了,不·管他·”挥鞭叱马,一路奔上鬼城··    屈方宁紧随其后,才到主帐门口,已被他马鞭拉了下来,空中不由自己,直接落·入他怀里。
连寝帐都来不及进,在主帐毡毯上就吻在一起,光靠下体摩擦就射了一次··粗略吃了点东西,又在床上干了两次·小憩片刻,天色已经深黑·屈方宁见他下床·着衣,懒懒道:“什么时辰了”·    御剑在暗中坐在他身边,道:“睡醒了”·    屈方宁唔了一声,勾住他脖子,蜜糖般说道:“你要去哪里”·    御剑低笑一声,道:“哪都不去。”
抱住他的背,道:“大哥曾说要送你一件礼·物,你想看么”·    屈方宁立刻好奇起来,道:“要看”·    御剑抱了他起来,走出门外。
一月的草原深雪未消,寒风冷冽,连天空一轮白月·亮,也比往日瑟缩些··    屈方宁身体正虚软,山上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刚将身上的黑氅拉到颈·下,忽然之间,目光发直,嘴巴张开,连手也不会动了。
    只见雪意萧然的鬼城悬崖上,一张殷红如血的弓正高悬在流火枪尖,二者一般的·红光暗昧,火舌喷吐,在墨黑的天幕下烙下火焰的痕迹··    他做梦般赤足走了过去,将那把火红的弓摘了下来。
入手轻如鸿羽,却可拨动千·钧;弓臂外围皆以黑色沉玉镌刻,触手生温,绝无灼伤之虞·弓弦细如流水,弹拨时·隐隐有空谷之音·擒弓分弩,无不自如,宛如自己多了一条手臂一般。
随心如意之处·,比他从前箭术最精绝时犹有过之··    御剑道:“此弓名为‘飞光’·”·    他将屈方宁从后拥入怀中,在他头顶低沉道:“飞光是世上最无情之物,煎熬日·月,销骨黄泉。
大哥从前不解人间情味,便如这飞光一般,三十年弹指而过·执迷别·物,伤你至深,竟无可弥补·”·    他取下拇指上的铁玉扳指,套在屈方宁手上,连他的手一起握住:“宁宁,大哥·折了你的手,拿一辈子来赔你罢”·    屈方宁背身对他,摩挲着那把飞光,一句话也不说。
    静夜之中,遥遥传来巫木旗含糊不清的呓语:“……你不信我,只管把我的心剖·出来看”·    ·    第91章 稚枝·    ·    除却恼人的春寒与兔采公主的出嫁,永宁十一年春天似乎并无大事。
安代王与众·臣在神树祭典之后,还举行了一场隆重盛大的狩猎·久未露面的乌兰将军身骑白马,·怀抱儿子,也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别人怜惜他妻子新丧,还蒙受了不白之冤,多多少·怅然若失·少都过去寒暄了一番。
远远瞧去,身边车水马龙的,很是热闹·乌兰将军面容消瘦,·话语不多,仍强打精神,一一以礼相待·只在狩猎时兴致高一些,还取出马鞍旁一张·殷红长弓,亲手开弦,狩得两匹黄羊、一头沙雉。
有些眼力厉害的,识得是件异宝,·半开玩笑道:“将军这把神弓,天底下怕只有鬼王殿下的流火能够比肩,平常兵器是·万万不能媲美的了·您先前那黄金弩也用不着了,不如融了重新打过,给哥几个解解·馋罢”乌兰将军但笑不语。
他儿子在他怀中伸出黑黑的小手,好奇地揪着长长的雉·羽·乌兰将军便将羽毛拔下,送给他玩·口中笑道:“阿葵,这几个伯伯要分你的财·产,你说你能答应吗”又将他的小手拿起来摆了一摆,示意他是比较爱惜东西,轻·易不与人的。
    除此之外,场中其实并没什么看头·御剑将军正在雅尔都城祭祀先祖,无暇前来··千机将军倒是在场边坐镇,却没半点过来招呼的意思。
脸色也是冷冰冰的,对谁也·不搭理··    必王子与一众随从纵马逐鹿,颇有斩获·见屈方宁给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脸·露鄙夷之色,重重哼了一声。
中途一名御统军将领忽至,附耳说了句什么·王子顿时·变了脸色,连问了几句“当真”连猎物也不要了,匆忙就离开了。
    郭兀良奇道:“阿必这是上哪儿去”·    他对这位高足的品性了如指掌,知道他从不肯放过任何出风头的机会。
打猎半途·离场,那是前所未有·连他肩上坐着的一只小小白狐,也歪了歪头,浑浊的眼珠子里·流露出迷惑之意··    屈方宁回头淡淡瞥了一眼,低头抚摸孩子深陷的面颊,自言自语道:“谁知道呢·”·    从狩猎场回来,照例是一场盛宴。
酒酣耳热之际,只见必王子率一队人马闯入帐·内,将屈方宁当胸一脚,踏翻在地;随即被人一把勒起,按着头跪在地下·王子手擎·金刀,直直抵在他眉心之间,喝道:“姓屈的,你认不认罪”·    席间大乱,侍从纷纷避让,生怕惹祸上身。
一众贵族、将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安代王也皱起了眉头,厉声道:“阿必,怎么回事”·    必王子对父王不加理会,从车唯手中提起一物,狠狠摔在屈方宁面前地上:“屈·方宁,你这条丧尽天良的疯狗你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    帐内通明,人人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件浸透了鲜血的乌兰军统帅军服。
    郭兀良顿感不妙,腾地站了起来:“阿必,有话好说上次你也是误会了好人,·万不可一错再错”·    必王子脸上肌肉跳动,指着屈方宁的手青筋暴起:“他亲手杀害乌兰朵,却嫁祸·他人,逼迫那侍女作伪证他是甚么好人贱种的狗奴隶,最下等的货色从第一眼·看见他,我就知道他坏到了骨头里”·    屈方宁双臂给人牢牢反折在身后,脸孔雪白,低低道:“你凭什么血口喷人阿·帕姑娘已经说了,公主死于敖都侍卫长之手,与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必王子骂道:“我操你妈的侍卫长,你哄鬼去罢你对她拳打脚踢,百般威胁,·不准她说出真相·可是姓屈的,你要知道,人在做,天在看”金刀挑起那件染血军·服,指道:“这就是你杀她那天穿的衣服袖子、领口还有胸前,全是她的血……乌·兰朵我的乌兰朵啊”·    他怒发如狂,连声嘶吼,连头发都披散了下来,直如疯虎一般。
一个绿衣侍女瑟·缩在他身后卫兵之间,牙关不断颤抖,身子更是缩成了一团,显然害怕之极··    的尔敦颔首作沉思状,厘清道:“殿下的意思是,阿帕姑娘当日亲口证言,是受·屈将军威胁,说谎栽赃那毕罗侍卫长”·    他将“毕罗侍卫长”五字咬得极重,必王子盛怒之下却会不过意来,大声道:“·没错”·    屈方宁一扯嘴角,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他身后:“……阿帕姑娘,我几时威胁过·你”·    阿帕搂住自己单薄的肩头,不敢与他对视,眼泪却滚滚而落。
    必王子道:“你不要怕,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自会替你做主”·    阿帕抽噎得愈加厉害,气断声吞,几乎直不起身子来。
必王子在帐中几十双眼睛·注视下,更是暴跳如雷,不耐烦道:“就是刚才你与我说的那番话,你当着我父王他·们的面,老老实实地再说一遍”·    阿帕紧紧捂着胸襟,闻言脸色一阵苍白,急促地喘了几声,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一瞬之间,所有人心中都重重一跳:“难道真是乌兰将军杀了妻子”·    帐中寂然无声,阿帕哭得变了形的声音听来分外刺耳:“殿下,婢子……一条贱·命,您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吧可是您……您让我诬蔑屈将军,婢子实在……办不到·啊”·    必王子满腔怒火一霎化为冰冷,难以置信般向她看去:“你……你说什么”·    阿帕满脸泪痕,嘴唇一丝血色也无,颤声道:“殿下,您待公主很好,一心想替·她报仇。
可是屈将军并没有过错,不能……替人受过·真凶是敖都队长,婢子亲眼所·见,没有半点虚假·您让我转嫁到屈将军身上,那……怎么能够婢子信奉真神,绝·不敢作出这样的行径。
要是诬害了无辜的人,死后一定日日夜夜在地下受苦,连舌头·和肚肠都会被老鹰啄去·”·    必王子目眦欲裂,一把提起她的长发,吼道:“你撒谎你撒谎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阿帕头皮见血,挣扎着只是摇头。
领口散乱处,只见她纤细的脖颈上,印着一圈·深红的淤痕··    她哭泣道:“婢子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恨屈将军……将军对公主一直都很好,从·来没有怪过她……”·    必王子喉咙中发出几声嘶响,突然之间一声暴喝,举刀向她头顶劈去。
    阿帕尖叫一声,连跪带爬地逃到屈方宁身后··    屈方宁自己也给人制得动弹不得,仍倔强地抬起眼来,盯着必王子,一字字道:·“殿下要对付我,冲我一个人来就是,何必为难她一个小小女孩”·    必王子怒不可遏,将那件染血军服一把攥在手里,挥舞叫道:“贱女人,你要不·要脸你托人把这件衣服交给我,说是姓屈的行凶杀人的罪证,我这才信了你,派人·去……”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合起来骗我”·    屈方宁不可思议般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敢问殿下,我为什么要骗你”·    必王子脱口道:“因为你……”·    话到嘴边,竟然哑口。
屈方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教唆侍女来告密,无论怎么想·,对他自己都没有半分好处·最大不过让自己出了个丑,他再不聪明,也知道这理由·不能令人信服。
    他头脑一片混乱,心中的愤恨、被愚弄的怒火、往日的嫉妒……熊熊燃烧,几乎·炸裂了胸膛··    他一手指着屈方宁额头,狠狠道:“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别人都识不透·你这张豺狼皮,只有我看得见你的真面目。
你现在得意,迟早有一天,你要死在我手·里”·    安代王见他越闹越大,喝道:“阿必,你是未来君主,屈将军是国之良将,怎能·这么跟他说话”·    必王子此时似癫如狂,如何明白他的用心只恨得嘴角都泌出血来,叫道:“父·王,父王,连你也不信我”又向帐内群臣一个个看去,道:“你们都不信我,是不·是是不是”·    帐内人人脸色青白不定,几名有识的长老都在暗暗摇头。
惟有小亭郁一声冷笑,·听来分外刺耳··    忽然一声微弱的婴儿呛吐声,打破了可怕的沉默·不知所措的乳母忙将阿葵抱在·手里,手忙脚乱地擦拭着。
    屈方宁还跪在地上,问道:“他怎么了”·    乳母畏惧道:“刚才还睡了一会儿,只怕是吓着了·”·    屈方宁向必王子不带感情地瞧了一眼,对押着他的卫兵道:“扶我起来。”
    他向乳母方向缓慢站起,似乎是想抱过儿子·但膝盖早已酸麻,手已经伸出,这·一步却没来得及迈出去··    必王子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光里饱含对自己的羞辱与嘲讽,充满了诡计得逞的·炫耀。
嘴角还挂着一丝恶毒之极的微笑,正向乌兰朵唯一的骨肉伸出手去··    他脑子早就被仇恨烧得滚烫,连眼前都是一片血红·此时全然不假思索,倏然往·前一扑,将那小小的襁褓劈手夺了过去。
    他心中只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个毒蛇般的男人,碰到孩子一根手指··    谁曾想那孩子身体不好,乳母常解开系带替他按摩胸口·此时襁褓松垮,被他这·么生拉硬拽地一夺,竟将那孩子活生生甩了出去·怅然若失·    屈方宁失声叫道:“阿葵”手足并用,如跪爬般飞扑过去,将孩子抱了起来。
那孩子后脑上全是鲜血,连哭都没哭一声,便已一命呜呼··    屈方宁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仿佛不信般轻轻搓了一下,将孩子搂在胸口,低低·唤道:“阿葵,阿葵。”
又轻轻地去扒他的眼皮,声音也十分轻柔,仿佛在哄他醒来·:“爸爸在这里你看看爸爸”·    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人间惨剧,无不心惊肉跳。
小亭郁眼露不忍之色,向前动·了一步,又停了下来··    必王子只抢得一块空空的襁褓皮,此时还没意识到大事不妙,兀自叫道:“假的·假的他刚才还对我笑哪”·    郭兀良目中含泪,嘶声道:“别说了”上前一步,扶住屈方宁肩头,语带哽咽·:“方宁,我们先……起来。
我去请天哥回来……你也别太伤心了·”·    屈方宁置之不理,只抱着孩子的尸体,嘴里喃喃自语·乳母在旁哭得人事不知,·阿帕也紧紧捂住了脸颊,眼泪如泉水般淌了下来。
    安代王轻轻咳嗽一声,离席而起,似乎想亲自出言劝慰··    却见屈方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头发悉数垂在脸前,嘴唇慢慢开合,一个字一·个字迸出齿缝:“我龙必。”
    郭兀良一听他这语气,心里顿时一空,叫了声“方宁”,便去扳他肩头··    屈方宁将他的手骤然一甩,全身恨意盈然,紧紧盯着必王子,切齿道:“对,我·是个奴隶,出身卑贱,你一直看不起我,我认你从前打我,骂我,欺负我,在扎伊·王宫地下撇下我,处处看我不顺眼,这一切的一切,我没有一句怨言。
可是乌兰朵不·是你的,她是我的妻子·这孩子也不是你的,我才是他的父亲你要栽赃,要污蔑,·要打要杀,都冲我来,为什么要伤害他一个小孩子他才不到一岁,连话也不会说,·连痛也不会喊,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将他活活地摔死我现在知道了,对你这·样的人,从来就不该忍忍让只会让你得寸进尺像你这样的人,我绝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君王”·    他将怀中的御赐统军符掏了出来,一把砸在地上:“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屈方宁与必王子多年关系不和,兼有夺爱之隙,这一次彻底崩裂,更是非同小可·。
御剑日夜兼程赶回,先去了金帐一趟,才前往白羽营探视·入门只见遍地素白,主·帐中停放着一具小小灵柩·屈方宁独自一人倚坐在地,手抚棺木,两眼通红。
他看得·心疼,叫了声“宁宁”,便过去握他的手··    屈方宁缓缓地抬起头,眼神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开口也是一股戾气:“是他们叫·你来做说客的”·    御剑见他与之前的温存情态判若两人,心也沉了下去,低声道:“宁宁,别这么·冲。
连我也不认了”·    屈方宁木然看了他半晌,道:“我儿子死了·”·    御剑低沉道:“大哥知道。
生死有命,你别太难过了·”·    屈方宁不知是哭还是笑地嗤了一声,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我抱过他,亲·过他,看着他生下来,一心想把他养大。
他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根本就不在乎·可现在他死啦,是你的好侄儿亲手摔死的我从地下抱他起来的时候,他的血还是热·的”·    御剑见他双目中泪光莹然,脸上狂态初露,明显已经听不进别人说话,知道劝慰·也是无用,只得道:“我都知道。
咱们现在不说这个,行不行”·    屈方宁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闻言只嘲讽地笑了笑:“为什么不说这个我偏·要说我龙必和我结下血海深仇,我这辈子须放他不过。
你的大王哥哥要是敢对付我·,我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今天不如就把话说开,若是真有那一天,你是帮他,还是·帮我”·    御剑略一迟疑,还没开口,屈方宁已经截声道:“是了,你对他们一家忠心耿耿·,怎么会为我倒戈与你认识这么多年,亏我还问得这般蠢”说着,神色愈怒,将·戴着黑纱的手臂一拂,重重哼了一声:“你不帮我,我就怕了吗阿葵惨死的样子,·跟刺青一样烙在我心里,永永远远不会抹去。
就算过了十年、二十年,我的仇恨也不·会褪却半分哪天要是死在你面前,也不用你来替我收尸”·    御剑听他说得决绝,眉峰深深蹙起,起身道:“宁宁,你现在正是伤心的时候,·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有什么话,过几天再说·有什么问题,往后也可以慢慢计议·”·    屈方宁一双眼牢牢盯在他身上,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这灵柩不·能永远放在这里,总有烧掉的一天。
他是主,我是臣,闹得再大,最后也不过赔礼道·歉,草草了事·可是御剑将军,我没有你那么赤胆忠心,为了国家大业,牺牲谁都无·所谓·我龙必杀我儿子,我必定让他血债血偿我今天只要你一句话:假如有一天我·跟他们势不两立,你站哪一边”·    御剑久久与他对视,摇了摇头:“……不会有那一天。”
    屈方宁目光一动,道:“万一呢”·    御剑道:“没有万一·”·    他的口吻森严笃定,屈方宁微一恍神,冷笑又已浮起在嘴边,道了声“好”,解·下自己腰间的易水寒,向他递出:“那你现在拿着这把剑,去杀了我龙必”·    御剑看了短剑一眼,没有接:“宁宁,杀人不是唯一的解决途径。”
    屈方宁完全不听,手臂伸出,向他重新递了过去:“你自己说过的为我做什么·都愿意·你的话只有在床上的时候算话,现在不算话了么”·    御剑目光也有些冷了,向那灵柩一瞥,道:“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这孩子。”
    屈方宁连连冷笑几声,道:“你当然不知道了·他来到这世上,只有我真心疼他·、爱他,把他的喜怒哀乐看得比自己还要紧·这种心情,你这样的人……一生也不能·领会。”
手臂无力地垂下,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人抽空一般,整个人委顿下来:“我·做梦都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能对同一个人失望两次·”·    御剑一动不动,道:“宁宁,他是我义兄的儿子。
你这样逼我,想过我有多为难·没有我这一下没有遂你的心意,就是你的敌人了”·    屈方宁背身向他,全然无动于衷:“是啊。
我冲动,我幼稚,那又怎么样你一·个人去深明大义罢从此与我再无瓜葛,只当从来没认识过”·    这“从没认识过”的话,他从前也说得不少。
但御剑今天听来,真如掏心割肺一·般,几乎迈不开脚步·见他身上半敞着一顶雪白的斗篷,还是当日与自己重归于好时·穿的,教他如何能舍得下在他背后默立良久,再开口时眼睛也已经红了:“……宁·宁,你想让我去造反吗”·    屈方宁背心微微一震,转过头来,两颊苍白,满脸都是泪水:“我从没这么说过·。
可是大哥,有些话不用说也明白·在你心里,我永远是第二位的·在你的大义面前·,我什么都不是·”忽然笑了一笑,却比哭还难看:“其实这道理我从前就懂了,只·是心里不愿意承认。
那时候你把我送给了左京王,后来你跟我说,你后悔了·我相信·你,真的可是我深深地知道,就算当日的情形再来一次,你还是会把我送出去的。
”·    御剑胸口一阵强烈酸楚,心想:“我不会再用你换任何东西·”·    但此时再说甚么,似乎都太晚了··    小安孜王未成人即夭折,按理说下葬也不应太过铺张。
但屈方宁非要反其道而行·之,将一件丧事办得无比浩大,送葬的队伍蜿蜒了十几里之长·他跟必王子如今势如·水火,有些聪明的贵族将领也嗅到了风声,自己都不露面,只派了手下的幕僚、副将·前去。
只有小亭郁亲自加入了队伍,他在前头扶灵,小亭郁便在离他半里远的地方,·派人挥洒纸钱··    安代王没有来,必王子当然也不会来·但理由还是冠冕堂皇的,说是毕罗阿斯尔·王听说外孙夭殇,震怒万分。
幸而兔采公主远嫁在即,还算勉强维持了二族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大王、王后一家四口,正和使者讨论婚嫁事宜··    屈方宁对此漠不关心,连头都没有回过。
他将阿葵小小的骨灰,与乌兰朵的骨灰·并排放在一起,喃喃道:“以后我又是一个人了”·    桑舌在他远远的身后,闻言眼圈一红,深深地垂下了脖颈。
    小亭郁的轮椅也停在距他一箭之地,听了这句话,眼角向人群中缺席的空位微微·一扫,若有所思··    阿帕也戴上了蒙面的黑纱,穿着一身死亡般的灵装,三步一叩,九步一跪,来到·两个骨灰坛前。
她一声也没有哭,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在场的人见了她的模样,都忍·不住掉下泪来·有经验的年长者则悄声对别人说,她可能活不长了··    他们断然不会想到,法事刚刚结束,阿帕就脱下臃肿不堪的灵装,换上了洁白的·怅然若失·面纱,来到一座既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任何人的帐房之中。
她打了冷水,折了帕子,·就此呆呆坐在镜前,对自己红肿的双眼不闻不问·她的嘴唇异常苍白,手边也有最上·等的苏州胭脂,却没有描唇的心情··    一双手从背后环了过来,搂紧了她的淡绿衫子:“今天辛苦了。
脸色怎么这样白·”·    她往日一听到这沙沙的充满诱惑的男子声音,心房就仿佛被一只灼热的手彻底打·开·此时却只勉强一笑,覆住了他雪白的手套:“……听说必王子说要亲自拷问我,·看我是不是受你的指使。”
    她轻轻垂下头,声音有些颤抖:“将军,我……有点怕·”·    屈方宁笑了一笑,在她后颈吻了一下:“你是毕罗人,何况有守灵义仆这么大一·块金牌,谁敢动你”将她下巴略微一抬,在镜子里与她对视:“好妹子,怎么几天·不见,愈发楚楚可怜了”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笑道:“我那谈笑间杀人灭口,骗得·两国上下团团转的伶俐姑娘呢”·    阿帕抬起头来,有些痴迷、有些畏惧地看着他镜中俊美的面孔:“我……本来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只是为了将军高兴,别的都不顾了。
这几天……看到将军为小王·爷那么伤心,我心里也不好过·”·    屈方宁似笑非笑道:“你想给我生一个”·    阿帕急忙摇了一下颈子,低声道:“婢子……没有这个意思。”
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染了些淡红,道:“连我都这么想,别人看见了,就更觉得将军情真,王子可恨了··”·    屈方宁静了一静,道:“我也没想到他出手那么重。”
    阿帕心头怦然一跳,隔了一刻,才试探般轻声道:“将军,你想过……小王爷有·可能真的是你的……骨肉么”·    屈方宁霍然一笑,道:“真的又如何”·    阿帕低低道:“……若是真的,将军会不会……也让他身处险地”·    屈方宁在她颈边一笑,道:“有差别么”·    她脸颊上的血色几乎在瞬间就褪了下去。
只强笑着摇了摇头,道了声:“没……·没有·”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悄悄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    第92章 春集·    ·    不日,其蓝驻军传讯:永生之海风雨大作,百名巫师唱灵曲、施冥法、放天灯,·替商乐王、鱼丽公主招魂。
其蓝族人久居一隅,耽于安乐,顺从堪比羊羔,不似扎伊·民风彪悍,强项不服·此事一出,人心躁动,别有用心者乘机挑事,平民与辖区守卫·冲突频繁·安代王当机立断,命郭兀良、屈方宁前往镇查。
屈方宁连国会也不来参与·,只派人答了声“知道了”,举止嚣张无礼之极·郭兀良是王子之师,又一向与他交·好,这一招迂回之计,众人看在眼里,自然心中雪亮。
想到乌兰将军年少气盛,又在·短时间内迭逢大变,一时想不开了要拼命,也是人之常情·只须善加开导,迟早是要·握手言和·只是论起资辈、交情,鬼王殿下与千机将军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放眼一·看,一个神色阴沉,一个目光冷淡,连嘴皮子也不动上一动,毫无替国分忧之意,实·在令人费解··    乌兰军临行前,营地前来了一队马车,说是格尔长老病重,要交代几句遗言,请·阿帕小姐务必亲去,即日动身。
阿帕含泪应了,收拾行装之时,见四下无人,便扑在·屈方宁怀中,哭道:“将军,长老好端端的,怎会在这节骨眼上生病定是毕罗要严·查公主、小王爷两案。
柳狐大人眼光毒辣,婢子骗得过旁人,须骗他不过·”屈方宁·安慰道:“放心,你只管装聋作哑,我自会护你平安·”阿帕凝目看了他一刻,眼中·落泪,哽咽道:“既如此,将军赏婢子一件贴身物事,长路漫漫,也好有个念想。”
屈方宁笑道:“好姑娘,怎么要起我的东西来了不过分别几天,哭得这般叫人心疼·你乖乖上车,等避过这阵风头,我再去接你回来。”
阿帕执意索要,只得答允·游·目一看,见帐壁丝绒上红光熠熠,除飞光外,另悬一圆筒状黑色箭囊,革色黑不见底·,仿佛幽冥太空;火焰吐息不定,似欲脱彀而出。
囊中斜插有七支长短不一的箭矢,·长而极细、如美人胫骨者有二,曰神君、曰太一,断敌颅首,如探囊取物;短而沉凝·,镂饰矛戟者有二,曰若木、曰烛龙,瞬发破阵,以一敌万。
另有两支微光晦暗,箭·身隐隐透出玄色,曰朝回,曰夜伏,攻坚破城,无往不利·最后一支最小、最短,畸·怪不平,既无光彩透出,也无纹饰篆刻·遂拔出易水寒,将朝回箭尾削下少许,交给·了阿帕。
阿帕取出一条淡绿色的帕子,郑重地包了几包,放入怀中,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屈方宁遥遥望着她窈窕的背影,眼瞳微微一暗·沉吟片刻,便脱下手上扳指,连·飞光、追风一道,命人送还鬼城。
去者少顷即回,几样物事却是原封未动·答曰:“·御剑将军说,将军不要的东西,烧掉也好,送人也好,任您处置,无须知会他老人家··”屈方宁心中恼火,暗想:“老子给了你台阶,是你自己不下。
以后再怎么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心软的了”但恼恨之下,颇觉心虚,自忖筹码不足,这一次贸然出手·,实在也没什么胜算·嘴上喃喃咒骂了几句,内心深处却不禁生出个莫名的念头:御·剑若事事对自己言听计从,罔顾君臣大义、金兰之契,自己多半也是会看他不起的。
    此时桑舌前来送伤寒药,在他帐里略微坐了一坐,也没什么多话,只在临去时小·心问了一句:“你和小亭郁哥哥……是不是吵架了”·    屈方宁想到这桩公案,又是一阵头痛,只道:“我们妹子一天到晚,尽关心哥哥·们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时候才替自己操心操心哪”·    桑舌往日一听他出言揶揄,就要脸红跑走·此时却镇静如初,只顿了一顿,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黑辫梢:“嗯,爷爷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捡药也不利索了。
我年纪也·大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屈方宁心中一阵触动,目光也温柔下来:“是我疏忽了·一会让几个手脚灵活的·过去服侍你们爷俩,任凭打骂便是。”
又向她笑了笑,道:“小姑娘才几岁在我面·前还装起老成来了”·    桑舌摇了摇头,道:“……不用了。”
向门口走出几步,回头轻声道:“谢谢你·,方……方宁哥哥·”·    屈方宁第一次听见她这么称呼自己,还没咂摸出滋味来,只见她两手捉着布裙的·边,走得非常之快,一下就不见了。
    他瞧着风中摇曳不定的帐门,一时怅然若失·少顷,回伯带着一身远途之气进帐·,将一枚褐色的药丸放在他手中·屈方宁吃惊道:“崔玉梅这一次给得这么爽快”·回伯打手势道:“她下山追杀仇家去了,从她徒儿手中哄来,那可容易得多。”
屈方·宁哂道:“名门正派,也要赶尽杀绝的么”衔了药丸,忍着苦吞下肚·见回伯仍在·一旁怔怔出神,怪道:“怎么”·    回伯眉宇中忧色一闪即过,随口道:“没有,是我多心了。”
在他头顶拍了拍,·起身出帐··    屈方宁不明所以,略一思忖,心道:“先生一年见她一次,每次去二三个月不等··今年没见着,便神思恍惚。
难道……”想到崔玉梅那张灭情绝爱的寡淡脸,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将这大不敬的念头从脑子里驱了出去··    次日清晨,大军待发,安代王却临时颁布了另一条谕令,将郭兀良换了下来。
屈·方宁身披银甲,背负飞光,胯下追风白鬃如雪,伫立妺水河畔,听闻临阵换将,只冷·冷哼了一声·遥听车马靴声,不免有些期待·及近一看,却是小亭郁一袭苍青色大氅·,独坐于一架古战车之上,神色冰冷,率军前来。
他拿乔错了人,失望之下,索性将·错就错,没好气地发兵前行·一路小亭郁也不来招呼,两路大军形同陌路地开往离水·,互不理会·小亭郁机关之术巧夺天工,只是射塔、弩床无不沉重难行,都是靠那十·余头白象做苦力车夫。
屈方宁偶尔回头一瞥,只觉古怪好笑:“你鄙夷老子喜欢男人·,这白象就是御剑天荒送的,你怎么不也一刀两断,舍了算了”·    兵至离水,小亭郁接掌的是郭兀良之位,算来屈方宁还要比他低半级。
遂命大军·在乌古斯集市旁扎营,纠召集驻军首领,严查滋事之所·屈方宁则向永生之海派遣使·者,请见领头巫师等人·对方极其傲慢无礼,口口声声对千叶“残酷统治”不满,要·求拿回一系列自主权。
接连半月,毫无进展·二军营地相距不远,屈方宁与小亭郁却·从不交谈,诸般决策,都是由亲兵跑腿传信,两人轮流审批之后,再行发出·小亭郁·怅然若失·接掌主帅之位后首次远征,不欲授人以柄,处处小心在意。
对方察觉他心有顾忌,愈·发气焰嚣张,为首巫师更联同大小璇玑洲正副领事,驱逐异族商人、牧民,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使得边境局势紧张,商旅不行··    四月初五,一支千叶商队遭到误杀,乌古斯驻军长要求肇事者道歉,对方却反咬·一口,引起众怒。
小亭郁沉吟良久,仍然按兵不动,只派出一队人马前往问责·其蓝·驻军无不失望透顶,乌熊等一干脾气暴躁之徒便忍不住冷嘲热讽,小亭郁听而不闻,·连眼角都不动一动。
连他麾下历来服帖的将领,也忍不住向人说道:“我们小将军,·脾气也忒温和了些”·    不料初八当夜,屈方宁正在帐中与周世峰、罗天宇等讲论兵法,小亭郁派人送来·一半兵符,附着一张蓝皮谕令,展开一看,纸上空无一字。
屈方宁略一思索,笔蘸朱·砂,写下“以杀止杀”四个字·符令送回,一夜无消息·初九凌晨,却是风云骤变:·小亭郁亲乘战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入永生之海,荡平招魂祭坛,将为首十二·名大巫师枭首示众,血溅三尺。
余下巫师惶恐不已,背后煽动者被迫出面,却是鱼丽·公主叔父、其蓝原军机大臣,伊特王爷一族·伊特领地甚广,兵强马壮·起初还斗志·高昂,游离在小璇玑洲边境,妄图复辟造势。
屈方宁更不多话,率兵出击,手执飞光·,箭出如星,将对方一名大将射杀马下·对方这才知晓了几分利害,连忙擎了白旗,·好声好气前来求和·小亭郁与之列席,草拟和约,屈方宁却拒不出面。
小亭郁心里有·气,强召了好几次,才红着眼睛来了·原来乌熊抢头功心急,不慎中了伊特一箭,高·烧几日未褪,眼见是不太好了·小亭郁识得乌熊,知道是他心腹爱将,当年天坑结下·的生死之交,非寻常手下可比。
这一下顿时心生愧疚,嘴上虽然不提,暗地却遣军医·取了几味名贵药材,送了过去·当夜在永生之海畔设宴,屈方宁始终面无表情·伊特·赔笑敬酒,他也不理不睬。
酒席散场,便一个人匆匆走了··    小亭郁放心不下,派人跟去看着·少顷来报:“乌兰将军没回去,在前面沙丘上·吹风·”过去一看,只见白雾茫茫,风沙满面,屈方宁大剌剌地坐在地下,一只手撑·着面颊,望着永生之海发呆。
他转动轮椅靠近,在他背后“喂”了一声··    屈方宁略微瞥了他一眼,继续看着眼前白雾:“还以为你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小亭郁气笑道:“我三番五次示好,你自己睬也不睬。
现在反来怪我”·    屈方宁怪道:“你什么时候示好了”身子却歪了过来,靠在他脚踏板上··    小亭郁有心凿他一下,注视着他脑后的乌发,手却不由得放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些:“你那个手下好些了么”·    屈方宁头也不回道:“好多了。
谢谢你的药·”·    说着,指了指远处忽明忽暗的几盏小小天灯:“要是他好不了,我就把那矮子王·爷的头割下来,放到天上去·”·    小亭郁哑然失笑,继而正色道:“起初杀鸡儆猴,自然不能手软。
现在对方首领·已有和谈意向,要是一味屠杀,难免令人心寒·”·    屈方宁嗤笑一声,目光投向黑暗中妖娆缠绕的白雾,轻轻道:“你现在也满口大·道理了。
你不明白我至亲至爱之人,一个个都离开了我·现在连朋友、兄弟,也快·留不住了·有时想想,不就是一辈子,怎么过不是过可我心里压着一口恶气,不发·作出来,迟早是要疯的。”
    小亭郁从没听他说过这种话,本想出言安慰,话到嘴边,却变了口吻:“……你·跟城里那个,最近怎么了”·    屈方宁瞟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跟男人的事,你也要听”·    小亭郁心中怦然一跳,心虚道:“谁稀罕听了”又催道:“起来,别坐地下·”·    屈方宁将手向他一递:“喝多了,站不起来。
你拉我一下·”·    小亭郁迟疑一下,才拉住了他的手·屈方宁手臂使不上力,他竭尽全力才拉起一·半,忽然木轮一滑,被屈方宁一下拽了下去,两人滚在一处。
屈方宁背后吃痛,呻吟·了一声,以手扶额,道:“你下去”小亭郁却不起身,只道:“我动不了·你扶我·起来·”屈方宁挣动几下,道:“你压着我,我怎么扶”小亭郁见他确实有点醉了·,好笑道:“你推开我,不就行了”屈方宁果然推了两下,不耐烦地把手一撒,道·:“推不动,不来了就这么睡一晚上算了”小亭郁见他眼睛都阖了起来,凑近道·:“你看清楚,我可不是御剑将军。”
屈方宁索性用手背遮住了眼睛,口中道:“不·是就不是,我跟你难道没睡过吗”·    小亭郁动作一顿,想到他从前跟自己同被而眠的光景,想到他在自己新婚前夜,·与自己在床上吻得全身发热;想到那时也是在其蓝的水气里,他的手从背后伸来,含·糊不清地问:“小将军,你睡了吗”·    他几乎是有点自暴自弃地想:“我早该知道你喜欢男人的。”
    随即他俯下了头,在屈方宁冰冷红润的嘴上,恶狠狠地亲了下去··    乌兰军营帐前,亭名一干人或站或立,面有忧色·屈方宁一手抹着嘴唇,快步走·来,问:“军医怎么说”格坦小心捧着一个陶碗,道:“大夫说,乌熊大哥皮肉伤·也还罢了,只头一件烧得凶险。
他老人家还说了,这碗清热汤灌进去,今晚上要是不·再发烧说胡话,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屈方宁略一沉吟,道:“药给我·”进帐看时,乌熊矮矮胖胖的身子蜷在旧绒毯·里,胸腹上缠着厚厚一层血纱布,已经烧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听见他的脚步,头颈微·微转动,嘴唇翕张,叫了声“老大”·屈方宁应了一声,坐他身边,探了探他额头··乌熊忸怩道:“平时老大总是对我拳打脚踢,这时倒不习惯了。”
    屈方宁笑了一声,道:“说得我凶神恶煞一般,好罢以后不打你了·”提起毯·子,给他拉到胸口··    乌熊眼睛睁开一线,嘿笑道:“那还是别了,这都六年多了,我也习惯啦老大·一天不打,我就一天不舒服。”
猛咳几声,顺了一会儿气,忽道:“老大,我虽没读·过什么兵书,也算跟你打过几场硬仗,经验也有,本领也不差·你这一向总跟腾蛇营·那几个小兵卒子躲在帐里说兵法,也挑几天跟我说说罢”·    他所说的小兵卒子,便是周世峰三人了。
屈方宁听他语气酸溜溜的,应道:“等·你好了,专门跟你说·”·    乌熊咧开嘴,安心地合上了眼·只是全身滚烫,昏睡之时,嘴里胡话不断。
屈方·宁侧耳聆听,只听清一句:“……跟着老大这几年,苦也吃过,福也享过,女人……·嘿嘿……也干过·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信我的,没错天坑里你救了我一命,我向来·是不服人的……从那时候起呀,我就对自己发了毒誓,这辈子跟定你啦……”·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呼吸也渐渐微弱下去。
屈方宁背对着他,恍惚良久,端过冷·掉的药汤,缓缓洒上他胸口··    次日,屈方宁以伤心爱将乌熊惨死为由,率兵闯入伊特王爷帐中,将衣衫未整、·惊慌失措的王爷与为首巫师一并诛杀,并扬言要血洗璇玑洲。
一众降将大骇,连夜奔·逃·屈方宁穷追不舍,勒令平民不得收留;又沿岸搜捕,动辄纵兵踏入平民集中之所·,抓捕青壮年男子,扰得人心惶惶·其蓝族人敢怒而不敢言,对千叶驻军敌意陡增,·叛逃者反比往日更多。
连乌古斯集市也受到波及,短短十余天内,关门闭户,人烟凋·零·千叶壁垒就在集市之后,驻军长见光景凄凉,遂向小亭郁进言,让他出面制止乌·兰将军倒行逆施。
多次劝谏无果,心内焦急如焚·这日劝饮了几杯,试探着提了几句·,不料一举成功·小亭郁已有三分醉意,目光也已朦胧起来,口中只道:“好我去·跟他说。”
雷厉风行,酒杯一摔,立刻叫人护卫着自己,直奔白羽营而去··    气势万千地闯入营地,却被卫兵挡住了·他指派虎头绳前去质问,片刻即回,禀·道:“小屈哥哥说,乌熊大哥的骨灰今天才送回千叶,他心情低落,不想见客。”
小·亭郁愠道:“我有要紧事问他连我也不见了”虎头绳忙进去传话,过了足足一刻·钟,才出来禀告:“小屈哥哥让我问将军,是公事还是私事公事就免谈了,私事却·不妨一见。”
    小亭郁等得怒火攻心,厉声道:“我是远征军主将,现在命令他打开营门,立刻·,马上甚么公事私事我和他没有私事”·    卫兵对视一眼,垂下枪尖,请他进去了。
小亭郁酒意上涌,火冒三丈,直接杀入·主帐·其时春气渐暖,帐内浮着一股潮湿之意·屈方宁披着一件纯黑的袍子,胸前簪·了一朵小小白花,倦倦倚在案前,望着桌上几个黄金颅骨出神。
小亭郁一见他这副神·怅然若失·不守舍的样子,就没来由一股无名火起,喝道:“屈方宁”·    屈方宁眼皮都没动,完全置之不理。
小亭郁怒火更炽,自己推行上前,尽力一拂·,将几个黄金颅骨悉数扫下桌面,骨碌碌滚得四处都是··    屈方宁这才抬起眼来,紧紧地盯着他·小亭郁也冷冷看着他,切齿道:“你有空·想你的老情人,不如先慎重考虑一下自己的行事”·    屈方宁目光与他针锋相对,眼角却慢慢泛了红:“……这是乌熊的遗物。”
    小亭郁一怔之下,顿感懊悔,吞了一口口水,气势顿时弱了:“我……我不知道··”·    屈方宁跪起身来,将散落的颅骨一个个小心拾起。
小亭郁也从脚边捡起一个,替·他放在原处·见他黑袍子领口敞处,锁骨深深凹陷下去,止不住道:“你挑事挑得没·空吃饭了”·    屈方宁将颅骨纳入一个锦袋,淡漠道:“不是说跟我没私事么。”
    小亭郁给他一句话堵住了嘴,满怀关切硬生生咽了回去,生硬地把话头转开:“·不错,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警告你,只顾逞一己之……”·    屈方宁蜷回桌边,显然不乐意听他说教。
半途忽然打断:“你那天亲了我·”·    小亭郁哪料得到他突然提起这一茬,胸口轰然一跳,嘴硬道:“……那又如何·”·    屈方宁陈述道:“舌头也放进来了。”
    小亭郁忆及他嘴唇的甜美滋味,怒气醋意一并涌出,道:“我们从前摸也摸过,·亲也亲过,现在反倒不如那时亲密了当年在其蓝驿帐,你还替我……事到如今,你·也记不得了”·    屈方宁不置可否道:“替你什么弄了几下”乌黑秀媚的眼睛向他一瞥,似有·些意味深长:“很奇怪吓到你了我一直喜欢男人,你不知道么”·    小亭郁震惊在原地,对他言语中隐约之意一时竟无从领会:“……我以为你喝多·了。”
    屈方宁疲倦地以手支颐,淡淡道:“你射得好快·”·    小亭郁脸上一热,大声道:“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你喝得醉醺醺的毛手毛脚,乱·亲乱摸,我从头到尾就没反应过来,那算得什么”忽有些咬牙切齿,悻悻道:“…·…你第二天早上起来佯装若无其事,都是哄我的,拿我当傻子耍呢”·    屈方宁懒洋洋地瞧了他一会儿,忽而一笑:“现在也不是小时候了,你也没喝得·醉醺醺的。
那天对我毛手毛脚,亲得我嘴都肿了,却是什么意思”·    小亭郁无言可对·只见他红润的嘴唇一抿,半嘲道:“我还以为有何了不得的下·文,心怦怦跳了好几天,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也是,看你这个兴师问罪的模样,多·半也与我没什么私情可徇·公事不必谈了:谁伤我手足兄弟,我要他血债血偿·左右·,送客”·    帐门外遥遥有人应了一声,却不见进来。
小亭郁紧紧盯着他,忽道:“你过来··”·    屈方宁无言地看他一眼,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掸了掸坐皱的后摆,向他走了两步···    小亭郁哑着嗓子道:“坐我身上。”
    屈方宁迟疑了一瞬,大剌剌毫无风情地往他腿上一坐,两只赤裸的脚高高翘起,·踩在他轮椅扶手上··    小亭郁冷冷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屈方宁也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他··    小亭郁胸中一团无明业火愈烧愈旺,不知如何发泄才是··    屈方宁伸出手指,挑了一下他的下巴:“你想杀了我么”·    小亭郁从牙缝中迸出一句:“是想杀了你。”
    片刻之后,他果然将屈方宁的袍子一把撩起,用自己腿间的利刃,杀进了多年好·友的身体··    屈方宁跪在他身上,修长的双腿完全分开,结实的双臀被高高托起,湿红的后*内·牢牢嵌入小亭郁硬直的巨物。
他的腰身不受力,双手紧紧攀着小亭郁轮椅椅背,满面·潮红,呻吟喘息··    小亭郁起初动作粗鲁,也没怎么扩张抚弄,硬梆梆地就顶了进去·只觉他身子软·成一滩水,那销魂秘处也是湿滑无比,体内更有清液从上而下滴落,将他那暴躁欲狂·之物淋漓而过,爽得全身连打了几个寒颤。
待想对他温柔些,忽又想起这份儿功夫是·别人调教出来的,与自己并无一分一毫关系,又忍不住躁恨起来,掐住他腰肢猛烈插·弄了好几下··    屈方宁眉心微微蹙起,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滴下,一颗颗落在小亭郁头脸上。
小亭·郁干了他一会儿,见他晶莹的汗水从喉结流经锁骨,直滑入胸膛,情难自禁,抬头舔·他半裸的脖颈··    屈方宁薄薄的袍子早已被汗水浸湿,神情迷乱,眼睛却清明不减。
见状轻笑一声·,掀开袍子,捉过他一只手来,让他替自己套弄下体··    小亭郁悻然道:“你倒是熟练得很·”·    屈方宁将汗湿的乌发拂到一旁,一上一下款摆腰身,闻言笑意更浓,附在他耳边·道:“小亭郁哥哥,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小亭郁下身硬得愈发厉害,两人身体相交处水声连绵,- yín -靡得不成模样·听·他说得粘腻,重重拍击了他臀部一下,嘴上却哼了一声:“为什么”·    屈方宁伸出舌尖,在他耳廓上舔弄一圈,连声音都是湿的:“还用我说么”·    其实不必他开口,小亭郁也已经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对他喜欢男人这件事,·如此难以接受。
因为他从很久以前,就向往着这个事实了·就算是极力压抑、自以为·再也想不起,也从来没有一天忘记·他对鬼城里那位与方宁夜夜同床共枕、欲仙欲死·了好多年的战神将军,实在是怀有深深的嫉恨。
    想到这里,还是有些恨意未消·低低咒骂了一声,将他的唇揽了过来,爱恨交织·地咬了一口:“刚才叫的那个,再叫一次看看”·    屈方宁欲迎还拒地勾弄他舌头,将胯下之物向他胸腹前不断摩擦。
少顷,身体挺·起,臀部抬高,内壁不断紧缩,显然是要射了·小亭郁喘息也愈来愈重,见他浪得厉·害,恨得牙痒,在他屁股上狠狠掴了一掌··    屈方宁沙哑地低叫一声,不像痛楚,倒似呻吟。
见他神情可怖,好声好气道:“·小亭郁哥哥,别对我这么坏·”·    他从椅背上一根根掀起手指,将自己领扣解开,向他指认那一片狰狞可怕的刺青·:“你看,别人都对我不好,你对我好一点罢”·    小亭郁这几年与他宴饮出行,纵使酷热难耐,也不见他露出脖颈肌肤。
此刻乍见·刺青,不禁为之一怔·听他话语中流露出自己期盼之意,一颗心跳得卜卜作响,连动·作也停下了··    屈方宁也沉下腰来,与他面颊相触。
只听他微颤的喉音在耳边响起:“……你与·他断了”·    屈方宁嘴唇一抿,摇晃了一下腰身:“我与他断也好,不断也罢,你今天这事都·已做下了。
从今往后,朋友也是作不成的了·你要是不想见我,我一辈子躲着你·你·要是还有些舍不得……”忽而眉心一蹙,手抚左腰,露出痛苦之色。
    小亭郁揽住他腰,在自己拧出的淤青上揉了一揉,将他完全抱住,手臂托住他臀·部,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旋即噙住他红色的嘴唇,缓慢动作起来。
    他没有问屈方宁,要是舍不得却如何也没有说:“我自然会对你好·”·    他实在已经什么都不必说了。
    其蓝这一年的春天小而温暖,水中的红蓼、洲边的白蘋,星星点点,因风飞起,·将大小璇玑洲妆点得煞是美丽··    黄昏与深夜之间,乌古斯集市后、千叶驻军大营前,拖家携口、将货物装载在骡·马车上、面有愁容的牧人小贩,忽听见孩子们兴奋的叫喊:“看天灯”·    转身看时,只见璨蓝近于深黑的天幕下,千百盏雪白的天灯次第点燃,款款摇曳·着升空。
万千如珠如月的光芒下,连落寞无人的集市,似乎也不那么落寞了··    直到站在马车上的人首先惊叫出声,一手紧紧指着天灯,连牙巴骨都打起了颤,·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见每一盏雪白无暇的天灯下,都悬着一枚圆钝之物·细看来,竟是一个个·面目狰狞的人头,枯骨污发,血迹尚未干透··    屈方宁立于小亭郁身边,听见远处惊恐的奔逃声,嘴角轻轻一动:“多谢你送我·的美景。
可惜乌古斯已经不在了,想与你一起骑的骆驼,也早就杀光了·”·    小亭郁一直将他的手紧握在手中,牢牢掣在扶手上,一贯冷淡的脸上已染上狂热·之色:“好,我去给你造一个。”
    屈方宁略一低头,迎上他情欲缠绵的目光,指甲轻轻刮了刮他掌心··    肥胖可亲的驻军长还在苦苦等待小亭郁整肃风气的消息,听报人头天灯事件之后·,惊得一跤跌坐在地上。
    小亭郁既不加约束,乌兰军愈发跋扈,驰骋抢杀,间或对战·屈方宁暗中推手,··怅然若失使杂等新兵惟命是从,忠心不二;授罗、周二人御人之法,假以时日,渐成气候。
冯·女英却不来与他党同,军中也常常不见踪影,想来又是在妇人女子身上鬼混·一夜大·军夜袭折返,种灶煮肉,时已三更·屈方宁正以刀尖小心刻画一卷羊皮,闻见肉香,·不禁有些肚饿,嘱人做些精细的来吃。
望时,只见东营一名瘦朽妇人颤巍巍走出,竖·起架子,镟肉烧汤·亲兵跑前跑后地替她打下手,显然对此妪的手艺甚为服气·屈方·宁一眼瞥去,只觉她背影有几分眼熟。
细想来,却不记得在甚么地方见过··    帐门忽而一挑,却是冯女英施施然归来·见屈方宁伏案书写,便往他身边凑来,·笑道:“和谁写信哪也给我瞧瞧罢。”
探头一看,几乎喷气在他颈窝里:“‘爸爸·贪图人家的枣红马,把诺恩吉雅嫁到遥远的边疆·舍扎布哥哥要是来了,可愿意拿起·梳子重新梳妆’啧啧,屈将军真是少年风流,打仗还不忘甜言蜜语,骗人家小姑娘·。”
    屈方宁不加理会,将刀刻文字抹上金粉,卷成一束:“你识得北方文字”·    冯女英哂道:“蛮子文字,还须特意识得”向他一伸手掌,姿态风骚之极:“·我欲替将军作个鸿雁信使,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屈方宁眼角一扫,冯女英又向他靠拢了三分:“冯某秉性不良,将军是知道的。
从前登闺阁,踏绣楼,任它甚么金汤堡垒,也要在我面前分蚌吐珠·将军信否”·    屈方宁与他对视,微一点头,道:“冯公子的轻身功夫,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烦·请前往苏颂王宫三十里外,自有人与你碰头取认·”·    冯女英笑道:“将军这位情人,倒是神秘得很·好极,正合我脾胃·”将信纳入·袖中,见案头摆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便自顾拿来吃。
口中赞道:“这肉难得摘净了·血丝,端的一口好鲜味来,我喂你·”说着,将碗送到屈方宁嘴边··    屈方宁不以为意,就着他手喝了小半碗,目光逐渐落在那瘦朽妇人身上,疑心愈·来愈重。
    冯女英顺他目光看去,笑意愈深,款款替他揩了嘴角:“将军可听说过世上有一·门易容术青年可化作老妪,熟妇可变为稚童,与人饮食起居十余年,无有辨之者。
”·    屈方宁对这些江湖秘术倒是头一次听见,听他说得神乎其神,不足为信,只道:·“冯公子见过么”·    冯女英笑吟吟道:“岂止见过,冯某还有幸向一位高人讨教过秘诀,虽不敢妄言·精通,哄哄女娘们还是足够了。
昔日有位小姐情郎早逝,她思念心中挚爱,痛不欲生··还是冯某凭借一张小像,易容成她情郎的模样,与她一夕共欢,才救下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将军若是枕边寂寞,何妨与我一试”·    屈方宁淡淡道:“我心中挚爱,你未必扮得出来。”
挥了挥手,打发他出去了··    ·    第93章 新市·    ·    四月,在其蓝族人此起彼伏的怨恨声中,小亭郁与屈方宁扬长而去,留下一地血·腥。
二人这一趟远征,虐杀降卒、蹂躏平民,手法之暴虐、声名之恶劣,影响不可谓·不深远·千叶高层对此也颇有微词,只碍于御剑和郭兀良颜面,言辞不好太过激烈。
郭兀良对已故的速老将军是打心底里敬爱,对西军向来也是全力扶持,从未说过小亭·郁一句重话·当日更一力推举他为远征军主帅,满心期望他能漂漂亮亮做出一番事业·;借助他昔日恬淡而不失良善的性子,亦可解屈方宁心结。
何曾想小亭郁与之同行一·二月,竟然性情大变,如同中了邪魔一般·    他心中焦躁难安,听闻大军入境,便派人先请小亭郁过来·来来回回请了三次,·小亭郁才慢腾腾地来了。
郭兀良与之对谈,只觉他言语敷衍,心不在焉,对其蓝种种·暴行不以为意;察其神色,只见阴戾中带着三分痴迷,自己说的话显然全没听在耳里··他百思不解,只得罢了。
翌日国会之前,只见屈方宁与小亭郁一同到来,在帐外自·顾自停脚说话·屈方宁军装半敞,眉目湛然有神,与他说几句话,笑声却比言语多得·多·二人身体挨得极近,临入帐前,小亭郁还抬起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屈方·宁站在他身前,微微弯下腰来,任他的手在喉结下动作,二人四目相对,彼此一笑··郭兀良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奇怪,也没往深处想·抬头却骇了一跳,诧道:“天哥,·你几时来的”·    御剑立足他身后,目光落在小亭郁二人身上,面具下的神色极为可怕。
书记官经·过他身边,无不噤若寒蝉··    郭兀良犹自不解其中况味,问道:“天哥,你同方宁谈过没有亭郁近日不知怎·的,沾染了一身怪异习气,没的叫人替他担心。”
    御剑森然一笑,却不接话·只听木轮转动,小亭郁已与屈方宁一同进去了··    国会伊始,安代王未至,车唯率先发难,直指小亭郁行事不当之处,句句带刺,·字字不善,连屈方宁也捎带着嘲讽了一通。
绥尔狐、那其居在旁圆场,却也隐隐含有·指责之意·必王子倒是学乖了一声不吭,只是眼神飘忽,难免泄露出一丝窃喜·众人·指责堪堪告一段落,小亭郁欠了欠身,张开眼皮,道:“说完了”·    郭兀良见他举止无礼,严厉道:“亭郁,在座都是你叔伯长辈,良言逆耳,你应·当用心听取才是。”
    小亭郁收敛神色,道:“是·只是郭叔叔,大王任命我前往查证其蓝巫蛊谋逆之·事,想必不是为了大家和和气气坐下来,三杯两盏酒,笑哈哈交个朋友罢我的确杀·了一批人,却不是车小将军口中的无辜平民,而是板上钉钉的谋逆魁首、叛乱党羽·以本族祖先的话来说:‘敌人的鲜血,是庆贺胜利最好的美酒。
’我以此巩固千叶万·年基业,有甚可指摘之处”·    他容颜苍白,声音也嫌单薄了些,这番话出口,却别有一番气势,正与他冰冷生·硬的机关之术气质吻合。
郭兀良仔细打量他一番,暗想:“原来他也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义救孤女、在水边摘花的小小少年了·”欣慰之余,没来由又生出一丝担忧:·“只是他心性偏激,剑走偏锋太过,与大局格格不入,恐怕未必是国之幸事。”
    车唯还要反唇相讥,安代王已匆匆走入,面色不善,对小亭郁杀降之罪只一笔带·过,便宣布了一个更迫在眉睫的噩耗:兔采公主远嫁毕罗不足两月,思念家乡、父母·,终日流泪不止。
近日忽发热疾,病得人事不知,已是水米不进了·众臣闻听,均悲·叹公主之不幸,或荐举大夫、献灵芝人参、愿为使者云云·郭兀良关切道:“公主生·性柔弱,想是远嫁异乡,失了父母荫庇,自伤身世,哀怨叹息,以致病倒。
如能遣一·二年长夫人前去,她心中有了慰藉,也许就渐渐好起来了·”安代王嘿然不语,向御·剑道:“如何”御剑眉峰微蹙,道:“公主可有子嗣”见他黯然摇头,眼中微露·失望之色:“那可有些棘手了。”
安代王叹了口气,道:“我让她母后写一封长信,·即日遣人送去·”目光望向必王子,命道:“阿必,你也写封信给你妹妹罢她在家·时且不论,如今她离家千里,你也拿出点哥哥的样子来”·    必王子应了一声,随即向屈方宁蔑视一眼,自言自语道:“要不是有些人自己作·孽,我妹子何必千里迢迢,到别人帐篷底下受苦”·    话音未落,小亭郁已冷冷道:“这倒也是,以阿斯尔爱孙如命的性子,一个小小·婴童足以维系二十年和平,何至于今日战战兢兢,悬于一线”·    必王子听他语带讽刺,不禁怒从心起,向他道:“我跟你说话了吗要你多什么·嘴”·    小亭郁丝毫不惧,针锋相对道:“我跟你说话了么我要说便明明白白地说,从·不背后放冷枪,更不会自己一心虚,便迁怒别人身上。”
    必王子勃然大怒,一句“一个瘸子猖狂甚么”已到嘴边,车唯、绥尔狐等人忙劝·过去了·小亭郁面带不屑之色,与屈方宁耳语一句,唤人推了出去。
    郭兀良见他二人出征归来,竟然结成派系,与王子嫡系呈水火不容之势,不禁又·添了几分忧虑·国会一散,便追随小亭郁去了··    屈方宁冷眼旁观,嘴角抿起一线,也掸了掸衣袖,站起身来。
身形一动,只听御·剑生硬的声音命道:“站在那里·”只得做暂缓之计·待众人散尽,才见他高大的身·躯缓缓从座位上站起,隔着长桌与他对峙,目光却不在他身上。
他心中透亮:“他肯·定猜到了·”嘴上只道:“将军有事请讲,若是无事,我就先不奉陪了·”说罢,抬·步就走··    军靴尚未离地,只觉手臂彻骨一痛,已被御剑整个人拉扯过去,膝盖也重重撞在·长桌上。
他压抑着暴怒的嘶哑声音也同时响在耳边:“你跟他睡过了”·    屈方宁跌跪在他身前,一跤摔得好不狼狈,强自挺身与他直视,嘴角浮出冷笑:·怅然若失·“我凭什么告诉你”·    御剑目光冷厉,五指铁箍般收拢,几乎将他手腕拉脱:“我问你是不是”·    屈方宁腕骨疼得钻心,脸色也有些变了,冷笑却更深:“是又怎么样你再打断·我两只手还是又把我锁起来”·    御剑已在狂怒边缘,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手却不由得松了。
屈方宁将手臂尽力一·拔,一边袖扣悉数崩落·御剑向他靠近一步,阴寒气息迫得灯火都暗了一暗:“你是·为了跟我斗气”·    屈方宁抬起脸来,上下端详他一眼,嘲道:“跟你斗气世上的人千千万万,我·余生大好年华,非要在你一个人身上耗尽不成御剑将军,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御剑眼底戾气更浓,从齿缝中迸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哑笑:“……所以捡了个瘸子·上床”·    屈方宁紧握一边手腕,只觉骨节都几乎移了位,痛得脸孔雪白,唇边却全是嘲讽·之意:“什么上床你说话客气些。
人家腿虽然瘸了,心却不瘸·对我关怀回护,更·胜过你十倍我乐意跟他睡觉,与你有什么干连”·    御剑指节喀然作响,军服衣袖下肌肉隆起,似在强自抑制怒意:“宁宁,你只为·一时意气之争,竟不惜拿身体另结同盟你儿子在你心目中,就要紧到了这地步”·    屈方宁背心一寒,一道冷汗骤然流下,掩饰般无力一笑,复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懂阿葵要紧与否,还在其次。
只是我对你这个人,已经失望透顶·”将自己手·腕向他一递,道:“你看你与当日折断我双手、囚禁我、侮辱我时,没有丝毫改变·。
你永远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的意志,仿佛我是木石做的一般,不会死心,也不会逃走··我不是情人,是牛羊猫狗……”·    说到末几句,眼中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死死咬住嘴唇,才能将话说完:“我不·是要挟你,更不会逼迫你。
你平时待我是很好的,可紧要关头,没有一次不让人伤透·了心·我栽的跟头太多了,真心怕了·大哥,我对你啊,也真算割舍不下的了·连你·从前那么对我,我都不跟你计较了。
你不来找我,我就自己回去鬼城找你,跟你喝酒·睡觉·可是你看现在,我已经有点儿后悔了”·    御剑阴沉的目光从他手上的淤青上缓缓抬起,面具下的表情忽明忽暗,到最后竟·充满痛苦之色:“……宁宁,究竟怎么样,才能如你的意”·    屈方宁失笑摇首:“将军,不必了。
我已经找到称心如意的人了,他说会永远以·我为重,就算与天下人为敌,也在所不惜·将军,我知道,你是不会与天下人为敌的·你要紧的人太多了,为难的地方也太多了。”
    他从长桌上艰难落地,趔趄了一下才站稳·御剑伸手欲扶,却被他躲开了··    他动了动手腕,向御剑略一转身,声音已恢复如常:“希望将军以后,不要这样·粗暴待我了。
我从前没有办法抵抗,现在虽然没了力气,办法还是有一些的·将军狠·得下心灭我便罢,若是下不了手,今后还是互不打扰的好·”·    御剑听他语意冰冷,脸色晦暗,摇了摇头:“宁宁,你心性太偏激了。
有些东西·,本不必看那么重的·”·    屈方宁止步回头,向他惨然一笑:“是啊,将军·你送我到左京王床上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御剑如被毒蛇咬中一般,表情立即扭曲起来·屈方宁加快脚步,一刻不停留地走·了出去··    不过几日,巫侍卫长与桑舌的婚事便传开了。
再过几天,鬼城的聘礼也送下山了··四月还没有过完,婚期也已经定下了·绰尔济年老体衰,巫木旗又是孩童心性,上·上下下都是小亭郁一手布置·屈方宁亲去帮手,也被拦了下来,只说千机将军自领了·工事营在此,让他不要太过劳累云云。
他虽觉奇怪,也不甚在意·又遣人向桑舌赠礼·道喜,连送了三次,都被婉言谢绝·他坐在帐中,望着亲兵费了老大劲抬回来的瓷器·、金玉、绫罗绸缎,大感诧异:“我这几样东西,送一般的公主都可送得了,桑舌妹·子如何却不肯领受”·    冯女英此时已传书折返,闻听前因,哈哈一笑,揶揄道:“这位姑娘,怕是喜欢·过你罢”·    屈方宁奇道:“你怎知道”·    冯女英笑吟吟道:“将军这就是外行了。
少女心思,最是细腻曲折·你曾是她心·中所爱,如今她另嫁他人,你却不怜惜她的心意,反而大笔一挥,赠送厚物,以为贺·仪·你送的礼物重一分,就是将她往别人身边推了一步。
她往日待你绵绵之情、款款·之意,悉数被你看轻·纵然得到金山银海,又有什么快活”·    屈方宁细一琢磨,哂道:“原来其中还有偌大学问。
依你看,送甚么才合适”·    冯女英道:“不如就赠些寻常物什,与旁人无异便是·将军如记得她平素喜爱的·果食花样,也可择一二相送。
不知这位待嫁新妇,平日是贞静自处、怕羞少语的,还·是放荡不羁、敢爱敢恨的”·    屈方宁好奇道:“这又有甚么讲究”·    冯女英笑道:“那些个断发赌咒、轰轰烈烈的女子,倒也罢了。
那平日不敢与人·言的,却须谨慎相待·这些女子口中不语,心内却最为坚决·送她的物事朴素为上,·不必勾动伤怀·反倒是那些满口花月盟誓的,嘴里说得生生死死,几天不见便淡忘了·。
赠她的金丝镯子、珍珠衫儿,等闲便到了别的男人身上·”·    屈方宁听他忽发怨音,心中莞尔,道:“冯公子于风月一道多年浸- yín -,真知·灼见,今日领教了。”
唤了捡了些寻常物什,并一朵凝雪流霜般的重瓣珠花,一并送·往药帐去了··    冯女英却不忙就走,与他挨坐一处,呵气道:“冯某真正的风月功夫,远远不止·于此,将军可愿一并领教么”·    屈方宁觑他一眼,道:“我也有一门公人捉贼的功夫,冯公子可想见识一下”·    冯女英向他抛个眼风,笑道:“将军好生不解风情。
冯某千辛万苦跑了趟腿,见·过了将军那位英姿飒爽的情人,不禁心如鹿撞,欲自荐枕席,求一夕风流·”·    屈方宁也向他一笑:“不过也是个跑腿的罢了。
我的情人,岂是那么容易见的·”·    桑舌是在五月初一个暖风吹拂的黄昏出嫁的·屈方宁随送行的队伍来到妺水河岸·,才下了棵子坡,只见狼曲山方向影影落落,似乎多了一些往日不曾见过之物。
待要·细看,却隐入日暮,看不分明了··    他兀自好奇,桑舌那边已经开始拦门歌舞,巫木旗穿得大红大绿,急得抓耳挠腮·,却一步也抢不进去··    小亭郁却已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扶手上拴着一只流云般的天灯,灯面上贴着花·鸟百兽,喜气袭人。
    两人现在相处行事,与从前做朋友时大不相同·摸手摸脚地闹了好一阵,小亭郁·才牵了他手,让他推自己上去··    到了棵子坡最高处,只见绿云繁枝之后,熏风远处,十余里棚盖遍布,来往人声·如沸,连马队的鞭子、卖花的吆喝、骆驼的铜铃声,也仿佛在烤肉铺子后轻轻地响着·。
    他心中隐隐猜出大概,看小亭郁时,只见他也正向自己看来,脸上散发前所未见·的光彩··    他说:“方宁,这是我送你的集市。”
    屈方宁喉头上下动了动,只觉眼底一阵酸涩··    小亭郁将他抱在腿上,转动轮椅,一指集市方向:“从前我们在乌古斯时,我曾·对你说:我这一辈子,有一天便足够了。
现在我长大了,胃口也大了,比那时候强大·得多,也贪婪得多·一天已经不够了,一个月、一年也是不够的,非得一辈子不可··乌古斯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他说得急促有力,屈方宁却从他喉音颤动中察觉出一股不安,一笑揽住他背心:·“有人和你抢么”·    小亭郁低低道:“我不知道。”
与他呼吸相闻地缠绵着,声音更低:“那天国会·以后,天叔跟你在里面说什么”·    屈方宁这才明白过来:“他与御剑天荒不一样。
他是甚么事都藏在心里的·明明·在意得紧,偏偏不肯说出口·”即在他耳边笑道:“你说呢”·    小亭郁目光浓热之极,仿佛要将他吞进腹中,声音却是独特的冰冷阴戾:“方宁·,眼睛看着我。”
    屈方宁倚靠在他肩上,含笑看着他··    只见小亭郁缓缓俯下来,冷不防嘴唇凌厉一痛,竟是被他狠狠咬了一口,连血都·咬了出来。
    他的眼睛也仿佛烹了油着了火,将身后的载歌载舞衬托得无比轻薄:“你是我的·”·    天灯从他漆黑的机关扶手上飘然而起,飞过繁华的集市,喧闹的帐房,飞过戴着·一朵美丽珠花的新娘,将她脸上露水般的泪珠置之脑后,一会儿就不见了。
    ·怅然若失·    第94章 故音·    ·    小亭郁新建集市全长十二里,位于狼曲山、白羽营之间,匆匆造就,未经考量。
乍看差相仿佛,其实规模气候,都与乌古斯相差甚远·只是这一年春季繁朔滴水未降·,螟蛉草产量锐减,故千叶蚕业也受到波及,数量不到往年十分之一·沿岸族人尝了·几年甜头,早将牛马转卖他人,此时闲得发慌,倒有不少前来凑趣的。
小亭郁见来往·热闹,也自欢喜·原本还想与屈方宁一同入市游玩,争奈二人如今名气太大,动辄为·人瞩目,出行多有不便,只得作罢·恰逢阿日斯兰夫人怀上第三个孩子,小亭郁愈发·没了顾忌,专程在狼曲山下设下别帐,与屈方宁夜夜厮混在一处。
他独占欲极强,*欢·时往往在屈方宁身上啮咬不休,留在点点醒目淤痕·对御剑刺在他颈上的女葵花更是·百般不喜,千方百计找工匠来替他去掉,情浓时便在他耳边发狠道:“去不掉,就把·这块皮剥了”·    屈方宁知他心性,只拿话半真半假地撩拨他。
小亭郁愈发狂躁,平日国会见了御·剑,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更无只言片语相交·御剑闭门不出,他便放心些·一旦闻说·御剑出了鬼城,派来白羽营的人便一趟紧似一趟,催逼强请,非要人在他眼前才罢休·。
屈方宁偶一来迟,他便面如寒霜,话语带刺,连床上也比平时暴戾些·屈方宁有时·给他弄得受不了,嗔怒道:“我与他既已分断干净,难道还会有甚么暧昧牵连你这·人,醋劲也忒大了”小亭郁嘴唇闭得一线铁灰,埋头干他,一声不出。
干过之后,·人也精神了,火气也泄了,又恢复了款款柔情·两人共一只枕靠,拥抱摩挲,轻怜密·爱,说不尽的绵绵情话·屈方宁再取笑他,他也不动气,反将他头颈搂着,吻个不住·。
倦了便胡乱往他身上一靠,有时还会将头枕在他臂上·他一张脸苍白秀丽,睫毛又·长,倚靠在屈方宁身边,姿态堪称柔弱·屈方宁眼中是他,心中浮起的却是另一个人·:“我跟御剑天荒同床共枕,从没见他露出如此神态。
嗯,是啦他一生最是要强,·在床上也尽是侵略掠夺,不给人一点喘息之机·”默默出了一会儿神,将手臂从他身·下轻轻抽去··    此时王后却派人传讯,说是兔采公主思乡成疾,请故友亲朋一一寄语抒怀,以为·公主病中慰藉。
小亭郁不以为意,命人刻书转交·屈方宁刚与他一番云雨,在枕上懒·洋洋道:“说是人各一份,怎么别人不请,巴巴地却来请你”小亭郁睨了他一眼,·不知起了甚么心思,自己取了刀笔,伏案良久,大大小小,巨细无遗,足足写了小半·张羊皮纸,还不肯歇手。
屈方宁怪道:“你与她有这么多话说”小亭郁故意向他一·抬下巴,道:“那又如何”屈方宁自行穿衣着袜,口中道:“不如何。
你二人之间·的事,与我有甚么相干”小亭郁便有些着恼,冲口道:“本来与你也不相干”屈·方宁听他语气不悦,顿时有些好笑:“他这是嫌我没吃他的醋了,心思当真难测。”
便从他背后走去,将那张羊皮强行夺过,揉成一团,乱撕乱扯·小亭郁这才转怒为喜·,让他坐在膝盖上,两人执笔,重新写过·屈方宁见他文字中规中矩,打趣道:“小·公主当年为了嫁你,可没少托人递话。
如今她身在异国,又生了病,你也不说几句好·听的,哄哄人家高兴·”小亭郁傲然道:“是什么便是什么,何必虚言哄骗我心里·没这个人,作不出花言巧语。”
屈方宁笑道:“好罢,知道你心里只有我,行了么·”小亭郁也不由笑了,恨恨道:“脸皮怎地这般厚”掌了金粉,就来抹他的脸。
    屈方宁与他笑闹一番,才动身回营·进门只听见一阵喧哗,却是回伯、额尔古、·阿木尔一群人从新市满载而归,正在清点摊算·车卞将一顶花色簇新的圆帽放在回伯·头上,拊掌笑道:“伯伯这下发了财了,十足的老爷相”阿木尔也打了几个手势,·示意好看。
旁人越发起哄,又将一件斑鼠皮袄给他裹了,乱糟糟叠了几串天珠、插了·几支翎毛,给他装扮得甚为滑稽·见屈方宁进来,都拍手大笑,纷纷叫道:“将军快·来评点,看回伯这身打扮,俏是不俏”·    回伯平日无愠无怒,不言不语,吃穿用度都与其他士兵无异,旁人也只将他当个·寻常老头看待,只不过与屈方宁关系亲密些,平日不在营地的时日多些罢了。
新兵对·主帅还有几分敬畏,春日营那班老油子却无所忌惮,一般的称兄道弟·这股歪风以乌·熊为首,他死之后,还未完全扭转·屈方宁与他名为叔侄,实为师徒、挚友。
见他们·拿回伯逗乐取笑,脸色一寒,便要开口骂人·目光落在回伯脸上,却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回伯鬓发斑白,容颜枯槁,一双眼苍老深陷,背心佝偻,双腿微曲,顶了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头饰,站在人群中搓手憨笑,如同戏台上的丑角一般,哪有半分琴·魔风采·    他胸口一阵难言酸楚,挥手斥退旁人,替他将身上物什一一取下。
回伯似乎看出·他心思,向自己傲气一指,示意“老子还没轮到你哭哪”拍了拍他手背,佝偻着出·去了··    屈方宁在帐中恍惚一阵,心想:“回伯当年凭借一手天罗绝技名震江湖,那是何·等威风得意不巧收了我这么个唯一传人,可称失败之极。”
正自出神,卫兵来报:·“御剑将军说有要事相商,请将军即刻前往鬼城·”·    他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人却立刻从床上跃下,匆匆换了一身薄纱中衣,·束了头发,换了一枚绿宝石耳环。
揽镜一照,见脖子下几个吻痕赫然在目,忙用力擦·了几擦,见擦之不去,只得罢了·直等到鬼城来人催了三次,还在帐中逗留了好一阵·,这才挑了一大队人马,簇簇拥拥,故作矜持地上去了。
    二人自当日王帐中决裂,已有月余避而不见·堪堪上了山,御剑已在主帐等候多·时·见屈方宁进来,也不向他正眼看来,只森然端坐狼头椅上,冷冷道:“你来得正·好。
前几天有人远道而来,意图潜入我军营地·可惜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给人当场·擒获·他人虽惜言如金,这身骨头却藏不住秘密·这个人,你想必也是认得的。”
说·着,向地下漠然一指··    屈方宁听他一开口,便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不由微感失望·目光顺他手指·之处一看,竟是“啊”的一声,惊呼出来。
    只见地下一个不成人形的血人被卫兵强行板起头来,污发披散,露出一张惨白可·怖的脸来,却是当年南下之时,在宣州所见过的九华派弟子、崔玉梅门下首徒——周·默·    屈方宁心中骤然一跳,头一个念头便是:“崔玉梅她终究找上门来了”·    一名亲兵跪在御剑脚边,手捧一方木盘,双臂高高举起。
御剑漫不经心地从盘中·拈起一物,森然道:“周大侠,你看这是甚么”·    卫兵将周默一张脸强行扳起,让他看清御剑手中之物。
周默眼珠已经不甚灵动,·茫然四顾一番,目光定在御剑手上,瞳孔骤然收缩,身子连颤几次,显然是不敢相信···    御剑冷冷道:“你不信”随手一掷,将那物抛在周默脚边。
屈方宁循着望去,·只见日光之下照得分明,正是当日他从朱靖身上取得的九华山门派徽记·木牌上系着·的绿丝绦已经崩断,上面镌着一个“和”字··    他心中早在思谋救人之法,一见这木牌,心凉了半截:“连杨师姐也落入他手,·这可如何是好”他曾听御剑与他说起当日破庙情形,对这位傲气的二师姐极有好感·。
她与周默伉俪情深,此次看来凶多吉少,若是无法救出二人,只好令他夫妻死在一·处,免得平白遭人折辱··    御剑道:“周大侠,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们此行北上,究竟目的为何”·    周默认出妻子木牌,反较先前平静,喉头荷乎两声,嘶声道:“你杀了她罢。”
    御剑在扶手上轻叩数下,道:“看来周大侠是决意免开金口了·”·    周默抬目向他看去,少顷,枯裂的嘴唇上下一张,向他喷出一口血沫。
    御剑不以为意,道:“你们来做甚么勾当,受了甚么人指使,我一概不感兴趣··既是江湖人,当行磊落事·偷偷摸摸,暗箭伤人,未免有失你们九华山名门正派的风·范。
回去跟崔玉梅说,乌兰将军当日身中……剧毒,多谢她仗义出手相助·你们擅闯·军营之罪,我也不再追究·老师太有何见教,今夜三更之前,我孤身一人,在此敬候·。”
即命卫兵解绑,将周默押送出去·帐门开处,只见杨采和被好几支明晃晃的枪尖·指着胸口,傲立一匹骏马左侧·她脸色委顿,身上却无伤痕。
见丈夫全身血污,双目·中立刻流露出怜惜愤怒之意·周默见妻子无恙,心中喜慰,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让她不必担心自己·见她垂落的一缕长发上沾了些灰絮,便伸手替她拈去。
    屈方宁计较未定,见他两个夫妻情深,想起他们鸳盟初谐之时,自己刚从梁迁手·怅然若失·中脱身,中了“花间一壶酒”之毒,在御剑怀里厮磨撒娇,让他来亲亲自己。
御剑当·时还亲手替他系上中衣的带子,现在想来,那贴身衣物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想到此处,情难自已,向御剑的方向望了一眼·恰好御剑此时也正好向他看来,·目光相触,只觉心头一颤,立刻避了开去。
    杨采和与丈夫低语几句,旋即向御剑二人看来,冷道:“鬼王将军,你对我夫妻·二人,从前有救命之恩,今日有不杀之义,我们心中十分感激·只是你身居敌国要位·,数次南下屠城,手上沾满我中原百姓鲜血。
我们身为侠义中人,须放你不过·”·    御剑嘲道:“你们南人薄情寡义,我也不是今日方知·”挥了挥手,两列卫兵收·枪退下,为二人排开一条道路。
    屈方宁见杨采和搀扶丈夫上马离去,察觉御剑并无暗中追踪之意,才清了清嗓子·,问道:“九华派一干贼人平白无故,为何要潜入军营,窥探军机莫非南朝此番又·有甚么大动作不成”·    御剑目光并不与他相对,只道:“崔玉梅性烈如火,未必肯受南朝官府驱使。
只·怕是自不量力,欲刺杀一二北国将领,伤彼元气,兴其士气而已·”·    屈方宁微一点头,道:“……倘若她今日果然前来,将军是张网擒获,拷问情由·,还是不由分说,当场击杀”·    御剑冷冷一笑,道:“她要杀,就让她来杀。
惧她何来”·    屈方宁心道:“你这一次却是错了·崔玉梅头一个要杀的人,如今还在我白羽营·好端端地躺着·”电光石火之间,生出个极其大胆的主意,一刻也不敢延误,立即起·身告辞。
    御剑向前一动,似有些欲言又止·见他匆匆出帐,忽生硬道:“你曾与我一同南·下,姓崔的也识得你·如今她倾巢北上,矛头是我不假,却未必不会……声东击西。
”·    屈方宁胸口一阵疼痛,心道:“他这是担心崔玉梅对我不利么”向他看了一眼·,道:“我……理会得。”
    御剑见他迈步,又道:“崔玉梅内力精湛,又是有备而来,寻常兵士皆不是她对·手,你万事小心·”·    屈方宁道:“是。”
顿了一顿,道:“我晚上再过来·”·    御剑神色中明显流露出放心之意,话语仍是冷冰冰的:“也好·”·    屈方宁飞马下山,诸般布置。
期间小亭郁派人来过三次,步步紧逼,催他往狼曲·山一叙·屈方宁无暇顾及,只三言两语打发了·最后一次虎头绳亲手驾车,过来请他··屈方宁焦头烂额,愠怒道:“不去说了好几回了,强人所难作甚”虎头绳劝道·:“小屈哥哥,你就抽空过去一趟罢。
小将军摔了好几样东西了,还说……你这次不·去,以后便不用再见面了·”屈方宁冷笑道:“好啊,还胁迫起人来了你回去告诉·他:有种就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看是他少不得我,还是我少不得他”少顷布·置停当,便将易水寒斜斜插入靴筒,轻骑上山·见山下哨兵皆已撤去,主帐烛火通明·,御剑独自一人坐在毡毯上,对着面前一局残棋出神。
流火搁置一旁,火焰吞吐,红·光明昧·前后帐门皆高高卷起,完全是个开门揖盗的模样·侍卫亲兵一概皆无,他在·毡毯另一头远远坐下,也无人上来招呼。
其时天气炎热,他穿的衣服掩不住脖颈,御·剑向他颈上吻痕极快地瞥过一眼,便不再看·他咳嗽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将衣领向上·提了提··    沉默对坐少顷,御剑开口道:“你临行其蓝之前,曾将那名侍女送往毕罗,可有·此事”·    屈方宁听他问起阿帕,心中一凛,道:“有。
是格尔长老病重,派人前来接她过·去,交代几句遗言·”·    御剑眉心微蹙,沉吟道:“这就奇了·柳狐前几日派人过来,说有几件事要向那·侍女交代。
那其居长老告知她已返国奔丧,使者却吃了一惊,说格尔长老身体康健,·从未有病重之说·”·    屈方宁诧道:“甚么那……怎么会我曾亲眼见过文书,半点不假。
……莫非·有人冒充长老手下,将阿帕姑娘诓走了么”·    御剑眉头未展,道:“毕罗近日所作所为,处处透着古怪。
只怕是贼喊捉贼,伺·机挑事·”·    屈方宁睫毛微动,道:“我过几天派人会见格尔长老,如有蛛丝马迹,立即前来·报告将军·”·    御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执黑行了一步,向他道:“来一局”·    屈方宁心乱如麻,自忖没有他谈笑弈棋的风度,谢绝道:“多年不练,生疏得很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四)(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