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之梨花落(出书版) by 扶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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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之梨花落(出书版) by 扶苏(3)
·    柳秋色可没那个习惯给人当姑娘一样保护,嗤了一声,不屑得很:「那也还轮不到你·」·    「轮不到我麽」·    萧珩微微扬起声音,环在柳秋色腰上那手一翻,竟就从柳秋色腰间剑鞘中抽出了长剑·    柳秋色也不是省油的,左掌拍向萧珩怀中,一个旋身脱离了萧珩的怀里,顺势也把萧珩腰间所配的长剑给抽了出来·    短短不到一个眨眼的瞬间,两人动上手来,直让人目不暇给。
    让谁目不暇给·    让悄悄躲在远处草丛里准备看好戏的天微堂众目不暇给··    「啪滋」··    薇子其缩身坐在一丛杜鹃当中,嘴里啪滋啪滋津津有味嚼着腌黄瓜。
    冷静而精明的目光从丛丛花木当中射出去,远远看着湖畔那紫衣公子和他们玄仙教教主大人的动作··    什麽动作,都逃不过他薇子其精细的眼睛。
    「堂主,茶·」·    一个天微堂众恭恭敬敬奉上了茶杯··    「堂主,瓜子·」·    另一边端来一盘打发时间的瓜子。
    「堂主,桂花糕·」·    一碟香喷喷热腾腾的桂花糕,也不知这些人是打哪儿弄来的··    「安静·」薇子其皱眉,低声喝叱,眼睛倒是一瞬不瞬盯着那两人。
    随手伸到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另一边取过了茶润口··    这里整片杜鹃花丛,里面藏了天微堂上下好几十名高手,大家技巧尽施,明争暗斗,卡位的卡位,伸头的伸头,只盼能找到一个视野最好、角度最佳的位置。
    开玩笑,柳二公子和他们家萧大教主的艳事传遍了江湖,他们身为萧大教主最亲近的手下,他们身为这整件绯闻最核心的见证者,说什麽也要看个清清楚楚,方才不枉此生。
    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是其一,最重要的,要在江湖上好好散播这消息,让那天杀的柳二公子身败名裂·    嘿嘿嘿,嘿嘿嘿。
    杜鹃花丛都要冒出好几簇黑云来··    「啊喔,动手了动手了·」·    眼见柳秋色和萧珩各自夺了对方的剑,杜鹃花丛兴奋的抖动了起来。
    「教主给他好看」·    「教主压倒他」·    「教主给我们报仇」·    嘿嘿嘿,呵呵呵。
    那边紫衣黑衣两个人影斗得不亦乐乎,这里整丛杜鹃花都要沸腾了起来··    「啊哟,柳二公子这一招危险」·    「教主──教主反击了」·    「势均力敌……势均力敌啊……」·    「啊哟,教主的剑被柳二公子给弹飞了」·    大是紧张,紧张万分,都要替萧珩捏一把冷汗。
    万一这柳二公子狠心杀招下去,教主那可不是一命呜呼·    薇子其眼光瞬间凝定,蓄势待发,情况一个不对,便要冲出护主。
    「教主……教主压倒柳二公子了」·    哗啦··    杜鹃花丛又是整齐划一的一个抖动。
·    一清二楚,黑白分明,远处湖岸边那两个身影确实是叠在了一起,紫衣在下,黑衣在上··    「……服不服了」·    膝盖顶在柳秋色腰椎处,居高临下,把他按在身下,双手也反折到身後,断绝了反击的可能性。
    萧珩没有真的使上什麽力,被按在下面的柳秋色也很清楚,倘若要挣脱,只是轻轻一挣萧珩就会放开,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自己居然又输了。
    明明每天晚上用令人脸红心跳的方式使用那张寒玉床又兼练内功,自己的武功应该大有长进才对啊,怎么又如此容易就被萧珩给制住··    脖子一扭瞪向后面那人。
    「你诓我·寒玉床根本不是那样用的对不对·」·    怎么用搓圆捏扁,凹来折去,萧珩借口说两人行气胜于单人独练,每天晚上都把柳秋色给压在那床上这样那样,怎么求饶都不管用,每每弄到人要死不活,隔天早上起来都得腰软腿软的躺个半天,满肚子怨气,自然来找天微堂众发泄发泄,省得憋在心里憋出病来。
    那些个天微堂众,哪里晓得他柳秋色的有苦说不出·    「我可不敢诓你·」·    萧珩放松了钳制站起身来,弯腰捡起落在旁边的剑插回腰间鞘中。
    「你的功力确实大有进益,但恐怕是当年……害了根本……」·    顾虑到柳秋色的感受,这话就说得有点儿有头没尾。
    柳秋色却能意会到他要说什么··    他自小习武,修习的是师门里一脉寒玉心经,讲求的是清心寡欲、自我修持·偏生十多岁时燕王爷领着西陵军队攻破天隽国都,天隽皇室惨遭屠戮,他便落到了燕王爷手里。
    那时正好是寒玉心经修持的要紧时间,过了那几年,寒玉心经练成,那是谁也抽不去他一身武功·问题是正好就是在那几年,燕王爷用了宫廷里秘制的丹药、南疆进贡的合欢散一类春药,随随便便的就给他试了十几种,有单用,有混用,要彻底让天隽国这个倔强的太子变成欲望的俘虏,燕王爷那可说是无所不用其极,百般花招都用在了他身上,也不顾他承受不受得了。
    那段日子,要柳秋色现在回想,都是不堪回首的恶梦··    那后果也不必提了,寒玉心经最关键的几年给燕王爷害了根本,武功自然而然便形成了一股无形的阻碍,冲不破毁不去的。
    「萧太后和永瑜帝想要搞掉燕王府,恐怕最近就会行动了·」·    「嗯」·    「我们知道天隽国的太子秋如意被燕王给私吞了,这是燕王的一个把柄,因为当初圣上的意思是要将天隽国皇室全部处决,燕王偷着留了你,那是欺君罔上,落实了罪名是可以杀头的。
」·    乍然听见萧珩提起过去的事情,柳秋色有些惘然··    感觉那些腥风血雨,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宫廷的步步杀机、宫廷的繁荣富贵,都已经不属于他柳秋色了。
    既然身在江湖,放眼望去,就是江湖,才是真正的真实··    「我的任务是把你给找到,送回上京去,落实了燕王这个罪名,好让永瑜帝翻出旧帐来治燕王的罪。
」·    柳秋色冰冷的美目警醒一晃,正要说话,萧珩却先一步打断了··    「你放心,我不会送你回去·」·    两个人边走边说,已经走上湖上的栈道,进入了琼华洞里。
    「送你到上京,那是一个死字·我不会让你死·」·    虽然萧珩的声音总是没什么起伏,但是柳秋色听得出来,萧珩的话总是不假,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所以听见了这样的话,一股暖流无可避免地袭卷了他的身体··    这个人,是真的在乎他··    「不送我回去,你们怎么能治燕王死罪」·    「也未必要治他死罪。
直接动手铲了燕王府,更快也更安全,免得他惊觉了,跳起来反咬我们一口·燕王现下虽在江南,手无兵权,但他在兵部的人脉还是在,资源也有可利用的地方·」·    萧珩说得云淡风轻。
    但是曾经身处禁宫之中的柳秋色能够明白,嘴上说得越云淡风轻,实际上的形势就越凶险··    萧珩,恐怕被卷进了什么危险的事情里头。
    「刚才我接到萧太后的指示,要我赶回上京一趟,恐怕晚上就得出发·」·    「回上京做……做什么」即使知道自己在萧珩的玄仙教总坛很安全,柳秋色还是不由自主的感到一丝寒意。
    那是从小在禁宫之中成长,对于危险觉察的本能··    「没什么,家族里的事情罢了·恐怕还要跟永瑜帝谈谈·」·    萧珩和柳秋色这时已经下到了藏宝室,他在众多柜子里挑挑捡捡,放了一些东西进衣袋,拿了一些东西出来。
    过不多时,从角落拿出一个铜盒,当着柳秋色的面打开··    里面赫然是柳秋色一开始向他讨的双花环··    「我拿这个也没有什么用处,现在该是还你的时候了。
」·    「不·」·    说得,好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柳秋色伸手盖上铜盒,推还给他:「你带着它吧,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再把它给我。
」·    一句话没说完,脸上已经飞满红云··    好像什么订情物一样··    才想改口,萧珩已经把那铜盒丢在一边,一把抱住他,就往床上按去。
·    「欸、慢、慢着啊——」·    惊叫声中,萧珩早就利索的抽掉了他的腰带,让华美的紫衣散了开来,伸手就不规矩的住柳秋色下腹摸去。
    「我不等·」轻轻啄在柳秋色鼻头··    被这么一啄,半推半拒的也软了下来··    「看在你晚上要出发的分上……说好只许一次,只许一次——哇啊」·    裤子被扯掉的凉意实在太刺激了,本来已经软下来的态度又惊慌了起来。
    温热的吻落在唇间,安抚似的温柔··    「两次·」·    死人脸也学会了讨价还价··    「不、不——我说一次——啊呜」·    倒抽了一口气,狭窄的后穴挤入男人的手指和一点润滑的药膏,这大魔头究竟什么时候拿了这药膏·    「唔……唔嗯……唔……嗯嗯……」·    绵长的吻,让蒸气在两人之间绽放。
    熟悉彼此的身体,萧珩轻易就借由接吻的放松,分开那双白玉似的大腿,在后穴里缓缓抽插的手指,也由一根增加到两根··    柳秋色的身体早已充分的开发过,只要稍经撩拨,很容易就会绽放。
    尤其萧珩的吻已经来到那对凤凰的纹身,那纹身当初的用料一定加入了什么催情的春药,现在根本成为一个最容易击溃的高潮点··    只要稍稍用牙齿去刮,或者舌尖轻轻扫过,都逗引得身下人差点哭出声来。
    「不要……别啊——萧珩、别碰那……啊嗯——唔唔——啊啊啊嗯」·    声音猛然拔尖,前方的玉茎也渐渐的精神起来。
    后穴吸绞着男人的手指,邀请着更深入的侵犯··    萧珩见逗弄得差不多,当下掏出自己早就被柳秋色情色声音弄得饱胀不堪的阳物,对准开合着的后穴,取代手指,直闯禁地·    「啊啊嗯啊……萧珩……你、你……唔嗯……」·    挺入到最深,几乎要把囊袋都给挤进去,再抽出一半,缓缓研磨,品味着极致的快感。
    心上人的小穴吞吐着自己怒张的阳物,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更刺激了萧珩的情欲··    缓缓压下身子,连接的角度因为动作而产生变化,伞状顶端擦过柳秋色体内敏感的那一点,他身体不禁弹跳了跳,像是粉碎般的感觉击打在腰间。
    「萧珩你……嗯啊——呜嗯——你这魔头……死性——呜嗯……嗯啊……死性不改……」·    「柳二公子,你要让我融化了。
」·    萧珩低低喘气,说话没有过多的修饰,非常直接,更显得情色无比··    柳秋色哪里禁得起这种话,脸红得直要滴血,微张小嘴里吐出喘息:「闭……闭嘴——啊哈——唔嗯……一次……我说一次……嗯哈……」·    「一次哪里够。
」·    主导权握在手上,萧珩可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给这人压倒了,就不是他说了算,而是萧珩说了算。
    到底是前世的冤孽还是如何,三番两次想要翻过来在上面,结果都以失败告终,反而被这人欺负得更加凄惨··    但说实话,萧珩对他,除了总是不给翻身以外,还真的很不吝啬。
    别说不计较他半年前刺的那一剑了,在玄仙教总坛里,处处依他,宠溺纵容的程度,就算他很想忽略,还是忽略不得··    现在多半为了保护他,迫使萧氏外戚集团的计划更改了吧。
    明明只要把他这个天隽遗族交上去,喀擦一声斩了,接下来就可以等着斩燕王的头了··    「在想什么你分心了。
」·    像是为了警告他的走神,下身那攻城掠地猛烈了起来,直撞得他讨饶··    「我没——不不——我没分……唔嗯……没分心——别、别啊啊啊」·    「还说没有。
」·    端贵的脸庞俯下来,唇吻落在纤细的锁骨处,热汗蒸腾出男性的麝香气味,熟悉的包围住身下的身躯··    「我去去就回,没什么事情。
」·    「嗯……啊——我不——」嘴硬想要分辩自己没有为他担心,萧珩就刻意攻击得他溃不成军,一句话都讲不成··    「很快回来,别为我担心。
」·    「谁……谁——啊嗯——呜嗯……啊……」·    脑筋无法思考了··    所有的感觉,都只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这个人的温度,这个人的温柔,这个人的保护。
    不管了··    怎样,都好··    只要这个人……·    「你说二次……二次而已——停——停下……啊嗯……你说好的——唔嗯——」··    「二次不够。
」·    每次都停不下来,真的不是他有意食言··    萧珩把刚刚沐浴过、太疲累而在温泉里睡着的柳秋色放到寒玉床上,替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拉好被子。
    漂亮的面颊上还泛着尚未褪去的薄红,更显得诱人··    轻轻的吻,落在柳秋色的唇上,有别于以往总是不到窒息不甘心的缠绵,只是轻轻碰着,怕要吵醒了柳秋色。
    是时候该走了··    萧太后的信很急,不知遇了什么难事,需要他回上京去解决,这种事情,当然分秒必争,其实早在接到信的那一刻就该出发,拖到现在,已经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有弊无利··    毅然决然下床整好自己的衣服,视线瞥向放在床边的铜盒,萧珩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带走,反而将它放在柳秋色枕边,一醒来就看得见的位置。
    走上石阶,秘室的入口,天微堂堂主薇子其已经站在那儿等他,一见他现身,立刻恭恭谨谨地跪了下来:「教主·」·    「马匹备好了」·    「是。
」·    从琼华洞想要出去,不能从合欢山那个断崖出去,唯一的出口,隐藏在玄仙教的琼华洞里,费尽巧思开凿出来,宽广的秘道,可以直接穿过山的底部,去到观音岭下。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加强戒备,倘若我离开总坛的消息流了出去,恐怕正派中人要对柳二公子不利·」·    谁……谁还能对那剽悍至极的柳二公子不利啊·    薇子其心里默念,表面上非常恭敬。
    「是·谨遵教主令旨·」·    「柳二公子如要出总坛,别阻着他,你亲自暗中跟着,也就是了·」·    「是。
」·    「传令给天明堂堂主,要天明堂的人盯着燕王府,不要漏了什么动静,随时向我汇报·」·    「是,教主万事小心。
」·    萧珩让薇子其站起身来,两人一起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想了想,又道:「薇子其,柳二公子不喜魔教中人,你可多担待些·」·    「是,这个自然。
」·    ·    第五章·    ·    奉剑门柳二公子自甘堕落,与那大魔头玄仙教主走在了一块儿的消息,轰轰刷刷,轰动了江南三京,成为近来最大的八卦,而燕王府触手之多、探子之广,没有道理不知道这个家喻户晓的罗曼史。
    这么说起来是有征兆的··    柳秋色早就有几次无故失了燕王的约,本来燕王是以为柳秋色自己硬是用真气压制了药性,但是这样看来,显然是有其他男人帮柳秋色给解了药性。
再说半年多前,玄仙教找了燕王府的茬,当时柳二公子刷刷刷就把武功尽失的萧大教主给救了出去,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踏进过燕王府一步··    一步都没有。
    这件事情,让燕王大大的不愉快··    而且不是普通的不愉快··    这成什么话这等于是他王府里的宠儿跟野男人给跑了,更何况还是他特别喜爱、特别对待的一个,这教他燕王的脸往哪儿摆去·    这口气,是个男人就咽不下去·    燕王府阴沉沉的密谋要怎么样弄回这犯贱的柳二公子来,一边又感觉到,遥远的上京,似乎有什么隐忧,不在他燕王的掌握之中。
    萧珩飞马回到上京,就算他骑的是千里良驹,每到一个驿站又换一匹上好的马,这一趟路程,还是花了他六天··    千里迢迢回到天子脚下的上京,入了禁宫就直往太后居住的坤明宫去。
因为是近亲侄儿,萧珩又在永瑜帝的朝中有一定的势力,大部分的侍卫都认得这长着一张活死人脸的萧家贵戚,没有拦问便放了他进去··    从前是萧皇后,现在是萧太后的女人,因为保养有方,养尊处优,明明已经将届四十的年纪,却仍然保有一张看不出年龄的光滑脸庞。
    萧氏一族历来显贵,既是诗礼簪缨之族,又是善于御下的富家权贵,这些年来,地位扶摇而上,已经是西陵国中的后族之尊,连续三代皇后、太后,都是出自萧家一门,可想而知,那萧太后一有容貌,二有才学,三有心计,四有皇亲贵族的雍容华贵。
    萧珩那张看不出表情的尊贵脸孔,靠的就是萧氏一门良好的遗传,否则那种活死人样子,套在任何一张寻常人的脸上,那还不令人大倒胃口·    「珩儿,你来了。
」·    萧太后坐姿端方,颇有太后的威仪,看不出思绪的黑色眼眸一个闪烁,都是她老练狡诈,得以登上后宫之主的手段··    后宫三宫六院,佳丽无数,在后宫的生存,就是铁与血的斗争,只要一个心软,就会埋下祸根;只要一个疏失,都足以立刻身死,甚至于毁家灭族。
    太后是从这样一个冷血战场里出身的人,萧珩很清楚··    所以即使这个人是他的亲姑姑,他也不曾拿她当亲人看待·萧珩看得很明白,萧太后这个人,不管谁对她有怎样的恩惠,谁跟她有怎样的嫌隙,只要利益相同,就能结为盟友;只要利益相悖,萧太后绝对第一个手起刀落,口蜜腹剑地狠狠往身边的人斩下一刀。
    要说萧太后有什么绝对不会伤害的人,虎毒不食子,自己胎里带出来的孩子总不会伤害,例如现在在位的永瑜帝怀瑾,例如那个有名的闲散王爷六王··    萧珩知道,对于萧太后来说,就算是他这样的亲侄儿,也只是足堪利用的棋子。
    所以萧珩也知道,要在萧太后面前保下柳秋色,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本宫最近听了不少传闻,珩儿,你在江湖上活跃得紧,本宫很是欣慰。
」··    开场白甜蜜蜜的,先礼后兵,先褒后贬,先给糖吃再丢油锅煮,可是萧太后的拿手好戏··    萧珩本来存着一丝希望,倘若萧太后不知道秋如意便是柳秋色,他便报上一个秋如意已死,那么这件事好打发,接下来就是硬拼硬地拿下燕王府。
    硬碰硬他不怕,反正他早也想教训教训那该死的燕王爷··    但对于萧太后来说,事情可不是这样··    熟悉斗争的人都知道,要做事情,就要用最少的付出得到最大的利益。
有了秋如意这颗棋子,坐实了燕王的罪名,萧太后和永瑜帝轻轻松松,兵不血刃,便可以喀擦一声斩了权力盘根错节的燕王的头··    所以萧太后需要秋如意,迫切的需要,引颈企盼的需要,渴望的需要,等到得到了秋如意,推上金銮殿几个对答,推出去斩了,下一步就是定了燕王爷欺君罔上、通敌叛国的罪。
    干净利落,节奏明快,好不快活··    萧太后快活,萧珩可不快活··    那柳秋色自己当成宝贝一样地在疼,怎么可以就这样让他们推出去斩了·    当然不可以。
    不可以,就要想法子让事情变得不可以··    「是·回太后的话·这几年侄儿全力搜索江南各地,燕王府也让探子去过几回,但似乎没有发现天隽太子秋如意的下落,恐怕当年兵荒马乱之时,死在哪里了也未可知。
」·    萧珩就算回太后的话,也不行礼,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没有表情的脸,让别人无从从他的表情去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是吗。
」·    萧太后微微一笑,端起白茶来喝了一口,涂着鲜艳色泽的指甲敲着瓷杯,若有所思··    「没有太子秋如意的下落,倒有双花环的下落了,嗯」·    萧珩一听,知道要糟,果然萧太后接着慢悠悠的说道。
    「奉剑门柳家,当年是侍奉天隽国皇室的朝廷武官,武功是一等一的,忠心也是一等一的,但双花环是天隽国的镇国重宝,天隽国破之日,双花环不会交由一个朝廷命官带出皇宫,定然是与皇室同生共死的了。
」·    萧太后慢慢地说,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既然双花环到了柳家,本宫怀疑,秋如意也是到了柳家,给柳家庇护起来……当然了,本宫女流之辈,年纪又大了,想得差了,也不一定。
不过本宫又听说,当日你给燕王府扣了,是什么奉剑门柳二公子把你给抢出来的,嗯,此人对我萧家有恩,该好好感谢他才是·但后来听见的传闻就不太成话了,珩儿,有些人嘴上不干不净,说你和这柳二公子……你和这柳二公子之间颇有些苟且,这本宫可有点儿不明白了,多半是江湖道上人多嘴杂,这才有这许多的传闻流出来罢,嗯」·    萧太后出身高贵,言语谨慎,江湖上传得淫秽无比的故事到了她口中就变成了「颇有些苟且」这样隐晦的句子。
但这整段话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半慈蔼半严厉,显然分量很重,言外之意,只要听者有心便能明白··    「本宫有些想法,珩儿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是怎样的人品,本宫心里很清楚。
这种事情,要说空穴来风、无中生有也好,要说真有其事、有凭有据也好,不管怎样,总不是你的错·所以本宫有点儿自作主张、多管闲事了,派人去把奉剑门柳家给封了起来,那柳二公子却不在其内。
」·    萧太后清亮的眼神压在萧珩脸上,嘴角带笑··    「柳大门主沉默得紧,柳三公子倒是说了不少话·珩儿,你还想瞒着本宫到何时你还想包庇秋如意到何时」·    话都摊明了说,那也就是摊牌了。
    萧太后直起了腰,挺直着身子,抬起脸直视萧珩那双无神的眼睛··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你暂且留在宫里罢。
我已经派出了人,要他们下江南璇京去追捕奉剑门柳二公子,同时也部属好了兵力准备把燕王押回上京候审,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太后,臣——」·    萧太后一张端丽的脸庞冷了下来,在萧珩还没有说出任何请求以前,轻轻截断了话头:「珩儿,你不懂本宫的意思吗」·    母仪天下的威仪,重重地、残酷地,压在萧珩身上。
    「本宫说这江湖上一连串风波,说你与柳二公子有那番苟且之事,全是你涉世未深,受江湖妖人贼子所蒙蔽,那错处是全不在你·孤臣孽子,其虑患深,其心思诈,你堕入了他的圈套之中,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听清楚了,可一不可二,及时回头,为时未晚,想想,死了一个秋如意,免去大动干戈、宗室相残的局面,可以用最少的投入,达到最大的利益,可不是皆大欢喜」·    话已经说白了,只差没有说出「你若一意护他,一并诛却」这样绝情的话,但太后所说里面严厉的警告,昭然若揭。
    萧珩直视着太后的双眼,没有退却··    「太后,臣不同意·」·    「你——」·    太后放下茶碗,脸色转厉,严酷的唇角微微发颤,但终究没有发作,顿了一下,再度开口。
    「你可从来没有如此冥顽不灵·珩儿,是本宫太过纵容了·」·    「太后,柳二公子于臣有恩,臣于柳二公子有情,请求太后,暂且缓下追捕柳二公子的行动,再议其他方法,诛灭燕王一族。
」·    萧珩字句简洁,落地铿锵,端正的脸上没有惧意,有的只有平素淡然··    萧太后哼了一声··    「恩情恩情,恩情是最会羁绊住人的东西。
本宫都教你了些什么来人世之中,虚情假意,任何人都不可相信,你可全都忘了」··    「臣没忘·」·    萧珩毫不退缩,面对萧太后越来越青的脸色,熟悉萧太后的他知道,面对这个心计深沉的女人,退缩绝对不是一条正确的路。
    只有坚定的立场,才能撼动这个女人,才能说服这个女人··    「假恩也好,假义也好,臣对柳二公子是真心实意,太后圣明,求太后放柳二公子一条生路。
」·    「……放柳二公子一条生路,要损折我儿永瑜帝多少名兵士你可知道」萧太后冷笑一声,脸色铁青,显是已经动了真怒:「你未免也太糊涂要柳二公子那样的皮相,我西陵泱泱大国,哪里找不到胜过他的少年色令智昏,珩儿,要本宫提醒你多少次你才明白天底下有多少懂得侍候男人的小倌,但西陵便只此一国,燕王权重,总有一日要夺过永瑜帝的位置,到得那时,你要永瑜帝情何以堪你要本宫情何以堪」·    「臣,自然不会放过燕王,太后大可放心。
」·    萧珩淡淡说道·他有他的资本,就是他那身如鬼似魅的武功,就是他手下那庞大的玄仙魔教··    如果要动真格的,萧珩孤身闯入燕王府,也有把握把燕王的头给割出来。
    但是朝廷有朝廷的规则,江湖也有江湖的规则,两不侵犯,相安无事,是天下人心知肚明的共同守则··    萧太后冷冷瞪着他,雪亮的眼睛如一把利刃,直直的刺入萧珩的眼里。
    「你若对柳二公子,对秋如意动了真意,你自然不会放过燕王,这也需要说么」·    燕王当年奉命残灭天隽王族,唯独饶过了太子,而太子随即失踪,燕王对天隽太子秋如意做了些什么样的事情,萧太后是多厉害的一个人,自然不需要证据也能想象出来。
    「本宫不是怕燕王活着,本宫是不希望事情不在本宫的控制之中·」·    「燕王一死,永瑜帝的帝位更加稳固,太后便可高枕无忧·」·    「差得远呢。
」萧太后不为所动:「燕王死,没有什么关系;燕王怎么死,那可有很大干系·我要燕王死得名正言顺,死得天理不容,死得冠冕堂皇,死得天下百姓说不出一个不字,那才是本宫要的。
你杀进燕王府,即使灭了燕王满门,燕王治理江南璇京已久,百姓富足,民有归养,你灭了燕王满门,他们服么你灭了燕王满门,他们不会逼着圣上查出凶手么你灭了燕王满门,朝中的臣子们怎么说你要圣上怎么做你灭了燕王满门容易,你是把这一连串祸乱麻烦,全都招到了圣上头顶上。
」·    顺了口气,微微笼起了娟秀的柳叶眉,萧太后轻声一叹··    「珩儿,我们萧氏和圣上一荣共荣,一衰俱衰,你不为你自己想,你为圣上多想想,你为本宫多想想,这么做,是给西陵国带来多大的祸乱」·    这是拿江山社稷来压着他了。
    用理、用情、用天下、用百姓,一道一道枷锁喀拉喀拉锁上去,就是要锁得他不能逃、不能动、不能挣扎、不能反抗,最终任由萧太后偿遂心愿··    从很久以前,萧太后便是这么锁着他,控制他的。
    但是这一次,他拼了命也要扯断这枷锁,拼了萧太后对他的亲情,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也要扯断这枷锁··    主意早在回宫之前就打定了,没有退缩的可能,也没有退缩的打算。
·    萧珩后退了一步,淡淡倾身··    「太后,臣不敢干涉太后行事——臣,决意与柳二公子共生死·」·    抬起头来,盯住了萧太后,深黑的眼瞳里面绝无闪烁。
    「柳二公子生,臣便生;臣死之前,柳二公子不会死·」·    「大胆」·    萧太后忍无可忍,怒喝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拍得瓷碗匡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掉。
    「大胆叛逆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拿你如何常公公」·    斥喝声中,后宫太监总管常德祥飞身而入,显然待命已久,只等萧太后一声令下,便出来动手。
    虽是太监,却是大内高手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光看他窜出来的身形,便知道这人内功之强,不可小觑··    萧珩是宫中出来的,怎会不知道这常德祥的身手·    早料到萧太后必然埋伏手下,准备他一反对便即动手,因此看见常德祥飞身而下,他并不惊讶,飘身后退,空中与常德祥对了一掌·    「给我拿下这个叛逆」·    常德祥有几斤几两,萧珩清楚。
    但是常德祥不知道萧珩有几斤几两··    为什么因为当初萧家把这个天赋异秉的孩子养大,为的就是要萧家在朝廷里头的权力斗争中多一颗可堪利用的棋子。
萧珩秉性聪慧,年纪渐长,自然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明白了自己的地位,自己的优势,自己的劣势,自己可掌控的和不可掌控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于是乎,为了使自己在这龙潭虎穴中也有可以用来斗争的筹码,萧珩的武功逐渐深藏不露,不知道的人,只道他学武学到了一个境界,天赋所限,无法突破。
    既然都和萧太后闹翻了脸,自然出招也没有再顾忌·又兼心挂着柳秋色身在璇京,万一萧太后的人马早他一步到了玄仙教,柳秋色便是萧太后的囊中之物了,没有侥幸。
    常德祥在大内高手之中算得一等一的好角色,那威风啊,就像是太监里头的皇帝老子,厉害得很·但连连和萧珩对了三掌,三掌之下,每出一掌,常德祥就被逼退了一步,到得第三掌,常德祥已经退得够远了,萧珩猛然抽出腰间佩剑,寒光四射·    萧太后见光凭常德祥一人无法擒伏萧珩,柳眉一竖,厉声喝道。
    「桂公公」·    太监桂德富应声而出,显然也是早就埋伏下的人手···    这两个人,要说单打独斗,是比萧珩弱上那么一点,但两人联手,恐怕就要比萧珩强上那么一点。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两个人,正是萧珩当年的师父··    砰砰啪啪·铿铿锵锵··    一个庄严端整的坤明宫,给他们这么一打,床帐撕裂、瓷器敲碎,一个摆在门边,开朝皇帝留下来的青花瓷瓶,也给他们打得粉碎。
    木头窗格被剑风整个劈裂,弱不禁风的太后为了自身安全,早就避得远远的,只在里面的小门口监视着他们打斗,万一有个不对,便要再搬救兵来··    但没有不对。
    萧珩确实没有办法打赢常德祥和桂德富两个人联手,他脑筋动得之快,一旦判断没有立即的胜算,当即夺门而出··    打不赢,但是也没有那个必要打赢。
    只要赶得回玄仙教总坛,就能保护住柳秋色··    太后怎么不知道他是这样想一个眼神授意,就要常桂两位公公出手拦阻,外面的禁卫军也听见了这边的混乱,纷纷赶来,萧珩刚刚破门而出,当面就是宫内禁卫的刀剑。
    「拿下他」·    萧太后尖声呼叱··    这人是萧太后的亲侄,最应该回护他的萧太后既然亲自下令了,那么遵命总没有错。
    禁卫军抱着这样的想法,也就没有犹豫,刀剑纷纷招呼上来··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他们错了··    这个人可没有这么容易拿下来。
    才几个转眼,萧珩的剑已经杀死了十多个禁卫军,从包围中开出一条血淋淋的路··    萧珩是江湖上的魔头,魔头的心性,自然不去在乎这些小人小物的生命。
    尤其此刻,分秒必争,当然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灭一双,管他天王老子神佛恶鬼,全都照杀不误··    这就是萧家养出来的棋子。
    视生命如蝼蚁,杀人不手软,夺命不回头的恐怖魔头··    「太后,您……若不下令杀他,恐怕今儿就拦他不住了·」·    常德祥看得清楚,禁卫军多半忌惮这人是太后亲侄、皇上表兄,刀剑不敢往要害砍,弓拉起来不敢放箭,对付魔头绑手绑脚成这样,那还有什么搞头·    萧太后自然明白这节,脸色一青。
    「传我的旨意,将这大逆不道的畜牲就地正法」·    「……是·」·    常德祥躬身领命,心情沉重。
    其时,萧珩已经闯到了坤明宫宫门,手上一把长剑,雪白的剑身都染成了血红色,每一次挥动都飞溅出惊人的血迹,一路上都是禁卫军的尸体,满地血红,浸到皇宫的灰白色石板地里,染出令人胆颤心惊的颜色。
    鼻间充盈着难闻的血腥气息,萧珩的表情仍然是风平浪静的肃然,黑幽色的眼瞳里面没有任何人的情感,清晰无比地映照着眼前的遍地狼藉·玄黑色的衣袍有几处破了,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多半是因为常桂两位公公所致。
他平板的脸上也溅上了鲜血,却毫无痛楚的神色,木然无已,乍看之下,如同地狱里的修罗··    令人胆寒无比的恐怖景象··    越来越多的禁卫军听到风声齐聚过来,皇太后传下来的旨意一声接一声传过去,越来越大声,越来越靠近。
    「奉皇太后懿旨,逆贼萧珩,就地正法」·    「奉皇太后懿旨,逆贼萧珩,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    听了这话,那刀也握紧了,箭也瞄准了,只等口令一下,就要把这贵戚乱箭射死、乱刀分尸。
    虽然是人多势众,占了战术的便宜,但面对萧珩这种大变态,没办法,只能将就着些,能怎么杀死就怎么杀死,总之杀死就好··    萧珩抬头环看,两边高楼处,满满地拉满了弓,到时一声令下,这些密密麻麻的箭矢都会不长眼睛地朝下戳来,没有人能挡住。
    看来是存着就算误杀了自己弟兄,也要将他就地正法的心了··    刚才给常公公打了一掌,给桂公公刺了一剑,是他身上所受最重的伤,但就算是在体能完好的状态,面对这种连珠箭,也没可能一一挡住,说不得,要受些大小伤。
    宫门就在眼前,只要出了宫门,往马厩处夺一匹马,忽视禁宫不得跑马的规定,冲了出去,就还有机会··    所以乱箭,就乱剑罢··    长啸一声,银光四射,一柄长剑宛如游龙,顷刻间又夺下了数人性命,离坤明宫门又更近数步。
    「放箭」·    咻——咻——咻——咻——·    咻——咻——·    咻——咻——·    咻——咻——·    咻——咻——·    咻——咻——·    咻——咻——·    连珠箭发,漫天箭雨。
    萧珩屏气凝神,迈步前奔,右手剑回,划过斜上方,刷刷刷砍削了数十支箭头,动作之间,又离坤明宫门近了五步··    「放箭——」·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咻——咻——··    咻——咻——咻——咻——·    啪擦,一支箭深深插入了萧珩左肩,直没至羽。
    自己答应过会保护他的··    要是死在这里,不就要食言了·    啪嚓,一支箭刺入萧珩小腿,他踉跄一下,脚步慢了一瞬,又是啪擦啪擦两声,两支箭分别刺入他的大腿和左臂。
    武林中人最重然诺,答应过的事情,当然要用生命来保护··    可是……·    就在支撑不住,向前跪倒的时候,坤明宫朱红色的大门轰然打开,威严淡漠的声音响起:「全部给我住手。
」·    声音不大,却精准的钻入了所有人的耳朵··    下一秒,缓步踏进坤明宫的足履,是金黄色,象征皇族的颜色··    「六王」·    「六王」·    「是六王」·    「六王爷」·    孤身前来的六王爷,有着一双琥珀色如同琉璃的晶莹眼眸。
    看见满地鲜血、尸体狼藉,六王爷没有皱一皱眉头,甚至那张年轻静定的脸庞上,一点点多余的震惊都没有··    尊贵端正的脸抬起来,远远望向站在远处的皇太后,优雅完美地行了一个礼:「儿臣怀玉见过母后。
母后凤体金安·」·    他的每个发音咬字,每个抑扬顿挫,都控制在刚刚好的矜持优雅,行完礼站起来,比常人浅上许多的褐色长发轻轻垂落在他那张高贵的脸孔旁边,微微飞扬起来。
    「六王来这里做什么」·    萧太后心下不悦,声音还是维持着尊严:「萧珩对本宫忤逆,本宫下令就地杀死萧珩,等萧珩死了,六王要说什么,再和本宫慢慢说。
」·    说完一个眼色,常公公正要下令,六王爷徐缓的声音悠悠响起:「慢·」·    禁卫军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好不尴尬··    六王爷慢慢的走到了萧珩的身边,干脆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谅太后再怎么下旨,禁卫军还没有那个胆子连他六王也乱箭射死了。
    「六王这是和本宫作对么」·    按理这里是坤明宫,坤明宫里,太后懿旨最大,何况此时太后要斩的不是皇上哪一个宠妃,而是太后自己族里的后辈,更加没有人会说什么。
    换了哪一个王爷来,都是白费唇舌·但这来的可是六王爷·六王爷不但是萧太后的亲子,还是当今圣上最宠溺的弟弟,说什么也要看着他脸面行事的。
    「儿臣不敢违背母后·」·    六王爷态度不卑不亢,冷静淡漠··    「可儿臣奉了皇兄的密旨,前来向母后商讨萧珩这一命。
」·    既是奉了永瑜帝怀瑾的密旨,那么师出有名,合情合理,六王爷那当然是马到成功·就算萧太后是皇太后之尊,面对皇上的圣旨,也不能当面违逆。
    「皇兄向母后求萧珩这一命,不知母后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能从萧太后坤明宫里求出萧珩这一命的,大概是非六王爷不可。
    即使奉了永瑜帝怀瑾的密旨,但是换了其他人,谁有那个威风可以镇住已经放起箭来的禁卫军谁有那个威风可以和皇太后分庭抗礼·    就算不说这威风,六王爷怀玉是萧太后的亲生儿子,再怎么狠毒,也总不成要弓箭手将他两个一块儿杀了。
    而这个在宫里横着走,在宫外躺着走的六王爷,便是柳秋色门中那个好剽悍的大师兄··    当时他接到梅若兰的消息,赶到玄仙教总坛救人的时候,门一开看两个几无气息的死人串在了一把剑上,血流了满地,那景象,还真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
    两个人,一个是他门中的师弟,一个是他打小认识的表兄,总不成见死不救,何况这一来就是要把人给从鬼门关拖回来的··    问题就在于这两个人他都不算陌生,既然清楚柳秋色那一副正义凛然、如仙似神的出尘清冷,又清楚萧珩这人打小给萧太后弄成了一个没有情感的活死人,这两个人,靠这么近的距离串在了柳秋色那把剑上,六王爷可不是蠢包,一眼就瞧出了端倪来。
    不是冤家不聚头,尤其是这一正一邪,一仙一魔,又恰恰都是实心眼死脑筋的冤家,很容易就搞成了这般生死相见的景况··    所以那两个人,是一个都不能让他死。
·    既是大师兄,又是六王爷的怀玉医术好精湛,死活硬是把早就踏上奈何桥的两个人拉回了阳世,六王爷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暗暗评估,看这个样子,恐怕小俩口情正蜜,意正浓,那柳二公子想不开,不愿自己一股子正义居然栽到了这满江湖喊杀喊打的大魔头手上,又不愿意像从前一样喊追喊打非置萧珩死命不罢休,所以柳二公子脑筋一转,牙根一咬,干干净净来个一剑两命。
    既然事情看起来是这样,那万一柳秋色醒来了,发现萧珩还没死,那失落感有多大啊基于防范柳秋色情绪大起大落影响伤势,六王爷在两人都还在昏迷当中,但伤势已经脱离险境的时候,悄悄派人把萧珩给送回了上京,没有让宫里的人知道,自然也没有让萧太后知道。
    开什么玩笑,要是萧太后知道了自己费尽心机养出来的杀手棋子,居然被江湖上一个柳二公子迷住了心,还弄到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境地,萧太后一怒之下,不把两个人都杀掉了才奇怪。
    没有让萧太后知道,却让上京宫里的七步死知道了·七步死是六王爷的师弟,在上京宫里也是了不起的角色,虽然没有跟师门里学习任何武功,但谈论到毒人救人,七步死的实力,也要教人叹为观止。
    有了七步死的照料,萧珩才能从那致命剑伤里慢慢康复,也是花了半年六个月,才重现江南武林···    「惹怒了母后,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    六王的仪清宫里,六王爷小心翼翼的从萧珩的肩上拔出羽箭··    萧珩脸上没有出现痛楚的神情··    「六王真的奉了圣上的密旨」·    「是。
」·    六王平静优雅,端秀的眼瞳里面没有一丝波澜:「皇兄要我来讨你这一命,你真以为凭你可以闯出这禁宫」·    「可以。
」萧珩身上满是血迹,不过大多不是他的·倘若六王没来,他拼命一搏,当可以闯出坤明宫,虽然身受重伤,但毕竟活着出来··    「皇兄就料到了你必定要血洗坤明宫,一听见你入宫的消息就赶着要我来阻止,没想还是晚了一步。
」·    「六王不是一向在丽京,怎地这时候回到了宫内」萧珩心思缜密,一看就觉得六王出现在宫里实在不是常态··    仪清宫虽然是划给了六王,但其实六王更常在行宫居住,更甚者连行宫都不住,一个消失消失了三年五年,很是任性,要说回来宫里,若非永瑜帝怀瑾急召,那实在是绝无可能。
    「这样也被你瞧了出来·」·    六王优雅笑笑,取过旁边的金创药给萧珩敷上伤口··    「江湖上近来风声不断,草木皆兵,我丽京重阳楼岂能独立于风波之外,自然是被卷入了其中。
」·    他不欲多谈,萧珩也不想多问,站起身来,便说道:「我要见圣上一面·」·    「皇兄忙着呢·」·    六王收拾好了药品,交给等候在外头的宫女,回身进来:「燕王那老儿不是好对付的,他可精明得很,别看他在江南富贵地温柔乡里享受得很,还是没有忘记早年驰骋沙场的敏感,上京这头稍有风吹草动,他立时便要察觉的。
母后派人拿下了奉剑门,只怕前脚刚进奉剑门,后脚还没有踏实,燕王府那头便知道了·」·    「燕王知道了」·    萧珩心下突地一跳,事情正在往最糟的方向走。
    「你要帮秋色请命,那是没有必要了,燕王既已察觉我们的动作,定然要先下手为强,失却了先机,天隽太子秋如意这步棋便不能走·燕王心思细密,凡事谋定而后动,这般惊吓了他,有坏处,也有好处。
坏处是恐怕这猛虎要立即发威,好处是他仓促行动,事情没有全盘规划,必然有漏洞、有破绽,这样一来,皇兄对付他,可就容易一点·」·    「你们要怎么对付他」·    萧珩沉声问道。
    「惊醒了他,可不是惊醒没有用的小猫·」·    「这点皇兄很清楚·既然燕王察觉了太后布下的天罗地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燕王手上还有剩下一些军队调动权,在兵部的势力又盘根错节,自然会发动他所有的资源来一次大反扑。
」·    「兵部尚书、左右侍郎、元将军、曲江都护,还有许多外地的节度使都是他们的人,这一反扑,圣上的位置坐不坐得稳」·    「这些人大多是墙头草型的人物,里面厉害的也就那么几个,倘若我们早一步端掉了燕王府,多半他们是不会有什么足以撼动禁宫的动作。
我们要抢的就是先机,只要动手在先,燕王来不及组织势力,孤掌难鸣,那还不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六王温雅的笑很凛冽,好像有什么霜雪,覆盖在他那张温和优雅的脸孔上面。
    「但这些事情,由皇兄操心就够了,你还是快回璇京去,看看你心头上那个宝贝吧·珩兄,燕王这一动作,我担心秋色……」·    六王的担心果然成了事实。
    「堂主,茶·」·    江南璇京里有名的茶栈,身穿黑衣紫云纹的天微堂众小心翼翼奉上茶杯,看着那个清秀脸庞忽忧忽怒,他们的小心肝儿也跟着纠成了一片。
    「不喝·」薇子其皱眉,不屑一顾··    「堂主,桂花糕·」·    「不吃·」·    薇子其双眉之间的戾气更盛,一张年轻的脸变成了铁青色。
    「堂主……」·    一名堂众还想要拿一盘什么东西呈上来,薇子其眉头一扭,低声喝道:「都给我滚」·    想了想,又斥道:「都给我回来」·    天微堂堂众苦哈哈,先是连滚带爬撤了出去,听见薇子其改口,又是连滚带爬回了来,堂主阴晴不定,他们也跟着遭殃。
    而且就快要倒大楣了··    「谁最后看见柳二公子的」·    薇子其冷声问道··    只不过他去解个手,要手下的堂众帮他看住柳秋色,一转身回来,人就给看丢了。
    怎么看丢的不知道··    人去哪儿了不知道··    要是知道,薇子其也不用在这儿伤脑筋了。
    算算日子,教主迟早要到,万一教主回来了,却丢了柳二公子,那教主不灭了他薇子其,教主也不叫教主了··    有苦难言,好不烦恼,他薇子其自恃有通天遁地的本领,这几年天微堂堂主当得好不威风,可柳二公子这一丢,就是他也没法子了。
不管怎样,找出来柳二公子是第一要务,人找到了,什么都好说;人没找到,什么都等着被灭掉··    「堂主,当时是我负责看着柳二公子的,照着堂主的吩咐,只在暗处看着,没让他见着。
」·    一个天微堂堂众站了出来,自首有罪,勇气可嘉··    「说下去·」·    薇子其没有看他,一双眼睛冷冷瞪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满脑子只想着教主若要把他给拆了,会从哪部分开始拆起。
·    「是,柳二公子本来是一个人的,但堂主离开后没有多久,就来了另外一个人·」·    这下可好,有其他人牵涉在内,看来把柳二公子找回来是很难的了。
    薇子其脸色沉了几分,乌云密布··    「那个人与柳二公子似乎相当熟识,依我看不是师兄弟,就是江湖上的朋友……」·    薇子其哼了一声打断:「你很聪明来着还帮我猜测啊柳二公子在江湖上没有朋友,顶多算上『玉面狐』风逸华一个,那人若不是风逸华,就只能是他柳二公子的师兄弟。
」·    「……是·堂主说的是·堂主这么说,那多半是柳二公子的师兄弟了·」·    「什么多半」薇子其正在气头上,情绪很差。
    「……是,那一定是柳二公子的同门·但那人一身锦衣,红朱紫金,锦绣云纹,珠玉璎珞,极尽奢华之能事,并没有穿奉剑门的服色,看来也不像奉剑门的人。
因此属下起了疑,不知道到底是何方人物,柳二公子对他也不以师兄弟相称,属下记得,柳二公子是叫那人『梅若兰』·」·    薇子其眉毛一挑:「『暗香盈袖』梅若兰,这个名字你也不知道」·    「属下……属下不知。
」倒楣鬼苦哈哈,脸都要皱在了一块儿,背上也全是冷汗:「属下还记得柳二公子和梅……梅若兰的对话,堂主要听么」·    「废话。
说·」薇子其老大不高兴··    「……是,奉堂主的命令·梅若兰似乎并没有与柳二公子约好,突然从路旁冒了出来,把柳二公子吓退了好大一步。
柳二公子看起来不太高兴见到梅若兰,一见是他,整张脸就沉下来·」·    薇子其挺好奇这人怎么看得出柳二公子那脸是有沉没沉,在他看来,柳二公子的脸僵硬硬死板板,整日就是一副正气凛然清心寡欲的模样,怎么瞧怎么倒胃,不过这话只能在肚子里说说,可不能让爱煞那张冰块脸的萧大教主听见。
    「柳二公子一出口就挺没保留,他说:『梅若兰,你又来招惹我做什么』,姓梅的倒也不在意柳二公子脾气,整张脸笑得可甜,他说:『你当我喜欢招惹你,小柳二,我来是好心,叫你不要嫁错了郎君。
』·」·    噗哧一声,薇子其差点儿没形象的大笑了起来··    如果可以,他也想要这样当面捉弄捉弄那整日皱眉瞪眼的柳二公子。
    「柳二公子看起来是有气了,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按捺住脾气,没有当街把剑给抽出来·他说:『师叔祖的话我都给你们办完了,你怎么还不滚』梅若兰道:『师叔祖的事情办完了,你的事可没有完。
你想听听萧大教主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么』柳二公子听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冷着脸说:『梅若兰,我和萧珩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梅若兰说:『好歹也同门了这许多年,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小柳二,你可担待些,别一个不好拿剑朝我砍来。
』柳二公子道:『我不想听·』」·    这柳二公子,真真是个死心眼的死板家伙··    薇子其拿着不知道哪个堂众递上来的甜点,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还没跟了我们教主以前满脑子正邪不两立,你死我活的好不热闹,现在跟了我们教主,这态度大转变,听一点点教主的坏话都不愿意,这点上,教主果然没有选错人。
不然以玄仙教为恶江湖的程度,那坏话哪里听得完·    「结果呢梅若兰没走罢」·    「梅若兰没走。
梅若兰吃准了柳二公子不会真跟他动手,直接说了起来·」·    「说什么」·    「梅若兰说:『你听好了,我现在不当你是柳秋色,我现在当你是当年那个秋如意,你若是心里明白,就听完我的话,好好想想该怎么做,该拿你家那口子怎么办。
』属下不太明白秋如意是怎么回事,不过柳二公子听见这名字,眼中杀机就起来了,属下想倘若我被发现在偷听他们说话,说不准会被柳二公子一剑给灭掉·」·    「嗯哼。
」薇子其兴趣也起来了,他喜欢任何有内情的事情·恨不得当时是自己躲在一旁偷听偷看,哇哦,那简直说有多刺激,就有多刺激·    「柳二公子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如果你说的是萧珩来自上京,是萧太后的心腹,他们想要拿我来搞掉燕王爷,那我已经知道了。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看不出来脸色是喜是怒,语气上也很平常,梅若兰于是说:『你相信萧大教主可以保得你平安萧珩从小是被训练作萧氏外戚集团最有力的走狗,他们把他孤立起来,教他武功,教他算计,不让他喜,不让他怒,不让他哀,不让他乐,训练他屏弃所有的感情,萧珩的一切都在萧太后的掌握之中,萧太后知道他会什么、不会什么,萧太后知道他所有的破绽,萧太后控制他所有的才能,你觉得——萧珩真的能够保得你平安』」·    「嗯。
」·    言之有理·薇子其心想··    天微堂是萧珩的心腹手下,全都知道萧珩的底细,全都知道他来自上京宫里,但是这种萧珩小秘辛,薇子其还是第一次听见,新鲜得很。
    就不要让萧珩知道以后,灭了他们的口也就是了··    「梅若兰继续说道:『秋如意,你是禁宫里打滚出来的人,你不用我提醒什么,你自己明白。
萧珩接近你图什么萧太后养出萧珩来图什么你还用我提醒么就算萧珩真的是代你回上京请命,他们容得他如此吗』听到这里,柳二公子的脸色就变了,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可怕,柳二公子说道:『容不得。
』这三个字,就我在旁边听了,都觉得一阵发寒·」·    「说下去·」薇子其皱了眉头,这事儿……看来很难办啊。
    「梅若兰说:『秋如意,你是禁宫里出来的人,萧珩也是上京里出来的人,他在想什么,他能想什么,你只要稍微动一动脑筋,便能想得明白·天山奉剑门已经被太后的人给围了,你的身分一定会到太后的耳里,萧珩是瞒不住的。
太后的人早晚便来,你够聪明,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柳二公子那脸色,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他说:『你是来告诉我该怎么做的。
』·    梅若兰笑了,他拿出一个用纸包住了小瓶子,告诉柳二公子说:『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你越陷越深,你出身名门正派,哪里才是你最好的归宿你自己说得明白。
我梅若兰是挺喜欢为非作歹,而且乐在其中,你呢你柳秋色给我去胡乱杀个人来看看,你杀得下去吗你铁是杀不下去·观音岭一役,五峰坡一围,你跟正派的人撕破了脸,现在回头还不晚。
这瓶药,你混在酒里给萧珩灌下去,当场杀了他,回来正派里说你杀了玄仙教的大魔头,立有大功,没人敢说你一句什么,你继续当你的柳二公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动了一下,立刻便给那姓梅的发觉,那姓梅的好厉害,我才刚刚和他对上了眼睛,立时便即晕去,等我醒来,那姓梅的和柳二公子两个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    「唔·」·    薇子其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样看来,是不知道柳二公子究竟接受了那梅若兰的提议没有。
    恐怕是接受了,按柳二公子讨厌邪魔歪道的程度,肯定是接受了··    浪子回头,千金不换嘛··    啧啧啧,啧啧啧。
    薇子其一边暗自寻思,一边又啃起了那边别人递上来的糕点,嘴馋得很··    没法子,再真的找不到人,也只能据实向教主禀告了··    ·    第六章·    ·    柳二公子没有消失,柳二公子回了来,告诉薇子其,让萧珩在七日后,九月初八,戌时三刻,南江五里亭见。
    萧珩在三日后就回到了璇京,知道了薇子其弄丢了柳二公子,也知道了梅若兰与柳秋色那番对话·萧珩对情感有点迟钝,对于什么阴谋利害的事情是在行得很,梅若兰这三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接应柳秋色,夺走神木玉鼎的那个人。
    这可有点超过了··    萧珩那从小没情没感的长大,对于柳秋色,他也说不上自己的感觉算什么·不知道就不知道,他没什么心思去探究原因,非常顺其自然,自己想对这个人好,那就对这个人好,非常自我流,没什么犹豫。
    他自问他对柳秋色已经够好了··    别说玄仙教里头样样顺着他,为他闯坤明宫,为他向太后乞命,差点儿都要死在坤明宫里,回到江南来,却听见这个人和同伙——说好了要使毒害他·    总坛底下神木玉鼎那事儿他可记忆犹新,有一就有二,柳秋色敢当着他的面把神木玉鼎给丢出去,就有胆往自己胸口刺下那一剑;既然有一有二,那么有三有四,萧珩也不奇怪。
    「教主·」·    可柳二公子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他的底线,菩萨也发怒,他萧珩不是菩萨,但也令人齿冷··    柳秋色这样容易就被说动了,又和梅若兰有老大干系,这两个人什么关系,萧珩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对柳秋色的背景实在不够了解。
    「教主·」·    别说梅若兰了,宫里的六王爷和七步死居然是柳秋色的同门师兄,可见柳秋色除了在奉剑门的日子以外,还在所有人的眼皮之外,有了其他纪录上没有的际遇。
    是什么柳秋色没有和他说过·是不信任他是早就存着杀他的心还是……·    「教主」·    薇子其把声音放到最大,终于惊醒了沉思中的教主。
    「……教主,属下叫您很多次了·」·    薇子其声音无奈,脸上表情还是专业的冷静··    「什么事说。
」·    萧珩心情不好,脸上也只有淡淡的不愉快,要叫一个从小到大不知道什么是感情的人做出愤怒的脸,委实有点强人所难··    「教主九月初八,南江五里亭,是去呢,还是不去」薇子其小心翼翼请示,一个不好把怒火招到自己头上,那恐怕多少条小命都玩不完。
    萧珩张开口,差点说出了个「去」字,但又立刻吞回了肚里··    想见那个人·一回到江南就想见那个人··    可是……·    「教主……」薇子其欲言又止。
    萧珩看看他,薇子其可是很少欲言又止··    「说·」·    「……教主,九月初九,含香楼风逸华那边又有群英会,属下恐怕……」·    支支吾吾,期期艾艾,接下来的话,总是说不出口。
    好样的··    萧珩放在扶手上的手毫无知觉的轻轻用力:「擦」一声捏碎了木制扶手,手掌被木片刺出了鲜红的血··    一口气梗在胸口,怎么提提不上来,怎么吞吞不下去。
    卡在胸口,胀得胸腔发闷,连胸口上那个已经愈合的剑伤,都隐隐约约痛了起来··    九月初八约他会面,阴他一把,九月初九,那个人就可以堂堂正正,又回到正派的行列里去当他了不起的柳二公子。
    想得可美啊··    柳秋色的蛇蝎心肠,比起邪道中人,倒是不遑多让··    更令人生气的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见柳秋色。
    想当面问着他,想当面看着他,问他是否自己的付出不值一提,问他何能如此无动于衷··    但萧珩知道,就是去了,他还是心软,总不可能当场将柳秋色诛却在剑下。
    九月初八,戌时三刻,南江五里亭···    亭中已摆酒,在秋日肃杀的黑夜里,酒香如雾,弥漫四野··    柳秋色仍是那身丽锦紫衣,那张冰霜丽容,坐在亭里,远远看去美得像幅画,假如近看,却会疑是天仙下凡。
    柳秋色没有动桌上的酒壶酒杯,静静的坐着,任由秋风将他柔软的青丝绕起,一双冷绝的美目无波无澜,望着亭外··    萧珩会来呢,还是不会来。
    柳秋色脸上淡淡,心里没底··    当时梅若兰那一番话挑起了他的疑心,挑起了他勾权斗争的本能,也挑起了他在禁宫里生活那骨子里的多疑猜忌。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可是从小生活在明争暗斗的宫廷里面,要想生存,就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使亲如父子,即使血缘兄弟··    虽然后来天隽国破,流落江湖,过的是刀尖剑尖讨生活的日子,渐渐忘记了以前那种只要说错一句话、猜错一档事就能惹来杀机的宫廷生活,但给梅若兰这一提醒,不得不唤起了沉睡在血液之中的记忆。
    梅若兰说得对,萧珩是宫里出来的人,既然如此,就不能用江湖上的道理去看这个人··    萧珩对他的好,他不是浑然无觉,虽然萧珩有时候固执了那么一点、霸道了那么一点,当着五峰坡那么多正派人士的面宣示主权,让他无从选择只好堕入了萧珩的计中,给他带了回去做压寨夫人,但毕竟大事小事,多半顺着他,他不爱邪魔歪道,便也不让属下在他身边转悠,上京之行凶险,死生未卜,他也毅然决然的去了,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柳秋色看在眼里,并不是全然没有感动·总之自己是拿这个人没有办法,要杀杀不下手,要离离不开身,两相为难,柳秋色既然当初已经刺了那一剑下去,他是个干干脆脆不拖泥带水的人,一剑下去,萧珩侥幸不死,柳秋色也没意思自寻苦恼了,管他正道邪道,就这样下去罢。
    不管怎样,只要随了这个人,都好··    但是柳秋色脑袋很清楚··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半年前刺在自己胸口,刺在萧珩胸口的那一剑,就是身不由己。
    而只有从宫里出来的人知道,宫廷是远远比江湖更加险恶的战场··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诗礼簪缨,黄袍紫蟒,乍看之下纷纷腾腾、光芒万丈,万民景仰,好不热闹,可是只有在这一片锦绣富贵里打滚过的人才知道,锦衣是穿了脱不下的锦衣,玉食是可能藏有剧毒的危险,荣华是今日过了明日没有的无常,富贵是转眼间一拍两散的云烟;诗礼簪缨之族,树大招风,一个行止不端,谏官参上一本两本,朝臣落井下石、扇风点火,一个家系庞大的权贵,转眼间可以落到家破人亡,男盗女娼;黄袍紫蟒,那更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天隽国出师不利,战败西陵,整个皇族惨遭屠灭,孤子落为敌国权贵的玩物,那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萧珩出身宫廷不是他的错,但是生在宫廷里,就有比江湖上更多的身不由己··    想到这节,柳秋色刹时间心灰意冷,又见梅若兰揪出了偷听两人谈话的玄仙教众,更觉得萧珩说不准只是奉命行事,逢场作戏。
    梅若兰本要杀了那玄仙教教众,被他阻止了·梅若兰听他声音抬起头,笑得可灿烂着:「小柳二,你不会想要萧大教主听见我唆使你把他给毒死吧就算你想,我也不敢,谁想跟萧大教主那鬼气森森的家伙对上那么一掌两掌」·    「放了他,梅若兰。
」·    这玄仙教众是奉命行事,柳秋色如何不知但前几刻钟的他会觉得这是暗中保护,现在的他却会觉得这是暗中监视了··    萧珩对他有哪一点不放心他什么都给了萧珩,萧珩还不放心他什么·    怕他逃·    怕他一逃,太后就抓不到秋如意·    柳秋色心思本来缜密,自保的反射神经又相当够强。
这种心思一起,牛角尖当然越钻越细,钻进了死胡同里··    而且钻得言之有理,钻得头头是道·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阴谋论,对于曾经在宫里生活的人,都是可能付诸于实行的现实。
    但武林中人,义字为天,对于柳二公子,那更是铁打不变的真理·今日天下人可负我,而我不可稍有负天下人;今日萧珩对他无情,他却不可对萧珩无义。
    冠冕堂皇的逻辑绕得圈圈转转,头晕脑胀,总之不告而别这种事是不做的,但也受够了待在玄仙教总坛,等着看萧珩是一个人回来呢,还是太后的兵先到。
    所以柳秋色两相权衡,利弊衡量,终于离开了玄仙教天微堂众,只告诉薇子其说他约萧珩会面,九月初八,戌时三刻,南江五里亭,不见不散··    他要看看萧珩敢不敢来。
    他要看看来的人是萧珩,还是太后的人··    他要看看萧珩,敢不敢喝他给他斟的酒··    他要看看萧珩信不信他的心,却忘记了相信萧珩对他的心。
    时间已经超过了戌时三刻··    桌上温热过的酒都凉了,连带着坐在亭中的柳秋色,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像是化成了雕像,他没有动,没有眨眼,甚至于几乎听不见呼吸的吐息。
    迂曲的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仿佛能听见远方蜡烛一根接着一根熄灭的声响··    万籁俱寂··    时间,渐渐的来到了子时。
    萧珩,看来是不会来的了··    柳秋色心中明白,没道理迟到这么久··    萧珩听了属下的报告,认定他要下毒杀他,心寒无已,说不来那也是情有可原。
    问题是,那个属下根本没有听见他怎么回答梅若兰,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答应梅若兰的提议,萧珩却连见他一面、听他解释都不肯··    遥远的南江对岸,传来寺庙的钟声,惊起寒鸦啪啪啪扑翅飞起,震落一地枯叶。
    水泽里传来不知什么鸟类的咕咕声··    时间过了子时··    柳秋色秀丽的长眉忽然一动,敏感地听见了什么的响声。
    是萧珩来了·    冰冷的眼眸里猛然一亮,但又转瞬暗了下去,沉成雪般的色彩··    不·不是萧珩。
    那是什么·    敏锐的耳朵辨明着接近的声音··    金属碰撞··    好啊,是盔甲。
    萧珩没来,倒等来了太后的人··    柳秋色神色一狠,右手按上了冰凉的剑柄··    但是他错了··    从迂曲的小道上走来的人,穿着一身淡金色绣上黄色鱼纹牡丹的单衣,腰间没有悬剑,却是悬着一对琥珀鸳鸯佩。
    他的长袍几乎不沾地,在夜晚的凉风里轻轻的飘起来,身法不如萧珩那样子如鬼似魅,却也有他的独到之处,几个闪动,就到了五里亭之外··    几尺外的江水,滔滔不绝,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些许惨恻。
    柳秋色坐得四平八稳,举手斟酒,琥珀般的酒液落成一条弧线,注入他放在桌上的两个白瓷三鼎杯··    「燕王爷·」·    柳秋色声音清清淡淡,融化在寒凉的风里。
    他不躲不闪,无比冷静的看着一步一步接近的燕王,心跟手里的酒一样,都冷了··    「南江五里亭,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怎好屈尊王爷大驾」·    口中说得四平八稳,秀丽的眉眼却是一片灰冷。
    九月初八,南江五里亭,戌时三刻,不见不散··    等了这么久,人是来了,只是来的人,不是萧珩··    「柳二公子王室血脉,千金贵体,又怎好在这个地方耽上个三更半夜」·    燕王皮笑肉不笑,口中说话,皮里阳秋,一句话说完,人已进到了亭内。
    「本王知道你等的人不是本王,是玄仙教主;本王也知道你这酒呢,不是给本王备下的,而是给玄仙教主备的·」·    说到这里,手一伸拿走了桌上离柳秋色较远的一杯酒,仰头喝下,也不管那酒里有毒没有。
    柳秋色看了表面上还是冷冰冰一副高傲脸孔,心却一片空洞洞的冰冷··    连燕王……连这个他最憎恨最厌恶的人都知道他没可能在酒里下毒,真的阴了萧珩的性命,萧珩却为何看不透想不开,到得子时,仍是音讯全无·    本来也有想过萧珩可能不来赴约,但没有想过,萧珩真的不来,自己的心里却会那么凉,那么痛。
    「王爷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等谁」·    「手下虽然办事不力,打不进玄仙教的天微堂里,但毕竟做个周边的小打杂,还是得心应手。
我的探子报告给我,他听天微堂众讨论,你约了玄仙教主,九月初八,南江五里亭,戌时三刻,不见不散……嘿嘿,嘿嘿·」·    声音里大有嘲弄讽刺,火上浇油的意味,就是在人伤口上洒盐。
    柳秋色偏开了眼神,不想让燕王看清自己眼里的思绪··    「既然我约的是玄仙教主,王爷又何必来凑这个热闹」·    「玄仙教主不来,难道让你等一个晚上玄仙教主舍得,本王舍不得。
」·    每一句话,都语带机锋,一字一句,狠狠的扎在柳秋色心口上··    「所以,本王亲自来这里,邀请柳二公子回燕王府一叙·」·    「哼,进了燕王府,还出得来么」·    柳秋色冷冷讥嘲。
    若是太后围了奉剑门,燕王就不能再拿奉剑门开刀,也就不构成对柳秋色的威胁·而柳秋色反正早就置生死于度外,再加上萧珩这一个失约,心灰意懒,万念俱灰,什么也不怕了,硬碰硬碰个玉石俱焚,那才是得其所哉。
    死后有灵,也好看看萧珩那负心薄幸的魔头愿不愿意在他血里洒上几滴眼泪··    「柳二公子只要一切讲理,愿意听从本王的吩咐,那自然是出得来的。
」·    燕王慢悠悠地说道··    「但本王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柳二公子不听从本王的吩咐,那后果就请柳二公子多多担待了·」·    「哼,你当我柳秋色怕你来着」·    柳秋色眉一竖,指一弹,长剑刷然出鞘,牢牢握在手中。
    强悍的内力鼓胀起紫色袍袖,三尺青锋冷冷闪现凌厉的光芒··    不管了··    就算今天要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反而有种痛快的感觉。
    又有种苍凉的悲怆··    萧珩会不会愿意为他掉一滴眼泪·    萧珩会不会愿意……·    燕王手指一弹,四周埋伏好的燕王府亲兵纷纷现身,王府亲兵有多少人多则数千,少则数百,很不幸,[书香]燕王爷刚好是最高等级的亲王,手下亲兵,大约有七千人左右,其中一千被燕王带了来,只为了擒伏柳秋色一人。
    陷入这样声势浩大的包围里面,悬殊的人数差距,让柳秋色回想起了不久前,五峰坡正派围剿他一人的情形··    那时候有萧珩为他……·    想及这里,心中大动,寒玉心经本来忌讳行功不专,何况柳秋色根本受损,功力不够深厚,这一个走神,体内经脉大乱,差点走火入魔。
·    燕王距离他近,看得清楚他脸上神色,只见他脸色瞬间转青,过不多时又恢复成如雪一般的白色,知道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当下退了几步,交代王府亲兵的领头几句话,便一路退到亲兵的护卫后头,当然不自己打头阵当炮灰。
    一千人的亲兵抓伏一个人,炮灰是很足够的·大概打头阵的垫垫柳秋色那把剑,后头还有几百个人可以制伏力气放尽的柳秋色··    燕王心情大好。
    虽然知道政治上的危机风雨欲来,他还是心情大好·好得不能再好,好得他都想大笑一场··    只要抓了柳秋色,上京那边找不到人证,谁也不能落实他这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要说搜燕王府吧,谁有那个胆子谁敢往他燕王府探上一根两根指头没有·满上京没有人敢搜他燕王府··    再来,柳秋色跟萧珩弄在了一起,他燕王满腹怒火没处发,这下抓回了柳秋色,第一可以好好让他搞清楚,背叛的下场是怎样的炼狱;第二还可以从柳秋色口中逼出萧珩的下落、玄仙教总坛的机关、萧珩真实的身分,有了这些,还怕他燕王拿萧珩无可如何·    燕王的主意打得妙,打得好,打得呱呱叫。
    柳秋色没有心思去揣摩燕王的主意··    如果有,他可能会一提剑就往自己脖子抹,干脆省事,死无对证··    但是他没有。
    九月初八,南江五里亭,戌时三刻,不见不散··    那么不来见,就是要散了··    萧珩没来,温酒已冷,他的心也像泡在冰凉的酒里,泡得冷了,却泡不醉。
    剑色如雪划了开来,紫衣翻飞,平日里清冷高傲的眼瞳里面,是怆然的悲愤··    体内真气横溢,他也没有心思去导引真气怎么流怎么收怎么放了,让一切真气在奇经八脉当中横冲直撞,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胸口痛得很,一股乱流的真气冲过檀中大穴,生生逼着他吐出一口鲜血··    但没有影响到他的剑法··    仿佛感觉不到真气走火,柳秋色的剑法还是招招取人性命,而且比起以前,更凌厉,更凶狠,也更致命。
    算他错放了真心,算他错置了情义,算他柳秋色瞎了眼,看错了萧珩··    长笑一声,笑中却是无比的凄凉,柳秋色一招之间,电闪取走三名亲兵的性命,凛冽的脸孔却是惨恻,仿佛连脸上最细小的肌肉,都承受着无比的痛苦。
    一朵血花溅在他白色的里衣领口上··    走火入魔的真气,在各处要穴里鼓荡,全身都疼痛不堪,但他只有把真气更催上极处,让那痛更痛,让那伤更伤。
    好像那样,就可以掩盖过心里面抽搐的疼痛··    凄凉的长笑在寂寞的夜色里,在刀光剑影当中回荡,远远的南江对岸,寂寥的钟声又传了过来。
    寒鸦惊飞··    萧珩来到南江五里亭的时候,正是丑时二刻··    黑色的杨柳在秋风里招展,江水翻滚着滔滔的声浪,五里亭上,冷酒一壶,瓷杯一对,五里亭下,满地鲜血。
    晚了··    本来是不打算要来的,倘若要来,估计以薇子其为首的天微堂众一定有话要说,但他一夜没睡,看着更漏一分一秒一时一刻地这样过去,捱到子时三刻,终于衣一披剑一提,无声无息地出了总坛,赶来赴约。
    柳秋色要害他也好,不害他也好,这一个约会,他总是要来的,就算只是见见柳秋色,就算可能把自己的心,伤得更重··    没想来到这里,见到的居然是这么一个肃杀的景象。
    动手的人好阴险,地上只剩下满滩血迹,连一具尸首都没有见到,更别提从尸首判断究竟是谁有这个天大的胆子动手··    柳秋色是死是活·    萧珩只觉得,寒凉的秋风浸到他的心里,浸得浑身凉透,浸得冰凉透顶。
    晚了··    不该晚的··    不管怎样,不该晚的··    萧珩没有浪费时间自责,长年训练养成的反射性冷静,让他机械式的从怀中掏出玄仙教主的烟花,放上漆黑的天空。
    砰··    云朵上方传来烟花爆开的声音,在萧珩心中轻轻的戳刺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呼吸,没有表情,只是站在原地,好像化成了石雕。
    不知道过了多久,薇子其为首的天微堂众,先后来到了这里··    「教主还是来了啊不是属下在说——」·    薇子其本来出口半带不满,但是在他看见五里亭下满地狰狞的鲜血的时候,猛然煞住了口,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按照这血的多少,上次看到这么多血,是在他们天微堂奉萧珩的命令坑杀正派两百余人的时候·但……·    「去,去找柳二公子。
」·    薇子其知道事态不好,回头低声对跟在身后的堂众嘱咐··    但看这个情况,柳秋色还在这里的机率是微乎其微,地毯式的搜过这个地方,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教主站在他前方,没有转过来,不过他知道这种时候,还是小心翼翼比较好··    教主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薇子其没有忘记··    满地没有尸首,估计是动手的人为了防范被认出来是哪一方势力,走的时候把痕迹抹消得一干二净,想得倒是周全。
    而且柳秋色现在可是各大势力翻江倒海要找的对象,太后那边、燕王府、正派中人,每一方想要杀掉或是掳获柳秋色,都有各种不同的理由···    这么下去,怎么找·    「薇子其。
」·    萧珩淡淡发话··    「是,教主请吩咐·」·    「派下天微、天明、天风三堂,把柳二公子给我找出来,告诉我他在哪里,没有找到,不许回来。
」·    「是·属下薇子其,谨遵教主令旨·」·    薇子其领命,正要带手下部众离开,忽然被身后萧珩叫住:「薇子其,把那壶酒跟酒杯带回去,验验看加了什么东西。
」·    「是·」·    九月初九,重阳··    玄仙教总坛,湖心亭··    「……什么也没加。
」·    萧珩没有生气的声音淡淡复述,背对着薇子其,玄黑色的袍子披在肩上,像一朵黑沉沉的乌云:「……嗯,什么也没加·」·    薇子其那是一个胆颤心惊啊,验出来这个结果他就心知不妙,萧大教主若是知道柳二公子压根没有害他的意思,那内咎感不就更深一层么内咎也就算了,问题是,萧大教主根本是个不懂人间情感的活死人,他不会知道内咎是什么感觉,他只会直接把内咎转化为——愤怒,或者其他。
    非常害怕被迁怒,为了不当这个冤大头,薇子其离萧大教主远远的,站在亭外,一有不对,脚底抹油,先跑再说··    现在情况就挺不对的。
    如果萧珩现在转身过来就一剑劈下,薇子其都不觉得奇怪··    「教主,今日含香楼群英会,柳二公子没有现身,也没有任何有关柳二公子的传闻,正派中人貌似没有听到消息。
」·    「暗地处决,也是有可能的·」·    和他玄仙教主结仇的人,填不满丽京西阳湖,填满紫京苏河湖也够了,血海深仇,血债血偿,罪及妻孥,那是江湖中人的信条。
多少人和他玄仙教主有深仇大恨,抓不到他,那杀了与他勾结苟且的柳秋色,也是人心大快、额手称庆··    更何况,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放出了消息说什么神木玉鼎在柳秋色手上。
那更是江湖里人人觊觎,虽然萧珩很明白事实是神木玉鼎在梅若兰手上··    「是·属下的人正严密监视着与会的群雄,一有什么言谈间透露蛛丝马迹,立即严刑逼问,一定能问出个下落。
」·    薇子其非常专业··    「另外,天明堂主奉教主的命令,到丽京重阳楼见了楼主钟玉,钟玉说,永瑜帝既然说过要保柳二公子这一命,就不会让太后的人马到江南来。
教主大可不必多虑·」·    「……嗯·」·    「燕王府那边,戒备一向森严,渗透不易·深宅大院,一间一间搜也比较耗时费力,属下想了比较不耗时费力的方法,这就实行,再回来向教主报告。
」·    「嗯·」·    萧珩不喜不怒的应了一声··    「对了,教主也许想知道,燕王爷似乎察觉了太后的动静,因此不但召回了亲兵,邻近海界的兵力也有调动。
」·    「知道了·」·    萧珩听完薇子其的报告,没有明显的方向,但是他心急如焚,急于得到柳秋色的讯息,因此他要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天下唯一能够参透天机的人。
    那个人有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孔,还有着神的称号··    「玉观音」江离春··    江离春这个人,说他孬是很孬的,永远畏畏缩缩,永远墙头草两边倒,永远见风转舵,但是这一切都掩盖在他那副仙风道骨的外表下面,完美无瑕,天衣无缝。
    但是孬是一回事,实力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江离春是很旁门左道的一个人,不知道在哪儿拜师,学成了一身奇门遁甲呼风唤雨的本事,对于机关暗器那更是强中手,玄仙教总坛的一切就是他一手打造的,巧夺天工,阴险无比,不知道机关的人进去,包管进去一个死一个,没什么幸存的机会。
    梅若兰跟钟玉一类那是太强悍了,连江离春自己都甘拜下风··    江离春怕梅若兰是很怕的,怕到脚底抹油,怕到心惊胆颤,梅若兰跟在柳秋色脚跟后面进去玄仙教总坛的时候,江离春事先卜了一卦,卜到这大魔星会出现,所以这位小观音心肝抖颤颤,躲了起来,避去了这场风波。
    要说江离春卜卦的技巧,那是铁口直断,绝对神准,所以萧珩才要来找他··    「江离春·」·    玄黑的衣色在小小茅屋外飘飞,有点恶魔上门的惊悚感。
    没有人回答··    「江离春·」·    萧珩再叫一次,既然没有人回答,就大大方方的推门走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江离春坐在大堂中央的蒲团上,一身白衣,打坐捏诀,闭眼念诵,非常有模有样。
    但萧珩跟江离春认识多少年了,江离春根本不是会打坐念经的什么得道高人,那样子做给陌生人看看还可以,看在萧珩眼里,那是十足十的心头火起·    「江离春」·    长剑一弹,右手握住就直直抵上江离春的脖子。
两个人的武功天差地远,江离春脖子这一阵寒意,已经足够给他吓掉了一层鸡皮疙瘩,战战兢兢睁开眼睛:「萧……萧大教主啊,您老人家什么事吗」·    「下来。
」·    萧珩淡淡命令,剑尖只要稍稍一送,就可以刺穿江离春的脖子,让他从此成仙成佛去··    「……是、是,您老慢点儿啊,小心扭伤了手……哎哟,别冲动啊,我下来了、我下来了。
」··    江离春孬得可以,立刻奴颜婢膝··    下了蒲团,萧珩总算把长剑给放下:「给我卜一卦·」·    江离春吃了这招厉害的,心肝儿差点给颤出胸膛,心中暗暗觉得萧珩一定是为了报他当时在树林里吃他豆腐的事情,一边拍拍胸抚抚胸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小心肝,一边走近了萧珩。
    「萧……萧大教主,您老要什么卦」·    谦卑无比··    萧珩把剑收回了鞘中··    「算算柳二公子到哪儿去了。
」·    「你把柳二公子给弄丢了啧啧·」江离春大摇其头,萧珩剑一收,他那态度就嚣张起来了:「枉费我给你们牵线牵得那么努力,萧大教主……」·    刷·    一句话还没说完,萧珩那剑又已经抵在自己颈子上。
    「快卜·」·    江离春差点儿呼吸停止,要不是自己及时收住了步伐,那还不自己撞到这剑上·    见他安静,萧珩又收回了剑,阴恻恻威胁:「剑在我手上,随时会动的。
」·    「是是……萧大教主您等等啊,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江离春暗叹自己误交损友,一点儿都没想到自己也不算个正经朋友。
他快步走到墙边的柜子,移动中白丝鱼纹长衫飘飘扬起,真是得道高人··    拿出了刻有卦爻卦辞的卜具··    「萧大教主,要算他去了哪儿是算不出来的,不过如果是问他是生是死、是吉是凶、那是小事一桩。
」·    萧珩扬扬下巴,示意他卜下去··    江离春很白,几乎让人联想到水葱的十指在卜具当中飞舞,过不多时,双眼一动,抬起了头··    「九月初八,子时一刻,大凶,血光之灾。
」·    萧珩心里一紧,听得江离春续道:「嗯,这是过去,怎么你把柳二公子弄丢了还搞得不知道人是死是活」·    实在是每一个字都刺进萧珩的心坎儿里。
    江离春既然是解释卦象,也就肆无忌惮,萧珩总不成因为他解释卦象而一剑结果了他··    「嗯,卦象没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    江离春懒洋洋的把卜具收拾好,排列整齐,站起来收回了柜子里··    「从九月初八子时一刻开始,都是大凶,血光之灾,那血光之盛实在难得一见,现在是还活着,不过照这卦象的凶险来看,随时都可能死了。
笑话,谁能在这种天天大凶的日子里活过一年半载,我都要拜他了·」·    说得萧珩那紧张不打一处来··    该怎么办找不到柳秋色,也就不知道该怎么把他救出来。
迟一刻找到他,他送命的机率就高一分··    「哦·」·    江离春关上柜子,像是不经意想起来一样补充:「萧大教主,你别要亲自去救他。
为什么因为也是大凶,下下签,白虎星动,很容易一不小心就死了·」·    走近了萧珩,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脸孔笑得那叫出尘化外。
    「东北,艮位,卦象这么说·好了出去吧,我还要修行,没事别来打扰我了,不送啊,萧大教主·」·    江离春的声音像春风一样飘送过去,回身又爬上了榻上的蒲团:「光阴是金啊。
」·    普通的警告话语,由可以参透天机的江离春口中说来,由现在的萧珩耳里听来,比之寻常,更加令人如堕冰窖··    从江离春观音岭上的小茅屋出来,眼前就是当日柳秋色护着他走过的无涯栈道,萧珩心中一动,后悔之情,猛然生起。
    是自己多疑了··    用自己在萧太后魔掌下生存过来的多疑和猜忌,猜忌了这个他用生命去在乎的人,怀疑了这个愿意把生命给他的人。
    是他没有忘记,柳秋色就是曾经在刀光剑影的宫廷里面活过的秋如意··    柳秋色是不是在那夜秋风里寒透了心是不是恨他是不是怨他·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他晚了·而且晚了太多·薇子其说,天微堂里最厉害的奇人异士断定,柳秋色和无名敌人进行的殊死战,依照当场的血迹来看,最晚不会超过丑时正,最早不会早过子时一刻,意思是说,柳秋色从戌时三刻等他等了一个晚上,却等来了他生命里最大的劫数。
    鬼魅般的身形一晃,飘上了无涯栈道·狭小的栈道上他的脚步还是迅急无比,丝毫没有把下面万仞深渊看在眼底··    回到玄仙教总坛,召见了薇子其,拿了一张江南璇京的地图,摊开在凉亭中的桌上。
    现在时间只过了一日一夜,敌人不可能出得了璇京,一定在京里的某个地方,只是不知道在哪里··    「江先生说方位是东北,艮位」·    薇子其伸出手指,从他们所在的合欢山麓,直直的朝东北虚划出一条直线,那条直线上只有一般市井的标号,没有其他地标的标示,但薇子其看得出来。
    「从总坛往东北过去,如果不是算得那么精确,这条路会通过第一个含香楼,第二个燕王府……江先生认为柳二公子是在这两处的其中一处」·    「嗯。
」·    萧珩果决卷起了地图:「燕王府目前还在为太后那边的动静伤脑筋,精神应该绕不到柳二公子头上,王府戒备对你而言,不算什么,你到燕王府去,给我搜个彻底。
」·    「是,教主·那么含香楼风少爷的话……」·    「含香楼风逸华那里聚集名门正派无数高手,你贸然闯入,甚是危险。
专心把燕王府搜遍,含香楼那儿,我亲自去见风逸华·」··    「是·」·    薇子其领命,瘦削的身影如剑,一弹便飞,转眼间不见人影。
    ·    第七章·    ·    含香楼,在江南璿京一带的武林,长年占着领导性的龙头地位··    上一代当家风老太爷年轻丧子,独力扶养儿子留下来的唯一血脉风逸华成人,含香楼理财有道,事实上,江南大部分的帮会门派都理财有道,钱滚钱钱生钱,否则无法养活门下众多的弟子与杂役,而含香楼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风逸华风小少爷从小过着茶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一般少年子弟过惯了这种日子都会无可避免地成为花天酒地、一事无成的纨裤子弟,但是风小少爷没有,一半是归功于风老太爷教导有方。
    说起武学那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风逸华以十六岁之龄就已经是纵横江南的年轻侠少,往后几年,日益精进,二十岁时接任了含香楼当家的位置,当时五湖四海,八方云集道贺,就是为了一瞻这明日之星的风釆。
    风老太爷那是很欣慰的,看看金孙儿已经成长成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美男子,看看金孙儿已经教成了一个算账不错、比剑不输的强人,非常欣慰,也非常放心,就真的把含香楼交给了风逸华执掌,自己云游四方去。
    当时北方奉剑门柳二公子崛起,风逸华与柳秋色,一北一南,一冷一热,在江湖上号称「剑绝双璧」,威风得很··    可想而知,风逸华的武功比起柳秋色,应该是在伯仲之间,等于只比萧珩弱上那么一点,倘若再加上正留在含香楼作客的各路英雄,这些人加起来,围攻萧珩一个人的话,萧珩纵有十八般武艺,插翅也难飞。
    但萧珩还是来了··    半是仗着武林中人对他的相貌不熟悉,半是仗着自己功夫强悍,打不过总还逃得掉,大摇大摆的孤身来到了璿京内的含香楼,趁夜摸到了风逸华房上,屏气凝神,先听房内动静,似乎有两个人在讲话。
    当中的一个声音是风逸华··    「……你是帮我呢,还是不帮我」懒懒幽幽,不甚在乎,就是风逸华的腔调。
    另外一个声音,萧珩觉得耳熟,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如果是,这世界也太荒谬了··    「风少,我说了帮你,自然会帮到底。
但你这个忙可不是为了你自己,要本……要我去帮一个素不相识、乱七八糟的人,这个……」·    风逸华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素不相识,也不是乱七八糟,你这两句话差得可远了。
听我的话什么时候错过了你不帮我,我也不勉强,再求别人去就是·」·    这句话说得趾高气昂,俨然掌控了整个局面,说是求人,那是天差地远。
    但另外一个人似乎就是这样被他吃得死死,赶紧说:「我答应就是,风少——」·    说到这里,萧珩不想听下去,柳秋色身处在危险之中,他是分秒必争,没时间听别人在这儿啰嗦。因此故意轻脚在屋顶上踏了一下,踏碎一片瓦石,果然风逸华立时察觉,室内一下子寂静无声。·    过不多时,窗户打开,里面纵了一个人出来。
月色下那人的形影并不明晰,但是萧珩光看那背影跟侧脸,已经知道这人就是自己心中揣测的那个人··    那人走远以后,留在屋里的风逸华懒声道:「鸡鸣狗盗之徒,茶都给你备好了,还不下来」·    这是针对萧珩了,萧珩当然求之不得,轻手轻脚纵身跃落,身形像是一片轻飘飘的叶子般飘下,落到窗口,从刚才那人出来的窗子闪身进去。
    萧珩动作如电,一入房中,身形瞬移,一手猛然扣住风逸华手腕脉门,人闪到风逸华身后,长剑就悄然无声抵住了风逸华颈子··    先别说擒贼先擒王了,现在这个状况,一切当然越低调越好,风逸华要是哪根筋不对喊人来,看在他颈子上这把剑的分上也要软上半分。
    「柳二公子在不在含香楼里」·    「大教主,好不礼貌的拜访·」·    风逸华能在江湖上成名,自然有他的镇定,处之泰然,全无惊慌,声音里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萧珩没有说话,右手用力,长剑压深几分,如果不是他控制得当,这样一压,已然见血··    风逸华叹了口气很无奈似的··    「你放开我,我不动手,不喊人,成不成」·    「说。
」·    风逸华哼了一声:「我含香楼风逸华这样给你威胁的么你不放我,我就不说,你尽管杀了我,问个死人也成·」·    萧珩没有犹豫太久,刷一声收剑回鞘,顺势放开风逸华后退:「柳二公子,在这里吗」·    「柳二公子是我的朋友,我没道理对他动手。
」·    风逸华态度从容,仿佛刚才一瞬间被制住、命悬一线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    「含香楼内如果有人扣住了他,没让我知道,我一样会知道。
所以大教主,我告诉你,柳二公子不在这里·」·    风逸华的话,可信度非常高,也可以说可信度非常不高··    前半段萧珩相信是真的,但后半段,真实性就可以怀疑。
    风逸华可是江湖上人称「玉面狐」的人,既然都用狐狸来比喻了,就可以看出这个人有多精明、多工巧,心思机敏的人,说话自然虚虚实实,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骗去。
    「大教主用心很深啊,独身闯入我含香楼,不怕就在这儿被乱刀给杀了」·    「敢来,自然是不怕·」萧珩沉声道。
    「嗯·说得也是·我问笨了·」··    风逸华满面笑容,那张海棠似的华丽脸孔实在灿烂··    「还有事么大教主,没事的话,含香楼不是你久留之地,你想被乱刀砍死,我可不想承担上一个私藏大魔头的罪名,一个弄不好,就得像柳二公子一样身败名裂了。
」·    风逸华绝对是故意拿话来戳他··    萧珩的神色微微一牵,淡然道:「多谢·」·    身形闪过,人已消失在窗外。
    琥珀香炉里蒸出高贵的檀香··    翡翠鸳鸯盏里燃着摇晃的烛火··    窗外梧桐叶落沙沙,秋雨稀疏,细小的响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
    三层销金帐被铜扣束起··    「还是不说」·    尊贵的,低沉的嗓音响起来,金色鱼纹的袍子在烛火的光下跳动。
    「柳二公子,嘴硬对你没有好处的,你想挑战本王的底线你不怕本王让你死在这张床上」·    销金帐内,已经被蹂躏到残破不堪的身体确实颤抖了起来。
    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身体的主控权不在自己的手上,日夜被无情操弄,可能或不可能达成的房事,药效猛烈伤肝败肾的春药,各式各样残酷的道具,更何况他的内息已经走火入魔,现在比平常人更加虚弱,急需调养疗伤,却只是在这张床上被没日没夜的逼供。
    燕王好狠毒的手段··    「柳二公子·」·    就算想要说话,也觉得难以办到··    双手被用牛筋绳紧紧束起绑在床头,手腕的地方因为挣扎动作已经磨得出血,全身上下不着寸缕,前面后面、上面下面,全是一片黏糊,有的已经半干,有的还在缓缓流淌,更增加了淫靡的感觉。
身体因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春药而整个泛着病态的粉红,晶莹的薄汗覆满全身,胸膛上一片狼藉,有青紫的吻痕,有惊心动魄的鞭痕,还有血迹··    敞开的双腿已经麻痹,没有力量合起,腿间那物被丝线束缚,胀成了难以想象的颜色与形状,下面的蜜穴里缓缓流出红白相杂的液体,嫩红的穴口收缩着,里面似乎还插着其他的东西。
    「柳二公子,还是不说,我可不会念旧情了·」·    燕王看着柳秋色狼藉的身体,语调幽缓,仿佛只是家常絮语,但是其中的危险威胁,不言而喻。
    柳秋色的眼睛被丝缎蒙住,根本看不见外界的景象,正因为如此,才更容易让恐惧攫住他的心灵··    不知道燕王在做什么,不知道燕王手上拿了什么,不知道燕王放了什么在他的身体里,不知道燕王究竟要怎样折磨他。
    从被燕王掳回来燕王府到现在,他的身体就没有一刻属于自己··    「告诉我,玄仙教总坛,怎么避开那些奇门遁甲」·    燕王好整以暇,将手上冰冷的雕龙玉如意,塞入了娇嫩的穴口。
    「呜」·    柳秋色腰身重重一弓,惊喘着扭动挣扎,看不见是什么东西进入了自己的身体里,只能用难以启齿的地方去感觉,冰冷的玉石塞入热烫的内部,和春药一起燃起一阵恐怖的欲潮,偏偏前方得不到解放,只让这种欲潮成为折磨的一部分。
·    「唔嗯……王爷……王……」·    声音里,渗入了求恳的意味··    两天一夜没有休止的侵犯,再坚强的理智也会崩溃。
    「用你的小嘴好好感觉看看,这上面刻的什么花纹·」·    燕王轻声道··    「不用急,我们慢慢来·本王还有很多了不起的宝贝,可以慢慢伺候你。
」·    嘴上一边说,手指无情的捏着玉如意进出了起来··    「鞭打你不怕,春药你忍得住……嗯,看来是本王以前教了你太多东西,本王检讨。
没关系,还有时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塞进你那贪吃的小嘴里,看什么时候你要告诉我,玄仙教主跟上京宫里什么关系,玄仙教总坛该怎么进去,嗯」·    用力的把玉如意插到最深,狠狠击打在那一点上。
    柳秋色身子一弹,几欲晕厥··    「我……我说了不知道——啊啊不要……呜嗯……」·    事实上,两天一夜以来,他昏过去不只一次,意识只剩薄薄的一线。
    不能说··    燕王的亲兵那样多,若真能进攻玄仙教总坛,总坛只有天微堂的堂众,他们再强,毕竟是血肉之躯,虽然不想承认,但人海战术真的管用。
    至于玄仙教主跟上京宫里什么关系,那更加不能说··    玄仙教是江湖里作恶多端的魔教,朝廷江湖本来关系紧张,倘若被发现了玄仙教主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儿,当今皇上的表兄弟,民怨铁定冲着太后皇上去了,这样一来,萧珩的命是保不住的。
    柳秋色很清楚这一节·这一节是他唯一在意识迷离的时候还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事情··    不能说··    坚持着,坚持过了两天一夜。
就算真被燕王弄死在这张床上,一样不能说·    燕王不是没有弄死过男宠,柳秋色毕竟在燕王府里住过三年,那三年内,燕王嘴上没说,但下人会说,说哪一院里的什么公子被弄死了,今儿早用门板抬出去,这话频繁地传出来,就算不想听也会听到。
    但现在的他只求速死··    死人可以保守秘密··    他不知道在燕王爷这样残忍的折腾下,他可以忍多久,还可以忍多久。
·    现在的他,反而希望萧珩从来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这样他就算被凌迟,也说不出什么来··    人有极限,燕王就是在挑战这个极限,而且是挑战淫邪的那一方面。
    燕王折腾了他两天一夜,当然不会折腾自己两天一夜··    燕王一样有吃饭有休息有睡觉,只是当他去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把春药当补药一样灌进柳秋色口中,再塞个器具到已经饱受蹂躏的后穴里,留柳秋色一个人在床上受苦。
    两天一夜,除了昏过去的时间以外,柳秋色没有合过眼睛··    昏昏醒醒,醒醒昏昏,时间变成了一个抽象的名词,眼睛被丝缎蒙住,连要看外面是白天黑夜都没有办法。
    萧珩摸进燕王府里的时候,有了薇子其带路,只花了很少的时间就到了燕王囚禁柳秋色的小院··    「属下是听下人说的……属下没敢进去看。
」·    薇子其吞吞吐吐,其实也不用看,光从外面听见的声音就够呛了的,进去看还得了当然不成除非不想要那对招子了。
    「燕王老贼逼问柳二公子,教主和上京宫里什么关系,还有总坛要怎么进去·看来柳二公子没有松口的迹象·」·    薇子其偷听得很详尽,只是简略报告,不敢让萧珩知道详细情形。
    「刚才看到燕王老贼离开用餐,里面应该只有柳二公子一个人·」·    夜色里,薇子其精明的双眼闪闪发光,闪着冷色的光芒··    「知道了。
」萧珩点点头:「你留在这儿把风,我进去里头·」·    「是·」·    薇子其也不想进去,千不想万不想··    「那个,教主,柳二公子的状况可能……嗯嗯,这个……」·    实在想不到适当的措词,糊弄过去。
    「总之,教主请做好心理准备·」·    「嗯·」·    萧珩衣衫一展,如同鬼物的身形飘落,也没看他怎么动作,两个负责在小院内看守的练家子就纷纷倒下,看样子是死了。
    「唔,教主火气不小·」薇子其心下暗道··    还好没有迁怒在他头上··    萧珩第一个火气不小,第二个心急如焚。
    天微堂、天明堂、天风堂堂众都在燕王府外埋伏好了,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来应援··    短短时间内准备万全,他统领的玄仙教,果然有江湖上大魔头的气势。
    推门进去,扑鼻而来的是富贵的檀香,还有混在浓郁檀香里头隐约的梨花香气,还有连香气都无法掩盖过去的,男性情事的腥膻味··    虽然早就知道一定会遇到这样的景象,虽然应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实际上来到这里,萧珩还是觉得好像一把利剑,狠狠刺进了他坚如盘石的心脏里面。
    绕过销金帐,床上的人满身狼藉,除了那张被蒙住眼睛的脸庞以外,几乎不像是他认识的柳秋色··    光看脸色就知道燕王铁定在他身上下了分量极重的春药,蒙住眼睛的白色丝缎上浸满了泪水,至于脖子以下,萧珩都有点不忍去看。
    「……柳二公子·」·    试探性的唤了一声,好像已经陷入迷离的对方花了一点时间辨认声音的来处,把已经远去的意识拉回来,因为这几天的折磨而嘶哑的嗓子断断续续挤出了一句话:「别……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把……你把我弄死在这里,一样是不……不知道·」·    说几个字要喘上几口,说上这句话,几乎耗费了所有仅剩的力气。
    萧珩心中大痛,胸中又是酸楚,又是苦闷,又是懊悔,又是心疼,一时间,张开了口居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怎样的字眼,才能表达他感情的万分之一··    走上两步,总算挤出低沉艰难的声音。
    「柳二公子,我不是燕王……我……」·    说到这里,柳秋色意识回来得差不多,没有一开始那样模糊,竟也听出了他的声音,顿时挣扎了起来,使尽了气力把自己的身体往反方向缩,不顾身上各处叫嚣着的疼痛,后穴里还插着恐怖的器具,也不在乎会不会伤到身体,只希望离萧珩越远越好,只希望萧珩不要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
    「萧珩你……你别看我你别……」·    「我不看你·」·    萧珩平板的声音静静落在房里,跟着玄黑色绕锦的外袍就轻轻覆盖到那残破的身躯上,温暖的手,缓缓捧住被泪水浸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丝缎。
    「我带你走·」·    仿佛一个动作,一句简短的话语,都有静定人心的力量·萧珩的声音没有他心里感觉到的那种巨大的疼痛,还是如往常一样,淡淡带着阴森森的鬼气,却止住了柳秋色慌乱的挣扎。
    跟着手起剑落,斩断了束缚住柳秋色双腕的牛筋绳,巧手解去遮住眼睛的丝缎,虽然知道这只是最简单的处理,但救人时间紧迫,剩下的部分只能出了燕王府之后再处理了。
    柳秋色双眼刚刚脱离黑暗,还不能很适应周围摇晃明亮的烛火光线,就被萧珩整个人抱起来,往房门口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响起了薇子其的烟花爆开的声音。
    萧珩一手仗剑,一手抱着柳秋色窜出房门的时候,薇子其天微堂堂主的紫色烟花,正好在夜空里照亮一切·    兵甲声。
    脚步声··    吆喝声···    「教主,我们被包围了·」·    也亏得薇子其早一步听见伏兵的动静,早一步放出了传讯的烟花,烟花一起,早就等候在外面的天微、天明、天风三堂堂众一齐出手,拖住了燕王府亲兵的聚集速度,薇子其和萧珩才有可能趁这个空疏的时候突围。
    否则以燕王府和玄仙教的悬殊人数,玄仙教是讨不了好去的··    「冲杀出去·」萧珩立刻决定··    「是。
」·    薇子其双手一翻,数十根银针同时飞舞,全部射向包围过来的燕王府亲兵·    「教主先走」·    萧珩虽然手上抱了个人,而且还是个大概只剩一口气的人,但他右手挥剑完全不受影响,长剑挥开就是一圈冷色剑气,没有多余的停顿,足下一点,飞跃而过。
    柳秋色伏在萧珩肩上,意识朦朦胧胧,但是至少知道自己两个人已经身陷险境·燕王爷专权璿京多年,手下不可能只有区区的燕王府亲兵几千人而已,既然萧珩只身闯入王府还劫人,那怎么说今天也不可能容易出王府。
    入虎穴难,出虎穴那更是难上千倍百倍··    但是抱着自己的那只手没有放松··    依然是紧紧的,紧紧的,好像生怕一放开就这么失去了。
    萧珩长剑挥舞,冷静深沉的眼睛扫过包围过来的亲兵,看出来有些人虽然穿着亲兵的服色,但神情身法都不是亲兵的寻常样子,可见王府内还有实力不差的高手埋伏其中。
    哼,燕王果然怀有二心··    看这个体制、这个阵势,根本不该是一个江南王府该有的··    萧珩眼睛只迅速一扫过去,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千般思绪绕过脑海。
    玄仙教奉命在外面接应的只有天微、天明、天风三堂,其他分支都没有接到这次行动的指令,一半是因为萧珩认为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让心腹的三堂知道已经是极限,否则以柳秋色那张比纸还薄的脸皮……啧啧。
    但是王府的人比想象中还多,恐怕萧珩,甚至连宫里的皇太后,都低估了燕王爷的野心··    看这个包围的阵势,萧珩知道自己要杀出去是没问题的,但就怕时间拖了太久,燕王又从哪个地方调来了兵力增援,那是杀个几天几夜都杀不完。
第二他手上可抱了一个怎么样都不能伤到的人,倘若战斗当中一个不慎,什么刀剑往柳秋色身上一招呼,恐怕这人就此一命呜呼··    擒贼先擒王,萧珩立刻放弃直接冲杀出去的办法,压低声音问道:「柳二公子,燕王的起居都在哪个地方」·    「你……你找不到他的。
王府内都能布置成这样了,你想他能给你机会找到么」·    柳秋色在他耳边挣扎着说话,咳出了一小朵血花,显见是两天前那走火走得严重。
    「萧珩……你……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再逃,你……你逃得掉,快走……快走……」·    顾虑到他终将会减低萧珩大魔王的杀伤力,柳秋色很明白,萧珩顾虑到他现在身体的状况,小心翼翼不颠不晃,毕竟还是让他成了个拖油瓶。
自己性命不足惜,尤其怕燕王再施加什么手段逼问他萧珩的来历,虽然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但最后撑不下去总会全盘托出,与其这样,不如现在萧珩一剑杀了他干净··    「我带你走。
」·    萧珩还是同样一句话··    虽千万人,吾往矣··    血光·哀号·剑刃破风·火把明灭。
    宏伟宽广的燕王府,转瞬间被血染红··    玄仙教的玄黑色衣服在火光下影影绰绰·蓝色云纹、紫色云纹、金色云纹、银色云纹,有的染满了鲜血,有的撕裂开来被踩在脚下。
    一片混乱··    萧珩整个人腾跃起来,剑刃破风惊乱了天空里的云朵,黑夜里他的白色里衣散开来如同飞鸟··    无神空洞、杀气凝重的双眼,每一个人看见,都会不由自主打个冷颤。
    剑风成圆··    寒冷的风里,柳秋色贴近萧珩的距离,终于让几个日夜来都没有闭上眼睛的他合上了双眼··    亡命,反叛,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    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搭啦。
搭啦·搭啦··    不是单纯的一匹马两匹马··    而是——·    萧珩转过脸去,从空中落回宽广大院的同时,看见了蹄声来处的景象。
    空洞的瞳眸无声放大··    ——千军万马··    ·    第八章·    ·    不是只有萧珩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萧珩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一把刀剑往他身上招呼,没有任何一张脸杀气腾腾地面对着他,没有一对眼睛盯在他的身上··    全都,往同一个方向望去。
    确实是千军万马··    燕王府位于江南璿京西门,西门内是热闹的集市,西门外就是通往上京的官道,没有任何平民百姓的住家··    而千军万马,从官道上急驰而来。
    连马蹄后扬起的尘土都清晰可见··    这一批骇人的军队,举着两张旗帜··    一面旗帜是金色的「端平」,一面旗帜是朱红的「南安」。
·    六王端平王,以及九王南安王··    这两个人,都是当今天下响当当的人物··    六王端平王怀玉就不说了,既是当今圣上同父同母的亲弟,又是圣上最厚待的弟弟,凭他一人居然可以把必死的萧珩从皇太后手中抢下来,光看他端平王的旗帜,使用的是仅次于圣上明黄色的金黄色,其得宠可想而知。
九王南安王怀琛,则是当今圣上的九弟,其母为已经过世的玉嫔,帝封南安,是为南安王··    这两个人连袂前来,而且是带着千军万马连袂前来,只要是有眼睛有脑袋的,自然是停下不打,看看这两个了不起的人物有什么话要说。
    兵马训练有素,两个当头的王爷一勒马缰停住,后方的骑兵就自动散开来,成圆弧状整个堵住燕王府的出口··    来势汹汹,不可大意。
    燕王早就得到报讯出来,一身整齐的王族衣饰,还是大步流星,从容不迫:「两位皇侄,深夜莅临,不知有何要事」·    朱红色的南安王旗帜下,一身深青锦袍的年轻王爷面上笑得非常优哉,双手捧出黄色的卷轴,缓声道:「皇叔恕罪。
小侄奉皇上之令,星夜兼程,下江南来为圣上宣旨·」·    圣上的名字抬出来,那是人人都震愕了··    还不等大家从这阵震惊当中恢复过来,南安王就展开了卷轴:「燕王爷,接旨吧。
」·    燕王一跪,那是六王、九王立刻掌握了整个王府的局势··    萧珩慢慢等着看这两个家伙究竟卖了什么葫芦药··    难道说,永瑜帝打算就这么动手了看这个阵势是极有可能,趁着燕王还来不及连络朝中势力,用六王、九王两府的兵力率先下手,不是没有胜算。
    但是……要怎么落实燕王这个罪名·    想及此,抱着柳秋色那手不禁收得更紧··    如果是要连柳秋色一起给斩了,那是说什么都要冲杀出去。
    想到这里,九王已经慢慢悠悠,拖拖拉拉地念了一大串什么奉天承运一类的狗屁官腔话,终于进入了正题··    「……着,帝封璿京都守,先帝敕封燕王爷,素行不端,私行不俭,强抢民家男女,收为己用,扰民安生,是为非端,念先帝眷顾,着留其封号,褫夺三邑。
」·    听到只有这样,燕王爷都要偷笑了··    萧太后与永瑜帝筹谋了那么久,如果只判他一个褫夺三邑采户,那是纵虎归山,贻祸无穷,要不了两日,他就整顿兵马,直直打回上京去了。
    但是,九王还没有念完··    「……前朝奉先帝之敕命,领兵攻打天隽一朝,功威彪炳,遗芳千古,唯,先帝命王爷屠灭天隽满朝,王爷却私留天隽太子秋如意,匿为脔宠,此为欺君瞒上。
」·    念到这里,已经有人去到后面把王府家人都给拉到院子里来了,燕王见到自己儿子给押着出来,方才知道九王是有备而来,恐怕今天运数极凶·但是他还来不及继续思考对策,这边有人从不知道哪个院子里押出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那边九王爷滔滔不绝地念了下去。
    「……勾结玄仙教魔人,兴风作浪,残害忠良,扰乱民生,暗怀不轨,包藏祸心,是为结党营私,心有不忠·眼前满院子玄仙教教众,就是人证。
」·    九王脸上的笑,那是一个如有春风··    「眼前皇叔与玄仙教众一言不合,闹窝里反,狗咬狗一嘴毛,那是真有其事了·看看秋如意也拉出来了,嗯,这就这么解决吧。
」·    一瞥手上圣旨,念道:「着,赐死天隽朝前太子秋如意,燕王爷满门回京候审,抄检王府,府库充公,若有不从——」·    「慢着」燕王声若洪钟,早看见了不远处的萧珩和柳秋色二人,心知六王、九王不知收了萧珩什么好处,找了个小少年来充当秋如意要斩了,这口气怎么样也咽不下去,昂起头道:「九王秋如意——」·    一个音还没有说完,端平旗下的六王眼睛一眯。
    刷·    啪擦··    整个王府,只剩下死寂··    而六王已经稳稳的坐在马鞍之上,好像刚才全没有移动过半步。
    琥珀色的瞳仁晶莹,冷冷映现着燕王爷颈子上的一条红色缺口··    九王满面笑容,语气悠哉,慢慢的把剩下的话念完··    「——若有不从,得斩立决。
钦此·」·    最后一个音落地,押着燕王家人的兵士手起刀落,一时间满院哀号,惨绝人寰··    这是要灭掉燕王全族的意思了。
    「教主快走·」·    薇子其不知何时到了萧珩身边,低声提醒··    萧珩也知道此时是趁乱遁走的最佳时机,也不多说,身形一纵就鬼魅般的消失在夜色里。
    至于六王和九王,那是睁眼闭眼,总之一个鼻孔出气,当然放水让他给走了··    玄仙教天风、天微、天明三堂本来都是轻功高强的好手,唯萧大教主是瞻,既然萧珩人也救到了,跑也跑了,那他们自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几个闪身,大批教众,消失得一个不剩。
    ◇ ◇·    「……成了,我柳秋色又不是女人,你没必要拿那张脸对我·」·    璿京城内的客栈,柳秋色泡在小二抬进房内的浴桶里,昏昏沉沉,真想就这么睡过去。
    这已经是萧珩闯进王府把他救出来的第三天了··    那夜他后来昏了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概不知,等到懵懵懂懂的醒过来,身体也给萧珩清理干净了,换上了崭新的衣袍,身上的伤口都换过了药,体内的春毒也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燕王府的一切都成为一场噩梦。
·    这桶热水,那叫一个人间天堂啊·    一切事情都非常美好,只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现在坐在床边的萧珩。
    也不是说萧珩不能坐在那里,更不是说萧珩不能出现在这里,毕竟是萧珩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燕王府里带出来的,对救命恩人要有点最起码的感激,虽然根据经验,这种感激到后来都会变成无可救药的麻烦。
    只是萧珩三天以来,要说对他的态度那是千依百顺,但总拿着那张欲言又止、愧疚心疼的脸看他,看个一眼两眼还好,看久了,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至于要怎么从萧珩那张死人脸上看出表情他柳秋色就是看得出来,不想解释。
跟这人认识这么久,打打杀杀、你恩我怨那么久,想要看不出来也难··    说到为什么拿那张脸看他……·    柳秋色不用想也知道原因。
    「你算了行不行不过也就是我一个失策被他给压了,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萧大教主,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受够了你那张脸。
」·    这整段话,最起效的是最后那一句话··    事情实在没有柳秋色嘴上说来那样容易·要知道,翻过来滚过去是压,两个黏在一起滚床单也是压,浓情蜜意是压,严厉拷问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夜他估量着燕王府离玄仙教总坛太远,心忧柳秋色的身体,因此在京里选了间客栈便要小二烧水进来,小二见了柳秋色那张脸还差点儿流口水流到地板上去,萧珩真想一掌劈了他。
    看身上残留的痕迹就能看出身体的主人遭受到多残忍的对待,尤其是在给柳秋色清理后面那处的时候,看见燕王塞了什么东西进去,萧珩那张死人脸整个青到鬼气凄厉,目呲欲裂·    那且不提,因为失而复得,心怀愧疚,所以萧珩对柳秋色是千依百顺,听到那句「我受够了你那张脸」,当下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但萧珩那是生来颜面神经失调,怎么调也就是那种阴气深沉,也太为难他了。
    柳秋色看他实在辛苦得紧,又好气又好笑,叹口气把身子往水里又沉了一点:「算了,你这脸色我看了发笑·早知道有今天,你当初为何不赴约你当真以为我会一包粉毒死了你」·    那时候都可以气到内息走火,这时候说来反而显得不怎么激烈,柳秋色实在很讨厌自己的嘴硬心软,萧珩能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燕王府抢出来,他就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更大的部分,也更令他恼火的部分,就是他居然没办法真的对这张死人脸发恼……意思是说,自己……在乎这个人·    柳秋色脸色青了一青。
    萧珩的嘴唇动了动,斟酌再三,才想起那个他打出生就没有说过的字眼该怎么发音··    「……对不起·」·    啊·    柳秋色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珩说对不起·    萧珩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怎么发音·    「柳二公子,让你受苦了。
」·    每一个字,都含有深深的自责在里头··    每一个字,都像是最心痛的忏悔,敲动着对方脆弱的心弦··    「我以为……以为你还是活在深宫里面的秋如意,我以为你还是会不择手段只求自保的王族,我以为……梅若兰说得对,为了我们之间的事情,江湖上已经闹到不得安宁,闹到没有一个容身之地给你,你这么讨厌邪魔歪道的人,被昔日的同道当成了牛鬼蛇神来追杀,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有办法可以回到正道,你也当然照做不误。
我都可以理解·」·    柳秋色静静的听着·热气氤氲在他们之间,萧珩的声音里好像也沾上了水雾,朦朦胧胧··    「……我到五里亭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宁愿你在,我宁愿你把那包毒粉下到了酒里面,我宁愿是我被你杀死,你回到你的正道……我只要你平安·柳二公子,我可以不计较你刺在我胸口那一剑,可以为你大闹坤明宫,都没有关系。
这几天官榜贴了出来,说我刺杀太后未遂仍在逃中,很快会有官兵来追杀我,你跟我在一起不安全,但现在这个情况,你回到正道那边也 不安全……」·    从腰间抽出他那把不离身的长剑,倒转剑柄,平平递出。
    「你和正道的恩怨,只起源于你在观音岭上救了我,你没有伤过他们一条命,现在杀了我,回到正道去,他们会感激你,不会再为难你·太后那边,既然六王已经拿了一个人充作秋如意抵数,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秋如意这个人了,你也可以平安。
」·    萧珩站了起来往前走几步,让长剑的剑柄刚刚好对着柳秋色,剑锋却遥遥对着他自己的心口··    只要柳秋色接下剑,连内力也不需要运上一点,轻轻易易,就可以夺走萧珩这条命。
    「五里坡上,是我负你·这一剑下来,你不负我·」·    燕王府里宁死不屈的固执,就是心意最坚决的表示·即使萧珩这般无心于情爱,也知道这份心意,就是海枯石烂。
    柳秋色抬起脸,由下而上望着那双他曾经好几次在里面迷失的黑色瞳孔··    这个人……·    这个人啊……·    不顾身上未着寸缕,柳秋色哗啦一声从浴桶里面站起了身来,伸手不是去接剑,而是越过那把青锋,双手往两边拉开了萧珩的衣领。
·    蜜色的胸膛上,[书香]正正在心口的位置,一个新愈的疤痕,破坏了光滑的肌肤··    同样的位置,柳秋色的胸口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疤痕。
    同样的力道,同一把剑,同一双手,同一时间,留下了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剑疤···    柳秋色的手轻轻的覆盖上去··    「……把剑放下吧,萧珩,不然我就再钉上两个一模一样的伤。
」·    清冷如仙的眼瞳移上萧珩的脸,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秋波微荡,美目里仍是夺人心魄的光华:「你猜对了一部分的我,我不要你平安·」·    一手飞快夺过萧珩手里的剑,眼睛没有离开萧珩的双眼,单手一甩,长剑稳稳的插回了萧珩腰间的剑鞘·    「——听明白了,我要与你同生共死。
」·    萧珩心中大动··    低头下去,甚么也没想,就夺取了柳秋色微张的双唇··    心意相证,天雷勾动地火,需索当然翻江捣海了起来,肆意索求着对方口中的甘美,唇齿间的暧昧,彼此交换呼吸,仿佛融为一体。
    什么宫廷,什么阴谋,什么信与不信,都是过去··    彼此拥有现在··    就算因为和不该爱的人在一起而身败名裂,就算因为为了不该爱的人大闹宫廷而穷途末路,但是生死与共,胜过千言万语,胜过富贵荣华,胜过功名利禄。
   「……对了,梅若兰究竟是你什么人」·    换气的空档,萧珩轻轻啃着柳秋色唇角,低喃带着醋意··    「嗯 」·    柳秋色满脑子晕晕呼呼,没有真正注意萧珩问了什么。
    「噢……唔、是我师兄……」·    「师兄」·    奇哉怪也,梅若兰在江湖上可是恶名远播的人物,虽然没他玄仙教主这样人人喊杀人人却步,但退避三舍总是有的。
柳秋色这样一个正气凛然,眼皮底下容不下沙子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师兄·    心中奇怪,可是不想追根究柢·那梅若兰对他萧珩来说充其量只是一个名字,而且很不讨喜的名字,远远不如怀里的人儿重要。
    「不……不是奉剑门的人·」·    泡过热水放松的身子被这么昏天黑地一吻,很容易就软了下来,但回答的理智还是在的,思考能力也还没有完全丧失。
    「奉剑门那边——」·    「你大哥偏护着你,对于近来江湖上的风波,奉剑门是算在中立分上,没有把你逐出门墙,也没有对正派中人的施压低头。
」·    萧珩这么一称呼奉剑门主为柳秋色的大哥,那是表示他全然把柳秋色当作奉剑门二公子看待,不去想柳秋色曾经的身分了··    「薇子其派人去探过,太后饶过了奉剑门,官兵都撤走了,你可以放心。
」·    「嗯……慢着,萧珩,你摸哪里——」·    话没说完,被吻给堵住··    两个人在房内温存得忘我,就苦了在外头的薇子其了。
    里面那声音让人听得脸红心热不提,他家萧大教主的画像贴得满街都是不提,他薇子其堂堂玄仙教天微堂堂主,玄仙教里头教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从此可能是两人之下了,硬生生空降一个柳二公子来,薇子其很不是滋味,但也无可奈何。
重点是,为什么他要负责站在外面给两个人站岗·    柳二公子不知道,不知者无罪,下这个命令的是萧大教主,至于为什么……·    「堂主,官兵搜到这一区来了。
」·    楼下匆匆跑上一名天微堂的堂众,向薇子其报告··    「是否该通知教主换个地方避上一避」·    薇子其非常两难的往房门望去一眼,啧啧。
    这种时候打扰,是会被教主轰得稀巴烂吧·    那个报告消息的属下看了薇子其的脸色,再跟着往那房门望去一眼,非常善体人意,道:「堂主,那么属下先召集人手,等一下跟官兵对上,堂主要留活的还是全部杀了」·    「这批官兵是谁的手下」薇子其问道。
    「自从燕王府被抄灭以后,璿京就归入了九王治下,看服色应该是九王带来的王府亲兵·」·    哦,九王啊··    薇子其摸着下巴沉思。
    九王倒是个不错的好人,听教主说他夜闯含香楼的时候,居然看到九王从风少侠房里出来,显然颇有交情··    「那兵吓阻吓阻也就算了。
」·    薇子其随口命令,八卦的小脑袋开始编排起九王和风少的故事,不亦乐乎·    「哦,对了·」·    叫住本来已经要离开的部下,薇子其冷静命令。
    「通知天风、天明两堂也过来支援,虽说是打退就算,但千万别让人惊扰到教主·」·    ……还有柳二公子··    那名部下心中雪亮,善体人意,领了命以后就下去了。
    过了不到一炷香时分,负责搜查的官兵还没有来,刚才的那名部属又上楼来了,带来另外一个麻烦的消息··    「堂主,正派那边有些高手似乎听闻了教主在此,纷纷结同伙伴前来寻衅,正在路上。
」·    薇子其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都是些什么人」·    「少林寺、武当派、昆仑派、五湖十八庄里头都有人在内。
风少没有加入,奉剑门的人也没有·」·    「嗯·」·    薇子其觉得自己再这样摸下巴下去,胡子都要长不出来了··    但不可抑制,还是一直摸下巴。
这是他困扰的表征···    萧大教主和柳二公子要做亡命鸳鸯那也算了,天知道苦的可是他薇子其啊·    「正派的人,那就随意杀了。
」·    想了想,又补充··    「招子放亮点,别伤了什么跟柳二公子有交情的人·」·    省得到时候小两口拌起嘴来,倒霉的还是他们做手下的。
    「是·堂主辛苦了·」·    「哪里·」薇子其满身冷汗,房间里那声音还真的没有在克制的··    房间外头刀刀剑剑,房间里头却是柔情无限。
    一桶热水已经差不多泼了半桶出来,为什么泼出来·    柳秋色实在羞于开口··    脸靠在萧珩胸口那处剑伤上,听着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干净的绸缎料子包裹住身躯,让疲倦的身体叫嚣着想要睡去。
    萧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失笑道:「你师门里除了你……怎么尽是些邪魔歪道的人物」·    柳秋色轻轻哼了一声。
    「哪里来着·大师兄就挺好的,二师兄也不过天真了点……」·    「你那两个师兄都在江南第一杀手组织重阳楼里,不算邪魔歪道,开了我的眼界了。
」·    这话是事实,可是柳秋色很明白,萧珩只是要把他的身家套到了一个「邪魔歪道」的框框里面,再来引申其实他们门当户对,所以这说什么也不能同意的。
    「你犯不着这样,要论邪魔歪道,谁敌得过你萧大教主·先是趁人之危救了我一命,再占我便宜要我救你一命,你是……你是吃死我没能对你见死不救,哼,心地险恶。
」·    萧珩整个很无辜··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为自己平反,窗户那边的墙就轰一声木屑纷飞,断了,破了··    「完了」·    「保护教主」·    「两个不知羞耻的小贼,出来受死」·    「教主……」·    本来薇子其是要命令手下全部不准往房里看的,不过他先偷看了一眼,发现两个人衣装完好,也就不在乎了。
    墙面被劈裂的时候,房内的两个人都反应迅速地起来了,各自执剑,从那个大洞跃了出去,两道银光并闪,顿时间鲜血并溅,好不热闹·    柳秋色的内伤未愈,但剑法还在,光凭那精妙绝伦的剑法,就足以抵挡大部分的攻击。
至于萧珩更不用说,一把剑大开大合,出手狠辣,转眼间不知夺去几条人命,威风得很··    「教主,是九王的人」·    薇子其提醒道。
    对正派的人是照杀不误,但九王的情面上还是要看一下,因此萧珩几剑解决了余下的正派高手,伸手握住柳秋色,内息一提,高高的窜过几名官兵,轻飘飘落在街口。
    「撤」薇子其冷声号令··    天微、天明、天风三堂,多是听从天微堂堂主的命令,当下玄仙教徒依令行事,气象森严,让人望而却步。
    「啊呀仙……仙人呀」一个正在市集卖菜的大婶,抬头看见柳秋色飞跃过去的身影,目瞪口呆。
    「旁旁旁旁旁边那个是……是是是鬼嘛」·    另外一个人指着萧珩,半天合不拢嘴··    「错乱了嘛,这世界。
」一个路人抬头看看,脸色绝望··    咚咚锵锵,你追我打、你逃我追,官兵、正派高手、玄仙教众,一大堆人挤在了一块儿,把整条街弄得是鸡犬不宁。
    「看剑」·    后面剑锋迫近,柳秋色啧了一声,回腕便刺··    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选了一条特别艰险的道路。
    握住自己的那手紧了一紧··    「回总坛,我让你做教主夫人·」·    什么·    脑袋猛然被雷了一下,柳秋色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
    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不要慢着放手天杀的谁要做你魔教的教主夫人我柳秋色七尺男儿,武功不到天下无敌,好歹……」·    牢骚还没有发到底,那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一剑往追兵刺,手上紧紧抓住他不让他跑,居然还能偏过头来在自己唇上碰上一碰·    「萧珩」·    这里有多少人在看·    这里有多少双眼睛,看见了这一幕惊骇性的景象·    柳秋色差点横剑自刎。
    他压根儿没有发现,下面多少人齐刷刷的变成了木头石雕,完全被笼罩在这震撼性的一幕里面··    「闭上嘴跟我走·」·    萧珩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威胁,动作更是不容抵抗,握着柳秋色的手,身子一轻,转眼已经到了数十丈之外。
    「萧珩你趁人之危啊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我柳秋色……」·    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亡命鸳鸯,亡命鸳鸯也不是这样子的·    《完》·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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