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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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一部)+番外 by 孔恰(四)(5)
·    小亭郁性子乖僻,与必王子夙怨既深,与御剑更有夺爱之恨·三军虽共赴天山,·途中却无片语相交·他冷眼旁观二人频频失利,心中不无快意。
孔雀城坐落风雪牧场·入口,依傍亡水支流葛木苏河,东、西、南三面皆为坚冰高墙,宛如金汤堡垒·他自·十一月初目连山大捷之后,便将目光转向了这一咽胁宝地。
十二月中旬,他乘坐一架·银边战车,以机关旋臂挥动忍冬旗帜,于战阵之中指挥若定,以三千西军将士性命,·硬生生从毕罗老将番木儿手中换得此城·城门告破之际,白象开道,塔弩雷鸣,士气·张扬无比。
小亭郁独坐战车之中,千军簇拥,高呼其名,一生中最风光得意之时,莫·过于此·他自小体弱,常受欺凌,长成之际,又无一位有德之士在身边教诲·逢此大·胜,一时忘形,得知毕罗大军来袭,竟瞒而不报,企图以一己之力,凭借天堑之险,·将哈干达日大军引至城外,一举歼灭。
这点张狂心思,却如何瞒得过柳狐一双毒眼·当下与哈干达日密议一番,将计就计,引诱小亭郁布开弩阵,大施大放·待他惊觉弩·箭消耗过重,难以为继,哈干达日便伺机反咬一口,终于将他封禁在孔雀城内,断了·后路。
    小亭郁年少气盛,自不肯坐以待毙·一月之内,亲率精兵,强行突围不下数十次··不想哈干达日这一次打得强硬之极,步步逼近,紧咬不放。
短兵相接之时,更是紧·跨战马,嘴中呼喝,手中金刀直指小亭郁,挥动不止·小亭郁从战车中望去,见他面·色狰狞,竟是要将自己亲手剁碎一般·他心中暗暗纳罕:“我与毕罗这几位王子,既·无交情,也无积怨。
不知甚么地方结下梁子,引得他这样恨我”·    双方对战频仍,损耗均重·到得一月中旬,西军人马疲惫,铁弩粮草,皆将耗尽·。
他先前狂妄自大,不肯向金帐通报·此时大军压境,纵有求救之意,也是无路可求·了·再数日,柳狐又至·他手段比哈干达日更老辣十倍,坚壁清野之下,城中士兵不·得不宰杀战马为食,战力愈发疲弱。
军需长连日缩减分配,到第五日上,终于难掩忧·色,向小亭郁禀道:“马匹食之过半,于战不利·那白象却无大用,依属下之见,不·如杀上一两头,也抵得一日之餐。”
    小亭郁沉吟道:“此象非我之物,我无权定夺·”旋即命人召集将领,商议夜袭·之计··    虎头绳方替他端早食过来,以他主帅之尊,也只干肉一条、肠杂一碗而已。
他知·白象是屈方宁之物,便道:“小将军,小屈哥哥视你为生死至交,如今事态紧急,杀·他几头畜生,他断然不会与你置气·”·    小亭郁心道:“这几头畜生是别人送他的。
甚么生死至交,又怎比得上他生死至·爱”想到自己今夜之后生死未卜,他与御剑仍在这世上甜蜜快活·一念至此,不由·有些气苦,即传令:“今夜行事之前,将白象尽数宰了,大家饱餐一顿,干他娘的·”·    西军这些日子屡战屡败,愈打愈退,先前高湃的士气早已跌入谷底。
兼之多日食·不果腹,饥火中烧,越发委靡·听闻主帅下令今夜突围,竟有大半流露厌倦之意·小·亭郁黄入夜时分上城头巡视,见篝火寥落,军士背靠而坐,默默传食马肉,初时生龙·活虎的气象半点也无。
正自心惊,见虎头绳取了几个血淋淋马头,盘成一圈,缚以绳·索·问时,只道:“箱底还留得有几只天灯,一并点了放上去·万一有援军见了,赶·来相助,今夜必定一举成功。”
    小亭郁心中尚存一线希望,虽觉此事绝无可能,也由他去了·才将灯烛点起,摇·摇欲放之际,忽然四面城下,皆响起渺茫歌声·细听之下,竟是一首古老的千叶歌谣·:“故乡的河流,长又长。
    岸边的骏马,拖着缰……”·    这曲子在妺水边流传极广,人人会唱·西军当此兵败苦寒之际,听到如此缠绵思·乡之曲,无不怆然泪下。
虽有心志坚定之士向城下放箭,但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如何遏制得住·    小亭郁自知大势已去,连道:“罢了,罢了”从扶手中取出一支小小机关藏入·袖中,箭头对准了自己心口,以免城破时受人侮辱。
    城下苍凉的歌声仍不住传入耳中:·    “来到这遥远的地方,·    花儿再也不开放……”·    刹那之间,他想起了许久之前,这首歌曾被一位白发苍苍的歌者唱起,他在其蓝·王宫中,与屈方宁一同听过。
    那时他还是个一无所长的瘸子,一想到要继承父亲的军队就头痛·为他的不上进·,母亲夜里不知哭了多少次·那时屈方宁也只是个奴隶,足上系着铃铛,身上烙着印·记。
后来父亲不幸身故,他心中纵有千万个不情愿,也只得咬牙接过大任·他天性便·不好斗,时至今日,仍觉十分勉强·如今二人都已统领千军,多年风霜雪雨消磨,却·不及当时万分之一快乐。
    他缓缓睁眼,看那一盏昏黄天灯,从阴云中渐次穿过··    就在此时,一阵尖锐哨声响起,城西方向一阵骚乱·亲兵入帐急报:“援军到·”·    小亭郁心中剧烈一动,忙出帐看时,见城西火光点点,杀声不绝。
孔雀城三面高·墙,唯独城西毗邻葛木苏河,此时河水早已干涸,河床深达数丈,便是放下绳梯供人·攀爬,入城也非易事·他当日夺城,便是从倚靠弩塔制高,从河床上发动奇袭。
如今·攻守反转,柳狐自然深知此理,在他当日登临之处布下陷阱人手,形成瓮中捉鳖之势··西军弩箭不足,何况人在高处,无异于一个个人肉靶子,地势不利之极。
但外援一·旦来到,敌军前有天堑,后有追兵,那就极为不妙了·黑暗之中看不分明,待他上了·城头,举目一张,只见城下黄尘飞舞,旗帜高扬,援军足有三千人之众。
为首之人身·骑白马,手中长弓光焰如火,赫然便是屈方宁··    小亭郁一怔之下,即传令:“除城门守军原地待命外,全体向城西进发,接应乌·兰将军”·    柳狐倒也反应敏捷,得知屈方宁来到,立即向西面加派人手。
哈干达日更是亲率·兵马,从左翼包抄过来,连声高叫,企图一网打尽·乌兰军人数不敌,且战且退,西·军倾囊而出,一面放箭阻断敌军,一面铺下绳梯、网罾,施以援手。
天光微亮之际,·乌兰军已然入城,有惊无险,损耗甚微·其带来的一批粮草补给,因其沉重难以携带·,却有半数遗落在河道里··    柳狐见追之不及,命人将地上遗物拾起,教手下士兵向城头高喊:“多谢乌兰将·军赐粮”·    屈方宁立在城头,一箭将一名运粮小兵射死,笑道:“依稀听见贵军大唱丧歌,·还以为柳狐将军年老体衰,连日征战,终于呜呼哀哉,特备了一份丧仪,巴巴的连夜·送来。
大家又何必客气”·    毕罗军听他污言秽语,辱及主帅,无不大声喝骂·柳狐止住众兵,微微笑道:“·在下与乌兰将军交情匪浅,设若真有何不测,将军将自己大好头颅送来,也了却在下·一点心愿。”
    屈方宁摘下背上长弓,向他摆了摆手:“柳狐将军,你见我人来得少,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诉你,趁你在这儿钻墙打洞的空当,鄙国三十万大军早已踏破天山,将·你那些鸡零狗碎,杀得片甲不留。
你有空和我逞这些口舌,不如回去一趟苏颂王宫,·把你们那些王亲国戚,皇子皇孙,一并布置了后事罢·”·    俄而天色已明,西军众将前来与屈方宁厮见,均喜不自胜。
城中士兵烹肉大啖,·无不欢然·有几个年轻将领与屈方宁向来交好,此时便拉了他手,问他如何来得这般·凑巧·屈方宁道:“柳狐数次向牧场增兵,孔雀城中又不见信来,料想境况有些儿不·妙。
我原想攻后其背,咱们内外夹击,先把那狗*的王子砍下马·因一些缘故,只带了·三千人·也亏得人少,昨夜赶到三五里外,正碰见老狐狸嚎丧·我初时还不知所以,·见你们将军点灯求救,这才动手。”
    众将听了,忙将虎头绳推出,称他这一战居功至伟·屈方宁笑道:“别的倒也罢·了,我见那几个马头悬在灯下,心想连马也吃了,我那几头宝贝白象焉有命在这一·下心急如焚,连赶路也比平时快些。”
    小亭郁一直未曾开口,此时便微微一笑,道:“我跟你过命的交情,眼见落入他·人手,你只顾宝贝那几头畜生,却不来担心我·”·    屈方宁听他说话全无芥蒂,微感惊讶,向他看了好几眼。
    众人厮闹一番,说起眼前战事,道是柳狐磨牙吮血月余,定然不甘放弃,只怕今·怅然若失·明两日之内,就要发难·屈方宁道:“贵军占得此城,便是切断了风雪牧场与亡水下·游之联系。
老狐狸在这里虚张声势,其实后路早已断了·”说着,在羊皮地图上指了·几处,道:“一月以来,目连山南边这几州,御剑将军都已拿下了·老狐狸嘴上唱着·歌,心里可是苦得很”·    小亭郁顺着看去,道:“原来是个釜底抽薪之法,怪不得我能支撑至今,实在惭·愧感激之极。
你下次见了御剑将军,千万替我转告一声·”·    屈方宁又看了他一眼,才笑道:“他如今距此不过七八日之程,你要谢他,过几·天自己亲口谢罢。”
    果如屈方宁所言,往后数日,柳狐四次发起攻城,皆因后劲疲软,不得成功·他·向来花样百出,强攻不成,便向屈方宁大展话术,还送来礼盒一方,却是屈方宁与乌·兰朵大婚之际,赠予亲朋之回礼。
屈方宁收了礼盒,便向他笑道:“柳狐将军到处与·人攀亲,实乃好高骛远之典范·万一失足掉进泥潭里,可就不好看之极了”·    柳狐哈哈一笑,正要开口,一名黑衣侍卫附耳向他说了句什么,只见他脸色忽变·,连问了几声“当真”再不多言,转身打马便走。
当日午后,城外便传来撤军风声··到得傍晚,柳狐与哈干达日已一前一后率军撤离·据线报称,二人走前还有过一番·激烈争吵,不欢而散··    西军尚不知出了甚么变故,见敌军离去,欢声雷动。
    次日,御剑率军入城·午宴时听人问起,只道:“这也是天命使然·阿斯尔膝下·六名皇子,大皇子年前染上一场大病,眼下怕是没几天好活了。
王储一死,自然要另·立一位继承人·六人之中,哈干达日最为骁勇,最得阿斯尔欢心的却是四王子青可儿··这位四王子,娶的便是柳狐的女儿了·”·    屈方宁恍然道:“无怪今天他要与哈干达日大吵一架。
一个是朋友,一个是女婿·,以他在毕罗的身份地位,要偏帮哪一个,哪一个上位的机会便大得多·”·    御剑看他道:“正是·此刻毕罗一干老臣重将,或明面支持,或暗中推手,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他们局势动荡,对我们便是天大的好事·否则以你们这一点人马,·填人牙缝也还嫌少,如何守得一座城住”·    小亭郁听他话中颇有指责之意,遂接口道:“将军教训得是。
我一时得意忘形,·错估了敌人围城之势,几乎酿成大祸·此事与其他人一概无关,全是我一人之过·静·而思之,实在对不住城中这千万将士,更无颜面对大王。
从今往后,我是再不敢意气·用事了·”·    此际西军将领皆已入席,见主帅在人前痛斥己非,均觉面上有些过不去··    屈方宁对身边人笑道:“御剑将军对你们将军也太严厉了些。
这还是守住了,也·被骂得抬不起头来·要是没守住,还不知被教训成什么样呢”·    那名将领也是个机敏人,忙接道:“您这话就见外了。
御剑将军当年是我们老将·军最为佩服之人,将军挨他老人家几句骂,那是应该之极,大大的福气·他老人家如·非真心体恤我们将军,也不说这些了·咱们没劝住将军,自然也有过失,你看他老人·家何尝舍得骂我们一句”·    他这几句话说得俏皮,顿时满座皆笑。
御剑也忍俊不禁,向屈方宁道:“要是没·守住,你早被老狐狸捉了去,舌头都绞了你的·还有空在这里磨牙”·    夜里点灯时分,屈方宁便独自前往御剑室中,蛰摸他的酒喝。
御剑进来见他翻箱·倒柜,道:“来得匆忙,甚么也没带·你又馋什么了”说着,解下披风,坐在织毯·上··    屈方宁听了,便不忙找酒,笑嘻嘻凑近道:“那么匆忙做甚么怕我给人家捉去·绞舌头么”·    御剑在他头上打个榧子,道:“老子哪里舍得。”
张开腿来,把他圈进怀里··    屈方宁坐在他怀里,闻见他身上酒气,问道:“你跟谁喝酒了也不叫上我·”·    御剑嘲道:“还能是谁。”
将他脸扭过来,掐了掐他下巴,道:“前一阵见了我·,还咬牙切齿的,恨不得一弩扑杀了我·今天却一反常态,和眉顺眼的,也不似作伪··你这位好友,倒真有些难以捉摸了。”
    屈方宁听他好友二字咬得颇重,艰难道:“我哪里晓得·”从他手中挣扎出来,·笑道:“人家怕了你老人家,行不行”·    御剑笑骂道:“我看他是怕了你。”
将他重新圈好,道:“索性是怕了我还罢了··如今战事紧张,兀良与大王又……我也不愿与他再起纷争·他自己想得通,自然再·好不过。”
    屈方宁心道:“对你二人固然是好,对我可糟糕透顶·”但以他之聪明才智,也·想不到小亭郁经历生死关口,心境早不同以往,将与他一番爱孽纠葛都看得淡了。
正·想着,御剑又道:“倒是你,这次带了这么点人,就敢跑到这里作乱,胆子是要上天·了不成”·    屈方宁叹气道:“你道我自己做得了主么”说着靠在他身上,道:“不说了,·说了又伤你君臣之义,兄弟之情。”
    御剑将他拢住,在他头顶摩挲,道:“你受委屈了·”·    屈方宁嘲道:“我受的委屈多了,这算得什么”一指墙上挂的金线雪莲,道:·“只是有些人嘴脸实在不好看。
大哥,咱们这次要是把他们老巢打下来,你陪我住到·天山下去罢”·    御剑顺他手指看去,一笑道:“岂有这般容易·他们何尝不知我们在后窥伺,明·面上总要做得波澜不兴。
阿斯尔要是连这点头脑也没有,那就枉为一国之君了·”·    屈方宁长长嗯了一声,忽道:“大哥,你说阿斯尔会选谁”·    御剑略作思索,道:“阿斯尔对外手腕强硬,哈干达日便是他最倚重的大将之一·。
如他一心匡扶青可儿,恐哈干达日心中不平·当今惟有行暂缓之计,以待后观了··”·    屈方宁颔首道:“原来谁也不立,才是正道。
我还当老狐狸站在哪一边,哪一边·便赢定了·原来他火烧屁股般赶回去,也放不出什么屁来·”·    御剑道:“立嫡大计,他一介臣子如敢置喙,十个脑袋也不够杀的。”
说着倒有·些好奇,问道:“你以为老狐狸要帮谁”·    屈方宁挥了挥手,道:“那还用说,肯定是跟他一条裤子一条心的哈干达日了。
女儿可以两嫁,国丈的位子可只有一个·”·    御剑失笑道:“亏你想得出来·”见脚边炭火几近燃尽,展开披风将他牢牢裹住·了。
    屈方宁在他颈下蜷了片刻,把一只冰冷的手抽出来,往他后颈放去·御剑从衣领·上将他的手捉下来,塞入披风中·交握时只觉他手上戴着一枚冷冰冰的硬物,似乎并·非自己送他的铁血扳指。
问时,屈方宁一拍额头,道:“差点忘了,老狐狸昨天给我·送来一只礼盒,是我从前落在苏颂王宫忘了带走的·”说着,将那枚东西托在掌中,·送了出来。
    御剑看时,却是一枚白玉扳指,四四方方,润如羊脂·玉中嵌有一颗红豆大小的·物事,色泽如血,仿佛要从白玉中滴落··    屈方宁道:“大哥,这枚扳指送给你罢。”
    御剑虽觉此物与他更为相称,见他手掌送到面前,道了声“好”,便将扳指接过··不想他拇指关节粗大,扳指内圈小巧玲珑,试了一试,竟而戴之不下。
屈方宁便从·自己衣上摘了一颗丝带,将扳指穿过,给他系在颈中··    丝带甚长,悬挂下来,扳指恰好落在他心口·屈方宁解开他胸口衣甲,郑重其事·地与他摆正,又用手贴服几下。
御剑见他目光温柔,心中触动,叫了声“宁宁”,将·他手握住了··    屈方宁低声道:“大哥,你猜这东西叫甚么名字”·    御剑深深注视着他。
只见他抬起头来,眼角含笑,瞳孔中仿佛水波涌动:“叫‘·缠绵’·”·    御剑见他嘴唇一张一合,突然之间,胸口一阵情潮涌动,不能遏制,在他乌黑的·眼睛上吻了一下,轻声道:“大哥陪你住到天山去。”
    隔日,密报传来:毕罗大皇子重病不治,一命呜呼·阿斯尔倒也有几分气魄,顾·不得丧子之痛,连夜传令:三年之内,不立王储。
饶是如此,一干元老仍迅速分出派·系,暗中计议,各有打算·以柳狐之精明老练,亦不敢多发一语,踏错一步·待他从·局中脱身,千叶已将目连山十二洲尽收囊中。
亡城失地,其实并不稀奇·他初任毕罗·主帅之时,被御剑打得节节败退,比今天更为狼狈·但今日千叶多了一座孔雀城为臂·助,既能相互策应,又可中道阻拦,比当年局势更凶险十倍。
他先前得以将鬼军、必·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全赖屈方宁替他破解红鹰密文·然而自他在孔雀城现身起,密·文便错误连篇,全然对不上了·派人问时,只道:“御剑料得密文泄露,已亲手置改·怅然若失·了。”
再问他改后如何,那边便推说不知,打发人回来了·柳狐自问谋略用兵,比御·剑差之弗远·即便针锋相对,也未必就一定落了下风·但这一次开战以来,他尝尽了·料敌机先、高人一步的甜头,便如一个人做惯了领主老爷,再让他回去为奴为婢,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自重返战场以来,竟屡尝败绩·收拾残兵之际,对屈方宁也不禁心·生怀疑:“这小子口口声声要报雌伏凌辱之仇,如今紧要关头,却不见得十分上心··他和御剑天荒朝夕相处,区区一道密文符号,怎会破解不了多半是一个被窝睡久了·,睡成了一对真姘头。”
    好在屈方宁似乎并不甘心当个姘头,很快着人送来一封书信·信中条分缕析,将·新密文破解了十之七八·另有一张密报,称鬼军如今对外宣称驻守三城,其实大半已·秘密转移到特尔佳斯山。
且看前日克尔索斯城一战,迎战的尽是车宝赤麾下士兵·车·宝赤新来乍到,人都未曾点清,就这么稀里糊涂打了一场,可见鬼军放出驻城风声,·乃是掩人耳目尔。
至于何以攀山越岭,前往彼处,仓促之间尚未理出头绪,望柳狐将·军见谅云云··    柳狐看罢,满心疑云,思忖道:“特尔佳斯鬼军去那不毛之地作甚若是十几·二十年之前,倒有些铁石硫磺。
如今早已取之殆尽,只留下一地雪窟矿洞·何况山势·险恶,飞鸟难觅·连本国重犯,也不愿流放至此·御剑天荒向来不走空棋,这一步有·何目的”·    疑虑间,又接探报:的尔敦进驻孔雀城,小亭郁撤向后方。
他一听之下,忽而醒·悟:哈干达日当日与小亭郁对战,半月之内,便将他军备耗尽·西军以善使机关著称·,犹自如此·千叶本属贫瘠之地,国库多年中空。
如今鏖战在即,莫不是弹尽粮绝,·没米下锅了·    想通此节,其余疑团便一一纾解:特尔佳斯一座废矿,对他毕罗自然不值一提,·但对千叶而言,却不啻于一根救命稻草;刨地三尺,总是能寻着些破铜烂铁,聊胜于·无。
他心中忖度,将先前几封密文与鬼军布置详加对照,果然无一错漏·次日接心腹·快报:小亭郁撤离途中,留下白象数头、战马千匹未曾带走·柳狐事先探得运矿之事·,心中已信了七成。
他犹自不敢大意,亲往特尔佳斯山时,果见山下百余名黑衣将士·,负箧携铲,呼喝相应·山南矿垛堆积,上覆白雪;山道上车辙深乱,沿路有驻营痕·迹,想来非一朝一夕之功。
深山中亦有军帐驻扎,据此推断,人数应在八千左右·当·夜,他手下一名悍将名唤图门乌热者,探得山脚背风面驻有一座大帐,门上饰以葵纹·,帐中有人饮酒谈笑,间或以南语长吟古人诗,吐字雄浑,气势夺人。
吟诵至激昂处·,随手将身畔长枪拔起,对雪而舞·凡此种种,定是御剑天荒无疑了··    柳狐不听犹可,一听之下,不禁一阵狂喜·他与御剑多年交锋,深知他的厉害,·纵然万分谨慎,仍是胜少败多。
如今后方不稳,若能将御剑一举歼杀,千叶人心大乱·,便是扫平了他最大障碍·此刻他孤悬山间,手中不足万人,何况散落四方,不成体·系·这等良机千载难逢,如何能够错过当下紧急调军一万六千精兵,缜密部署,掩·没行藏,只待二十八日一声号令,便可倾巢而出,踏平山脉。
他见识过御剑纵马敌阵·之中,长枪挥处,死伤无数的惨状,对他那身天赐武力极为忌惮,特意点出一队千人·弓箭手,届时以旗为讯,使其连放数波弓箭,务必将御剑射杀于大帐之下。
连夜召集·人马密议,均觉有八成把握·一名心腹等人散去,悄声问道:“将军,事关重大,可·要知会六王子”·    柳狐平生最看不起牵扯私情之人,御剑当年将屈方宁送予左京王,他嘴上鄙夷,·其实心中大为赞叹。
哈干达日曾为兔采公主之事,对小亭郁怀恨在心,以致数度乱了·阵脚,他瞧在眼里,早将之看低了几分·何况青可儿与他女儿成婚多年,育有一子一·女,对他亦是尊重爱戴。
他内心深处,实是偏向这位爱婿多些·但如今情势未明,表·面上谁也不敢流露半分·他内心忖度,此战一旦大功告成,他手刃千叶鬼王的壮举,·必将天下知闻。
哈干达日如分得一半功绩,对青可儿之地位大为不利·但如全然隐瞒·,又恐他事后追问·正踌躇间,哈干达日传信小兽又至·他心中计议未定,忽见苏音·一步向前,将小兽一脚踏死,向他拍了拍胸膛,示意:“我去。”
    柳狐何等聪明,见他自告奋勇,便知其意·当下也不说破,将屈方宁那张密报封·入函中,盖上火漆封印,交由他送往克尔索斯城·待哈干达日闻讯赶来,时已不待,·那也是无可奈何。
苏音纳信入怀,便一骑去了··    大事计较停当,一切按部就班而行·二十八日夜,万余毕罗军潜入特尔佳斯山,·将道旁鬼军三五驻营轻轻扑灭,未遇半分抵抗。
及深入腹地,营地渐密,山中但闻刀·铲之声,却不见人·柳狐心中疑云大起,命后队变前队,做好撤退准备·忽闻先遣军·报:“山腹中空,形似口袋。”
柳狐原本谨慎过人,心中大叫一声不妙,细思入山道·路之狭,刹那间已经冷汗满身,连声叫道:“快退快退”·    只听轰隆隆一阵乱响,两旁山顶无数黑影现身,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笑道:“现·在想退,只怕已经晚了”·    一语既发,山顶咔咔有声,但见百余台投石机旋臂挥舞,石弹如雨点般向毕罗军·头上砸来。
毕罗军惊叫闪避之时,但闻落马声不绝,竟是敌军在雪地中布下地刺、绊·马索,并陷阱、雪窟无数,吞陷人马,寸步难行·山上敌军趁机大放弓弩,尽情射杀·。
须臾石弹投尽,敌军自山坡雪道滑下,与毕罗军近身相搏·这批人个子矮小,衣甲·破烂,身手却是灵活无比,手握单刀,在雪地中翻来滚去,一砍马腿,二砍人脚,下·手毒辣之极。
其中只有极少数着黑衣者,其余一概穿得五花八门,瞧不出甚么来头··    柳狐一看之下,便知中了敌人周密至极的连环毒计·这计策之中包藏的天大祸心·,比损折几万人马,更令人心惊胆寒。
眼见情势不妙,虽知多半徒劳,仍催动旗帜,·命弓箭手向山上那名为首之人射去··    那人哈哈大笑,见百余利箭飞来,利索地往后一退,二三十名盾牌手极为默契地·围成一圈,将盾牌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塔堡。
那人将身一缩,躲入堡垒之中·只听叮·叮声不断,几波弓箭皆触盾而落··    柳狐在战场上见过的奇人异士不知凡几,但像此人这般无耻的,竟是前所未闻。
他平素便以厚脸皮著称,此时也只能甘拜下风··    只见那人从堡垒后施施然现身,捋须笑道:“都说毕罗老狐狸智计无双,老夫瞧·来却也稀松平常……”·    此时毕罗军败象毕露,已然溃不成军。
柳狐在几名侍卫护送下艰难逃出,但见雪·光之下,那人须发皆白,形貌颇为熟悉·他一众心腹干将皆亡于此役,自己肩上也中·了一刀·伤痛悔恨之下,一个名字仿佛雷霆霹雳,骤然浮现在脑中:——那是南朝天·下兵马大元帅,黄惟松·    千叶二月城战,必王子所率御统军在车宝赤、的尔敦掩护扶持下,颇有建树。
他·自己却不甚满意,一心要洗刷前耻·孔雀城地处冲要,临近风雪牧场,交战最为频繁·,何况御剑在此坐镇,绝无性命之虞·他一眼相中此处,便急匆匆赶来常驻。
屈方宁·不愿与他照面,前脚收到信报,次日一大清早就撤往边角小城——牧云州去了·临行·前偷偷摸进御剑房中,与他鬼混了半宿·御剑这一夜情热如火,精力比以往更为卓绝·,在他体内迟迟不射,上上下下不知折腾了多久,才将他抵在床头发泄出来。
屈方宁·给他干得筋疲力竭,下床时只觉两腿软绵,膝盖打颤,下身几乎开裂·自他初次与御·剑*欢以来,从没受过这么大苦楚·再去摸他胯下时,只觉硬直如铁,竟然还未疲软。
察觉御剑又来捉他手,转身便逃,连道“不来了”·御剑强将他纳入怀中,嘲道:“·从来老夫少妻,只有少的嫌老的不行,你倒给我来个反的。”
屈方宁挣扎笑道:“谁·跟你老夫少妻了”向城外一努嘴,道:“明天那个要来的,才是你的正妻·我一个·没名没分的,一见正室驾到,就吓得忙不迭地逃走了。”
    御剑听他口吻半真半假,笑道:“你知道我心中向来疼你多些,何苦吃那黄脸婆·的醋·”·    屈方宁也笑出声来,道:“你嘴上说得好听,真心疼我,怎不拿珍珠马车来迎娶·我”·    说到珍珠马车四个字,心头一阵剧痛,伏在他身上不作声了。
御剑尚不知他心思·百转,逗了他几句,道:“巽风部现下在牧云州内驻军,等你过去,我叫努桑哈替你·接风,备一坛龙落子酒喝·”·    他随口一句说笑,下属无有不遵。
待屈方宁进入州门,巽风部统领努桑哈果真为·他整治了一桌酒菜,还唤来十余名妙龄少女,供他手下将领取乐·屈方宁见这些少女·个个头脸有伤,举止虽娇婉柔顺,不过咽泪装欢而已。
他身边那名最为美丽,却打着·怅然若失·一双赤脚,足趾冻得乌紫·她对屈方宁显然十分惧怕,见他不加理会,便远远瑟缩在·一旁·一名亲兵见她伺候不周,提刀作势要杀。
屈方宁止道:“兄弟今天赶路乏了,·怪不得她·”努桑哈早搂了一名少女入怀,肆意亵玩,见状笑道:“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跑光了,只剩下些拿不出手的乡下女孩,自然入不得乌兰将军的眼。”
副统领也笑·道:“现在这些雪毛狗子都学乖了·从前屈将军在时,兄弟们手里倒有过几个绝色女·子,可惜咱们将军颁下严令,一概不许近屈将军的身。
如今终于可以献献殷勤,偏又·没甚么好货色·”屈方宁笑嘲几句,道:“早知如此,兄弟从孔雀城带一批处女来,·给几位哥哥解解馋也是好的·”努桑哈大笑道:“这可不敢掠美。
老图昨日从克尔索·斯城过来,说那边更是穷凶极恶,连女人渣子也寻不到一些·车将军才接手三天,悔·得哭天喊地,砍了几百个男人头泄愤·看谁从孔雀城过来,得空替他捎几个去罢。”
    酒席将散,屈方宁推说不胜酒力,叫人扶下去了·他房中一早有人相候,见他进·门,均站起身来·屈方宁命心腹在外守卫,才压低声音问道:“杨大哥,如何”·    苏音连夜奔驰,眼底乌青,闻言露出一丝笑容,道:“老狐狸已经信了。
他唯恐·哈干达日争功,明面上不敢不报,却命我拖延几日·”说着,将屈方宁那封密信托出···    屈方宁接过密信,顺手在烛火上烧了,笑道:“老狐狸一生谨慎,难得上一次当·,下次便再也诓不到了。
姓黄的这一次不拔下几撮狐狸毛来,对不起我头上这许多白·发·”·    王六忙道:“老家主如今爪牙虽然老了,虎威尚在,何况有大人您在此运筹帷幄·,弄死只把狐狸,可谓是手到擒来……”·    屈方宁嘲道:“你马屁拍得倒快。
如真将他弄死了,谁来与千叶制衡靠你的嘴·皮子么”·    苏音迟疑道:“你是说,黄元帅要故意放他一条生路”思索片刻,眉心深蹙,·摇头道:“以柳狐之聪明才智,只须一转念,便知你我与南朝有私。
我是不回去的了·,你从此却暴露无遗·”·    屈方宁看他一笑,道:“那又如何”·    苏音微微一怔,便知端的:“柳狐巴不得他们斗个你死我活,自然不会向千叶通·风报信。
即便说了,也只被看作挑拨离间之计·”想通此节,喜不自胜,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罗天宇、周世峰见大事将成,均喜慰无限。
屈方宁与苏音相对坐了,便低声商议·如何对付哈干达日·苏音道:“你再造一封伪信,仍命人假扮鬼军,将他赚入网中,·如法炮制·”·    屈方宁摇了摇头,道:“他从太原私自动兵,那是杀头灭族的死罪。
南朝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瞒得到几时等文僖之流一本参上去,便是自身难保·现在只望我爹、·舅舅他们劝得赵延回心转意,莫负了咱们这十多年的心血。”
    冯女英从他进房起,便大喇喇在他床上枕臂而卧,从始至终闭目养神,似乎对他·们讨论之事漠不关心·直到屈方宁说起哈干达日如今在东线驻军,才懒洋洋插口道:·“此人离克尔索斯城不过百里,引那甚么车将军与他打上一场,不就完事了”·    苏音听他口吻轻佻,微有不悦,道:“如何引得”·    屈方宁随之道:“车宝赤贪杯无能,却颇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不是哈干达日对手·,纵然兵力倍之,也不敢贸然出战·”·    冯女英打个哈欠,倦道:“直说让他送死,他自然不肯·我看今天这位努统领一·脸- yín -相,与姓车的大有同嫖之谊。
不如我来假扮了他,去做个撩斗局罢·这般好·色之徒,我扮起来正是得心应手,本色流露·”·    几人听了这异想天开的主意,相顾之下,均觉大有可行。
苏音拊掌道:“从黄元·帅手下借几百人,应非难事·他伪造的那批鬼军军服,也未曾用完·我先一步赶去哈·干达日军中,打消他心中疑虑·只要冯兄弟这边接应到位,多半便能成事。”
    屈方宁见他三人脸上皆有兴奋之色,眉心一蹙,道:“不行·”·    苏音诧道:“怎地”·    屈方宁向冯女英微一示意,道:“事成之后,如何全身而退”又正色道:“莫·说别人,就是杨大哥你,也该多为自己考虑。
只要有一线生机,便不该自断后路·就·算你二人武功盖世,身在乱军之中,又有甚么用处”·    苏音微微点头,便不再说了。
四人重新商议,一时竟无良策··    忽闻门外亲兵呼喝,屈方宁让房中人隐匿身形,推门看时,只见几名亲兵押着一·人,推到他面前跪下··    屈方宁见是那名怯生生的赤脚少女,斥道:“你来做甚”·    那少女似被人梳洗过,换了一身薄透纱衣,衣下肌肤隐约可见,一对小小*头冻得·凸了起来。
一边脸颊微微红肿,目中含泪,手中捧着一只汤碗,颤声道:“奉努……·努大人之命,给大人……送解酒汤·”·    她先前被亲兵推搡了几下,碗中药汤早已泼散在地。
屈方宁一心打发她走,一手·接过,便挥手示意她回去复命··    那少女却不起身,啜泣道:“努大人……努大人还叫奴婢……”一句话始终说不·出口,急得泪水双流,又动手解自己胸前衣扣。
    屈方宁大为皱眉,见一干亲兵皆有揶揄之色,即道:“知道了·”命那少女打一·盆热水来,回头便打个眼色,让四人从窗台出去·冯女英最后走时,那少女已在外轻·轻叩门了。
屈方宁见他向自己眯眼一笑,还道他要说什么轻薄之语,谁想冯女英一手·攀住窗沿,回头道:“苏大人一向心狠手辣,对我却是情意绵长·我只多嘴一句:你·今天舍不得我,只怕以后南朝千千万万少女,个个跟她一样下场。”
    屈方宁全身一震,竟不能开口·次日一大清早,便召集四人,定下假扮之计·冯·女英潜入努桑哈帐中,模仿他一举一动·到第三日上,举止神态已极为相似。
声音虽·有些不像,吃些干肉烧酒,做出嘶哑之态,也就差相仿佛了·最后戴上人皮面具,结·起发辫,竟与努桑哈全然无二·如非朝夕相对,瞧不出半分破绽。
屈方宁为保万无一·失,谎称与人打赌,让车卞将努桑哈随身佩剑盗来·黄惟松闻说大计,派来三百将士·,藏匿行迹,在途中等候·苏音取了屈方宁书信,便先一步去了。
冯女英比他稍晚,·算来最迟二十一日,也该动身了·临行前夜,屈方宁亲往他帐中,物事皆在,却不见·人·出了帐门,依稀见雪坡上有个人影,过去看时,只余几个脚印。
忽然后颈一凉,·被人吹了口气·努桑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屈将军,这么晚出来踏雪幽会,好兴致·啊”·    屈方宁转过头来,只见那“努桑哈”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这易容功夫也当真了·得,他明知皮相是假,也不禁心有余悸,怪道:“戴这死人皮作甚”·    冯女英笑道:“好罢,知道你爱看我些,也不必这么凶巴巴的。”
除下脸上人皮·,便招呼屈方宁在一处干雪上坐了·见他将人皮翻来覆去地看,在旁道:“这老蛮子·一张脸,着实不如我风流俊俏·你不看我,却看他怎么”·    屈方宁闻言,抬眼打量他一番,道:“我看你不透。”
    冯女英似笑非笑道:“没甚么看不透的·古语云:‘贞妇失节,不如老妓从良··’我改邪归正,一心学好,你不说些温言软语,说不定我一个后悔,又踏上了烟花老·路。”
    屈方宁失笑道:“你也要从良么”·    冯女英长长叹口气,道:“从小私塾先生便谆谆教诲,学要好伴,居要好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果真一字不假·我从前结交的尽是些色中饿鬼,天地万物,不过·拴在一条*巴上,将甚么礼义廉耻,仁义道德,看得狗屎也不如·如今在你们之间呆得·久了,耳濡目染,也沾了一身假道学气。
现在回头一望,只觉从前行径实在不怎么光·彩,只盼着后半截儿体面些·……你笑什么”·    屈方宁止笑道:“我在想薛师父那般暴烈性子,却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
想到·回伯,心中陡然一酸··    冯女英见他脸色有异,嘿然一笑,道:“她老人家收了我,每天与人打架斗殴,·强身健体,有甚么不好”忽而五指轻拂,在他面颊前一晃而过,随即摊开手来,只·见掌中躺着一枚红宝石耳环。
只听他笑道:“师父若不是喜欢我,也教不出这么俊的·功夫·”·    屈方宁举手一摸,耳环果然少了一枚·遂笑道:“小偷小摸,算什么狗屁功夫了·”一指他腰间,道:“等你回来时,将这佩剑原原本本交还给我,我便认你有几分·真本事。”
见时辰已经不早,便催他起身··    冯女英懒懒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衣上雪,摇摇晃晃走出几步,忽回头道:“苏·怅然若失·大人·”·    屈方宁抬起头来。
只见雪光荧荧,冯女英面上含笑,向他道:“谢先生曾说,你·想要一生安乐,现在这个情人,是万万要不得·不过以我之见,你爱他当真爱得紧··这一世如不同他一起,只怕再也不会快活。
苏大人,你这么聪明,别让自己后悔·”·    屈方宁惊愕之下,只觉一阵不祥预感流遍全身,眼望着他,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冯女英看了他片刻,展颜一笑,道:“幸好冯某天生不好男色,不然被你这么看·着,哪里还舍得走”拍拍腰间佩剑,道:“此物必完璧归赵。”
扬了扬手,转身走·了··    当年乌兰军重编时,屈方宁花了无数心血,将边陲小族战俘收录帐下,对其中机·敏可信者着意笼络,养出一批忠心耿耿之士。
此次冯女英孤身受命,亦派得有随行者··次日午后,便传来探报:“已与五百人途中会合·”再四日,又报:“冯大人已顺·利入城·车将军外出未归,城中只有车小将军坐镇。
幸得冯大人所料周全,从绵云道·中掳掠了数名女子,一并带往城中·车将军闻讯大喜,已经连夜赶回了·”·    屈方宁此刻忧心如焚,闻言却也有些好笑:“黄惟松好好一支忠勇之师,误跟了·这无行浪子,尽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探子道:“冯大人还让我转告将军,说他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下之策·又说·他平日手段温柔,绝不是这般不怜香惜玉之人·”·    屈方宁啐道:“老子问他了么”想到他既有余裕说俏皮话,可见境况并不十分·险恶,心下稍安。
再听报时,车宝赤已回城设宴,与冯女英喝成一团·他忙问:“可·露了甚么破绽不曾”探子道:“车将军与冯大人饮酒甚欢。
冯大人频频向他附耳低·语,酒过三巡,更是勾肩抱背,亲密无间·”·    屈方宁心中一乐:“他生平御女无数,想来是有些独得之秘·车宝赤好色如命,·听了岂有不爱的”果然不日便传来喜讯:“车将军召集万余人马,意气洋洋,趾高·气昂,高喊‘活捉狗王子’,与冯大人一并往克尔索斯山去了。”
    几人听见妙计得售,无不欢悦·然而往后数日,音信断绝,再无一人前来·到二·十九日上,忽闻讯报:“黄元帅昨夜重创柳狐,将他手下图门乌热等一举铲除。”
罗·天宇等喜极而泣,王六更掏出一坛酒来,说首战告捷,须好好庆贺一番·周世峰见屈·方宁忧色未除,道:“待冯、杨二位兄弟事成归来,再一并庆贺不迟。”
    王六最会瞧人眼色,闻言忙道:“捕头大人教训得极是·小人见过冯公子飞檐走·壁的功夫,那脚下连个影子也没有,一霎眼就不见人了。
他还跟小人说,二位当年在·六扇门中,也算数一数二的高手了·眼睁睁看着他采……那个……多年,连他一片衣·角也摸不到·这话固然有点不尽不实,不过依小人之见,他老人家逃命的本事当真不·坏,逃得出京城小姐的绣楼香闺,也逃得出臭兵油子的长枪短棒……”·    屈方宁心道:“只怕没这么容易。”
挥了挥手,让他几个散了··    足足过了六天,才有探报传来,说苏音负伤极重,现身城外某处·屈方宁忙赶去·时,只见他满身是血,一条伤腿肿胀得不成模样,背上刀口深可见骨,万幸性命无碍·。
见了屈方宁,精神略振,道:“哈干达日信不过柳狐,命我随行左右·冯兄弟那边·一切顺利……二十九日清晨,两军迎面相遇,车宝赤被踩成肉泥,哈干达日胸口中了·一刀,也是死多活少。”
说到此处,激动难抑,一阵大咳··    屈方宁见他伤重,怕他耗了力气,喂了他一口水,示意他不必再说·身旁几人一·起上前,将他抬上软轿。
    苏音咳嗽稍定,眼望屈方宁,喉头微微一动,道:“冯兄弟将一物交予我带回··”说着,便向腰下摸索··    屈方宁将他手臂放回,缓缓从他腰间抽出一物。
只见血色宛然,正是努桑哈那把·随身佩剑··    苏音低声道:“他……为打消车宝赤疑虑,请命为先锋·交战伊始,以自身为饵·,诱使秋蒐军前行。
还试图混淆两军视线,直到中途才被人发觉……最后身中数箭,·还飞身将车宝赤踢下马背,笑道:‘老车,你这下可上了当了’”·    罗、周二人听见他如此义勇,均感敬佩,都不由流下泪来。
王六在旁劝了几句,·心道:“苏大人又要大哭一场·”看屈方宁时,却见他神色一无所动,只说了句:“·我便知道他没打算再回来·”将佩剑收入怀中,命二人抬苏音回城。
    王六与他相识一年有余,深知这位苏大人性情,此时不禁大感意外:“他平日遇·上一点小事,动不动眼眶通红·这冯公子平时跟他黏黏糊糊,如今命也丢了,他却舍·不得哭了”·    克尔索斯山一役,双方死伤极其惨重。
车宝赤当场丧命,哈干达日重伤不愈,未·及与柳狐会合,已经命归黄泉·安代王听闻车宝赤死讯,痛心愤怒之极,不顾群臣反·对,召集帐下二十万驻军,亲征毕罗。
三月中旬,他那顶金光璀璨的华盖,便在众人·环拥下,浩浩荡荡开入孔雀城·十二州驻军将领,自御剑以下,全数赶往城中,迎接·国君大驾·车唯远在克尔索斯城,既伤心父亲惨死,又忙于收拾残军,比安代王还迟·来一步。
安代王一见他,顿时失控,几步迎上前去,一把搂入怀中·连叫“可怜,可·怜”车唯也跪在他面前,放声大哭·安代王指天咒日,要踏平苏颂王宫,为他父亲·报仇雪恨。
    车唯原本委顿在地,闻言忽抬起头来,嘶声道:“大王要替我父亲报仇,这里便·有个冤孽对头”说着,直直向御剑身后一指。
    他这一举动大出人意料,一时场中百余将领,都向他所指之处看去··    努桑哈见人人目光都望向自己,惊骇道:“车……车小将军,这是怎么说”·    车唯切齿道:“你这恶贼你谎称青可儿向毕罗王进谗,哈干达日唯恐王位旁落·,只带千余轻骑,抄索云小道赶往苏颂王宫,哄骗我父在某处将他拦截,不费一兵一·卒……却将他送入毕罗精兵埋伏之中我恨不得啖你之肉,食你之血”·    努桑哈听了这匪夷所思的指证,瞠目道:“甚么……岂有此事”见安代王与·御剑都看着自己,立刻跪了下来,颤声道:“真神在上,属下自二月十二日受命驻守·牧云州,未敢擅离职守一步,更不曾见过车将军。
格日、高吉他们几个,都可为属下·作证·”说到此处,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这几个都是自己手下,难以取信于人·当下·跪行几步,一把拉住屈方宁衣袖,叫道:“乌兰将军也是天天见过属下的,大王,将·军,你们信不过属下,还信不过乌兰将军吗”·    屈方宁安抚地在他手背上一拍,道:“这段时间以来,我与努统领确是同吃同住·,每天相见。
车小将军伤心之下,一时认错了人,只怕也是有的·”·    御剑与努桑哈相识十余载,一手将他培养提拔成八部统领之一,深知此事绝无可·能,当下劝慰几句,便欲将车唯扶起。
    车唯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满含怨恨,从努桑哈移向屈方宁,又缓缓移到御剑身上··虽一语不发,但人人都看得出来,他目光中明明白白就是在说:“我谁也信不过。
”·    安代王见他神色不对,亲手将他搀起,道:“我兄弟的儿子,便如我的儿子一般··你有甚么委屈,只管与我这个父亲谈·”挽了他手,走入内室去了。
    未几,安代王传令全城将领,即日从孔雀城北上,强攻风雪牧场·各军行进何处·,一一派遣完毕,西军、乌兰军却一个字也未提起·安代王当晚将小亭郁、屈方宁二·人请到帐中,亲自斟酒,言中之意,却是让他二人打道回府,镇守后方。
两人也十分·识趣,一个说路遥天寒,弩机搬运不便,何况机关将尽,杀敌无力·一个说自己兵力·稀薄,本就出不了几分力气,更不必说体质虚寒,难耐征途,大王悯惜下属,令人感·动。
当下君臣相乐,宾主尽欢·直至出门,小亭郁才向屈方宁瞧了一眼,嘲道:“赶·我走不稀奇,怎么连你也这么不受人待见了”·    屈方宁披起雪氅,也向他瞧了一眼:“我遭人记恨也不是头一回了,难道你此刻·方知”·    小亭郁深知他与必王子一派多年恩怨,一边展开暖毯,叹息道:“因小失大,一·叶障目。
这世上的笨人,实在多了些·”·    屈方宁跨上马背,闻言也叹了口气,道:“话是这么说,有些事,只有笨人做得·出来·”说着,抬起手来,轻轻拈了拈自己那枚红宝石耳环。
    御剑审事缜密,见车唯举止大异,自须追究分明·不等夜深灯落,便将努桑哈及·一众巽风部将领唤来,详加询问·努桑哈向来对他又敬又怕,见他神色严厉,哪敢有·半点隐瞒,将自己数日行踪交代得干干净净,连抢了多少女子、何日陪侍何人,都一·怅然若失·一抖落出来。
御剑且不理会他这些荒唐,问其他人时,也是大同小异·他凝思片刻,·问道:“近来你身边之物、亲近之人,可有异常”·    努桑哈略微一怔,道:“身边之物……是了,属下有一把御赐短剑,常年佩在·腰间,连睡觉也不曾取下。
前些日子喝多了酒,不知落在何处·百般寻觅不得,某日·一掀床帐,却好端端放在枕边了·”·    御剑心中一动:“此事有蹊跷。
若是敌人,要他性命足矣,取他佩剑作甚”旋·即想到:“中原武林有一门易容之术,施术者可改头换面,彻底变成另一人模样·虽·不曾亲见,但既有传闻,或许真扮得七八分相似,也未可知。
我红哥原非善辨真伪之·人,只怕……”正思索间,太阳穴忽然毫无来由地一炸,一阵胀痛从腮颌急速上行,·接着胸口也是一阵空悸·此时脚边炭火正浓,就这么一瞬间,竟涌出一身热汗,连内·衣也浸透了。
    努桑哈等见他神色忽变,忙近前询问·御剑被几人身上热气一烘,心中一阵莫名·狂躁,斥道:“下去”·    这两个字出口,便如落雷一般,震得满室嗡嗡作响。
众部下见他骤然发怒,骇得·一霎全散,胆小的更已吓得腿软,一步也走不动了··    御剑亦自不解,心道:“我这是怎么了”·    门外忽报:“乌兰将军请见。”
只见屈方宁手中挽了一只硕大包袱,步履如风地·走来了·见满地是人,便撤步笑道:“我再等等罢·”·    御剑道声不必,挥手让人散了。
努桑哈一干人如蒙大赦,错身出门时,均向他投·以感激目光·屈方宁待人退尽,才走到他身边,道:“努统领怎么了大老远就听见·你骂人,吓得我不敢近前来。”
    御剑见了他,心中躁郁稍减,随口道:“他说找了几个姑娘陪你睡觉,老子大光·其火,非弄死他不可·”·    屈方宁怪道:“满口胡言乱语。
哪有几个明明只有一个·”顺势坐到他身边,·笑道:“便是一个,也是难得了·看在他忍痛割爱的份上,我来替他赔个不是罢。”
    御剑笑骂道:“亏你说得出口·”屈方宁挨他一坐,顿觉一阵异热扑上身来,心·中一阵烦乱,伸脚将炭盆踢到一边··    屈方宁似未发觉他身上异状,将包袱放在地上,口中道:“大哥,我听说克尔索·斯城一战惨烈之极,战场化为火场,车将军遗体……险遭毁损,是么”·    御剑道:“是。
幸而山雪湿冷,火势难以蔓延,才得以将他带回·大王为他允了·秋蒐军出阵一事,已经万般自责·若他死后仍遭焚身之苦,我们更不知如何自处了··”·    屈方宁也叹了口气,道:“车将军平日和蔼可亲,对我更是处处照顾。
再杀十个·毕罗王子,也抵不上他一命·”顿了一顿,道:“不过哈干达日当时受伤极重,死伤·亦众,夹尾奔逃之时,未必有放火的空闲·”·    御剑略一思索,向他道:“依你看如何”·    屈方宁道:“想他花大力气放一场火,总该有个缘故。
若不是为了泄愤,就是这·火场之下,有甚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    御剑心中一动,顿时想到:“如有人伪装混入军中,借火抹去痕迹,确是一干二·净。”
    只见屈方宁动手将包袱解开,道:“大哥,哈干达日与老狐狸为了立嫡,是有些·不对付·只是他二人向来交好,除了君臣之份,也还有些同僚之谊。
哈干达日孤军落·难,老狐狸总不至袖手旁观·我多方探听,才知他二月底原要与毕罗另一支队伍会于·千云州下,不知发生了甚么变故,中途忽而转向,往特尔佳斯山方向去了。
特尔佳斯·矿山废弃多年,老狐狸特意绕路,总不是为了那些个破铜烂铁·我暗自起疑,追查之·下,竟在山谷深处发现尸体拖拽痕迹·再派人四处察看,发现四周雪岭上车辙凌乱,·石弹、弩箭集于谷底,显然是有人在此布下阵仗,让老狐狸吃了个大亏。
此事不足奇·,奇的是他们带回来这几样物事·”说着,摊开包袱皮,指道:“大哥,请看”·    御剑凝目看时,心头重重一跳。
只见包袱中除几枚锈迹斑斑的箭头外,竟是一件·烧去半截的鬼军军服,其上光泽宛然,赫然是一张银色面具·拿起看时,与自己那张·足有八分相似·那军服却是材质粗劣,微微一捻,手指便染得乌黑。
但如在黑夜之中·,便是眼光再毒辣之人,一时也瞧不出区别··    屈方宁道:“大哥,你看这几样行头,莫不是有人异想天开,竟……扮成你了么·”·    御剑道:“正是。
此事幕后主谋,如今我也猜到了·”拿起一枚箭头来,刮去铁·锈,二指微一用力,箭头应声而断··    那箭头长不过一二分,便是刀工火锤,也不易拗断。
御剑道:“这叫断头铁,产·自徐、衮二州,既无筋道,又易炸膛·南军多用此铁,因其锈蚀极快,常有死于破伤·风者·”将箭头抛下,冷冷一笑,道:“我道是谁背后作怪,原来还是那几位故人。
想是姓黄的死心不改,想趁乱分一杯羹了”·    屈方宁不意他猜测如是之准,怔了一怔,才道:“是黄惟松那不要脸的老贼么·……他要扮成你,可有点儿不像啊。”
    御剑将易容之术与他说了,道:“也不必十分相似·他假借夜色掩映,或取我一·两样惯用之物,别人瞧在眼里,自然信以为真·红哥见到的‘努桑哈’,只怕就是个·西贝货。”
又道:“这伎俩头一次使出,确实防不胜防·一旦识破,便不值半文钱了··只是柳狐也非愚笨,黄惟松能将他诓骗入彀,多半还有人暗中相助。
此人能得柳狐·信任,显见蓄谋已深·这份胆魄隐忍,也是了不起得很了·”·    屈方宁心道:“这个了不起的人,就在你面前·”旋即拿起那张银面具,举在脸·上,道:“大哥,那易容术说得那般神妙,真能扮得一模一样么”·    御剑见面具下露出他尖尖的一个下巴,温柔之心顿起,道:“怎么,怕别人扮成·大哥骗你”·    屈方宁一扬头,道:“我才不怕。
便是扮得再像,我使出一招来,保准他现出原·形,无处可逃·”·    御剑听他口吻得意,随手将他揽在怀里,道:“甚么招”·    屈方宁从面具下觑着他,凑近他耳边,吐气般轻轻说:“……我让他脱下裤子,·陪我睡一觉。”
    御剑骤然笑出声来,拧了拧他下巴·屈方宁靠在他胸口,自己笑了一阵,仰头道·:“大哥,这法子当真不错·要是有人扮成我,你也这么揭穿他罢”·    御剑胸口给他一挤压,烦闷之意更浓。
当下强忍不适,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道:·“那倒不必了·别说当面相见,便是千万人之中,大哥也能一眼认出你来,一根头发·也不会错·”·    忽然之间,门外金号角长鸣三声,帐前齐报:“大王急召”顿时脚步急乱,马·嘶灯明,众将冒雪向王帐赶去。
依千叶惯例,号角一旦吹响,卫兵便割下一条羊腿,·悬挂帐中·羊血滴尽时,如有未入帐者,严惩不贷·二人赶到时,只见安代王背手而·立,望着那绳索上微微摇晃的羊腿出神。
听见御剑到来,苦笑一声,道:“从前发令·急召,红哥总是来最晚的一个·我骂他没规矩,他反怪我帐中不够暖热,让我多烧几·枝好炭火·如今我情愿连这座大帐一起烧了,却再也等他不来了。”
    御剑见他眼眶泛红,言语混乱,自他即位以来,绝少有如此流露性情之举·只得·劝道:“逝者已矣,你我好生照顾他后人,待其日后独当一面,亦足以告慰红哥地下·英灵。”
·    说话间,其余将领陆续赶到,帐中逐渐拥挤·屈方宁退到门口,见安代王携了车·唯,亲亲密密拉在自己身边·御剑正向他说话,想是在解释伪装一事。
车唯神色变幻·,忽侧目向他看来·屈方宁向他霎了霎眼,做了个极怪的鬼脸·车唯顿时满脸厌恶,·扭过头去··    只听身后小亭郁悠悠道:“你又把他怎么了刚才看你那一眼,如看乱臣贼子一·般。”
    屈方宁嘴角一挑,道:“我哪里知道·”复向他看了一眼,道:“说起来,这一·次还真是为了个乱臣贼子·我不和你抢,你自己请命去杀罢。”
    须臾群将毕至·安代王环顾众人,沉声道:“叛贼屈林,已于三日前在黑曜城起·兵·谁愿为寡人讨之”·    小亭郁听见屈林二字,更无半点迟疑,应声道:“末将愿往”·    安代王向他望了一眼,道:“这贼子藏匿多年,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上兴风作浪·,想是与毕罗勾结一气,妄图牵制我后方。
他处心积虑已久,此番更是有备而来,你·可有必胜把握”·    小亭郁面色沉郁,握拳于心口,道:“战死而已·”·怅然若失·    安代王与御剑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转向屈方宁道:“屈将军,千机将军前往其·蓝平叛,我族十万妇孺性命,便在你一人肩上了。”
    屈方宁双膝跪地,毅然道:“屈某纵然自己性命不在,也要护得族人周全·”·    车唯与必王子并立一旁,见他落了个独守后方的大任,三分不屑之中,又带了七·分不安。
当下附耳必王子,窃窃私语几句·屈方宁偷眼向他二人一瞥,心中不由重重·一跳:“这两个草包要坏老子的事,那可大大的不妙·”·    他费了偌大心力,才得以将自己置于此位。
这一步走塌,之后翻天覆地的大计,·便是步步落空·饶是镇定过人,一时竟也汗湿了衣裳··    却见必王子推开车唯,神色讶异,怪道:“你脑子烧糊涂了,说的甚么蠢话”·复压低声音,嗤道:“无缘无故的,你以为把他摘开容易我不知跟父王磨了多久嘴·皮,才磨得他允了。
如今天随人愿,正是将他踩在脚底的最佳时机·你居然要他留下·……棵子坡本就留得有兵,阿古拉他们也不是死人,再不济也有郭师父坐镇。
要你·劳的哪门子心……”·    屈方宁一颗心这才落回原位,心道:“草包毕竟是草包·”他向来瞧不起这位王·子,此时对他一以贯之的智力,却不禁十分感激。
    此时帐中羊腿已不再滴血·卫兵抽出刀来,将腿肉削成极薄的一片片,浇以滚热·血酒,奉送至众人面前·安代王持酒而立,大声道:“诸位,今*你我同饮此酒,他日·踏平苏颂王宫,便将阿斯尔那老狗,并他妻子、儿女,一族老小,也一刀刀如法炮制·,给我大千叶将士下酒”·    众将轰然叫好,高举血酒,一饮而尽。
    出帐时已近三更,北风极烈,寒气啮人·御剑饮过羊血,浑身更如火烧一般,只·穿了一件贴身汗衫,胸襟敞开,连大氅也未披·出门上马之际,见屈方宁笼着一件其·白如雪的裘袍,连脖子也裹得严严实实,手挽追风,正在雪地中望着自己。
    他见屈方宁目光十分奇异,既似含讥带笑,又似满溢浓情,心中微微一动,暗想·:“宁宁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觑见他唇边残留一抹血痕,便随手替他拭去了。
    只听屈方宁眼睫轻颤,望着他胸前垂下的那枚白玉扳指,轻声道:“大哥,衣裳·添些,莫要着凉了·”·    御剑听他语调不稳,只道是他体质不足之故,怜惜道:“大哥不冷。”
见他只带·了一名缩头缩脑的亲兵,只顾在前头打着火把,毫无伺候主帅上马之机灵·遂将他腰·身一托,轻轻送上马背··    屈方宁将身坐正,踏入马镫,缰绳在手臂上缠了几缠,却并不前行,微一俯身,·从革囊中抽出一张白色长弓来,正是那把御剑亲手相赠、如今他已无力拉开的“月下·霜”。
    他在弓弦上轻轻一拨,向御剑道:“大哥,自你铁血断折,一直没铸成甚么趁手·兵刃·这把弓从前是你之物,如今正是可用之际,你拿着用罢”说着,便直递到御·剑面前。
    御剑只觉他今夜处处透着奇怪,伸手握住弓箭粗糙如鳞片的一端,忽道:“宁宁·,你不愿回去,想与我一起打到天山么”·    屈方宁嘴角微微一翘,道:“有甚么不愿意的以后什么时候去不得,何必急在·这一时。”
策马行了几步,复转头向他一笑,道:“大哥,我替你看家去”·    乌兰军即将撤回,营地已迁至城外·行至中途,雪地中人影稀疏,连火光也隐没·不见。
屈方宁一路未曾开言,这时才忽然道:“你老家主信誓旦旦,说对付文僖已有·绝妙法门·我倒想问问,究竟是甚么万全之策”·    王六一直瑟缩着身子走在马前,闻言只唯唯诺诺:“是,是。”
    屈方宁不耐烦道:“是什么我说得明明白白,千叶已知南朝在背后动作,如今·后境悬空,御剑天荒必向文僖施压,迫使赵延下令停兵。
文老贼如不能令他安心,他·只消一道口令,我这个局便立刻破得干干净净·如今红云军也已在我调度下起兵,那·是将西军绊在西南唯一之途,举手定成败,再无重来之理。
你老家主说得不清不楚,·要我如何安心”·    王六苦脸道:“是·非是小人隐瞒不报,老家主说了,此事极尽玄妙,与圣上近·年最为尊崇的一位真人大有关联;甚么天人交相,为而不争,老家主自己也一头雾水·,小人愚蠢,那是更加不知了。
这位真人现居文太师府上,不过论起交情,与我们老·家主却是旧相识了·”·    屈方宁心道:“老皇帝沉迷求仙炼丹,黄惟松从此处安插人手,倒是半点不错。
·”想到南朝上上下下几万名官员,贪恋权势者也罢,一心报国者也罢,自这位道君皇·帝以下,一举一动,都被迫弄些神神鬼鬼的虚头·一时又觉讽刺,又略感宽慰,见王·六眼神飘忽地瞧着自己,忍不住给了他一马鞭:“你鬼鬼祟祟的,还有什么屁要说·”·    王六抱头逃窜道:“不敢,不敢。
小人方才见大人与鬼王将军如此这般……,实·在是肉麻了些·”他畏惧屈方宁鞭打,话一出口,便逃得远远的··    屈方宁嘲道:“这算甚么了换在几年前,比这肉麻十倍的都有。”
微微一顿,·道:“他若是知道我这一去必败无疑,一定亲手将我片成几百片,连眼睛也不眨·你·信不信”·    ·    第103章 终章二 匕见·    ·    次日,屈方宁、小亭郁辞别安代王,从孔雀城返回妺水。
千叶遣车唯、的尔敦两·军为先锋,御统军坐镇中央,鬼军、绥尔狐军护持两翼,向风雪牧场以西全线出击··安代王披挂车宝赤旧时衣甲,金刀红袍,口中喝声不绝,一连斩杀数人。
众军见大王·悲痛之下,犹自威风凛凛,更无半点退缩,无不拼死奋力,一路势如破竹,十一日之·内,已将战线推进至牧场中心以北·那面猎猎招扬的千叶大旗,也插上了苏颂王宫西·北方最后一道门栓——一座名唤焉姑山的重镇。
柳狐在特尔佳斯山下误入黄惟松圈套·,已然大伤元气;与车宝赤城下一战,又折损哈干达日一员骁将·哈干达日身份尊贵·,在毕罗颇得人心,一朝身死,对士气亦有挫伤。
如今千叶大举来袭,朝中局势紧张·,人才亦复凋零,柳狐便有天纵之才,一时也无束手无策·何况御剑对他排兵布局了·如指掌,任他如何东奔西突,始终打不开局面。
眼睁睁看着敌人半只脚已经踏入家门·口,自知正面难以抵抗,越性壮士断腕,将西北方向军队悉数撤回,于雪错湖畔全面·集结,准备背水一战··    千叶与毕罗世代为敌,这一次逼得老对头走投无路,自各军统帅以下,无不雄心·勃勃,士气昭彰。
焉姑山城垛之下,日日夜夜回荡着将士们不知疲倦的欢歌·御剑与·绥尔狐几人议事出营,在城头暂立片刻,便见四五队兵士高歌而过·其中一队年纪最·小,连队长也不过十四五岁,脚步飒沓,把臂而行,歌声嘹亮之极。
凛风朔雪中听来·,令人心胸为之一爽·绥尔狐兴之所至,信手打起拍子,随声应和·御剑赞道:“久·闻老将军善歌乐,果真名不虚传·”·    绥尔狐摆手笑道:“不是我自谦,年轻时喉嗓尚可,倒也唱过几百个歌。
如今老·了,不成啦”口中说着,向那队年轻士兵遥遥望去,叹道:“我与他们一样年纪时·,也是这般意气风发·每逢大战前夕,都兴奋得浑身燥热,夜里常常要起来浇冷水。
自打娶了妻子,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从此消磨了骨头,别人的地盘也不馋了·,珠宝女人也不要了,只想早点回家去,搂着老婆娘睡一觉·将军你说,这是个甚么·道理”·    身后一人与他最为相熟,此时便应声笑道:“甚么道理自然是嫂夫人手段高明·,将你这把老骨头吊得死死的了。”
    亦有人附和道:“老将军所言非虚·男人成了家,就好比野马归了主人,从此三·餐一宿有了着落,奔波劳累也有了念想·就是脱了辔头,断了缰绳,走出千里万里,·也是要回来的……”·    御剑虽娶过两位妻子,却从未有过甚么离家之思。
听他们说得热闹,眼望夜色中·大旗飞舞,细雪纷乱,心中忽然一动:“不知宁宁现在在干什么”·    归营时夜色已深,鬼军向来纪律严明,此时篝火边仍有谈笑者,间或以皮袋相碰·,仰头畅饮。
御剑还未开口,乾天部统帅已在旁道:“如今天寒地冻,沿途一直抢不·到甚么像样物事·大王前日替王子殿下庆生,寻遍了六军,才勉强凑足一桌酒宴·将·士们身边早已无酒,袋中灌的都是雪水。”
    御剑只道:“那也罢了·”他耳力过人,相距虽远,亦听见将士们火边话语,多·是年长老兵唾沫横飞,向小兵吹嘘往日战功。
他千叶国土地贫瘠,水草不美,连牛羊·也比别处瘦小些·北方寒冬极其漫长,多年来得以苦苦捱过,全赖开春入冬之际,向·怅然若失·四边悍然伸手,强取豪夺。
千叶兵自十二岁起征,半大小子,最是要肉下肚的时候··盖因常年食不果腹,动起手来比常人更为狠戾,堪称穷凶极恶·他年少之时,率兵所·到之处,周边各族无不四散奔逃,连牛马也无暇带走。
当时草原传言,千叶兵一旦饿·得狠了,连人肉都吃·只是近年疆域扩张,进贡丰足,丝绸产业亦渐成气候,这几年·新晋的小兵,便不如老兵能吃苦了·见小兵们听到不可信处,嘘声阵阵,忽将老兵钳·手钳脚地按住,灌了他一嘴雪水。
他亦是个好酒之人,见将士们闹酒逗趣,喉咙也不·禁有些发干·舔了舔嘴唇,才想起帐中最后一壶酒已然见底,只得作罢·才跨入帐门·,亲兵便来报:“南朝使臣到了。”
召入看时,乃是文僖手下一名文官,当日在庆州·曾打过照面的·他向那人脸上望了一望,开口道:“有劳宋天奇宋大人亲自来到,一·路可还习惯”·    那人听他叫出自己姓名,忙不迭跪倒在地,颤声道:“卑职贱名,偏劳将军记挂·,愧不敢当。”
    御剑似笑非笑道:“我记挂你们,你们却未必记挂我·自我上月问起,到如今才·缓缓地派了人来,只怕是先走了苏颂王宫一遭,也未可知。”
    宋天奇惶恐道:“将军明鉴文相接到将军手令,一刻也不敢迟延,上下打点完·毕,便催促小人日夜赶来,如何敢生出别样心思”口中说着,向手下连使眼色,十·余名南兵捧箱抬笼,侧身而入,轻轻置于地上。
侍卫举枪挑开其中一只箱子,只见金·银灿烂,堆叠如山·再开一箱,则是翡翠玛瑙,五色鲜烂·最后一只藤笼中却是美酒·数坛,气味醇美,封皮未揭,已经满室醺然。
宋天奇道:“这十坛江南春,是从前送·过几次,幸未得将军嫌弃的·虽非名酒佳酿,得来也着实不易·仓促之间,所备不周·,还望将军体恤咱们一番孝心。”
    御剑道:“难为你们想得周到·”摆了摆手,让人收了下去·复问道:“文相既·有这般闲情雅致,想来我信中所说之事,都已办妥了”·    宋天奇忙道:“好教将军得知,那黄惟松已应召返回京师,吃了一顿弹劾,如今·正在家中禁足。
纵有插翅之术,也飞不到将军面前碍眼了·如今太原军暂由副将马华·章接手,此人在军中毫无威信,全然约束不住,扰得太原府中不得安生·这几天官中·滋事扰民的状子,接得手也软了。”
    御剑闻言,心中甚慰,笑道:“赵延对他一向偏袒有加,这一次却怎么舍得”·    宋天奇拱手道:“去年年初,一位王姓道士进宫面圣,自称天师座下清虚真君,·有长生不死之躯,呼风唤雨之能。
圣上初不甚信,只以平常道人相待·直至此人为人·陷害,埋入地底月余·待主犯伏诛,掘坟认尸时,衣衫已经烂尽,面色仍鲜活如昔··有胆大者投石于身,道人忽挺身坐起,笑曰:‘扰人清梦哉’自此深获圣上信爱,·呼作‘京里先生’。
行走居坐,皆不离分·对他一言一语,更是百般听从·好在这位·真人虽是修仙之人,却颇有些世俗爱好,这半年来,倒与文相十分投契·文相与黄惟·松不睦,只须在他面前稍加提点,圣上何有不听的他如今说一句,比别人说一百句·都管用些呢。”
说到后几句,不禁面有得色··    御剑微微颔首,道:“文相这位新朋友有点意思,下次不妨与我也引见引见·”·忽道:“荆州军如何”·    宋天奇怔道:“荆州军将军问的可是贺颖南么他手下多是湖北乡下佬,如今·春耕将至,均已遣回原籍,耘田插秧去了。”
    御剑哂道:“不愧泱泱大国,黄河尚未解冻,南方却已回春了·”·    宋天奇听他语带讥嘲,不知有何深意,只得连声称是。
御剑道:“你回去罢文·相这一阵辛苦,我都记在心里·去年他嫁女入宫,荣升国丈,我未及道贺,错过了一·杯喜酒·今年他这杯皇太孙的满月酒,我是一定要喝的了。”
    宋天奇躬身道:“是,是·卑职定代为转告·”复一揖到地,道:“将军雄才大·略,一统北方之日可期·谨祝将军心想如意,马到成功。”
    御剑心中一声冷笑:“现下千叶毕罗开战,你们心中,自然巴望越乱越好·北方·一旦平定,南朝便真有不死之身,也要皮消肉烂,魂魄丧断。
一番鬼话,难为他说得·这样至诚·”挥了挥手,让他退了下去·心中思忖:“黄惟松如与屈林联手,此时绝·无折返汴京之理·如无后路铺着,他当日向柳狐用兵,便是走了空。
他是何等精打细·算之人,怎肯这般铺张……”才想到此处,胸口突然没来由一阵躁热,连心跳也加·快了·他心中一凛,长身站起,深深吐纳数次,躁意这才稍减,思路却也断了。
    忽闻帐外嘈杂,一个破锣嗓高叫道:“将军,将军,老巫给你送酒来啦”·    御剑斥道:“来便来了,嚷什么”只见帐门挑处,巫木旗两边腋下各夹着一个·酒坛,大刀阔斧地走了进来。
背上高高负着一物,却是一只塞得满当当的包袱,都是·他平日惯用的雪毡、靴袜之属·御剑道:“大王让你们送些军需,怎地连人也送来了·”·    巫木旗放下酒坛,卸了包袱,两手砰砰锤着膝盖,道:“许久未随将军出征,难·免有些心痒难搔。
听小锡尔说,这次咱们拿下天山,往后便是好多年没仗打了·老巫·如不趁此时捞一把军功,往后可拿甚么养儿子啊”·    御剑听他扯得不成体统,笑骂道:“老子原知道你没存甚么好心。”
见他捶得甚·为响亮,问道:“腿可还撑得住么”·    巫木旗连连摆手,道:“老巫这两条腿也是奇了怪了,本已烂了十之七八,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救了。
不知怎地,给绰尔济老头针燎火烫地捣弄了一年,竟然好了·大半,跑也跑得,站也站得,连阴寒天也捱得住了,就是清闲日子越发少了·我欠了·他这个人情,很有些不好意思,嘴也不和他斗了,还帮他扇风点火,摆弄些瓶瓶罐罐·。
还是小锡尔那天好意提醒:‘巫侍卫长,绰尔济爷爷前些日子与我们喝酒,说他药·帐最近来了个老长工,干活既卖力,又不要工钱·我寻摸过去一看,老长工没看见,·倒是你替人家当牛做马,笑嘻嘻的挺快活啊。
’呸原来是拿我当苦力来着·亏我还·对他十分感激,送了他许多药酒药膏……”·    御剑见他这一口啐得甚是愤怒,嘲道:“人家腿也给你治了,孙女也给了你了,·就是支使你些,却又怎地”·    巫木旗连连摇头道:“一码归一码,这老滑头不是好人。”
愈想愈不乐意,嚷道·:“将军,你这话就不对了·当初小桑舌是自己点了头的,可不是老巫强迫了她·老·头儿心中一万个不情愿,却也无计可施……”·    御剑懒得听他啰唣,向地下一示意,道:“你带的甚么酒给老子开一坛来。”
    巫木旗这才想起正事,忙将一个酒坛拍开,小心翼翼抱到御剑面前·还未凑近,·便闻见一阵苏媚之气·伸指在坛口一抹,见醉红潋滟,赫然是自己平生最不喜的葡萄·酒。
巫木旗见他脸色不愉,忙道:“将军,这可怪不得我·你存货本就不多,这几月·更没一些儿进账·这还是老巫临发匆忙,找小锡尔借了几坛……”·    御剑听了这番曲折,心中一笑:“想是宁宁捉弄我来着。”
嘴上骂道:“老子怎·么没存货尽让你糟蹋了”命人将文僖所赠的江南春斟来,随口问道:“他现在每·天都做些甚么”·    巫木旗道:“也没别的卵事,不过整憩羊舍、修挖雪渠,还带人出去打过几次猎·。
说起来,今年当真冷得厉害,几趟下来,连好皮子也没打到几张·好不容易打了一·头黄羊,肉没几两,羊肚尽炖汤给我老婆吃了……我走之前还问他:‘小锡尔,我这·就陪将军去了,你羡慕不羡慕’他笑眯眯地说:‘巫侍卫长,等这一仗打完,我就·和你们将军一起住到雪错湖去。
那里冬不冷夏不热,鲜花鲜鱼四季不绝,连小姑娘都·比别处好看些·你羡慕不羡慕’将军,他这话是假是真老巫跟了你这么多年,往·后你要和他一起去逍遥快活,万万不能把我一个人抛下……”·    他素日这般絮絮叨叨,御剑从不理会。
此际听他转述屈方宁言语,想到他在故乡·无所事事,又嫌天冷,必定将一袭貂皮大氅披在身上,将一座大帐烧得十分暖热,与·他一干手下勾肩搭背,喝得醺醺欲醉,横七竖八睡倒一地,任谁也扶不起了。
他原本·就生得好,饮至酣时,眼饧身软,投怀送抱,别有一番动人心处·遥想屈方宁当日秋·场夺魁,赶来报喜之时,自己与他逗笑之语:“江南,还是我” 他低头为难的可爱·模样,宛在目前。
他渴饮多时,此刻江南春已在手边,却止不住心头一阵荡漾,转手·抄了一口葡萄酒,送入喉中·细品滋味,竟比情意更美·巫木旗见了,自是百般不解·怅然若失·:“一段日子不见,竟连素不沾唇的女人酒,也喝得笑容满面。
莫非真是老巫太久不·伺候,连他转了性也不晓得了”·    翌日,其蓝传来捷报:小亭郁已将红云军全面压制·再一日,毕罗王阿斯尔派遣·大长老前来议和,安代一言不发,拔出金刀,亲手将之头颅割下。
他一步步走出金帐·,将刀尖上的头颅高举过顶,向城下将士高声问道:“毕罗人杀死我们的兄弟,害死·我们的公主,如今他们无路可走,求我们饶他一条狗命你们说,我们能放过他们吗·”·    城下将士振臂高呼:“不能不能”声浪之高,连城墙也为之震颤。
    安代王赞道:“好极这才是我千叶的好男儿”将手一摆,命人将酒送来·他·左右两侧以御剑、绥尔狐为首,各军统帅呈两队翼开,金甲侍卫齐齐列队,一人对一·人,单膝跪地,将酒碗呈上。
城下将士依品阶高低站立,为首的千人队长手中也均捧·了一只酒碗·其中所盛之物,便是巫木旗携来的葡萄酒·火光雪色之下,一抹红稠触·目惊心,宛如鲜血一般。
    安代王饮尽一杯,眼中尽是狂热之色,手中金刀连挥三下,叫道:“踏破天山·血债血偿”·    将士们亦随之怒吼:“血债血偿血债血偿”自千人队长之下,历历往后传递·,人人唇色鲜红,如饮人血。
    御剑这几日着紧打点南朝线报,探得与宋天奇之语大致相似,一块心病已去了大·半·只是每每想到背后那道阴森狡狠、不死不灭的目光,心中仍有一丝隐忧。
他对战·争有种异乎常人的直觉,对安代王全力进攻的决议,其实并不十分赞成·但全军士气·已达顶点,他身在其中,本就极易受到感染·兼之近日体热如焚,眼见千军齐饮血酒·,心头没来由一阵冲动:“要打就打,错了又如何”·    自此,千叶、毕罗两军进入全线决战。
两方皆不惜代价,倾举国之力,势将对方·鲸吞殆尽·毕罗凭借地形之利,千叶靠的是正面强攻,一时之间,难分胜负·数十日·间,雪错湖旁抛尸百万·旧的鲜血渗入泥土和花丛,很快就被新的鲜血覆盖了。
    就在此时,一个雷震九天亦不足以形容的消息从后方传来:南军来袭云内失守·妺水告急·    原来那京里先生从年前闭关,已有数月之久。
二月十五老君圣诞之日,忽踏浊雾·而出,手执羽扇,肩负青鸟,自号九天真人·自云乘八景之舆渡此微末世界,偶感其·圣天子之气,惜其登仙无门,有心点化,遂在洞玄石上,以指相刻,替赵延拟了一张·仙方:取吴越之丹砂,商丘之楮实,赤峰之白垩,以铜盘纳之,黑梼篷之,羽纱滤之·;卒时去滓,微火轻煎,沃之以蜜,舂之以丹。
饵大小如黍粟,日吞一丸;服之百日·,身轻目明;服之千日,可登金阙玉京·独有一条:饵丹限九九八十一之内造成,否·则仙迹隐退,道缘断绝,再无登天之望。
赵延见皆是寻常物,喜心翻倒,以他五十余·岁高龄,多病老衰之身,竟雀跃而起,在太华殿上连翻了几个跟头·这枚改天换命的·丹药,自然一举超越朝纲,成为南朝上下头一件大事。
细数方中之物,吴越不过蛮夷·之地,商丘更是近在咫尺,唯有最后一味仙药略嫌孤僻,远在北方之北·赤峰乃是古·名,位于习水下游,即原扎伊白石迷宫所在地。
所谓白垩,便是白石风化而成·南朝·与扎伊并不接壤,欲觅仙药,势必要借道千叶·赵延生平最怕的就是与这头草原狼主·打交道,可惜仙人指路一事早已传开,谄言赔笑也罢,阴遣使者也罢,别人自然不肯·令他称心如愿。
换在昔日,便是借他十个龙胆,也不敢将心思动到妺水岸边·然而这·一次事关重大,人仙之别,在此一搏,他如何舍得放过当下一咬牙一发狠,一道圣·旨急传之下,真定、太原、河间、大同四府驻军,并汾州、晋州、齐州、德州厢兵,·以马华章为统帅,浩浩荡荡二十万兵马,向妺水进军。
盖因八十一日时限迫在眉睫,·兵部一改往日悭吝之态,将一众好儿郎装扮一新,甲胄弓弩一律换新,皮褥靴袜厚实·饱满,粮袋中都是今年的新米,绝非陈仓霉物·连马匹都很像样,三成是耐力极佳的·滇马,虽不能上阵,长途驮运,却是一把好手;七成是河湟之地战马,黄惟松糟践了·无数草场,抛洒了千万银两,磨死了百十名马弁,才养出这么一批敢于践冰踏雪的主·。
一众人马武装起来,果然非同凡响·短短一月之间,便已攻破三道防线,一举拿下·千叶瞭望之所——云内州,向棵子坡汹汹而来··    千叶激战中闻听此讯,自安代王之下,无不震骇。
惟有御剑心中一沉,暗道一声·:“来了”其实南军这一手法绝不新奇,甚至可以称得上最古老原始的劫掠手段之·一·三四十年前,草原各大部落尚未形成规模,千人之上的族群极为罕见,多是几十·户、百来户人家聚居。
北方寒冬漫长,冰雪初融之时,头场猎事最为紧要·一旦抢不·到足够食物,部族多半就从此衰落·青壮年男子须集全族之力,倾巢而出·多则三五·日,少则二三日,住地只余少量男丁,此外尽是妇孺。
此时外族骑兵从后方大肆来袭·,妇人小孩全无抵抗之力,迎来的便是一场可怖之极的杀戮·这古法有个名目,谓之·“打春”·御剑之母当年因率领族中妇女,击退数支打春部落,一度震惊草原。
千叶·壮大之后,更是只有打人之乐,再无被打之虞·谁知世事难料,一代草原枭雄、北方·霸主,竟被最弱小无用的南朝钻了空·    众人惊怒之下,将南朝这群大逆不道的贱种咒骂了千遍,对赵延葬于皇陵的祖宗·更是想出了万种炮制之法。
然而此际战事胶着,一旦分兵相救,毕罗定会穷追猛打,·还以颜色·隔日,妺水那头传来消息:郭兀良护送王室要人、贵族家眷数千,率先离·开棵子坡驻地·御剑当机立断,遣人前往接应,共同奔赴千叶中部铁垒重镇——珠兰·塔娜城。
数日,讯报传来:双方成功会合,王后公主无恙·安代王这些日子坐立不安·,直到这时,才重重吁了口气·众将领家眷亦皆平安,只受了些惊吓·独有巫木旗心·急火燎,一跳而出,揪住那报子衣领,急问道:“那小锡尔呢他怎么样了”·    那报子如何懂得他这些昵称,愣怔了一下,才道:“乌兰将军么他与阿古拉小·将军带领什方军,与云内……”·    巫木旗叫道:“不对,不对他自己好好一支队伍,怎会跟阿古拉凑在一起”·    那报子吃了一惊,道:“可……乌兰军从第一天起就被指派到郭将军手下,护送·王后、公主一行,最先离开妺水,去往珠兰塔娜了……”·    巫木旗一个激灵,这才想起郭兀良心灰意冷、解散军队,不过数月。
他犹自不信·,道:“那些个领主虽然各归其地,也还算是郭将军的属下,难道几个人也组不起·……”·    他还在苦苦琢磨,御剑心中早已如同明镜:郭兀良老成稳重,绝少差池,又是大·王结义兄弟,正是护送王室第一人选。
他原先队伍仓促之间难以整编,屈方宁立刻将·自己训练有素的乌兰军让出,判断之准确,行动之迅速,堪称一流·阿古拉憨愚无能·,但手下军队受老什方将军多年淬炼,早已能够独当一面。
加上屈方宁坐镇指挥,应·无大碍·果然,后几日传来的皆是南军遇袭落败、难以前行之讯·直到贺颖南闻听圣·上求丹不利,主动请命,荆州军以不可思议之奇速加入战团,讯报才就此断了。
巫木·旗日等夜等,足足熬了二十天,阿古拉才派了一名亲兵前来·才报得千叶平民逃至何·方、什方军所处何位置,他早已急不可抑,连声问道:“屈将军呢屈将军呢”·    御剑喝道:“你退下”·    兵随主将,那亲兵也是一脸憨相,说话也不太利索。
听御剑喝了这一声,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竟带了些哭腔:“屈将军他……他被敌人捉了去啦”·    只听“咕咚”一声,巫木旗直挺挺向后栽倒,一跤跌在地上。
他顾不得后脑疼痛·,一跃而起,指那亲兵叫道:“你说甚么好端端的,怎会给人捉了去”·    那亲兵哭丧着脸,颤声道:“这件事须怪不得我们将军……他听的是郭将军号令·,在兴庆道上严防死守,几天几夜都未合眼。
那姓贺的来得好生凶猛,又连使女干计·,我们将军一向心性耿直,殿下,殿下您是最知道的……”·    必王子听他说得颠三倒四,重重哼了一声,道:“这与阿古拉有甚么相干”·    那亲兵不敢再言,将身匍匐在地,簌簌抖个不住。
耳边忽而响起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你们中了姓贺的计谋,屈将军前来营救,反被敌人擒获·是也不是”·    那亲兵识得这声音主人,见他从自己片语之中便窥破真相,愈发怕得厉害,连牙·关也格格作响,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安代王在扶手上狠狠一拍,怒道:“屈将军既前往救援,你们当与他共同进退才·是怎能只顾自己性命,让他身处险地”·怅然若失·    那亲兵磕头不止,额血长流,哭道:“我们将军绝无此意,实在是追兵来得太快·……屈将军带领我们出来,赶到兴庆草场时已是黄昏。
见那姓贺的不依不饶,便让我·们借道岗堡,由他暂时吸引南军火力·届时将敌人引到西郊山下,我们与岗堡军正好·赶到,即可一举剿灭·约的是次日凌晨,哪曾想他一夜也没撑过……岗堡军前哨还有·人亲眼看见,天蒙蒙亮时分,屈将军身边已不剩一人。
那姓贺的趁他拉弓搭箭,从背·后使了根绊马索,将他脖颈套住了……”·    巫木旗原本最急于知道屈方宁下落,听他讲述至此,突然一阵心惊,不敢再让他·说下去。
只骂道:“放屁,放屁那贺家小狗武功低微,小锡尔胜他百倍不止·如何·能被他套住”·    在场众将领听在耳里,均知屈方宁死多活少,心中寂寂,一时无言。
偷觑御剑时·,却见他面具下神色一无所动,连肩膀也未颤动一分·忽开口道:“岗堡军……南·军来得如是之快,自强夺兴庆,竟未耽搁一日”·    妺水棵子坡既是千叶神树祭祀之地,亦是王室金帐驻扎之所。
西有狼曲山阻断,·东有鬼城镇守,此外更有岗堡数十,密布方圆百里之内,平日按赏赐划分,由领主派·人驻守·只是自千叶立国、安代王定居于此,从未有过动用之日。
一旦岗堡军被迫出·战,便相当于敌人已经摸到了巢*门口·绥尔狐轻咳一声,低声道:“南军替他们老皇·帝求丹问药,自然战战兢兢,不敢怠慢·”·    御剑冷冷道:“我看未必是只为丹药。”
目光转向那亲兵,道:“后来如何”·    他语气平平,那亲兵却不由冷汗涔涔:“小的也……只听说屈将军被……送到敌·营,南军欢呼震天,都说一刀杀了他太过便宜,要慢慢折……要留着他性命……”·    御剑眉弓一动,道:“我问你棵子坡余下族人如何”·    那亲兵忙叩头道:“回将军的话,余部已全数退入鬼城。
我三万什方军誓以性命·镇守,敌军休想再向东行进一步·”·    御剑唇角一动,似是欲言又止,旋道:“尽力而为·”·    安代命军机处带他下去,当场指名了一位声誉极隆的长老,下令道:“立即拨取·一批快马赶往鬼城,以本王名义与南军交涉,不惜一切代价,将乌兰将军换回。”
    必王子闻言,不由腹诽:“我们在天山下拼死拼活,他却在后方惹了一身骚姓·屈的若是还有一点骨气,被俘之时就该自戕才是。
好歹也是一方将领,竟沦落到要父·王派人前去营救,当真无能之极·”见车唯向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心中倒也有几分掂·量,知道这话当着御剑不能出口,当下硬生生吞入肚里,脸上仍不免露出鄙夷之色。
    只听御剑缓缓道:“马华章那一路人数虽宏,走的倒是取药的道子·只是荆州军·中途忽然加入,便是南朝中有人强势插手了·我先前还以为姓赵的与毕罗私下达成协·议,如今我族腹背受敌,毕罗却并无得力后应,料来并非如是。
南军这一次其志不小·,大王如今急于相谈,……恐非易事·”·    安代王道:“我心意已决,不必再说了·”留下他与一干将领商议明日战事,举·步出帐去了。
    此际正是两军战场最广、战线最长、兵力投入最多之时,千叶自御统军之下,悉·数听从御剑指挥·众将见他得知爱子落入敌人之手,仍部署如常,波澜不惊,心中均·钦佩无已。
散场时,绥尔狐、的尔敦等素日与他亲厚之人,便特意迟走一步,道:“·南军战力疲弱,纵有甚么野心,也是痴人说梦·将军身有要务,无论指派我们之中何·人前去,定然尽心竭力,将屈将军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御剑心中澄明:“南军此刻出手,看准的便是我抽不开身·他时机抓得如是之准·,自是有要紧后着·宁宁在他们手上大有用处,性命应是无虞,救却救不回来了。”
当下简短道:“多谢各位美意·眼下拿下天山是头等大事,其他一概不论·”掀开帐·门,率先走了··    余下几人对视一眼,彼此摇了摇头,才随之出帐。
只见巫木旗站在山丘深雪之中·,手搭凉棚,不住踮脚向营门望去·门口马蹄声乱,却是方才被安代王委派和谈的桑·科长老,在一众侍卫簇拥下,颤步迈入马车,向东方一路行去了。
    贺颖南触案惊醒时,只觉一阵喉干舌燥·他吞了口口水,下意识寻找热焰来源,·才发现始作俑者正搁置在足边··    那是他的战利品——一把赤焰如火、沉玉雕花的长弓。
    他揉了一把通红的眼眶,头脑尚未十分清醒·见弓身遍体流火,少年心性忽起,·伸出一指,从墨玉镂刻之间探了进去·只听一声轻嗤,皮肉早着,忙缩手不迭。
看时·,指尖早烫出一个蚕豆大小的血泡·他骂声晦气,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揉匀·这一来愈·发口渴难耐,往身上一摸,皮袋中只有些冷茶·见营帐中空无一人,遂扬声叫道:“·贺明贺明甚么时辰了”·    只闻脚步匆匆,肉香阵阵,间杂“老九儿叫我呢,给兄弟留点肋肉”数句嬉笑,·近卫长贺明晃身而入,应声道:“二更将尽了。”
一面抬起衣袖,大喇喇地抹去嘴边·油光··    贺颖南这几日与马华章商议绕行狼曲山之事,对方深谙道家真谛,机锋玄而又玄·,一句准话也无。
贺颖南生就的直爆脾气,与他推云手般你来我往,耐心早已告罄··遂将手中书卷一摔,骂道:“老子在这里闻书屁臭,你们在外头倒是潇洒快活·还不·拿些来孝敬老子”·    贺明与他同在宗族之中,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论年纪还大他几岁,自然全不畏·惧,只嘿嘿一笑,探头向外叫道:“你们几个,把那头死羊再翻觅翻觅,割几条肉,·替将军上火烤起。
瘦的不要,全要那腰眼子上的·”应答几句,将头缩回帐里,道:·“肥的没了,精的也剩不多,骨头烧一烧,倒还能啃下二两肉来·将军要是还藏得有·酒,不妨拿些出来与兄弟们快活。”
    贺颖南与他们粗卤惯了的,闻言唾道:“酒没了,尿却有一壶满的·哪个嘴里渴·,尽管到老子裤裆里头来喝·”片刻烤羊送到,果然只剩几根腿骨,烤得喷香焦糊。
贺颖南腹中正饥,几口下去,便连骨头缝也啃得干干净净·他大嫌不足,怪道:“太·少,太少怎地吃得这般急法,都是饿死鬼投胎不成”·    贺明笑道:“将军说得轻松咱们历次出兵,从来只有给人追得屁股着火、满地·乱走的份儿。
有时被打得慌了,连冷汤冷面也难得吃上一口,几时敢肖想他们的肥羊·羔子吃好容易打赢一回,不连本带利吃回来,哪里还有这等机会”·    贺颖南听到末一句,心有所感,忽推案而起,道:“走。”
    贺明诧道:“哪儿去”·    贺颖南头也不回,径直往营左一座看守森严的牢棚去了··    贺明恍然道:“原来是去提审人犯。
大半夜的,他倒是好精神·”跟上几步,忽·而想到:“这人都抓来好几天了,早晚不审,偏在这当口来了兴致·莫是老九儿饥火·烧心,要将那小蛮子杀来吃了”他长年跟随贺颖南东征西讨,当年西凉国灭之际,·曾亲眼见过屈方宁纵跃千军之间、连斩四个人头,对他那副全身而退、如鬼如魔的身·手,迄今记忆犹新。
当下打了个寒噤,心道:“这口味也忒重了”·    牢棚严寒似冰·屈方宁垂头耷坐地下,背靠一根拴羊木桩,盔甲皆已除去,只余·贴身汗衫。
两条手臂反拧在身后,颈中牢牢捆着一股粗绳·听见他进门,微微一挣,·抬起头来··    贺颖南在他面前三尺止步,负起手来,放沉声调,道:“屈将军,你好。”
    屈方宁鬓发散乱,垂落两颊,闻言头颈轻轻一甩,让沾着嘴唇的一绺长发飞开:·“……落在你手里,有甚么好”·    贺颖南前日追击途中将他一支队伍杀得狼狈不堪,连人带马一并生擒活捉。
自与·屈方宁对战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压倒性之胜利·闻言一扬下颌,道:“本将军抓了你·,你很不服气,是不是”·    屈方宁觑了他一眼,嘲道:“你抓了我要不是背后有人给你撑腰喂奶打小抄,·凭你那点微末本领,抓得到我么”·    他这句话倒是半点不错。
贺颖南正是凭借黄惟松所传密令,才得以在兴庆攻城战·中大展拳脚·他向来有几分傲性,此役既非自己真才实学,便不肯居功,更不愿夸耀·人前·但当面被人叫破,难免有些恼羞成怒,一指他面门,道:“你嘴巴放干净些。
我们联合出战,互通消息,那是理所当然,怎么是打小抄了你那鬼王爸爸当着人教·你排兵布阵,那才是正经打小抄哪”·    屈方宁不屑道:“我可没失过地丢过城,更没为手下那点虾兵蟹将不争气,逼得·人家忠心耿耿的老兵死在乱箭之下。”
忽而向上一抬眼睫,望见他手上烫伤,更是仿·怅然若失·佛看见甚么笑话一般:“原来你爸爸却没教过你,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那也怪不得·你,从小不得爹娘管教,只有一个亲大哥,又早早被我弄死了……”·    贺颖南与他缠斗多年,对这位与自己年纪相若的少年宿敌,心情一向甚为微妙。
对方虽是仇深似海的敌人,但不知怎地,一看到他身形面貌,总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意·将他收监这几日,也没有丝毫侮辱为难·此刻听他提到贺真,登时气血上冲,道·:“好,好我倒忘了,五哥是死在你手里”盛怒下一拳挥出,正中他左边脸颊。
    他常年习练枪法,膂力非常人可比·屈方宁饱饱吃了这一拳,登时皮开肉绽,颧·骨鲜血横流,一只眼睛高高肿了起来,半张脸都变了形状·他缓了缓神,啐出一口血·沫,反而露出笑意,嘶声道:“贺小九,这一拳算我欠你的。
我劝你及时收手,免得·日后后悔·”·    贺颖南这一拳全无留力,虽戴得有四枚铜指套,仍打得手骨生疼·闻言冷哼一声·,道:“便是打死你,却又怎地”·    屈方宁侧头在肩上擦去嘴边鲜血,还未开口,牢门口忽闻马蹄人语声。
旋见贺明·捧一支金翎细卷而入,搔首怪道:“半夜派人送信来,这可是破天头一遭儿……”·    贺颖南识得金翎主人,顾不得屈方宁,忙伸臂接过。
展信向灯光下看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还道自己困花了眼,忍不住抬起手背,使劲揉了揉眼角··    贺明见他举止古怪,好奇道:“信里说的甚么”·    贺颖南太阳穴肌肉扑扑一跳,屈方宁已替他说了:“说我这等身份的贵客可不常·有,让你们将军烹牛宰羊,亲身作陪,好好地款待我。”
    贺明平日也算气魄不凡,若换了别的战俘,早就一脚蹬上了脸去·但他对屈方宁·实在十分惧怕,此刻听他口吐狂言,竟一时不敢妄动,还特意瞅了一眼贺颖南,等他·示下。
    不意一贯横冲直撞、一身是胆的贺将军这当口竟也缩了卵,虽则目光中充满狐疑·,仍向他挥了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待牢棚中只剩他与屈方宁两人,贺颖南才将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开口时声·音也已大不相同:“……你怎会与黄……元帅识得”·    屈方宁嘲道:“我识得他的日子,比你早十年也还不止。
你要取鬼城,他让你听·我教导,是不是先前我好言好语劝你,你为什么不听万一用劲再多半分,打落我·几颗牙齿,这会儿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说了。”
    贺颖南气往上冲,右手指套呛然一紧,有心再揍他一拳·手臂几番提起放下,到·底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僵声道:“……我诚心向你请教,你……若肯教我攻城之法,·我……感激不尽。”
    屈方宁左眼肿得只余一线,闻言抬起下颌,细细瞧了他片刻,唇边似有讥嘲之意·,眼色中却微含赞赏:“我有两条锦囊妙计,你要听,不妨靠过来些。”
    贺颖南走近几步,倾身向他,模样甚是滑稽·果听屈方宁轻声道:“鬼城东面悬·崖下,有条秘道,可直达山顶·”·    贺颖南怕他笑话,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问道:“那第二条又是甚么”·    屈方宁叹了口气,在他耳边道:“我这些年跟了我鬼王爸爸,养得身娇肉贵,奇·货可居。
千叶要是派人来换我,千万莫要眼皮子浅,为些花言巧语、黄白之物,就随·随便便把我放了·”·    正如御剑所料,毕罗与南朝消息并不互通,这厢千叶后院起火,毕罗仍是一力求·稳,并无趁机翻云覆雨之举。
半月以来,安代王的金帐又已向苏颂王宫逼近了百余里··这日午后雾雪正浓,御剑跨乘越影归来,只听亲兵报道:“桑科长老回来了·”其·时绥尔狐、必王子等均率军在外,待他赶去时,大帐中只安代王坐镇,桑科神色惶惶·地立在地下,几名长老陪侍一旁,他最挂念之人却不在其中。
    他一早便知南朝不肯轻易放人,此时见帐中空空,仍不免一阵失落·安代王携他·坐下,又亲手为他暖了杯酒,才向帐下道:“那边情形,你说与将军听罢。”
    桑科揖道:“是·”便将自己出使之事一一说了·道是那太原军副帅马华章一收·到拜书,翌日便派了大礼仪官过来,引千叶一行人入了兵营,盛馔相待。
席间连称得·罪,礼数甚恭·然而一说到乌兰将军,便满口曲里拐弯,一再推诿不知·桑科多番暗·示,许他高官厚禄、锦绣前程,他不是装傻充愣,便是顾左右而言他。
无奈之下,只·得退而求其次,要求与乌兰将军见上一面·马华章面露老大难色,一时说荆州军军务·他无权干涉,一时说贺将军此刻不在营中,拖拖拉拉,不痛不快,好说歹说,才勉强·领他去了。
原来乌兰将军是被关押在一座羊棚之中,牢中昏暗,瞧不分明,只依稀见·他侧卧地下,衣衫污秽,一边脸颊肿得老高,显然伤得不轻·本想跟他说几句话,贺·颖南手下已匆匆赶到,污言秽语,动手动脚,全不顾马华章颜面,将他们一并逐了出·去。
他犹自不肯死心,陆续安插人手前往打听,才探得贺颖南此番生擒活捉,并非出·于自愿,似乎在原地候命,等人到来·乌兰将军不知为何,几番出言挑衅,惹得贺颖·南暴跳如雷,若不是手下拼命拉住,只怕早将他打死了。
桑科求见无门,派人递信进·去,问贺将军要个明价,只得了一句:“你们要换他性命,先将我贺家祠堂中那一十·五座灵位黄泉复生,变作活人·”桑科心知此路断绝,只好以金银开道,上下打点,·好歹买得他在里头好过些。
    御剑听到后来,眉峰越蹙越深,心中思忖:“贺颖南这支队伍,与京都素有干连··他等的人,不是庄明义,便是纪伯昭·他留着宁宁的命,是要作大用处。
那是甚么·……逼得我回鬼城么”·    安代王见他神色阴郁,忙向桑科使个眼色,示意屈方宁身受惨状,不必一一述说·了。
    桑科会意,向御剑道:“临行马华章已向我许诺,近日内将乌兰将军移送到他营·下,好生优待·”·    御剑觑见他二人这番做作,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贺颖南是个空心肚肠。
贺真当·初一条性命,他是不分好歹,牢牢记在了宁宁账上·若是真心要杀,十个脑袋也砍了·,何必给他吃这些零碎苦头”口中道:“姓贺的做不得主。
他开的价码,原不必放·在心上·”饮尽杯中酒,向安代王行了一礼,起身告辞·离帐之时,风雪迎面一浇,·忽然想到:“……此刻汴京之中,还有个最棘手的人物。
他心思毒辣,常开人之所不·敢想,这一次手中有了筹码,只怕要物尽其用,榨得他血枯骨干·是了,宁宁也猜到·他要借自己大作一番,这才……故意出言相激。
他是不要性命了”·    他在人前行定如常,思绪未有丝毫动荡·此际雪中独行,突如中了定身法一般,·手脚皆僵住了·回过神时,只觉面孔麻木,积雪过靴。
待回到帐中,巫木旗见他鬓睫·上皆挂满雪花,忙举袖来与他擦拭·御剑道声无妨,就汤鼎火旁坐了,脱下军靴看时·,底下污雪早已结得实了··    巫木旗接过靴子,在火盆旁磕打几下,面上忽露难过之色,道:“将军,你方才·定定地站在外头,落了一身雪也不晓得,心中必是在牵挂小锡尔。
你须瞒不过老巫,·前些天棵子坡……时,我也跟你一般,天天站在雪里,等小桑舌和老东西的消息·”·    御剑听他类比得天真,不由一哂,道:“我千叶立国数十年,如今虽内忧外患,·却不至连将士家眷也保护不了。
你夫人身怀六甲,兀良自会多照顾些·”·    巫木旗摇了摇头,道:“将军,小锡尔也是你的家眷·咱们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都安安妥妥地走了。
他却要留在妺水旁,舍生冒死,保卫别人的安危·”·    御剑知道他向来感情用事,道:“这是他分内之事,且不必说了·”·    巫木旗深深耷下肩去,道:“分内也罢,分外也罢,他这会儿是回不来啦。”
说·得自己也后怕起来,忽然一把攥住御剑手臂,恳求道:“将军,姓贺的若肯松口,咱·们就是让出十里地、百里地……使尽天下的金银珠宝,也要把小锡尔换回来”·    御剑皱了皱眉,一句“胡闹”已到嘴边,见他目光极其恳切,只在他手上轻轻一·拍,道了声“不必操心”。
    他说得轻松,巫木旗却如何能够放心夜里在随帐中翻来覆去,心情如铅之重,·直到三更还未合眼·才有了些睡意,只听营外一声厉响,号角齐鸣。
他心中咯噔一声·,连皮袄也未及穿,便急急赶了出去·只见雪灯之下,御剑高大的身躯立在主帐门口·,面具悬扣额角,脸色极为严峻·营门开处,几名传讯兵满身血污,从风雪中飞驰而·来,声嘶力竭地叫道:“——鬼城告破”·    四月初七夜,荆州军自东面山崖侵入鬼城。
阿古拉营帐驻于山顶,首当其冲,当·怅然若失·场殒命·荆州军打开城门,原本驻于狼曲山的太原军趁机涌入·天明城破,什方军死·伤过半,城内平民仓皇出逃。
    鬼城之东高崖百仞,崖下空地,积雪经年不化·入夏之际,常有来此取冰解暑者··此时朔风如昔,地上却是一片凌乱,散落的是绳索、箭杆、尸首……残肢掩在雪中·,已认不出究竟是哪一方的了。
    只听背后脚步窸窣,似乎犹疑许久,才“喂”了一声:“……黄元帅人已到了门·外,你不下去见见么”·    屈方宁背过身来,双臂仍结结实实绑在背后,口中笑道:“堂堂元帅,岂是我一·介囚犯说见就能见的。”
向来人打量一番,嘲道:“贺将军今天这张面孔,可是俊得·很哪”·    贺颖南前日混战,一马当先,在火场中七进七出,两颊枯皮皲裂,鼻梁燎得焦黑·,眉毛也烧掉一边。
此刻听他出言讥笑,浑然不以为意,道:“他人还没到,已问了·三次你了·你不见他,他也要见你·”瞧了他身上几眼,忽然有些忸怩,摸了摸鼻子·,道:“你进去等罢。”
    屈方宁瞥他一眼,道:“贺将军要关怀我,夜里莫来与我说话,许我睡个囫囵觉·,就谢天谢地了·”转过身去,仍旧遥望山崖之下。
·    贺颖南面上一臊,道:“要不是黄元帅叫我处处请教,我也不来扰你·”见他看·得入神,也不由走到他身边,张望道:“这里有甚么好看”·    屈方宁望着城外黄云般驰来的队伍,目光在那面斗大的“南”字旗帜上流连片刻·,面上似是轻笑,开口却仿佛一声叹息:“我在鬼城住过很久,曾在这山崖上,看过·无数好景致。
只是连做梦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能看见自家人马,高举大旗,堂堂·正正地踏进这里·”·    他语气轻和,贺颖南听在耳中,却只觉一阵剜心之痛。
他也非口齿伶俐之人,侧·头向屈方宁瞧了许久,只憋出一句:“你……”忽见他左颊瘀肿,正是自己盛怒之下·所伤·一时更不知如何开口,讪讪半天,突然攥起右手,狠狠给了自己一拳。
这一下·使了十二分力气,顿时打得自己眼冒金星,鼻血狂喷,几乎栽倒在地·见屈方宁脸露·讶色,才龇牙咧嘴道:“……我那时不知道你是……一时气急了向你动手,真是万万·的对不住。
你现在手不方便,我替你打回来便是·”·    屈方宁讶色收转,旋即摇头一笑,道:“你也太耿直了些·我是你手下俘虏,给·你打上几拳,大有避人耳目之效。
那有甚么要紧何况你五哥……原本也是我杀的··”·    贺颖南眉毛跳了几跳,道:“你不必说这些话来激我。
这几天我细细琢磨,想起·当年初交手时,你常对我呼来喝去,板着面孔训斥我,一时骂我鲁莽犯浑,一时又说·我不知变通·我当时气恼不服,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是在点拨我。
当日金城关下,·你放箭射我,箭头却早已拗去·西凉拒马城一役,也是你替我除去心腹大患·其实我·只消有些脑子,前后一贯通,便该想到你的身份……颖真哥哥聪明胜我百倍,自然早·已与你相认。
他将性命托付你手,想来……定是对你全心全意信任·”·    屈方宁凝目瞧了他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笑道:“怎地忽然这么聪明了”转·过身去,任崖顶冷风吹了良久,复开口道:“……你们贺家枪法中有一路杀着,招式·极缓,看似优美,其实最为狠毒。
我从未见你使过,那是什么缘故”·    贺家最后一位长辈罹难之时,贺颖南不过十一二岁,身形尚未长成,许多精妙招·式都不及学全。
闻言摇了摇头,道:“说来惭愧,我竟未能习得·听你描述,可是那·一十九式‘云梦千里’么幼年曾见两位叔伯切磋时使过一次,惹得祖爷爷大发雷霆·,说自家人比武点到为止,断不该下此狠手。”
    屈方宁微微颔首,低声道:“原来是叫作这个名字·”旋即一笑,向他道:“这·十九式狠手,我倒还记得七八成·你若不嫌我这个外人胡乱指点,选个时辰,咱们一·同练练罢。”
    遥闻卫兵禀道:“黄元帅到了·”只听山下人声嘈乱,太原军一行将领,并四州·统帅、朝廷督军,簇拥着一人沿路上来·贺颖南知他此刻不便暴露,道声得罪,命人·将他押入演武场后一座营帐,重新捆缚。
及至入夜,才一手擎灯,一手横端了一个木·盘,掀帘而入·但见一地狼藉,扔着散乱卷轴、碎瓷破幔、许多兵戎之物·帐中一张·四四方方的铁木大床,却是坚实无损。
屈方宁便被绑在一边床脚上,正凝神望着一处·,目光中似有寻觅之意·当下开口问道:“你在找甚么”·    屈方宁转过头来,道:“没甚么。
我找一幅画儿·”·    贺颖南哦了一声,向床下地道一示意,道:“我们上来时,这里便是如此模样了··”说着,来到屈方宁身前,替他解开捆绑。
以屈方宁之身份地位,卫兵自然不敢怠·慢,由肩至胁绑了个十足十,几束牛筋绳浸足了水,系扣处打的全是死结·贺颖南这·门解救功夫,显然不够熟练,连拉带扯,额头见汗,才剥脱开一小半。
屈方宁给他推·搡得摇摇晃晃,鼻中闻见一阵饭菜香气,低头看时,见地下木盘中放着一钵米饭、一·碗肉菜,一罐热汤,其中菜笋飘飘浮浮,气味浓郁冲鼻·他吸了吸鼻子,蹙眉道:“·贺小九,这是甚么”·    贺颖南手上正忙,头也不抬道:“叫人给你做了些吃食,你趁热吃罢。”
    屈方宁还未开口,只见帘前一暗,一个苍老枯哑的声音呵呵笑道:“屈将军从前·吃惯了牡丹之都的鲍汁燕菜,怕是瞧不上你们湖北乡下的烂肉酸汤。”
    贺颖南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唤了声“元帅”·屈方宁仍张腿坐在地下,眼望来·人,道:“黄元帅此言差矣·鄙地气寒湿重,怎比得上人家江南鱼米乡”·    黄惟松笑道:“西京出了屈将军这般不世英才,足以夸耀千古。
那有甚么比不过·的”说着,亲亲热热伸手向他,道:“我与令尊相识多年,常听他弹铗长歌,大发·忧国之叹·他若知晓你今日作为,真不知是如何欣慰了。”
    屈方宁甫将臂上绳索除去,正自活动手腕,闻言淡淡一笑,道:“是么”两个·字出口,右臂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抬,一拳重重挥在黄惟松脸上。
皮肉相撞,一声骨骼·裂响,听在耳中亦十分疼痛·黄惟松全无防备,被打得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好几步··    屈方宁收回拳头,目光不离他面孔,道:“想打你很久啦”指了指自己,道:·“这一拳是我自己的。
杨家哥哥那一拳,谅你也躲不过·还有楚姊姊、徐姊姊、大理·韩家世子、贺小九的哥哥……这几个且记在账上·等这场仗打完,我再一一替他们索·还。”
    黄惟松满口鲜血,痛得额上全是冷汗,闻言竟也笑了笑:“好极老夫平生心愿·一了,休说一顿拳脚,便是这条老命,给你又有何难”忽然喉头一动,张口吐出两·枚牙齿。
    屈方宁左右拧动手腕,似笑非笑道:“黄元帅,你莫要会错意了·你将我们一干·稚子,生生与家国父母分离,不由分说推入深渊,从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干的全·是吃里扒外的勾当。
甚么二十年后,红金旗下,尽是扯你娘的鬼话·成功也罢,失败·也罢,这一辈子总归是毁啦你老人家的伟大筹谋,在我看来犹如狗屎一般。
我这些·年苦苦钻营,你道是为了你么你问军情,我绝无丝毫隐瞒·再跟我傍些家长里短的·交情,我连你那半边牙齿一并打下来·”·    贺颖南品阶远较黄惟松为低,对这位雷霆手段、不畏人言的老元帅,向来十分崇·拜。
对他布置号令,可谓言听计从·平日言行举止,也常有意模仿·见屈方宁言语间·毫不留情,竟隐隐有凌驾其上的气势,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两边张望,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黄惟松嘿然道:“你心中虽然瞧不起老夫,却肯放下成见,与老夫合谋起事·可·见殊途同归,总是不错的·”竟不再多言,从怀中抽出一卷舆图,铺在二人之间,道·:“求药期限将尽,该加紧脚程了。”
说着,自鬼城开始,由东往西,划出一道长长·弧线,在中部某处点了一点··    屈方宁端起罐钵,喝了几口笋汤·见他手指停留之处,似有些不可思议:“……·珠兰塔娜千叶当年与乌伦族争夺失利,退守此地。
乌伦举全族之力,围攻一年有余·,终不能破·你带了多少人马,敢往这块铁板上撞”·    黄惟松笑道:“老夫清楚自己这点斤两。
与蛮子硬对硬地拼杀,岂不是自曝其短·我自有攻坚利器,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轻轻松松拿下·”·    贺颖南听他口出惊世骇俗之言,不禁瞠目结舌。
屈方宁却微微一怔,眼中疑光一·闪,望向他成竹在胸的苍老面孔:“哦甚么利器”·怅然若失·    黄惟松蟒蛇般的目光转向他脸上,露齿一笑,口血鲜红:“——屈将军,你说呢·”·    御剑自接到鬼城败讯,眉头便未曾有片刻舒展。
及听说黄惟松到来,更是彻夜未·眠·仔细揣度南军真意,脑中之弦逐渐绷紧,遂向安代王陈明利害,自请领率一万五·千部下,前往珠兰塔娜·二军对战至今,毕罗败象已呈,他纵不在前线坐镇,也大可·支撑得了。
甫一开口,安代王便连声答允,又道:“其实我早料得如此·你自己不提·,我也是要催你前去的·”遂铺开圣皮卷,提起错金刀,点提勾画,一气呵成。
御剑·接过看时,正是千叶有史以来,将臣手中最高权令;见此令,如见君王·他一怔之下·,单膝跪下,道:“圣令万不敢当,还望大王三思·”·    安代王摇了摇头,双手将他扶起,道:“我们兄弟五人,如今只有你在我身旁了·。
这一次要是连你儿子也保不住,我既无颜面称兄长,亦不配做君王·”说着,将圣·令交在他手里,目光中颇有苍凉之意··    御剑见他心意坚决,只得叩谢接过。
翌日即动身向东,一路无话·待踏入珠兰塔·娜城门,与郭兀良相见,才得知南军已进入嘎达斯草场,不疾不徐,如牧人追逐牛羊·一般,将难民驱赶至此·难民不堪其苦,纷纷涌入城中,导致城中物资极度紧匮,不·得不将王后、妃嫔及一众贵族家眷转移。
御剑略一沉吟,道:“留一部分在此驻兵守·卫,其余仍由你带兵随行,护送至雅尔都城·”郭兀良颔首领命,忽问:“那一万八·千乌兰军,可是随天哥驻防于此他们心中牵记主帅,几次求恳我出战不得,早已难·捱得狠了。”
    御剑眉峰微蹙,道:“不必理会,由你暂率便是·战场上生死无凭,最做不得意·气之争·”·    郭兀良深深看他几眼,似欲言又止,最终只应了声“是”。
    当夜二人随城主巡视,但见城关之下布帐林积,难民与牛羊三三两两抱缩在一处·,或合穿一件皮袍抵御风寒,或凑头共食豆饼草汤·伤病者呻吟不绝,风中隐隐传来·呜咽之声。
郭兀良恻隐心起,微喟道:“这般景象,许多年不曾见了·”见一名老牧·民将一只瑟瑟发抖的羊羔搂在怀里,不住合眼祷告,愈发怅然:“乌伦之祸不过二十·余年,这些人之中,也有当年跟咱们仓皇出逃的。
如今年岁老迈,风烛残年,不知还·禁不禁得住”·    御剑朝城下扫了一眼,淡漠道:“当年乌伦追兵围城,何等气焰,最后还不是灭·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如今换了几个南人,反而禁不住了”·    郭兀良心中一凛,垂首道:“是,兀良失言了·”·    御剑瞥他一眼,不再开口。
远远望见薄雪之下,一匹醒目之极的白马苍然立于帐·旁·一名手脚极长、形如猿猴的矮个士兵,执一柄长长鬃刷,正替它梳理毛发·一名·肌肉虬结的红脸壮汉蹲在地下,不断将碎饼喂入马儿嘴里,垂头耷脑,唉声叹气,道·:“……现下鬼城也破了,方宁弟弟处境越发艰难了。
车老二,你平时鬼脑筋最多的·,这会怎地没主意了我看也别理甚么规章戒律,哥几个往南军营地一钻,黑狗探听·风声,我与亭名引开守卫……”说着伸出腿来,狠狠踢了旁边人一脚,“人偷不偷得·出,就看你的了”·    一旁或坐或站十余人,看衣饰均是乌兰军队长以上人物,听了他这番言语,无不·叫好。
那瘦瘦小小的车老二捂着屁股,愁眉苦脸道:“古哥,方宁弟弟给人掳去,你·道做兄弟的不心焦那姓贺的咱们又不是没打过照面,看着莽里莽撞的,却哪里是个·蠢包比咱们精鬼得多了。
如今平添几倍兵力,更有那南朝兵马元帅在旁掠阵·那是·甚么角色与御剑将军是齐了名的你要车老二从他眼皮子底下偷人,那不是人的本·事,是真神显了灵了”·    旁人听了,似觉有理,却不甘心,仍向他唾笑讥讪。
一名浑身着黑的兵士却不与·他们混迹,远远站在一旁,一双尖耳朵冻得通红,默默望向东方··    千叶疆域广阔,自妺水鬼城往东,历经望神岭、嘎达斯草场、沃野之丘诸地,居·中坐镇的便是珠兰塔娜。
再往东行,最远则是御剑的封地雅尔都城·以地形论,西部·长而狭深,愈往东愈宽广,仿佛一只圆腹细长颈的青色水壶,壶口朝西,倾倒在妺水·之上·战乱一起,壶口平民拖家带口,向腹地逃去。
一月之中,零零散散,也有三四·万人来到·郭兀良稍一估算,便知还有半数在路上,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及至四月二·十四日晨,他早起巡视,登高远眺,只见漠漠云霾之下,东方地平线上黑潮涌动,不·计其数的难民向城门口蜂拥而来,人头攒动,沸反盈天,哭号叫道:“开门开门·”·    驻城军军长年纪尚轻,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张目结舌之下,忙向郭兀良请示。
    郭兀良正自沉吟,只听远处鼓声如雷,难民身后赫然现出一路大军,辔甲鲜烈,·意气昂扬,旗帜上亮出血红一个“南”字·为首之人身骑黄马,白发苍苍,手中铁枪·微微一举,骑兵止步,步兵从间隙中冒出,半跪拉弦,排成一个偌大弧形。
箭头指处·,正是城下难民··    郭兀良脑中嗡的一声,情不自禁踏上一步·城下喧杂声好似光阴前溯,当年种种·情形,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是永乐末年,六族南侵之时,河湟、兴庆、晋·十九州……一多半便是这么拿下的·南人既无马匹,也无牛羊,手中抱携的多是鸡鸭·、农具、黄历、被头……小儿女皆脸色蜡黄,穿着绿裤红袄。
妇人裹了小脚,越发跑·得慢了·六族精悍无比的兵马,便如驱赶牲畜一般,将一大群哭哭啼啼的难民送到州·城下·一旦守卫放下吊桥,接纳难民入城,身后大军便趁机涌入,破城屠杀。
遇上不·肯冒险开城门的,六族追兵便洋洋洒洒放箭,射杀难民,更将满坑满谷的尸体堆叠在·城墙下,踩踏而上·他性情温和,向来不喜大开杀戒,当年亲眼见此修罗地狱,虽知·不得不为之,心中仍旧极不好过。
此刻形势逆转,城下苦难者皆是一族同胞·他最重·手足之情,这一下如何抵受得住心神动荡之下,几乎便要脱口下令··    忽听身后有人禀道:“郭将军,鬼王殿下有请。”
    他心中倏然一紧,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定了定神,随来人迈入主帐·御剑正与·城主围炉温酒,见他进帐,将手中酒卮一扬,道:“今日天阴骤雪,寒气逼人。
兀良·,过来饮一杯如何”·    郭兀良牵念平民生死,嘴唇甫张,只见酒案之上,明晃晃摊开一物,正是千叶最·高圣令,持有者如王亲至,忤逆者格杀勿论。
他脚步微微一顿,已然心知肚明,只得·在二人身边坐下··    城主递过暖酒,劝道:“郭将军刚才在外头吹了冷风,多喝几杯暖暖身子罢·”·    郭兀良默默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御剑见他神色惨然,问道:“怎么,酒不合口味我特意从毕罗带过来,想你平·日偏好这清淡的,这下却料错了·”·    郭兀良淡淡道:“天哥断事如神,怎会有错”·    御剑目光在他脸上略一停留,便挪开了。
    临近正午,城下忽然一阵骚乱,弓箭离弦声、奔逃痛哭声、推拥惨呼声……由远·而近,一浪高过一浪,显然是南军见城关久久无动静,开始动手屠杀。
御剑眉心微蹙·,在城主耳边低语几句·城主应声而起,离帐而去·片刻,城头喧哗,守卫四应·少·顷,城下一阵莫名死寂,接着便是千千万万如浪滔天的高声咒骂。
原来难民有以身作·梁木、撞击城门者,御剑竟命驻城守卫弯弓搭箭,向排头之人射去·千叶弓箭手射术·之精,更胜南军十倍·转瞬之间,门口便抛下几百具尸体。
    郭兀良一颗心翻翻覆覆,好似油煎,听见声音有异,一语不发,便起身向帐外走·去··    只听御剑在身后淡漠道:“兀良,天下万事,有人力可为,亦有天命作祟。
你又·何必非要勉强”·    郭兀良脚步一滞,转过身来,目视他面具下双眼,颤声道:“天哥,在你心中,·人命皆为草芥,举世无一可珍惜者,是也不是”·    御剑持酒不语。
郭兀良露出惨淡笑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入夜之时,变故又生·南军刀斧开道,箭鸣枪挑,将难民驱逐开来,留出正中一·条道路·数十名士兵身负干草柴木,忙忙碌碌,各司其职,在距城门十丈外的平地上·,搭起一座木架高台。
三声鼓过,黄惟松、贺颖南一左一右,提着一人步上台来·那·人身着一件破烂白衣,黑发披散,头垂在胸前,不知是死是活·直到士兵将高台四角·点燃,黄惟松将那人头发拉起,露出一张血污面目来,火光下看得分明,不是屈方宁·却又是谁·    守卫大多认得这位被俘的年轻将领,城头顿时一阵大哗。
乌兰军更是激动万分,·高叫不断··    黄惟松对此听而不闻·他昂起脸来,向城头咧嘴一笑:“鬼王殿下,我拿这位小·怅然若失·朋友和你做个交易,行不行”·    御剑自城下建起高台之时,便已亲临城头,与郭兀良并肩而立。
及见屈方宁现身·,神色才有了些变化·听见黄惟松呼喊,手中流火在青砖上微微一顿,开口道:“甚·么交易”·    黄惟松故作讶然,道:“将军这就见外了。
永乐七年,定州城下,咱们可不止打·过一次交道·老头子也没甚么新鲜主意,想来想去,只好故技重施,恳请将军忍痛割·爱,让出这一座大好城池了·”·    御剑唇角一动,冷冷道:“是么我不记得了。”
    “了”字出口,只听一道凌厉破空之声,一支长箭从他手中如电光般飞出,直奔·黄惟松面门·只是双方距离实在太远,箭至半途,其势已衰,最终只铮然一声,牢牢·钉入三尺高台。
那木架如何经得起这般动荡,一声裂响,竟就此垮了半边·一时木屑·蓬飞,连屈方宁头发上也沾上好些··    贺颖南从前是见识过他枪弓之威的,听见声音不对,立刻向后退了数步,掩入屈·方宁身后。
借尘屑飞舞之机,与黄惟松对视一眼,心知他这一箭,便是明摆了告诉二·人:当年他亲手射杀独子,今日也决计不会退让一步··    屈方宁仍旧深深垂着头,脏污的乱发极轻地一晃,嘴唇中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我早说过了,这一招没用。”
    黄惟松举袖在脸上一抹,低声道:“我看未必·”从木架后现出身形,仍似不肯·死心:“将军对自己至亲至爱之人,难道当真如此薄情”摇了摇头,向旁道:“贺·将军,你动手罢”·    贺颖南应了声“是”,走到屈方宁身前,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向屈方宁咽喉比了·一比,喀啦一声,将他衣衫从中破开,露出胸口大片肌肤。
    乌兰军早已齐聚城头,见他突然动手,一齐惊呼出声··    贺颖南置若罔闻,一刀未尽,一刀又起,手中白刃连闪,将屈方宁衣物尽数割裂·。
他刀法精绝,匕首过处,痕迹全无·直至收刀闪到一旁,屈方宁身上才陆续沁出血·珠·血珠逐渐成线,织成一张绵密血网,缓缓向他手腕、脚踝处滴落,望之触目惊心·。
    乌兰军见主帅受辱,在城头叫骂不绝·额尔古几人更是怒不可遏,当场就要下去·拼命··    御剑凝望屈方宁片刻,青色面具转向贺颖南方向,漠然道:“荆州贺氏一门英豪·,贺将军何苦行此下作”·    贺颖南秉性正直,当众对战俘施加酷刑、以此胁迫对方屈服之举,确是生平未有·。
听御剑一语叫破,明知手段是假,仍不免有些羞耻,一时竟不敢与他对视··    黄惟松见他一无所动,长长叹了口气,道:“将军铁石心肠,某生平罕见。”
左·手一挥,一旁军士立即上前,将手中干草投掷在屈方宁脚下,浇上松蜡、火油等易燃·之物·四周火把高举,将高台照得亮如白昼··    郭兀良看得分明,一颗心如同沉入冰底:“……他这是要活生生烧死方宁”·    只听黄惟松道:“你这条命不值一钱。
鬼王殿下既然不要,咱们也不必白费唇舌··屈将军,再见了”向贺颖南使个眼色,举身从高台跃下··    贺颖南一怔之下,这才纵身下台。
一时还拐不过弯来,只道:“先前密议之时,·他二人可都没提这一出·都瞒着我一个人不成……”忽然心中一个激灵,难以置信·般向黄惟松望去。
    火光吐焰之下,黄惟松面相竟有些狰狞:“左右,点火”·    四名军士高应一声,将手中火把投向高台·四周垒砌的木头受了雪潮,一开始烧·得甚为缓慢。
但见一条淡蓝色火焰如冬蛇蜿蜒,从塌陷处盘旋绕行,直到与地上溅落·的火油相遇,这才轰然一声,变作半人高的红焰·正逢一阵北风呼啸而过,风借火势·,火上浇油,烈火顿时熊熊燃烧,将屈方宁身影淹没在黑烟之下。
    乌兰军顿时乱成一团,有戆直者不顾一切向御剑冲来,被守卫拦住,不断叩首,·痛哭哀求;也有人咬牙一语不发,自行寻了长绳垂落,欲与主帅同生共死。
    郭兀良心中一片混乱,偷眼向御剑看去,见他嘴唇抿得铁青,呼出的白雾清晰可·辨··    一刹那间,他竟忆起当日鄂拉河畔,屈方宁被送往繁朔之时,他抛落在水中那只·小小荷包。
    他胸口一阵剧痛,心想:“天哥也会有些不舍么”·    一念未毕,只见御剑右臂一探,从身畔提起一张白鳞覆盖的长弓来,二指挟住一·枚长箭,轻轻搭在弦上。
箭头所指之处,正是屈方宁心脏··    郭兀良不忍再看,将目光移向远处·但见火焰飞腾之中,屈方宁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了起来,目光似乎涣散不清,脖颈艰难转动数次,才找准城头所在。
    城头未点灯火,凄凄暗夜之中,只余流火暗昧红光·屈方宁凝目瞧了片刻,被绑·得紧紧的手腕忽然挣扎了几下,接着张开五指,一比一划,做了几个动作。
    贺颖南在台下瞧得清清楚楚,见他五指伸出,翻覆一次,虚握成圈,最后轻轻摆·了一摆··    他不识得这手势,举目向城头望去,心中骇然:“早就听说御剑天荒目力过人,·难道连这小小动作也瞧得见”·    郭兀良在御剑身边,见他身姿如铸,弓弦饱满,手臂肌肉高高鼓起,显然这一箭·就要射出。
突然之间,只见他全身一晃,苍青色瞳孔一阵急剧收缩,呼吸也乱了··    高台上的火焰向屈方宁脚底卷去·黄惟松昂首立于雪地,身后二十万南军将士寂·然无声。
    似乎过了万年之久,他终于听见了一个地狱般低沉暗哑的声音:“——开门·”·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铁灰色城门一声沉重锈响,缓缓向两边打开。
早已按捺不住·的难民发一声喊,争相挤踏而入,将卫兵撞得东倒西歪·贺颖南在烧得焦黑的木架前·立马四顾,见南军兵分几路,好似流沙濯濯,灌入这座传说中的千叶重镇。
天光蒙昧·之下,一时竟有些恍惚··    黄惟松一夜打熬,此时双眼肿得通红,瞧来比昨日更老了几分·见他兀自在原地·发呆,伸臂在他盔甲上一拍,道:“如何老夫这攻城利器,称一声无坚不摧,不为·过罢”·    贺颖南尚未开口,他身畔一名神气猥琐、马脸焦黄的手下已忙不迭地称赞道:“·老家主目光如炬,一眼就看穿了御剑天荒的软肋。
别看他一张脸冷冰冰的,其实心中·把苏大人瞧得比甚么都要紧·拿旁人来要挟他,那是全无用处·但只消沾上苏大人一·点边儿,必定一举成功……”·    贺颖南从未见过此人,只觉他措辞有些奇怪,一时却想不通是甚么缘故。
转而问·道:“元帅,接下来如何”·    黄惟松举目凝望眼前巍峨城关,良久,意味莫名地一笑:“自然是趁热打铁,永·绝后患了。”
·    城关彼方,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城中留不住人,前脚进门,转眼便要撤离·难·民忍饥挨饿多日,才得一个遮风落脚处,如今又被迫举家迁徙,恚怒失望,可想而知·。
城中驻军依黄惟松要求,鬼军先行,乌兰军殿后,从西城门逐一撤出·乌压压一片·黑色人潮在风雪中艰难前行,辗转十里有余,只听队尾探报:“乌兰将军回来了。”
果见雪地中徐徐行来一匹瘦马,马背上打横负着一人,浑身是血,两只脚未着鞋袜,·随着马行颠簸,在马腹旁一起一落·乌兰军重见主帅,激动万状,一拥而上,将他从·马背上抱扶而下。
见他身上青紫溃烂,刀伤纵横,神色委顿之极,无不破口痛骂·郭·兀良忙命军医上前救治,只见一名白须蓬乱的老者从人群中挤出,道:“小老儿识得·屈将军,愿请一试。”
    郭兀良护送队伍中多为女眷,历经一路奔波,兼之天气严寒,伤病者众·御中医·官人手不足时,常见此老便提着药箱,四处走动,替人诊治。
他孙女也挺着大肚子,·为人拭身煎药·因其性情温柔,颇得众人喜爱·见他自告奋勇,喜道:“有劳老丈了··”·    屈方宁见了那老者,神色似有些惊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绰尔济道:“·别说话,爷爷来瞧瞧你的伤·”命人将屈方宁放在皮毡上,扒开他眼皮看了看,又在·他身上烂疮处嗅了嗅,从腰畔摸出一套小小银刀来,割破皮肉,替他放出脓血来。
    乌兰军拥在主帅身边,见他手法熟练,皆放心了几分·只有额尔古心情紧张之下·,一个脑袋越凑越近·绰尔济斥道:“你走开些挡得看不见了。”
额尔古十分不服·,瞪眼道:“你自己老眼昏花,反来怪我”绰尔济与他原是旧识,当下更不多言,·抄起银刀,作势朝他头颈削落。
额尔古信以为真,大叫“要死”,忙忙跳将起来·余·下几人七手八脚,将他推到绰尔济刀下,骂道:“别人好端端替将军疗伤,你嚷嚷个·屁”额尔古吵闹不休,一时热闹非凡。
    他乌兰军风气一贯如此,早在鬼军之时,便动不动嬉笑打闹,旁若无人·屈方宁·怅然若失·平日从不约束,此时却似有些羞于见人,低声道:“……大庭广众下,莫发疯了。”
    他这几名手下跟随他多年,何时见过他这等颓态,一时都骇得不敢言语·额尔古·不知其故,一跃而起,道:“弟弟,那姓贺的欺负你了,是不是古哥替你报仇,将·他活生生捉拿过来,剥光全身衣衫,跪在你面前叫爷爷。”
    屈方宁倦道:“晚上驻营再说罢·”说着,将手背敷在眼上,不再言语··    郭兀良一见屈方宁归来,便立即向前方传报。
足足等了半天,才收到御剑一句“·知道了”,除此之外,更无别话·另有一条指令,却是让他率军先行一步,与前方什·方军会合·珠兰塔娜城破前,包括王后在内的一众家眷,已由什方军主力护送,正在·前往雅尔都城途中。
什方军继承人阿古拉已死,现由一名唤作努保儿的统领带队·御·剑这道命令,便是让他重任护送之职了·次日一早,一队鬼军便齐列帐前,说是将军·指派过来,任凭郭将军调遣的。
他心中奇怪,向乌兰军营地望去,心想:“天哥让出·珠兰塔娜,换了方宁性命·我还道他终于转了性子,怎地人回来了,却抛在一旁,不·闻不问”·    他手下队伍解散已久,这两个月暂摄乌兰军统帅,此刻受命离职,自要向屈方宁·交代。
前往他营帐时,除详述军务外,只道:“将军听闻你回来,十分喜慰,嘱你好·生休养,治伤为先·此际人心动荡,待他安置妥当,便来看你·”·    屈方宁垂目道:“我理会得。”
勉强打起精神,道:“我手下这些不成器的废物·,前些日子有劳郭将军费心了·他们人虽惫懒胡闹,倒也不是全然不懂事,这几天尽·跟我念叨郭将军的好处,反把我嫌得一钱不值。”
语气虽故作开朗,眼底仍难掩黯然·之色··    郭兀良心有不忍,道:“你不在时,天哥也常常记挂你·”·    屈方宁自嘲一笑,道:“郭将军不必安慰我。
我丢他的脸,丢得够大的了·……·前日在城下,我一听黄惟松开口,便只恨不能速死·他是甚么样的人,怎肯受人要挟·我原本没想要他应允……就是被他一箭射穿,我也只会感激,绝无半点怨恨。”
    郭兀良忆及御剑手中满拉弓弦,心中一紧,强笑道:“莫说孩子话·他怎么舍得·”宽言几句,便告辞离去。
    屈方宁望着灰毛毡帘从他身后落下,心道:“他有什么舍不得的老子为了这一·天,自十五岁起,前前后后拼了八年,受的伤流的血,没八百也有一千。
时至今日,·也不过挣了三分赢面·你当赌得容易么”·    往后十余日,乌兰军皆随鬼军在外调度·屈方宁伤重难行,昏晓不辨,只知队伍·缓缓往西南方向行去,帐外难民啼哭之声也渐渐少了。
一日晨起,营帐未拔,只听门·外亲兵禀报:“御剑将军来了· ”一语未落,靴声响处,御剑臂中挽着大氅,内里一·身黑色软甲沾满血迹,走入屈方宁帐中。
大军连日赶路,陈设因陋就简,地下只胡乱·铺了几张皮子,做屈方宁歇息之所·额尔古几人正围坐他身边,温汤换药,不一而足··见御剑来到,不敢造次,忙各自起身,散了开去。
御剑举步迈入,与他相隔两三尺·之远,便不再前行··    屈方宁原本裹在毯中养神,此时忙挣扎坐起,慌乱中几乎将身边团炉打翻··    御剑见他肩臂赤裸,其上刀痕宛然,还未结痂。
腰上、腿上仍绑满绷带,显见伤·势不轻·遂开口道:“你身上好些么”·    屈方宁应了一声,不敢与他目光相触,颤声道:“好得多了。”
    御剑道:“那就好·”向外一示意,道:“几时好利索了,来前方见我·”·    屈方宁道了声“是”,小心翼翼望了他一眼,不自然地舒展一下腿脚,道:“也·就是绑得吓人些,其实并没甚么要紧,骑马上阵,也都来得。
将军……有何差遣,只·管吩咐便是·”·    御剑从他头顶望去,只见他头发枯焦凌乱,被火燎去一边,瞧来甚是狼狈·他心·中怜惜顿生,走近几步,单膝屈跪在他身畔,推起面具,责道:“伤还没好,又胡闹·什么”·    屈方宁听他语气放缓,这才自在了些,望向他冷峻面孔,乌黑的眼睛水光闪动,·哽咽道:“大哥,我……丢人现眼了。
给人俘虏这么久,又……让人换作交易·我早·该寻死的,可他们看守太严,我……实在没找到机会·”·    御剑见他面有羞惭之色,想他一生心气甚高,便是当日手腕断折之时,也不肯轻·易向人服输。
这次不慎让南军活捉俘虏,于他自然是极不光彩之事·当下只道:“兵·家胜败,原也寻常·何况你是为救人而去,误入敌人埋伏,旁人说来,也知非你之错·。”
    屈方宁听他劝解,更是红了双眼,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我……脑子太过糊·涂,竟让南朝细作混在军中一年有余。
那女干人假意与我手下兵士交好,诈得密道之·事,这才引得黄惟松……潜伏上山·鬼城失守,全是我识人不清之祸·你……让出珠·兰塔娜,也是因为我。”
说到后几句,既羞且愧,眼中滴下泪来··    御剑见他哭得可怜,连带左颈那朵蒲青色花也微微耸动,开口道:“你认人失当·,审视不严,诸般过失,日后大哥自会与你结算。
现在养伤为要,且不要哭了·”继·而冷冷一笑,道:“昔日我族落魄之时,比现在更凄凉十倍·人人只道千叶一蹶不振·,未曾想卷土重来,短短几年之间,便成一代雄主。
如今不过少了几座城,难道不会·抢回来么”·    屈方宁全身一颤,声音也振作了些,应道:“是”他哭得急了,泪水一时止不·住,一边拿手背拭去,一边拿眼觑望御剑,似想与他亲近,却又不敢。
    御剑叹息一声,坐到他身旁,伸臂将他揽住,摸了摸他头发·屈方宁忙投身入怀·,将脸颊紧紧贴在他颈窝中,小声道:“我这几天都没敢睡觉,怕……大王怪罪你。
”·    御剑皱了皱眉,将他抱得紧些,道:“胡思乱想甚么他便是怪罪下来,你大哥·也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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