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出燕京 by 轻微崽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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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出燕京 by 轻微崽子(上)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文案·这是一个家里被抄小少爷,被铁血无情独行侠捡走当徒弟的故事··本该有事弟子服其劳,一开始端茶送水的徒弟,到后来却连鞋子都不会自己穿了,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日子。
有刀光剑影侠气万丈,也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有侠骨柔肠两情相悦··武功练到最后也没天下第一,但浪荡江湖,合该有钱使,有酒喝,有美在侧··嗯,你想看到的江湖,基本都有,你想看到的扯袖子,老板亲自捋袖子帮你断。
一句话简介:徒儿坑我千百遍,我待徒儿如初恋··文案苦手不知道怎么改文案才吸引人了活活,也许还会改文案,唔,不过人家很努力·内容标签: 恩怨情仇 情有独钟 铁汉柔情·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洛懿,李蒙 ┃ 配角:霍连云,曲临寒,唐湑,胡然,疏风等 ┃ 其它:师徒,杀手·==================·☆、寒江··夜幕低垂,两岸猿啼虎啸,淙淙流水贴着船底走过。
船头坐着个粗布麻衣的船夫,竹笠尖尖,细雨缠绵将他一身衣衫都湿透,船夫叉着腿,袍襟掖在腰内,点一杆水烟,呼哧呼哧吸了起来··骤然水波抖颤,船身颠簸。
船夫没回头,沉声道:“身上有伤,就别乱走动·”·那是个一身贵气的纨绔,身着上好川锦,一手捂住心口,斜斜倚在门边··“又嗑烟,让你徒弟见了,必得一顿好揍。”
霍连云生得叫皎月也妒忌,所以这晚上知道他要露面,月亮都没出来··“不想挨揍就进去躺着·”·霍连云不仅没有听劝,还挨在船夫身边坐下,他身上带伤,一折腾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你揍我吧·”伴随霍连云咳嗽,滚烫的吐息喷在船夫隐在斗笠阴影中的脸上· ·手中烟杆一横,烟斗抵住霍连云右胸··霍连云仍旧含笑,不过片刻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烟斗力道极大,恰杵在他的伤口上,霍连云脸色发白,不得不向后仰身··船夫抬起脸,眉尾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眼神蓦然凌厉··“哗啦”一声巨响,船上跌下去个人,飞溅起浪花,令烧得火红的烟星子一黯。
船夫接着烟嘴猛一吸,烟星发出极细的噼啪声,再次鲜艳起来··霍连云气急败坏的声音飘散在江面上——·“侯爷就是要跟你好,你给侯爷等着,等我好了,谁揍谁还不知道唔……嗯嗯,妈的你倒是拉我上去”·水面上冒出几个泡,看着霍连云结结实实呛了几口水,才有竹篙懒洋洋伸入水中。
一星如豆,摇曳着照在霍连云右胸伤口上,霍然流出脓水来··赵洛懿把明晃晃的刀子在火舌上烧烫,眼皮子也不哆嗦一下,透入肉中,剔出腐肉··霍连云一头冷汗,牙咬在赵洛懿肩头,令他也痛。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赵洛懿手法娴熟替他包扎,洒了金疮药的伤口似乎止住了血·倒是赵洛懿肩头浸出血来··霍连云鼻子灵,他没什么力气,却还是扒住赵洛懿的肩头,放柔声音:“让我看看。”
面对自己咬出来的牙齿印,小侯爷并无多少内疚,镇定地为赵洛懿包扎,他倒是想从赵洛懿脸上找到什么表情,无论是厌恶还是什么,赵洛懿丝毫不为所动,包完就走出船篷,依然坐在外面,丢给霍连云一个背影。
霍连云幽幽叹了口气,食中二指中一枚飞镖泛着冷光,看来看去,又卡回腰带之中,沉沉睡去,随江波摇曳,连梦都是晃来晃去的··……·最靠近大秦都城中安的一座郡城,乃是灵州,城内有一间专营车马,副业走镖的铺子,被称为“十方楼”。
后院里半月前才住进两个小厮,铺子里别的小厮都快被他们烦死了··这不,半夜里又不知道他两个闹腾什么··有人想出法子,爬上不过二米的院墙,“哗啦”一盆冷水泼进去。
墙那头方才还“嗷嗷”呼痛的声音弱了下去··“叫你别去,又去,你师父来了,带累我挨骂”少年疏风声音弱了下去,没好气地把另一名少年嘴上叼着的湿巾子往他嘴里用力一按,“叼稳点再叫出声,我可剁了你”·疼得坐也坐不稳的李蒙忙不迭点头,瞪着眼珠子瞅疏风手上的药瓶。
疏风是他师兄,奇了怪了,只要是疏风带在身边的伤药,用着都格外疼·这不,药粉一洒上伤口,就疼得李蒙差点跳起来,最终一脚重重顿在地上··“起开”疏风被踩了一脚,一肚子火,把李蒙踹开。
才上好药的伤在臂上,又浸出血来,李蒙歪倒在席上,仍死死咬住那湿巾子··疏风这才想起,李蒙是受了伤的人,略有些内疚,伸手去拽他··李蒙把眼闭着,少年容色惨白,方才被疏风折腾得够呛,白肤里又透出些红。
疏风真觉见了鬼了,这李蒙要是把眼睛闭着,却有点太秀气了··听见疏风吞咽的声音,李蒙莫名其妙睁眼看了他一眼··“看屁,下次你出任务,我再也不来了”疏风似被火燎了睫毛似的,忙忙避开他师弟的直视。
“师哥……”李蒙吐出嘴里的东西,虚弱地出声,眼圈却有点红了··李蒙那点事,在年初派出来的四个人里,不算什么秘密··他是已故刑部尚书之子,当年满门都掉了脑袋,李蒙为他师父所救,他师父叫赵洛懿,是十方楼中排得上号的杀手之一,代号穷奇。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跟着穷奇时,已经十三岁,才学了两年,功夫不咋地,心却很大··“以后有的是机会报仇,你先把功夫练好,那句话咋说,徐徐图之,知道么”方才那一刹那的心悸仍让疏风觉得见了鬼,想着李蒙也是惨,下手不由放得轻些。
李蒙被说了,不再吭声··上完了药,浑身仍然疼,这次还是没能闯入内宫,他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可能闯进皇帝的寝宫,一刀割下龙头,他就想知道,皇帝的脑袋,丢在外头狗会不会叼,久了会不会臭。
不过这种事,李蒙只能在梦里想想,身边所有人都跟他说,少做白日梦··李蒙在枕头上动了动,伴随着一身要死要活的酸痛沉沉睡去··……·“师哥,起来吃包子。”
·天刚才亮,李蒙把疏风被子揭开,疏风梦里打拳,一拳就照着李蒙的脸捣来·李蒙轻巧避开,刚开始被揍了十多次,鼻青脸肿多了,自然而然就躲得开。
疏风稀里哗啦埋头喝大海碗里清得像米汤的粥,李蒙已把两人的被子都叠成方块,一看桌上只剩下一碗稀饭,两个包子都被疏风吃了··李蒙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端了粥走到隔疏风三米开外的石级边蹲着。
吃完早饭,刷碗的是他,给师哥扎好头发,给师哥别上短剑,疏风满意地照了照镜子,侧过身,也没打算起身··李蒙便站在镜子前面,随手把头发扎在脑后,还歪着,以发带束紧完事。
“你师父下午就到了,今儿可别偷懒,咱们早些给上完货,去街上逛逛·”说完疏风便打头往外走··他两个今天要去码头做装船工,李蒙闷不吭声,用疏风师父的话说,他这师弟,被穷奇给带坏了,一连两个闷葫芦嘴儿。
其实李蒙不过是对着他们兴不起说话的兴致,比如说疏风那若有若无的师兄派头,想买点东西讨好他师父,他什么都知道,恰是因为知道,才不想和他们说话··这个师兄也是白捡的,不是李蒙师父的徒弟,而是李蒙师父的同门的徒弟,不过入门早。
至于他们是个什么门,李蒙现在都没搞清楚,因为师父说,杀手的门派越少有人知道越好,知道了派别,就晓得了招数,就离死不远了··才搬了两船货,码头附近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数十人的官兵挨个对着手中画像找什么人,方才还和旁边胖子说话的疏风登时骇得脸色一白,回头拽住李蒙,结结巴巴道:“走……快走……”·李蒙秀气的眉毛一皱,心说不一定是找自己,正在犹豫,就看见一名官兵手中画像倾侧过来,只匆匆一眼,李蒙立刻背过身去,抓起地上装粮食的麻袋,往货船上闷头走去。
那一眼李蒙看得清楚,士兵手里的画像,鼻子眼睛像极了自己·想是昨夜交手的人大有来头,这么快连画像都弄出来了·他一边往船上走,眼角余光一边四下乱看,见江面上有一叶小船行来,走近货船旁时,把麻袋往船舷上一抛,就有人接住。
李蒙低着头,看那小船驶近过来,船离岸越来越近,李蒙脚一抬就想往船上跳,刚一跃起,被竹篙击中,落水声在喧闹无比人来人往的码头上根本算不得什么··已近年关,刺骨冰冷的水几乎让李蒙窒息,他紧紧抓着竹篙,刚一出水面,又被一脚踩回水中。
时间越长,李蒙越是喘不过气,脸色憋得发紫,臂上的伤浸了水刺痛无比,几乎连竹篙都抓不住·说来奇怪,打他落水的竹篙似乎不是要他命,否则理当直接把他往水里捅。
李蒙虚着眼睛抬头望,水面上漂着一把芦管,他忙抓了两根,含在嘴里,另一头吸入水面上的空气··此时李蒙已经眼冒金星,赌咒发誓上岸要把缺德船夫抓起来一顿好揍,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
岸上隐约传来说话声,不过李蒙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听不见什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蒙只觉得半身都已发麻,才豁然一下,被手中紧抓的竹篙一扬,带出水面,刹那刺目,失重的感觉唤醒了李蒙的记忆。
他像一尾出水的鱼,四仰八叉躺在船板上,侧着头呛咳不已··“一看画像,就知道是你小子又惹了祸,还不赶紧的,起来·”伸手的人却和当初有些不同,李蒙脸色发红,抓住霍连云的手。
“师、师、师叔·”李蒙耳朵发赤,避开霍连云的脸,听见霍连云懒洋洋的腔调,“快和你师父说,让他今夜陪我,权当报答,侯爷我就不与你师徒再要银子了。”
李蒙这才留意到,霍连云身边还有个人,就是拿竹篙把他从水里拎出的人··那人斗笠压得很低,但身形于李蒙仍是熟悉,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竟有些害怕,轻声喊道:“师父。”
赵洛懿冷淡地“嗯”了一声,背手看也不看,竹篙被丢上小船,船身骤然一晃··“二位师叔”疏风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上来一抱拳。
霍连云使劲一按疏风肩头,疏风上身前倾,差点当众摔个马趴,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自家师父不在,也没办法,只得站稳后不敢嬉皮笑脸,恭敬道:“只知道四师叔要来,不知道二师叔也来,信中说下午才到,我和李蒙还没来得及去给师叔们买点什么……”·霍连云一挥手,笑道:“那些市井玩意儿在你旁的师叔面前得意一下就是了。”
“是,是,疏风考虑不周·”·正在一旁郁郁的李蒙忽被拍了下肩膀,惊得浑身一怵··霍连云带笑看向赵洛懿,“别管你师父,他就那德性,怕他作甚。”
似乎有意说给赵洛懿听,霍连云嘴里叨叨说晚上要带疏风和李蒙两个去灵州最大的花楼逛逛··李蒙不安地一下一下盯赵洛懿,赵洛懿四下打量码头,并没特别和他说话。
霍连云又贴得紧,李蒙心中惴惴,耳根子红得直要出血,双拳紧握,只有一股冲动,想和霍连云掏出心里那些热乎乎的话语来··“喂,老古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大夫,你这个蒙古大夫的狗皮膏药贴了能管事吗我可是堂堂侯爷,灵州是我的地盘,你再不带我看大夫,我可要找人把你徒儿抓起来了。”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二师叔和四师叔感情真好啊·”疏风手拢在袖子里,凑近李蒙,不无艳羡地盯着放开李蒙之后几乎全靠在赵洛懿身上的霍连云。
李蒙脸上血色褪去,闷不吭声··疏风只安静了一会儿,又兴高采烈和李蒙讨论起花楼来,一边走一边嘲笑李蒙十五岁了还没开过荤,笑声却离李蒙很远··他满脑子都是霍连云红润的嘴唇,俊朗的五官,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却又一点不敢看他,只能郁闷地听疏风一路嘀嘀咕咕。
作者有话要说:开坑啦~·☆、雅阁··两串一对儿十八盏红灯笼,以长杆子挑了,竖在一座门庭若市的五层楼前··人声鼎沸车马喧,门前正有一辆八角华盖马车停驻,瘦如竹竿的家丁在车前,抖开手中旧绸缎,铺在地上。
贵客盈门,足不沾尘,而踏足风尘··都走到满芳阁的门口了,霍连云回头一打量,勾住赵洛懿的脖子,下巴微扬,示意两个跟班看斜对门东角里的成衣铺子··“走,做两身好衣裳,穿成这样逛什么窑子。
走门口就得被一杆子打出来·”·李蒙私心里当然想做两件好的,只是一眼眼看铺子,却也不敢先走··霍连云拍了拍赵洛懿肩头:“走呗。”
又冲旁边兴致勃勃的疏风努了努嘴··疏风是三师叔的徒弟,他师父与三师叔有几分交情,大概赵洛懿会答应下来··赵洛懿摘下头上斗笠,灵州常年晴天,兜头阳光洒下,倒是映衬得他脸色减了几分杀意。
“蒙儿长个子了·”沙哑的声音说,赵洛懿咳嗽了两声··难得的柔和让李蒙一愣,脑子里飞速回想这一年到头,可做错了什么事··赵洛懿蹲下身,他身躯魁梧,这一低身,却显出三五分年纪,要是赵洛懿在大秦男子该当成亲的年纪里成亲,孩子也该有李蒙这么大。
温热的手熨贴在冰冷的脚踝上,李蒙身上一哆嗦,“师……师父……”·李蒙身上穿的,是一年前从瑞州府赶过来时带的,一年里,也没人再给他缝制新衣,年轻人个子窜得快,脚踝已露出巴掌宽在外。
“做四套衣裳,两双鞋·”·让赵洛懿正眼一看,霍连云心情大好,说话牵扯胸前剑伤疼痛,却也顾不得:“好,侯爷的银子还不都是你的,老四怎么说怎么办。”
那是间不大的成衣铺子,巴掌点大地方,衣裳料子却好··把人领进门,老板娘自柜面后掀起眼皮懒洋洋看了疏风一眼,看李蒙时,李蒙下意识转头去找赵洛懿,一头撞在师父的胸膛上,他按住发疼的前额,被赵洛懿抵着后心推到前面。
赵洛懿说话声低沉:“我徒弟·”·他凹陷在眼窝中的双目扫视一圈,手指略斜向上方两件袍子,“去,试试·”·李蒙背心一痛,就知道又是师父的烟枪抵着他,只得上前两步,跟着铺子里活计去试衣裳,眼角余光瞥见老板娘巧笑着将霍连云迎了进去,从侧旁挂着厚攒花帘子的小门进去。
活计给赵洛懿捧上茶,赵洛懿则摸出他的火折子,打算吸两口烟枪·鹰隼一样的眼神扫向李蒙试衣的小间,门帘轻晃··赵洛懿转过脸去,望着街面吐出一口烟气。
李蒙把粗布袍子一脱,外头腰带还没解,袍子掖在腰中,刚把衣袍罩上脑袋,视野漆黑,腰上被人掐了一把,恰像是虫子咬,惊得他张嘴没喊出来,就听见疏风说话——·“你小子腰倒是长得好,这细条子似的,到底成天偷懒儿不好好练功。
你看师哥我的·”·袍子拉下来,李蒙大喘气,疏风也才脱了··疏风身材瘦长,比李蒙高点,腰上肌肉板结,数得出块来··见李蒙讷讷,疏风敛着点儿笑意,又摸了把李蒙的腰,“你是入门晚,过几年就和师哥一样,你师父厉害着,家里头几个大的都得让着他,他那杆烟枪,比我师父的砍刀都利。”
“他又不教我·”李蒙闷声说,站在等身大铜镜前头,看自己的影子··那铜镜做得不好,把人影子扯得歪斜,现出怪相··疏风把李蒙挤到一边,捋平额发,扬起下巴,摸摸脖子,把扣子系到喉结上,又觉得喘气艰难,松开一颗。
“你好了没”李蒙不耐烦地问,他个子没疏风高,被一挡,什么鸟都看不着··“好了好了·”疏风嘿嘿笑道,往外走去。
没一会儿,李蒙也出去,赵洛懿喝着茶,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人穿上鲜亮的颜色,一身宝蓝的袍子衬得李蒙斯文秀气,他一双眼睛狭长,书生气很重·赵洛懿想心事,中指屈起,在桌上弹了三四下,伙计在旁要夸李蒙几句,听得赵洛懿说:“再去换。”
一时间只得把话咽下,又拎了另一件让李蒙去换··等李蒙和疏风试完了衣服,赵洛懿自也去换··李蒙不敢坐赵洛懿坐的地方,就在堂子里拘谨地站着。
“这里老板娘没想到这么喜欢牛·”疏风看了一圈叹道··“哎,可不是我们老板娘喜欢,这些都是小侯爷送的·灵州才出了个不得了的大才子,让皇帝请进宫去了,一年只出五六张墨宝,上赶求不着的好东西。
就不知道这位才子去年怎么就忽然爱上画牛了,画了六幅画,除了一幅鲤鱼戏莲,其他都是耕牛·都说这才子年少时候也当过放牛郎·”伙计端出一小碟子各色的果子,让他两个吃。
李蒙兴趣不大,只是看得有几分艳羡··从前他家里也有许多,李蒙的爹爱好收藏各类书画,投奔赵乾泱之后,官运亨通,本以为就此步步高升,还能谋个相位··“哎,这不是这么吃的,小少爷,去了壳吃,别抓坏了。”
李蒙一摊手,龙眼生生被他捏得汁液濡湿一手··伙计忙换了新的来,给李蒙擦净手··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穿的一身黑,暗色流云纹盘踞在袖口衣摆。
李蒙脖子一直,没留神把桂圆核吞了下去,呛咳起来··赵洛懿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疏风给李蒙递水,看了一眼赵洛懿,满眼的艳羡,赞道:“四师叔这身儿好看。”
赵洛懿生得高大,武人的底子,只不过这一身让李蒙脑中涌出不大好受的回忆,他第一次见到赵洛懿,是在满门被抄的那天晚上,半夜里骤然急惊风的一阵拍门声。
“三十七口人,那册子上只有三十七口,老大人放心便是·”·半夜被奶娘从床上拽起来的李蒙全是懵的,紧接着他看见一身铠甲的男人从父亲书房里出来,在李蒙心中,父亲从来伟岸正直,此刻却耷拉着头,哀恸地望着他。
“就躲在这里面,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出来·”母亲披着单薄外衣,那是腊月,天很冷··李蒙半身浸在冷水中,时间越久,满身都没了知觉。
他紧紧抓着头顶的竹盖,在水里又惊又怕,耳朵里一忽儿是尖叫声,一忽儿又寂静得让人抓狂··直至有人抓起竹盖,李蒙心里发紧,不敢松手,好像只要自己抓紧头顶一方竹盖,就能藏起来。
一股怪力将他从水缸里拔出,落地之后,李蒙呼吸窒住,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人一身乌溜黑,与浓重夜色凝在一起··李蒙被拉上男人的背,他还抓住他的手环在脖子上就往外走,那时李蒙听见个低沉的嗓音说:“我是你师父。”
男人放火把刑部尚书府付之一炬的手背上,虎口处纹着一头凶神恶煞的穷奇··“好看”赵洛懿出声问,吓得李蒙脖子一缩。
·见惯了李蒙耗子见了猫的表情,赵洛懿掸掸袍子,站在堂内大镜子前端视··李蒙松了口气,以为不用答了··“师父好不好看”赵洛懿扭头问。
李蒙硬着头皮说:“好看·”·赵洛懿冷淡地动了动眉毛,手指一指疏风、李蒙,又指自己身上,问伙计:“多少”·伙计报了数,李蒙心目中穷得掉底儿的师父掏出钱袋,随便拈出张皱巴巴的银票。
李蒙第一次感觉到赵洛懿也很帅气,尤其是说“剩下的给你们老板娘做身好看的”时,简直帅炸了··“说了记在我头上·”里头传出个声音,霍连云出来了,他也换了身袍子,不过是在里面换的。
老板娘李蒙只觉似乎见过,费劲地在脑内搜寻半晌,猛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瑞州的十方楼内,众与师父相熟的弟兄聚在一起过年节·有个女人来给他们送酒,一身狐裘裹着,巴掌大的脸被柔软的皮毛圈着,那模样,便是眼前的人了。
好像叫什么眉……·“四哥来了,我就不担心二哥办坏事了·”女人笑吟吟看李蒙,又看了一眼疏风,给二人一人一枚银锞子,李蒙没细看,收了起来。
疏风倒是欢喜得很··“说我的坏话,往后不帮你弄画了·”霍连云说··“那四哥也能帮我弄·”女人身软如柳,与霍连云出来时挽着他的胳膊,现松开了,却不敢靠近赵洛懿。
李蒙也终于想了起来,她叫苏眉,也是十方楼中人··……·一进满芳阁的门,就有个腰肢略发胖的中年女人迎上来,看见霍连云,登时抖开笑容,将霍连云胳膊挽住往内带。
冲姑娘们打招呼,叫好生招呼赵洛懿等人··“师弟……这里姑娘挺漂亮·”疏风搓着手,不过也不敢径就去耍,他和李蒙是小辈,凑在一团走。
李蒙则一言不发紧跟着赵洛懿··赵洛懿回头,从楼梯上方垂目看他两个一眼,把烟枪朝前一送,这意思李蒙再熟悉不过·赵洛懿不让人跟就这样,只好停住脚。
“你们两个,找两个姑娘玩去·”赵洛懿丢出钱袋来,正是刚才付给苏眉钱的那个··疏风心头一热,拍了拍李蒙的肩,“你看那个怎么样”·李蒙紧皱眉,看着赵洛懿跟上霍连云上楼,两人随鸨母进了一间屋,门口烫金的牌子上,两朵如意拱着中间一个“蘭”字。
“我不去,你自己去·”·李蒙说着,从一堆脂粉香气里钻了出去,他虽然武功不大好,跑路的本事一流,毕竟这年头道上,他个才入行的小子,要跑路的时候太多了。
赵洛懿也说,你练武的年纪大了点,教你杀人,不如教你保命·放心,慢慢来,总不能叫你丢了我的脸去··疏风在后面“哎哎”两声,本来要追,手里钱袋子却被个姑娘抢了去,不得不留下,实在心头也揣着把火,也想留下。
满芳阁楼下是吃喝赌钱之所,灵州地面上不管赌钱,只要别闹出命··楼上清雅,楼下却乌烟瘴气吵闹得不行·李蒙刚一下楼,就被扑面而来的香粉味熏了个七成晕。
在堂子里转了半天,差点被姑娘抓到牌桌上坐下,最后李蒙随着个跑堂的找到通往后院的门··李蒙抬着个头,三楼就一间窗户亮着,不过窗户外头还有走廊,走廊边上有楼梯上去。
握住楼梯扶手,李蒙忽又有点犹豫了,想起有次撞见赵洛懿洗澡,其实他什么都没瞅见,但当夜师徒两个在床上窝着·据听说,他的几个师哥,都是被师叔揽在被窝里睡的,毕竟出门在外,尤其遇上要走镖或是杀人的时候,天寒地冻的,被窝里有个人总要好受得多。
赵洛懿却从不揽着他睡,总是拿硬邦邦的背对着他,有时候当师父的还要抢李蒙被子,弄得李蒙头一年跟着赵洛懿,光伤风感冒就七八次,现随身揣着三师叔做的药丸子,当糖豆吃。
接着说回看到赵洛懿洗澡,李蒙当即砰一声关了门出去,他看见的是赵洛懿的正面,也没啥,赵洛懿有的他也有,赵洛懿没有的他……当然没有··晚上刚躺下,就听见赵洛懿冷冰冰的声音:“下回再看不该看的,你这招子不用师父动手,自己摘了吧。”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知道不久前路遇个嚣张的侠客,就在赵洛懿说完这句话之后,被烫瞎了一对招子··所以说,李蒙害怕赵洛懿,不是没有由头。
才十三岁的少年郎,被个陌生人带走,这陌生人一把烧了他家的大宅,还杀人不眨眼,饶是他叫他“师父”,那每叫一声,带出的也不是相依为命的亲密,而是不得不在他手底下讨饭吃又要警惕饭里有毒。
不过虽跟着赵洛懿快两年了,李蒙真正与赵洛懿相处的时间却不多,他被从这个叔伯家带到那个姨家,每个地方都呆不长·直至年开头过完春节,随疏风来灵州踩点,说是踩点,李蒙觉得,其实是想让他们两个小的见见世面。
疏风比他大一岁,两人都没有单独执行过任务,他不认为他们俩能干成什么,何况,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到底派来的楼里杀手会是谁,要杀的是谁,杀了之后怎么跑··因此这一年到头,李蒙只顾得吃饭长个子照赵洛懿给的武功籍子练点基本功。
李蒙回过神,抬头看楼上,要顺着梯子往上拐··眉毛忽然紧皱了起来,那间“蘭”字号的屋,灯灭了,紧闭的窗黑乎乎一团··作者有话要说:收了我就能结出好多好多更新【·☆、旧伤··李蒙才刚过于紧张,没留神这后院里寂静非常,与花厅仅一墙之隔,却恍如两个世界。
灯灭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亮起来·李蒙很是犹豫,又怕挨揍,根本已经忘记,他实在从没挨过赵洛懿的打··站在窗格下,李蒙屡次伸手出去,碰到窗户又缩回来。
李蒙不大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可心里又实在好奇··究竟师父、师叔,或者还有别人,他们在里头做什么·片刻踌躇之后,李蒙舔湿了手指,想往窗户纸上捅,少年人秀气的眉峰纠结耸动,半晌,李蒙放下手,手指在袍角上擦了擦,侧身挺立,耳朵往窗户上贴。
屋内静悄悄的,李蒙在窗下听了快一盏茶的功夫,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纹丝不动的窗户·楼下有人进入院子,李蒙慌忙蹲身,举袖掩着自己,匆促地往楼下撤去··“哎哟”·这一下撞得结实,李蒙头直是发晕,待定睛一看,脸色发白。
“师兄·”李蒙叫了声··酒气窜入李蒙鼻中,他吸溜两下鼻子,疑惑道:“师兄喝了多少可是醉了”·酒醉之人,最忌讳旁人说他醉。
疏风登时火起,指着自己鼻子,大叫道:“你师兄我会喝醉长这么大我就没喝醉过”疏风说的也是老实话,他师父压根不让他饮酒,自然没机会喝醉。
李蒙略侧头向楼上瞄了眼,扯住疏风袍袖,就往外走,临出去还不放心地回头又看一眼·也是奇了怪,据李蒙从前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也见识过赵洛懿动手,霍连云他不知道,但赵洛懿绝对是高手。
他和疏风俩人在楼下这么大动静,也没惊动人出来看··“喝”疏风一条腿霍然高举又要迈回院中,不过那门帘一掀,内堂里暖风熏来,李蒙略皱了皱眉,脖颈里疏风靠着说话,“师兄可什么都想着你,待会儿到了楼上,当着两位姑娘的面,你可要给足师哥面子。”
李蒙生怕引人注意,把疏风带回房间,果然有两名女子在屋内等候··见面各自行礼,疏风已彻底醉了,手脚撒开便在席上睡下,不住打鼾··那两个姑娘并未嘲弄半句,还有一人体贴来问,是否给疏风准备醒酒汤。
李蒙离开家中才十三岁,大秦男子成亲早,恰是可以婚配的年岁,富贵人家,十三娶妻之后,方可在外见识风月·反倒贩夫走卒没多讲究,有银子了,随时可以上花楼听曲儿过夜。
李蒙担心赵洛懿他们进的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心不在焉道:“那麻烦……麻烦姑娘了·”·女子掩住口没发出声音,不过眼角带笑,推门出去。
疏风磕巴嘴,手在胸前抓挠··李蒙看了半晌,一只手搭在疏风的胸口,帮他抓挠,朝另一名女子说:“弹,接着弹,别停·麻烦姑娘·”·大概没见过这么客气的客人,疏风叫来的两名姑娘也都是好性儿,一个抚弄琵琶,一个端了醒酒汤,与李蒙合力扶起疏风。
勺子喂一口吐一口,半幅袍襟都被药浸润··李蒙心烦地夹起眉毛,手上发力,捏开疏风的口,示意姑娘把药倒进去··这一下虽咽下去,却把疏风呛得不行,药汁从鼻孔里流出来不少。
疏风咳嗽两声,看他睁开眼时,李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傻愣愣瞪圆眼睛与疏风对视··疏风眼白一翻,“咚”一声倒回席上··李蒙嗳出一口气,谢过那姑娘,他把门打开一丝缝,关门时朝琵琶女一嘘声,示意她接着弹。
密密匝匝的花灯串接,就挂在头顶,都是红的·李蒙在灵州十方楼后院窝了近一年,成天接触的都是满身臭汗的码头工人和离住处不足十米臭烘烘的马厩,一时好奇地看楼下下注的赌台,无聊又恰有巧笑的女子打从身边过。
李蒙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不敢看姑娘,而是不大有兴致· ·搞不懂这些赚了钱不拿回家好好过日子的大老爷们儿是哪根筋不对··“李蒙”楼上传来一声喊。
霍连云走下楼,赵洛懿身上多了裘帽,视线自李蒙身上扫过并未停留··李蒙留意到,赵洛懿衣裳下摆有一团暗色,浸在一身黑里看不出什么·李蒙下意识走到赵洛懿前,要在他前面给他开路似的,倒让赵洛懿愣了愣。
“你师兄呢”霍连云随口问,“该不会还在姐儿床上躺着吧”·“师父说让我们自去耍·”李蒙凛然答道。
“耍好了么”霍连云生得俊朗,这一出现在大堂里,骤然吸引不少视线·赵洛懿揽住他,将人兜过来··李蒙回头一瞟,他师父侧着脸在和霍连云说话,说什么全听不清,就看见师父硬朗无情的嘴唇,贴靠在霍连云的耳朵旁。
霍连云目如星子,边听他说话边点头,却似十分亲密··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没来由一把猫爪子挠在心头··“师兄睡着了我去叫师兄”李蒙大声说,猛回头扎进人堆里。
出了满芳阁的门,赵洛懿松开霍连云,冷锐的目光往身后搜寻··不消片刻,李蒙半扶半抱着疏风出来,赵洛懿眉峰不易察觉地一蹙··“酒还不醒”赵洛懿烟枪指地,本斜靠在一旁门前的身要立起来。
霍连云笑上去帮忙,掌心在疏风后背里一按··就听“哇”的一声,霍连云忙闪开,显然早有防备,李蒙却被吐了一身· ·众人没回十方楼,霍连云住在侯府,他久不回家,家中祖母有训示。
婢女一礼,说:“老太太说,诸位都是小侯爷的朋友,想必在外多有照应,就请安心住下·”又闻霍家老太太这两日身体不适,李蒙心中松活下来,他最不会应付老人。
在家时就讨不得他祖母喜欢··匆匆用过饭,见赵洛懿卧房没有关门,门外放着一只大木盆子,里面正是才买的新衣·李蒙一身被疏风吐脏了,索性打水来脱下外袍,一起洗了。
反正不管愿不愿意,赵洛懿都是师父,师父的衣服也该他洗··“眼睛怎么了”身后传来赵洛懿说话的声音··李蒙正在边洗衣服边神游,正想到父亲让他躲在水缸里的情境,他以为自己永不会忘,却惶然发觉,父亲的脸孔已有些模糊……·本来眼睛没怎么,让赵洛懿一吓,忘了手上有泡,抬手揉。
“……”李蒙闷声不叫,却把盆打翻了,眼睛又疼又痒,不想哭也得哭了··赵洛懿走去给他捡起,拧来干净帕子给李蒙擦拭,郁闷道:“我很吓人”·“不、不是。”
李蒙想接过帕子,被喝令一声:“别动”,登时不敢再动,赵洛懿比他高两个头也不知道低下来就就,擦干净眼睛他脖子都疼··李蒙接着揉衣服,庭院里就听见零星水响。
“师、师父·”李蒙出声··“好好说话,结巴了”·小腿挨了一脚,李蒙疼得直咧嘴,敢怒不敢言,半晌才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灵州”·赵洛懿侧低下头看他,想了想,烟枪不在手,嘴里总觉得没味儿,无聊得和李蒙聊起天:“想回瑞州了”·李蒙没有出声。
“你养的猫还在·”·李蒙扭头,好奇地看赵洛懿··“不是我在养,你大概不记得了,翠丫头·你刚回来,不吃饭,给你送小兔子来的那个。”
赵洛懿手随意搭在膝上,坐在石台上,李蒙在边儿揉衣服,“养了大半年,给猫起了个名儿,叫蒙蒙·”·“……”李蒙搓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犹犹豫豫还是问了,“只养了大半年”·赵洛懿眼皮无神地耷着,食中二指抵着前额,仿佛有些头疼。
“是·”·“那猫现在谁养”·“楼里打杂工的吧,不清楚·”·等到李蒙洗完衣服,倒入暗沟里的水被灯光照出暗红色,李蒙盯着木盆和自己的手。
“那翠丫头呢”李蒙不想问,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只知道最好不要问··赵洛懿高大的背影站在屋檐下,风吹角铃作声,带来一句轻飘飘的,“死了。”
霍家的宅子很大,李蒙他们每人能住一间屋,被子也晒得暖烘烘才换的,还熏着好闻的香··李蒙浅眠一会儿,忽然手脚乱挥,一会儿如同羊癫疯犯时抽搐起来,直至满头大汗哑声一叫。
他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被子··叩门声还没响,赵洛懿已经醒来,手摸到枕下冷冰冰的剑··“师父·”·赵洛懿松开剑,翻了个身,不到片刻,又听那声“师父”在叫,忍不住以小指钻了钻耳孔。
门打开时,李蒙正要再敲··赵洛懿抱臂,他连中衣都是黑的,李蒙抱着铺盖卷儿,往赵洛懿身后看,“我想在你这儿打地铺·”·“怎么,害怕”赵洛懿分明没什么表情,就算有,也不过是一边眉毛略上挑。
李蒙却解读出嘲笑,犹豫着进不进去,猛被一把带入房中·赵洛懿看也不看一眼,踹上了门··“你师叔想搁我这儿睡,我都不乐意·”赵洛懿躺在床上,侧着身,看李蒙打地铺。
“你说,为什么我非得捡你回来” ·李蒙打好地铺,钻进被子里,天还很冷,地面冷硬,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也忘了要怕赵洛懿,随口说:“那得问你。”
“打发你来灵州一年,你都没找着机会逃跑”·李蒙觉得,赵洛懿今晚话很多,兴许跟自己一样,失眠睡不着··“我不会跑。”
李蒙说··“就跟着我”赵洛懿问,神情依然冷漠,但却认真看着李蒙··李蒙闭着眼,“跟着你·”·屋子里静了,半晌,床上传来个声音,“找着机会,你还是跑罢。”
李蒙本来很困,这会儿却清醒起来,连外面屋檐下铃铛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都在耳朵里放大无数倍··“我不会跑·”这回李蒙说得很清楚,他侧着头,看床上的赵洛懿,语气里自有一股铿锵,“去哪里都一样,跟着不认识的人,不如跟着你。
你这里管吃管喝管住·”李蒙的话戛然而止··“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赵洛懿发出了笑声··李蒙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冲动一起,就脱口而出:“我要报仇,就得学好武功,你是我师父,你捡了我,就要对我负责到底。”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雪风拍在窗户上,乒乓一阵响,赵洛懿要下床关窗户,李蒙已经先一步走至窗边··听见李蒙口中冷得滋滋的抽气声,赵洛懿拍了拍床边,朝李蒙说:“把窗边那个大立柜,右边从上往下数第二个抽屉拉开,从外向内,第二排,右手起,第三瓶药拿来。”
李蒙冰手冰脚爬上床,灯被点燃,赵洛懿一手拿着烛台··昏黄的光照亮,玄色里衣上,背心往下,豁然有一道半尺长的破口··“别抖,前几日的旧伤,已不大疼了。”
赵洛懿在安慰他吗李蒙疑惑地想·在赵洛懿示意下,他将里衣褪下赵洛懿的肩背,豁然一副武人健壮的身躯映入眼内··那道过长的伤口突兀地破坏了流动在赵洛懿血肉之躯中的力量。
·☆、兵器··“这什么时候弄的”李蒙抖出药粉,伤口周围肌肉起伏,显是疼得厉害··赵洛懿面无表情,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按在膝头,食指与拇指摩挲。
“半个月前,执行任务·”·“用包起来么”李蒙问··“不用,明天再上一次药,把药放回原位,去睡。”
赵洛懿语气又恢复了冷淡··被窝又冷又湿,想想还不如在自己床上睡·但又想到方才做的梦,李蒙抬头望一眼赵洛懿的床,赵洛懿已经翻身向里,大概睡着了。
屋子里多个人的呼吸声,就没那么怕了·李蒙裹紧被子,缩在铺盖卷里··次晨,李蒙醒来时,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他正是迷迷糊糊的时候,只听出另一个人的声音像霍连云,眼睛两眨,登时清醒,趴在门上想听。
门豁然开了··“……”赵洛懿披着件宽大外袍,拧眉看李蒙··“早晚你也得像老三,所以侯爷我才不收徒·”·“眼屎。”
赵洛懿抬起脚,还没踹,李蒙就避开了,去打水洗脸··匆匆去厨房找了点吃的,这个时辰侯府里已用过早膳,不过还有一对鸡蛋,李蒙拣出两个馒头,捧着盘子蹲在廊下吃。
噎住了才想起来盛碗稀饭喝着,那边赵洛懿随霍连云进屋,闭门不出老半天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院子里静悄悄的,两只雀儿落在地上啄泥,李蒙边吃边撕几块馒头洒在地上。
吃完一抹嘴,拍拍衣袍,回隔壁自己屋,把剑拿出来擦拭··等到听见隔壁屋门响动,李蒙把剑背在背上,起身出门··“这一年功夫练得怎样”赵洛懿屋子里烟气未散,他走去开窗。
“师父没教,练得不怎么样·”李蒙大声说··话音未落,李蒙就听见赵洛懿的笑声,昨夜里他也听见,却没看见赵洛懿脸上表情·这时有点愣了,赵洛懿竟也会笑,不过似乎他不大习惯笑,看上去略有些怪异,眉棱上伤痕愈发暗含杀意。
“打给我看·”赵洛懿烟枪抵着,李蒙便会意,走到廊外中庭··侯府的别院,未经洒扫,地面湿滑·李蒙抬起头,他师父坐在廊下,拇指堵住烟枪出口,反手扣在木头上,击出突兀的声响。
·李蒙手指推开剑鞘,一手握剑,一手捏着剑鞘·其实手心全是汗,眉峰犯难紧蹙,到底要怎么打全无主意·侧头见旁侧有树,李蒙咬着下唇,将那棵树当成敌人,唰唰唰地挥着剑砍去。
赵洛懿头靠在背后柱子上,想起李蒙手中剑的来历,它的上任主人,在江湖中也算赫赫有名,要是有幸目睹有人是这么用剑,不知会不会从棺材板里跳出来··不过赵洛懿没有叫停,他想看看李蒙一年里到底学会了什么。
腿侧挨着个盘儿,里头放着桂圆、花生、红枣,都是侯府里的零嘴··“当啷”一声,李蒙手中剑飞出··“剑不是你这么用的·”赵洛懿把个花生剥开,丢嘴里咀嚼,闭眼靠在柱子上。
“那该怎么用”李蒙问··赵洛懿虚张开一条眼缝看他,朝剑的方向努了努嘴,“再来·”·李蒙把剑捡回来,疑惑看手中剑,又看他师父,他师父什么也不说,李蒙只得硬着头皮,再次举剑砍向树干。
“嗡”的一声,李蒙自己脑子都震得有点懵,却不是砍在了树上,而是被赵洛懿弹出的枣核打在剑上··李蒙把剑藏在另一侧,正要挥舞,小心转过头去看赵洛懿,赵洛懿闭着眼,李蒙遂放下心,将剑向后一扬。
“当啷”一声··李蒙胸腔里堵着一口气,正要说话,听见赵洛懿说:“再来·”那股怒意就被戳漏了·毕竟他不得不服从赵洛懿,这次捡起,不再砍树。
他想了老半天,双手紧紧握住剑柄,斜眼瞟赵洛懿坐着的方向··“啊——”李蒙大叫一声··赵洛懿纹丝不动··李蒙移动的速度极快,他这两年按照赵洛懿说的,先学跑路,脚程了得,闪避矫健。
但正经八百的武艺可说一窍不通··迎面劈来的剑锋就在李蒙目瞪口呆中,被赵洛懿的烟枪拦住,赵洛懿左手执烟枪画圈,右手挑出个蜜枣吃,吃完牙在枣核上刮擦,意味深长地看着李蒙。
那霎时李蒙心头却是:控制不住剑,手中剑不听使唤··这念头尚未转完,铮然一声锐响··长剑从李蒙手中脱出,带得因为紧张而抓紧剑柄的李蒙也侧身飞出,单掌撑地,侧翻半周才稳住身形。
李蒙一腿蹬地,另一腿提成弓步,垂目看手··起身后方才发觉手心刺痛,方才那一下,已磨蹭破皮··赵洛懿半边腮帮被枣核撑得鼓起,他扬起下巴,“剑,捡回来。”
到了跟前,赵洛懿示意李蒙归剑入鞘,握住剑鞘,这把剑是在赵洛懿收李蒙为徒的第一个月里,某天赵洛懿穿着破蓑衣回来,把一身汗臭武袍脱下,一并给了李蒙的。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第一次给赵洛懿洗衣服,起初少爷手劲太小,总也拧不干衣服·好在瑞州天干,至多两晚,衣服总会干·可赵洛懿的衣袍怎么就比他的大那么多,李蒙也是翻来覆去想不明白。
不过那以后,就成了规矩,师父的衣袍归他洗,赵洛懿就他一个徒弟·离开赵洛懿,李蒙知道也是个死··不同于自小生长在中安的高官子弟,他父亲虽官至刑部尚书,可好景不长。
现在的皇帝与李父在时的掌权者乃是叔侄,不过这个是侄,李父跟错了人,短短几个月摄政王一死,身后乌压压一片亡魂·李父便是其中一个,加上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姨娘们都不在了。
李蒙正是要懂事的年纪,从瑞州上来时,便听多了如今局势,那时还庆幸他亲娘早亡,否则也是个死,他娘一定不乐意和那些姨娘死在同一把刀下··因此李蒙年纪虽轻,比一直跑江湖的疏风却多些深沉心思。
望着眼前的剑,李蒙显得犹豫··“给你了就是你的·我不是想击飞你的剑,不过你要记住,在你能做到随手俯拾之物都能作为兵器之前,你的兵器,就是你的命。
在十方楼,丢了兵器,就是丢了命·”·“知道·”李蒙硬邦邦地说,脑内浮现起离开瑞州之前,被捡回来的一串佛珠·之后不到三天,大和尚长着痦子的手,被人从井里找到。
“在想什么”赵洛懿弓起身,两人视线胶着在一起··李蒙眨了眨眼,想避开赵洛懿的眼睛,却被握住下巴··自离开中安,李蒙就不敢与赵洛懿直视,他总觉得那眼神像一只鹰,纵然在万里之遥,也能轻易伏击地面上快速移动的狡兔。
李蒙的拳头在身侧握紧··“面对敌人,你脑子里首先要有你要执行的任务,其次才是活着·”赵洛懿紧盯李蒙,看李蒙点头,才松手,随手拾起花生,剥出,去皮,摊在李蒙面前。
李蒙小心看他一眼,他还是怕赵洛懿··赵洛懿独来独往惯了,对李蒙已算温和,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教导徒弟,伸手出去时,李蒙下意识向后一躲··“……”赵洛懿收回想拍李蒙后脖子的手,“明日起,我教你几招。”
李蒙欣喜若狂,仿佛在盘算什么,赵洛懿已经走出,又回头盯他一眼,“别去皇宫惹事,时机不到·”·李蒙面上没什么,心里却已冰天雪地。
不想回房,便在院子里打拳,打得浑身出汗,才猛然想起·必然是疏风跟赵洛懿打的小报告,便打来冷水,把头脸一擦,向府中婢女打听,去找疏风··没成想霍府比曾经他们家住的宅子还大,跟个迷宫似的,李蒙没走几步就迷路了。
他耳力好,听见些动静,按捺不住好奇,循着那不同寻常,起伏不定的奇怪声音走去··门上两字“香国”,着实很香,但李蒙看来,梅花要淡才好,浓郁反倒不好。
李蒙一面胡思乱想,一面把耳朵贴上窗户··里头水声起,与他最初听见的大不相同··女人声音说话:“今晨陈姨妈来见老祖宗,已知道府里来了爷的几位朋友。”
“她来得倒快·”·“昨晚才从中安下来,想是得到了消息·”女声听去十分娇嗲软糯,倒是好听··李蒙忍不住有点想看那女子面貌,至于男声,他已分辨出是霍连云。
打第一次见面,霍连云就对他格外好,赵洛懿出任务时,第一次,就把李蒙交托给霍连云照顾·李蒙见到霍连云出手的次数,比见到赵洛懿出手还多,加上霍连云生得好看,每当霍连云说话时,李蒙总比平时更留意些,他声音也好听。
李蒙正在神游,又听见霍连云声音说:“她问起十方楼了吗”·“没有,不过问了爷与赵先生如何相识,大概赵先生看上去,不像读书人。
陈姨妈说上午在园中看见了赵先生,便随口问问·”·“知道了·”霍连云说··女声不再说话,水声静止,应该是在给霍连云擦身。
李蒙想着他们也该出来了,怕迎面撞上,赶紧加快脚步,提着一口气,隐藏住脚步声,快步离开··用过午饭赵洛懿便去睡,起身找李蒙找了半天,才发现他和疏风在打架。
他没出声,就在旁边看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疏风坐在李蒙脖子上,两腿夹住李蒙脖子,李蒙一张脸憋成猪肝色,看着要断气了··赵洛懿才走出去··李蒙耳朵里一直响着“嗡嗡”的声音,鼻子出血,嘴角也破了。
疏风也没占到便宜,脸快肿成猪头了··“你们两个倒是本事,打得跟街上卖菜大婶似的·”花架底下走出霍连云来,他瞟一眼赵洛懿,“你师父当得够心宽,徒弟挨打也不心疼。”
赵洛懿面无表情,冷漠地拽起李蒙来,李蒙手上也有伤口,痛哼一声,再不发出声音··本来赵洛懿想带李蒙上街转转,被打成这个样子,也不用转了··晚上李蒙给赵洛懿上药,赵洛懿推开,“抽屉里,靠外右边角落里,那瓶伤药你拿去。”
李蒙闷不吭声,像个小媳妇,把药瓶收进自己包袱里,里面有几件旧袍子,两柄匕首,一柄是断的,不过断掉的部分不长,还能使··“揍人的时候够凶狠,怎么不说话”赵洛懿冷淡地问,眼神游离在窗格之间,似乎对李蒙打架的原因并非真的关注。
“切磋武艺·”李蒙说··赵洛懿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剜刮一般使得李蒙肉疼,李蒙往床上一坐,爬到赵洛懿身后,使他看不见自己,给赵洛懿脱衣。
“你小子·”后面的话赵洛懿没说··李蒙大概挺出来,赵洛懿已经知道他是为着疏风告状的事揍他·这个师父真可怕,话不多,心思却深沉。
像是霍连云那般话多又爱开玩笑的性子,倒是好,怎么就让他摊上了这么个师父·别人家的师父都是父慈子孝,疏风出来一趟,他师父给的毒|药都够疏风保命的,他来灵州,赵洛懿就给他个见钱眼开无利不起早的师兄……·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自己还和疏风两面之缘,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他托付给乱七八糟的人。
李蒙越想越来气,下手也越来越重··等他回过神,已是被赵洛懿侧身往床里一带,一手按住他的口鼻,床幔已落下,想是刚才赵洛懿已动手打落床帐他没看见·李蒙双腿两下踢蹬。
就在此时,赵洛懿指间弹动··帐外灯火熄灭,满室黑暗,一瞬间李蒙什么也看不见,反应过来赵洛懿不是因为被他抠痛了要下杀手·看见后发觉赵洛懿那鹰隼一般锋利森冷的眼神豁然近在咫尺,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赵洛懿捂着他的嘴,手探入李蒙后脖子下··鸡皮疙瘩蹿起,沿着脖颈、脊梁,长驱直下··李蒙不舒服地皱眉,想说话,却模糊地想到决计不能发出声音,否则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弄明白引起赵洛懿反常举动的是谁,多半就被赵洛懿掐死了。
“被子·”赵洛懿贴在李蒙耳畔··李蒙忙扯出身下被子来,脖子后面传来冰凉触感,李蒙也想到了,赵洛懿的兵器怕是藏在枕头底下,被自己压住了。
然而他师徒二人正在上药,李蒙本来打算上完药就睡觉,只着里衣·赵洛懿更是连里衣都已脱去,此刻赵洛懿压制着李蒙,头抬着,耳侧向床幔··李蒙嗅闻见赵洛懿身上温热的气息,不似他洗过的任何一件袍子,才冲干净的身躯浑然散发着不属于任何一种气味的气息,让李蒙浑身都躁动不安,就像面对一头巨虎,此刻猛虎不曾伤人,却拥有随时能咬断他脖子的绝对力量。
就在李蒙难受已极时,粗糙的指腹贴着他的唇,两颗药丸被推入口中··李蒙直着脖子,并未立刻吞下··一直昂扬着头警备帐外动静的赵洛懿低头,注视李蒙。
“……”·药丸卡得李蒙就要咳嗽,被赵洛懿提着后领抓起··“叮叮当当”的声响骤然如同暴雨倾泻而出,数十弩|箭射在床上。
赵洛懿仅凭单手,停在梁上··要是还在床上,他们俩已被射成刺猬·李蒙紧张吞咽,听见赵洛懿低沉的声音:“在桌下躲好,桌子,就是你的兵器。”
不明就里的李蒙猛被推下,迅速滚进桌底,抓住桌腿不敢动弹··一句话在他脑中重现——·“在十方楼,丢了兵器,就是丢了命·”·李蒙十根指头掐得发麻,抓紧桌腿,脚下用力,屏息盯住房门。
☆、苌楚··从桌子下面窥得门缝张开,豁然间一道黑影扫进屋内,卷席起激剧的气流··“啊——”李蒙口中发出一声大喝,顶着桌子向窗边移动。
连回头看一眼,李蒙都不敢,只顾着跑到窗下,寻隙跳出窗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别拖赵洛懿的后腿··这一顿鞭子横扫,屋内古董花瓶、花梨木高椅、云锦床幔全都扯得七零八落。
李蒙头顶起桌,屋内仍然昏暗,廊下微弱灯光映进屋子··“走”低沉的声音如雷在李蒙耳畔炸开··赵洛懿随手后扬,只听一阵激烈的“砰砰”之声不绝,竟像是方才弩|箭射来的声音,赵洛懿出手奇诡,李蒙只觉一阵晕眩,头上遮蔽的桌子一被掀开,整个人都懵了。
等李蒙从昏头转向里回过神,已落在窗外,赵洛懿提着他的脖子,像抓弱鸡仔似的直接将人携在臂膀之下··那刻凌风而行,李蒙抬头,只看见赵洛懿冷峻的面容,隐约萌生出一股惧意。
“还是这么调皮·”女人嫣然一笑,重重黑纱缠住的手心抓住一把花生米,她随手向身后花园抛去·眼角霍然吊起,侧头··不小的动静惊起侯府中下人,火把涌入别院之中。
女人手中长鞭缠绕在细瘦的手臂上,踏入屋内,沉声道:“追·”·“站住犯者何人”抄着木棍的侯府护院及家丁一干人冲到赵洛懿屋前,只见屋内狼藉一片,要是有活人,都该在满屋残破桌椅床铺下面。
霍连云一面走来,一面系上领扣··“怎么回事”随在他身侧的女人问··“回……回穆姨娘,”护院抹去额上大汗,“跑了,有人袭击赵先生,见我们来就跑了。”
他小心窥一眼霍连云脸色,补充一句,“赵先生应当无恙·”·“我三师叔自然不会有事……穷……” ·“疏风”疏风话未说完,被霍连云喝住。
登时也知道自己大意说错话,十方楼众人是见不得光的,自然不能大声呼出他三师叔的名号··“鹤影何在”霍连云问··“在马厩里。”
穆采唐回道,“妾身去准备·”·“我要离家一段时日,府中诸事,你小心应对,老祖宗那里,就说我去中安城了,年底进朝述职,老祖宗知道。”
霍连云想了想,又吩咐穆采唐多准备两匹马,就大步向外走··“二师叔……”疏风跟在霍连云身后走了两步,听见霍连云冷冰冰的声音,“你留在侯府,过半个月,你师父来了,自会带你离开。”
他一面说,一面整理领口,脚底下袍摆翻飞,身形显出疏风从未见过的急促,也明白过来,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能令高居陵阳候之位的霍连云也如临大敌··……·出了侯府,赵洛懿松开李蒙,“跟紧我”·李蒙莫名其妙,侯府高墙在侧,暗巷之中,并无车马。
一会儿,看见赵洛懿直接运气施展轻功上了墙,李蒙才回过神,忙提气跟住赵洛懿·足足跑出近十里,已出灵州城,李蒙那点内劲,虚耗光后,喘着气大叫:“师父等等,我跑不动了”·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已丢下李蒙近十米远的赵洛懿耳朵微动,返身落在李蒙身前,见李蒙蹲着,不住喘粗气,脸孔涨红。
“没用·”赵洛懿说··“是、是没用,你又没教……”李蒙本来想大叫,却只发出低吟,兼喘息··赵洛懿听得一阵尴尬,面无表情凝视黑夜。
李蒙伸手攀住赵洛懿的腿,又改抱住一旁的大树,事发仓促,可当李蒙定睛一看,赵洛懿身上已扎好一件武袍,背上还背着他的包袱,这个旧包袱李蒙十分眼熟,他还给赵洛懿洗过。
低头再看自己··白刺刺的里衣挂在身上,他抓了把胸口撒开的里衣,呼出热气,才察觉一溜鼻涕挂着··“师、师父,衣服·”·赵洛懿耳朵仍在动,不是一直动,而是偶或抖颤两下。
李蒙觉得看着怪好玩,要不是赵洛懿一把将他推到身后,差点没控制住想摸摸赵洛懿的耳朵··包袱砸在李蒙怀里,赵洛懿冷漠道:“里面有两件我的衣袍,你先穿,等到了城镇还我。”
“……”赵洛懿说话从不自称“为师”,全是“你”来“我”去,这会也不曾有半点当人师父的自觉··李蒙内劲耗完,正冷,磨磨蹭蹭拐到一棵大树后面。
赵洛懿的袍子太大,只好把上衣下摆全掖在腰中,拿腰带系紧,不然上衣拖着,裤子也得掉下去·李蒙收拾妥当,把包袱拴好,刚想出去,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好师哥,怎么不跑了”·李蒙不敢出去,躲在树后只露出眼睛。
一群人将赵洛懿团团围住,李蒙大略数了下,有十三人·其中蒙头纱的女人像是他们的头领,她身边还有个拄拐老人,光线阴暗,面容看不清楚··只不过女人抖开的鞭子令李蒙反应过来,便是在侯府中忽然袭击他们的人。
“老头已将你逐出师门,我已不是你师哥·”赵洛懿说,搓开火石,不片刻,将烟枪点燃··他倒是,逃亡还不忘穿好衣服就算了·李蒙不禁腹诽,连烟叶都随身携带,却不给自己带衣服·“师哥这么说,就太绝情了,当年同吃同住的情谊,师妹永生不忘。”
那女人声音柔软,并无半点不正当的感觉,说的话却……李蒙听得不大舒服··“带这么多人,挖坑要不小力气,你才一个人,会不会太累。”
黑暗里赵洛懿吸起的火星子让李蒙捕捉到他的脸,他根本没看女人,好像只关心他的烟枪燃不燃··李蒙紧张得拳头紧攥,来者看着不善,而且不少,他不知道自己是兴奋还是害怕,只知道必然有一场激烈打斗。
女人敏锐地看向李蒙的方向,虽然知道在这片黑暗里,又隔着相当距离,女人看不见他,李蒙仍禁不住浑身发凉··“你那徒弟呢”女人漫不经心地问,“怎么这么不懂礼数,师姑在此,不知道要出来行礼”·树林一片静谧,唯独风吹叶动发出的窸窣声。
赵洛懿吸了两口烟,不耐烦地皱起眉,烟枪在树干上一扣··树叶霎时如同瓢泼大雨哗然而下· ·长鞭抖落,赵洛懿出手极快,李蒙几乎看不清缠斗二人的一招一式。
不仅因树叶遮蔽,还因为其余十一人也没有谨守江湖规则,让自称是赵洛懿师妹的女人和赵洛懿单打独斗··而是伺机插手,甚至有暗器的冷芒闪动··兵器碰撞之声铿然落在李蒙耳朵里,他犹豫再三,想来想去,手指快在树干上磨出血来,才决定,不能冲出去,赵洛懿既然没叫他出去,那就是不欲让他出去,他这点三脚猫功夫,打疏风都不够看,这要冲出去,还没接近赵洛懿就被砍成不知道多少块。
他活着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是赵洛懿死了,他亲手为他挖坟,把他安葬,李蒙都想好了,一定在上面写,不孝徒··这么一想,李蒙眼圈儿发红,鼻中酸楚·李蒙自认在世上已没有亲人,赵洛懿怎么也是他师父,倒还算得一个亲人,现在这个亲人又要被他克死了。
一片哀嚎打断李蒙的胡思乱想,他定睛看去,其实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只听闻倒地声,听去应当是倒了一地的人··“唔·”女人吐血的声音十分明显,李蒙抓住树干,将脑袋向外探去。
与赵洛懿的视线对上,萧苌楚嫣然一笑,被面纱覆盖的脸上虽看不见笑容,赵洛懿却似有察觉,下意识伸手··那萧苌楚本已呈败势,是以这一鞭赵洛懿纯然以手去挡。
血痕乍现··萧苌楚瞳孔紧缩,鞭子被赵洛懿抓住,他就势将萧苌楚拖到面前,居高临下凝视曾经的同门,绝情道:“别惦记不该你惦记的·”·萧苌楚下巴被扼住,身上多处受伤,虽非气息奄奄,但望着赵洛懿,一口气憋了住,半晌才道:“若我一定要惦记呢”·一声闷响,萧苌楚整个人被掼出数米,绵软腰肢砸在树上,震得满树瑟瑟。
·萧苌楚捂住心口,以鞭柄支撑地面,作势要再次袭上,忽而一个老人的声音不知道从何处传来:“输就是输了,无须恋战·”·李蒙听来,就像从树林里各个方位传来,根本无法确定人在何处。
萧苌楚虽不甘心,但似乎不敢违拗声音的主人,不甘道:“是·”·树林中鬼影般闪出两人,架起萧苌楚撤退··赵洛懿没有立刻向李蒙走来,李蒙躲在树后观察他,见他用烟枪挨个在倒地的十数人额上戳。
这是做什么留记号李蒙一头雾水··其中一人发出“啊”声,声音戛然而止,那人再次倒下,一动不动··李蒙甚至没有看清赵洛懿是如何出手,也许那烟枪戳破了对方的脑门。
赵洛懿检视完十二具尸体,才说:“出来·”·李蒙走出,两步后折回取包袱,把赵洛懿的包袱紧紧拴在身上,李蒙才发觉自己一背冷汗··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上下看了眼李蒙的装束,招手示意他过去。
李蒙往后退了一步··赵洛懿嘴唇贴着烟嘴,吸了口烟枪,看着李蒙,“害怕”·其实李蒙是下意识与赵洛懿保持距离,脑子里没有多想,赵洛懿浑身被血气包裹,那气味让李蒙一时难以适应。
终于李蒙还是走到赵洛懿跟前,把烟枪叩灭,赵洛懿将烟杆别在腰带中,他两手扶住李蒙的腰身,解开李蒙的腰带··“……”李蒙不敢动弹,随着腰带松开,裤子隐有下滑的意思。
“自己提着·”·李蒙如蒙大赦,紧张地抓住裤子··“上来点·”赵洛懿眼皮耷拉着,将李蒙的衣袍整理好,好生缠在腰中,他面皮紧绷,虽还没有皱纹,李蒙却觉得他身上有种令人生畏的东西,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给李蒙拴好腰带,见他还呆着,赵洛懿举起手似乎想拍拍他的头,被李蒙戒备地盯了一眼,赵洛懿收回手··“轻功,还使得动吗”赵洛懿问。
“可以·”嘴里这么说,李蒙却根本没谱,他现在手脚发软·李蒙举起袍袖,给赵洛懿擦净脸,眉头拧着,“现在走吗”·赵洛懿心头实在有些惊讶,李蒙显然被自己杀人的架势吓坏了,却没问那些人的来头,也不问去哪里。
赵洛懿既有些欣慰又觉得李蒙在提防自己,转而大不是滋味··远远一声马嘶——·赵洛懿将李蒙朝身后挡,手摸到腰间烟枪··还有第二波人袭击为什么不神不知鬼不觉靠近,听马声不止一匹。
李蒙混乱地想,等离开这里,要问清楚刚才那些人的来头,最好能问出来龙去脉,赵洛懿身上的血腥味好臭·李蒙脚下不自觉向后挪去半步··“老四”不见其人,霍连云的声音已传来。
赵洛懿手仍没离开烟枪··“是二师叔·”李蒙拽了拽他的袍角··赵洛懿没理他,上前两步,马蹄声近前,霍连云一身素锦白袍,骑的马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饶是在黑暗里,也十分醒目。
“怎么你要不告而别吗”霍连云下马,手指撮在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唿哨··马蹄声响,两匹空无人乘骑的马从树林里走出,其中一匹与白马蹭了蹭头。
“你们俩的·”霍连云走上前来,慎重道:“前日在满芳阁,我们杀掉的人,叫贺锐亭,是蔡荣的亲信·我打听清楚了,他是经凤阳,取道遂安,过了黄沙滩到的灵州,目的是回中安,要找人,送东西。”
“什么东西”赵洛懿心不在焉地摸颈侧,那里溅了些血,殊不知赤手去接萧苌楚留在手上的血痕都抹在了脖子上··“你不知道是什么”霍连云说。
“你怀疑我拿走了那件东西·”赵洛懿说··霍连云不置可否,盯向李蒙··赵洛懿张开双臂,转头对李蒙说,“让你二师叔摸摸。”
“……”李蒙在霍连云挨近的时候几乎难以呼吸,他闻见了霍连云身上好闻的熏香,这种香并不罕见,但凡大户几乎都常用,他已两年没闻到过,一时心荡神驰。
霍连云搜完师徒俩的身,又解开赵洛懿的包袱,一长一短两把剑,一个玉佩,一张旧糖纸……两张干硬如同石头的饼子……·眼前晃着个钱袋子,霍连云哭笑不得,“不用……”·丁零当啷一阵乱响,铜钱、碎银落在包袱布上,霍连云从钱袋里摸出四张皱巴巴的银票,从一百两到五百两都有。
李蒙霍然意识到,赵洛懿根本不像看上去那么穷,他是个暗搓搓的有钱人··搜完身霍连云就已没再仔细找寻,不过意思着查看一下,侯爷蹲着,收拾好赵洛懿的东西,规规整整让李蒙背上,直接将钱袋系在赵洛懿身上。
那刻李蒙听不见霍连云说什么··只是见霍连云与赵洛懿靠着说话的姿态十分亲密,李蒙懵懵懂懂觉得不该看,遂扭过脸去牵马··霍连云的视线跟着李蒙的背影,一手搭住赵洛懿的肩膀,在他耳畔低语:“十方楼有奸细,有人出卖了此次任务的执行者。”
而执行者就是霍连云和赵洛懿···☆、问题··三人连夜赶路,一路南下,取道淮安,过江阴,涉隋河之后,到达安山脚下··离开灵州小半月中,遭遇五次截杀。
安山脚下有座中等都邑,李蒙从未离开中安这么远,最远是小时候随家人住在瑞州,离开中安之后,他又被赵洛懿带去瑞州·一路行来,满目所见一日比一日新,而且李蒙也发觉,这半月里都没有下雪,天气越来越温暖。
虽对习武之人都差不多,不过从面前走过的行人,没有谁再顶着厚重的毛领子··“永阴·”李蒙望向城墙上的字,都认识,便念了出来··路过城下,武将尽皆一副懒洋洋的样,想起时拦人盘查,其余时候围着城门边一张小桌打牌。
先找客栈落脚,霍连云径直问路去城中最大的客栈··“跟我出来,岂能让你掏钱”霍连云按回赵洛懿掏钱袋的手··赵洛懿随意四处打量,看见李蒙背着路上给他买的斗笠,李蒙个子还不甚高,总归会长,在门口站着,已老半天。
“看什么”赵洛懿走去,本想踹他,又觉李蒙经不起他一脚,改而摸他的头·却把李蒙吓得一哆嗦·赵洛懿不悦地微蹙眉。
“没什么·”李蒙不高兴地走到柜面前,听见掌柜的答应:“好嘞,两间上房,客官稍待,我找个人领你们上去·可有马匹”·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霍连云跟着伙计去拴马,没叫李蒙,李蒙就在柜台前等,无聊地瞄到赵洛懿没进来,刚起身去看,走到门口。
 ·赵洛懿站在对面摊子上买东西,高大身躯面无表情杵在那里,骇得路过行人都绕道走··“……”李蒙没脸地捂脸回到柜台前面··赵洛懿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进来也不与李蒙招呼,霍连云进来,便都上楼去。
南方连客栈都是不同,南面窗户邻水,底下竟是一条河,河面上恰有一艘漂亮的船经过·船头红罗裙的婢女抬头看见李蒙,嘴里大声说什么,声音柔软好听,李蒙不禁看呆了。
“还看,人家姑娘叫你再看就得丢银子下去·”·李蒙闻声回身,赵洛懿从钱袋里摸出一枚碎银,“下楼去,从后面小门出去,有石梯下到河里,这,够你上船一览。”
“船上有什么”·李蒙好奇,赵洛懿才发觉,其实李蒙眼睛并非生得狭长,可能第一天见到,他是连日没睡好,才眯缝着·李蒙眼睛不大,但看上去湿漉漉的,让赵洛懿想起第一次杀人受了重伤,在街角躺足了一个月,每天有个男人出来,把两个大包子放在个盘儿里,随喂给流浪狗的骨头碴子一起放在他睡的麻袋旁。
那条黑狗吃饱了,就跳到他的肚子上··赵洛懿本来不想理它,可被黑狗多看几眼,他总觉得那眼睛流露出的意思是邀请他摸它··“没什么,女人。”
赵洛懿把油纸包摊开,极其复杂的气味散发出来··李蒙舔了一圈嘴唇··“……”里面又有不少小包,赵洛懿一样样摊开,打开一样,就夹出一块吃,“去,别在这儿瞎看。”
银子到李蒙手心里,他看了看,把银子递到赵洛懿面前:“我不下楼,换你买的吃的·”·赵洛懿心下有种奇怪的感觉,有点兴奋,面无表情收起银子,“没出息。”
把银子仍放回钱袋,和李蒙两个窝在房间里吃刚从李蒙巴巴儿看的那家炒货摊子上买来的吃食··李蒙最喜欢螺蛳肉、青鱼,就着辣菜好吃,不过有些被辣着了,眼神湿润。
赵洛懿递给他一只酒瓶子··李蒙直接就喝了,“有点甜·”·“梅花酒,买不到好的,随便喝点解辣·”·李蒙带鼻音“嗯”了声,又啜一口酒,赵洛懿也与他同喝一瓶,不过李蒙才喝了五六口,赵洛懿就说:“小小年纪,不许多喝。”
之后自己把酒喝干··“……”吃完李蒙蹲在椅子上,往嘴里喂山楂片··赵洛懿则在旁擦拭他的烟枪··“啊”李蒙忽叫了声。
赵洛懿扭头淡漠地看他··李蒙几乎要哭出来,又怕赵洛懿发毛宰了他,赵洛懿问他时,只说没什么··屋内寂静无声,赵洛懿性子冷淡,刚才眼神问过李蒙,李蒙不答,他便不问。
半晌,纠结到发狂的李蒙坐到赵洛懿旁边,他提防着赵洛懿会打他,隔着张桌子,小心地说:“师父·”·赵洛懿看他一眼,复低头擦烟杆··“剑我没拿。”
“我说过什么”·“兵器是性命·”李蒙眼圈儿发红,咬牙回道··“记得挺清楚,该怎么做,清楚吗”赵洛懿冷冰冰地说,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剑,“啪”一声拍在桌上,剑鞘样式十分古朴,没有多余装饰,赵洛懿拇指顶开剑鞘,冷冷看李蒙。
李蒙眼中雾茫茫的··赵洛懿睨起眼,呼吸在那一瞬略有些急促,不耐地挑起一边眉毛,“不清楚就问·”·李蒙一个大喘气,泪珠滚下一滴来,唇角下拉,整个受气包模样。
“……”赵洛懿心烦道,“磨磨唧唧,快点”·抬高的语气令李蒙嘴角一瘪,嚎啕起来,“我还没活够,我还不想死赵大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当马”·自离开中安的委屈,都在赵洛懿顶开剑鞘把锋利剑刃亮给李蒙看的刹那,逼出了少年所有恐惧。
赵洛懿杀人不眨眼,他让他自己动手,可李蒙还不想死,他还没给全家报仇··一想到赵洛懿才杀了十二个人,霍连云一路提防自己,刚才赵洛懿还买这么多好吃的,恐怕是江湖规矩——吃饱了好上路。
登时把李蒙泪水逼了出来··李蒙觉得丢脸,却又止不住眼泪,憋住哭声,呜咽起来··“这把剑,是我下山时,第一个酒友送的·他是个打铁的,剑做得尚可,这把名无妄。”
又挑眉,嗤道:“当牛做马”·李蒙窘得脸孔发红,腮帮尚挂着泪珠,伸手小心握住剑鞘,“给、给我的”·“不要就等回瑞州,我再想办法。”
赵洛懿以为李蒙不喜欢,年轻人,喜欢花哨的东西,这把剑外表朴素,确实不比他落下的好看··“要就要这把”李蒙兴高采烈地拔出剑来,剑气凌厉逼人,李蒙觉得比之前那把要好,毕竟是赵洛懿随身带的。
“趁手就用·”赵洛懿无所谓地说,烟枪彻底擦亮了,他用布包起来··李蒙奇怪地看他··“师父,我有个问题·”赵洛懿的赠剑之举让李蒙觉得有了点他是自己师父的感觉,索性大着胆子和赵洛懿聊天。
“有事就说,我不喜欢废话·”赵洛懿铺好床,盘腿坐在床上··“你的烟枪怎么来的”用刀用剑的人都不少见,赵洛懿却用一把不伦不类的烟枪,这充分引起了李蒙的注意。
赵洛懿眉心一蹙··李蒙端着板凳就往后一退··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说,“你就这么怕我”·“你是我师父,当然怕你。”
李蒙口是心非地说,谁对着杀人不眨眼连眉头都不皱,杀完还要一个个确认没有漏网之鱼的杀手不害怕几天前赵洛懿动过手之后,李蒙就不大与他亲近,好在霍连云好相处,但凡衣食住行,也会问李蒙,这才一路相安无事。
·“是我亲人留下的·”赵洛懿随口说··“你不喜欢吃螺蛳肉是不是”·赵洛懿一愣,旋即淡漠道:“没有,看你爱吃。”
李蒙略一想,吃东西时赵洛懿几乎没怎么吃螺蛳肉,是让给他··“那天叫你师兄的女人,是你师妹吗”·“曾经是。”
“她是不是喜欢你”李蒙语速极快,赵洛懿一本正经脸,抬眼睨他,想了想,“从前·”·“她现在还喜欢你吗”李蒙来了兴致。
赵洛懿抬起手,李蒙看见他手指捏着一枚铜钱,忙改口:“知道了”·赵洛懿无聊地转脸看门,手里铜钱捏得发热··“你杀过多少个人”·半晌,赵洛懿方答:“三百五百”·“……”艰难咽下口水,李蒙小声问:“你还记得自己杀的第一个人吗”·赵洛懿盯着门看,“记得,差点失手。”
李蒙沉默了一会儿,死的不是任务目标,那就会是杀手自己,这样的开头,谁都会记得·忽然间,李蒙迫切想了解赵洛懿更多信息的欲望熄灭了,不自觉低声喃语:“杀人是什么滋味”·“你总有出师那天,等到那一天,你会知道。”
赵洛懿起身,开门··门口站着霍连云,他一手袖在身后,一手端着碗热腾腾的汤,淡笑道:“厨房炖的人参鸡汤,我已喝了,也想着你·”·赵洛懿扫了一眼霍连云右胸口,单看走路姿势气度,至少李蒙看不出霍连云有伤。
“喝汤·”赵洛懿随手把鸡汤给李蒙··“忘了还有你徒弟·”霍连云叫伙计上来,没片刻,另一碗汤被送进屋··起初李蒙觉得霍连云好相处,在瑞州过年时,霍连云带了很多年礼,还特意带他去做过一身过年穿的新衣裳。
那时李蒙跟着赵洛懿才两个月,赵洛懿很少与他说话,楼里数十口人,李蒙也不必时时刻刻跟着赵洛懿·反倒霍连云带他出去过四五次,对此李蒙很感激,因此过去的两年里,时时是盼着霍连云再来。
不过渐渐李蒙觉得,霍连云有事瞒着赵洛懿··“不喝就倒了·”赵洛懿说··李蒙忙喝完鸡汤,霍连云笑说:“把你师父的碗一起拿下去,对了,听说永阴佳味居谢师傅做的栗子糕是一绝,你去尝尝,好吃买一些回来。”
李蒙应了,把赵洛懿才给他的“无妄剑”挎在腰间,自觉威风无比,端着空碗下楼去··到街上李蒙方拆开钱袋看,有两枚金锞子,一些碎银,李蒙遂将钱袋贴身揣好,以免弄丢。
霍连云站在廊下,这里能直接望到街面上··“说什么”赵洛懿问··“之前你说,李蒙是你随手捡的,在哪儿捡的,底子干净”·“青州,去年冬天,雪害,父母双亡。”
赵洛懿说,“不是他·”·“楼里陆续有人遇害,都在执行任务时,是从去年底冬天开始,和尚、花娘、翠姨和翠丫头,你都已经忘了”霍连云说,“这么巧,都在李蒙来之后。”
“他有脑子当奸细,我就睡了你·”赵洛懿面无表情道··霍连云牵起一边嘴角,“此话当真”·“假的。”
赵洛懿从没把霍连云的纠缠当成烦心事,霍连云是官家子弟,自有那套纨绔法则,他嘴上喜欢逗人,没有比逗一个冷淡无趣的人最终能让他多露出一丝表情更有成就感的事。
“收了徒弟,能让你开口说笑,这才几天”·“实话实说·”赵洛懿没了耐心,遂问:“追杀我们的人还没查出难道我们带一群苍蝇回十方楼”·“除了萧苌楚,还有两拨,是朝廷的人。
另外三拨,是江湖人·萧苌楚因为投靠朝廷才被驱逐,她投的是谁你清楚,虽然同是朝廷来的,另两拨却未必效忠陈硕·江湖人想要的,无非是武功秘籍,或是绝世兵器,或是绝色美人。
朝廷想要的不多,兵器、美人,都不像·说武功秘籍,也不大可能·贺锐亭兜了一大圈,实则从凤阳进中安·”·赵洛懿一直在栏杆上敲击的手指顿住,永阴街面上熙来攘往,能望见对面那家炒货摊子。
“王家,在凤阳·”赵洛懿说,“得不到十方楼,还有百兵谱·”·“十方楼若是归顺朝廷,楼里的弟兄,不用再隐匿在黑暗中躲躲藏藏,也许有朝一日,也能光宗耀祖。”
赵洛懿步入屋内,门“砰”一声关上··……·李蒙一路打听,那佳味居离客栈甚远,倒方便他在永阴城中转转,沿路各色商铺看得他眼花缭乱,恍然竟似还在中安。
珍玉奇玩、茶酒歌坊,也有车马行可以帮人送信,门口就有代写书信的摊子··佳味居出现在李蒙视线里,伙计本不把他当回事,见他赏钱大方,身上佩剑,猜测是个不想引人注意的侠客,顿时眉开眼笑引到楼上。
“客官稍待,您点的栗子糕有现成,小的先取些来·”·李蒙又问过还有些什么,最后让伙计将卖得好的都拿些来·李蒙本来爱吃甜,不过跟着赵洛懿之后,少有这样的机会能好好吃点心,他想着能带些路上吃,加上霍连云明显想支开他,更不必早回去。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何况这里环境清雅,雕牙缕翠,又有人抚琴,对李蒙而言,就像回到了从前他三姨娘的屋子里··李蒙等了一会,又过一会,觉得伙计去的时候未必太久,起身想唤个人来问,才一站起身,就“咚”一声栽倒下去。
最后一点知觉下,李蒙看见紫色的裙裳在眼前晃动··作者有话要说:每天都要花接近半小时看网页转菊花,自动2333,让我静静·☆、任务··醒来时李蒙只觉脖子疼,脑中迟钝,仿佛彻夜未睡。
他视野模糊,发觉自己被绑在一张椅中,对面坐着个女人··那女人双手以厚重黑纱裹缠,深紫裙裳,唯独领口,透出鲜红领沿··李蒙一眼便认出了女人的鞭子,她没有戴面纱,比李蒙想的年轻,精妙绝伦的嘴唇红润美妙。
见李蒙醒来,那女人拈起手边糕点,边细细咀嚼边打量李蒙,良久,方开口:“当年我师哥行事诡异,性情冷僻,楼中众人,都以为他不会有徒弟·”·得想办法逃脱。
李蒙脑中一团乱麻,但又想,要是杀自己,不必大费周折·遂放下心来,讷讷道:“你骗人,我师父说,他没有师妹·”·“他怎么说,已经不重要了。”
萧苌楚摸出一支拇指粗细的竹筒··李蒙警惕地盯着她,手脚挣扎两下,无奈他浑身早被麻绳紧紧绑在椅子上,他一动,椅子就响··“你记住,我叫萧苌楚。
要是你能活久一点,也许,我能帮你办成一些你想办的事·”漫不经心神情挂在萧苌楚脸上··这间屋子光线很暗,李蒙能看见的,只是萧苌楚,但他不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暗处窥看。
最好不要多问,李蒙警告自己,却又很想知道,“你知道我想干什么”·萧苌楚分神看了他一眼,手中随意拈来块糕点,示意李蒙张嘴··李蒙顺从,判断出萧苌楚不是想要他性命,李蒙放松了很多。
“我手上的东西你都敢眼睛不眨地吃下去,看来你师父,当真没对你提起过我·”萧苌楚自嘲道··淡淡栗子甜味在舌尖蔓开,是佳味居的栗子糕,李蒙哭笑不得,“伙计给我拿的栗子糕,你怎么不问一声就吃了”·“我问了,当时你昏过去了。”
萧苌楚满脸无辜··“……”李蒙一瞥堆成小山的盘子,“再给我拿一块,我饿了·”·萧苌楚索性端着盘子过来,一边喂李蒙,一边逗他,“你师父没把你喂饱啊”·“他才不管我。”
李蒙眼珠一转,“你别打主意用我威胁他,他根本都不疼我,我师父那人,谁也不放在心上·你要是用我去换你要的东西,没准他比你先剁了我·”李蒙没说谎,他心里就这么想。
萧苌楚莞尔:“你是不了解他·”·李蒙斜眼:“你了解”·“他人很好,不过世间多蠢人,他不愿意多废话罢了。”
萧苌楚自己也慢条斯理吃栗子糕,幽幽叹了口气··“你别惦记我师父了·”李蒙不忍心道··萧苌楚看他,眨了眨眼··此刻靠得近,李蒙也看清楚,萧苌楚着实生得好看,脸盘尖小,自有一股风流情味,唇形尤其好,恰似一朵弯翘菱花。
不过李蒙也是不明白自己,看见美人竟也心如止水··大概我是老了·李蒙心说,边继续道:“我师父说,他此生不会娶妻·”·萧苌楚不解地歪着头。
李蒙嘴唇干涩,不放心地四下看··“你说,此处没有旁人能进来·”·李蒙仍旧谨慎地压低嗓音:“我师父他,好南风·”·“……”萧苌楚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眼神黯然,把糕点放回桌上,似乎没了和李蒙愉快聊天的心情。
竹筒被萧苌楚倒过来,她手指轻扣在竹筒木盖上··“知道这是什么”·李蒙心中抓狂大叫:我怎么会知道面无表情问:“什么”·萧苌楚摘下手上黑纱,李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黑纱一直缠到手肘处,那里红青二色两道脉络,蜿蜒到手掌,就像血管暴突出来。
“你中毒了”·“毒”萧苌楚另一只手,轻轻抚摸青线,那道线就像有生命一般,急促搏动,萧苌楚面色随之绯红,薄汗覆于面上。
“这是……什么”以李蒙有限的认知,只觉那东西诡异非常,这才有点怕了··“一种蛊虫,用来操纵人·不过……”萧苌楚晃了晃手中竹筒,“你这只不大一样,你没什么内劲,没有必要用更加珍贵的蛊虫,这些虫子可不便宜。”
李蒙想后退,椅子发出声响··“怕什么,又不会要你的命,你不是不怕我么”萧苌楚慢条斯理把黑纱缠回去··“谁、谁说我不怕你”·萧苌楚冷嘲道:“这副怂包样子,出去千万别说是穷奇的徒弟。”
赵洛懿虎口的穷奇刺青瞬间掠过脑海,不过只一瞬,李蒙的注意就被手指割破的痛觉吸收过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顾李蒙的夸张大叫,萧苌楚抖出那只磨磨蹭蹭不肯出来的蛊虫。
李蒙握住拳头,腹部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痛得眼冒金星,等回过神,萧苌楚已然功成··“你、你你,你不是我师姑吗”李蒙红着眼睛叫。
“所以让你陪陪师姑·”·萧苌楚也身中蛊虫,李蒙瞬间哑口无言··萧苌楚弹指一挥,李蒙身上麻绳断裂,他揉着手腕,没好气道:“我要做什么。”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本以为还要费心说服你一番,你小子,倒是有些小聪明·”萧苌楚又在摇头··“知道知道,我配不上你师哥,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你也别肚子里嘀咕我,我都跟了师父两年,他什么都没教给我·要是什么难办的事儿,别找我,我办不成·”反正不想不要也一样被蛊虫咬了,李蒙破罐破摔地说。
“难办的事”·“比如说,让我弑师……”·“我脑子都被虫吃了才会认为你能杀得了他·”萧苌楚收了笑,脸色很不好看。
“那你说,我要做什么·”李蒙把糕点盘子拿过来,跷起腿,边吃边提防地盯萧苌楚··“我不爱吃甜的·”萧苌楚忍无可忍道,“你只要乖乖呆在赵洛懿身边,他会去凤阳,兵霸王家找一件东西,又或者,他只是先把那东西藏了起来。
总之,你自己机灵点·”·“什么东西”李蒙不经意地问,心里打鼓,难不成是霍连云问的那东西,到底什么好东西,大家都想要,要不然他私吞了……·“百兵谱。”
萧苌楚有些看不上李蒙滑头,更有点想不通赵洛懿收了这么个徒弟,遂没什么好气··“干什么用的”话一出口,李蒙就觉喉中的糕点似乎卡住了,不上不下。
其实为萧苌楚震慑,那一闪而逝的杀气笼罩他遍身,半晌,李蒙觉得能动了,忙道:“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不告诉我干什么用的,要是我找错了怎么办”·萧苌楚摩挲食指,手指拉住一根细绳,那细绳实在不起眼,李蒙一直没发觉这里其实能与外面联络,便是萧苌楚拉响铜铃,墙上门开,门是石门,向下陷落,恐怕站在门外也未必能发觉这里有一间屋。
进来两名黑衣人,一人手中拎着四个串成两串的纸包,李蒙猜想是佳味居的点心··“栗子糕、梅花糕、芝麻糕,你带回去·”·李蒙不敢再多问,盯着门,一眼看去,外面是座僻静的庭院。
“你可以走了·”萧苌楚说··李蒙走出两步,背后传来一声扭曲至极的惨叫,比人将死时发出的力竭嘶哑之声还要可怖··只见方才那两人中的一人扼住自己咽喉,衣袖滑落,手臂上有一条红线,他手势怪异,看上去就像自己掐自己的脖子。
消得片刻,黑衣人委顿在地,七窍之中涌出黑血··是中毒李蒙不由后退两步··“你应该察看他流出来的东西·”·李蒙紧张吞咽,也不敢跑,只要萧苌楚鞭子一出,他跑也跑不掉,只得蹲下以食指扳过·黑衣人的脸。
黑色“液体”从人脸上滑落,爬出一指距离,就不动了··李蒙定睛一看,不是血,而是虫子,不止一条·黑衣人一动不动,显是已经气绝··“好了,你走吧。”
走出别院,是永阴府正街,李蒙忽然伸出手,手臂上还没有出现红线,只不过肘弯之中,有一个红点··李蒙脑中十分混乱··要是不照萧苌楚说的话做,这蛊虫可以取人性命于无形之间,关键是,死相太丑……一想到虫子会从自己身体里爬出来,李蒙就浑身发麻。
要是照萧苌楚说的做,赵洛懿做了这么多年杀手,警觉性极高,被发现也是一个死··李蒙不是很怕死,死是极轻松容易的,他只怕没人给李家人报仇·李蒙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去回想父亲。
轰然两声,街角里蹲着的垃圾篓被李蒙一脚踹歪··“喵呜——”·烂菜叶下爬出一只猫来,一黄一蓝的眼珠静静盯李蒙··一人一猫对视半晌,李蒙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往回走,出来太久,也会引人生疑。
自己的仇还没报,惹得一身臊,李蒙深感运气不佳,又见不远有座道观,想说去转个运,低头看一眼手里栗子糕,摇头叹气··算了,小时候也没少给道观烧香,名字还是让个牛鼻子老道起的,也没见怎么好。
“栗子糕、梅花糕、芝麻糕·”李蒙掏出霍连云的钱袋··“你师父爱吃芝麻糕,给他拿去·”霍连云把点心重新分了分,让李蒙捧着芝麻糕、栗子糕去给赵洛懿。
已是傍晚,赵洛懿淡漠扫一眼点心,“要吃饭了,去洗手·”·因想着心事,一顿饭吃得极不是滋味,一大盘油爆爆的回锅肉李蒙都没吃出滋味··回屋便擦身睡觉,大概白天累得狠,竟迷糊起来,醒来不知什么时辰,看见屋里亮着一盏油灯。
赵洛懿还没睡,一脚蹬在板凳上,他总不会好好坐着似的··“师父·”·“别醒,继续睡·”赵洛懿命令道··“……”李蒙嘀咕,“醒已醒了,怎么别醒。”
赵洛懿似没听见,把针线绕成死结,咬断线··“师父你在做什么”·赵洛懿眉头一拧,似乎有点烦,不过还是回答:“没工夫在永阴多停留,明天一早就走,忘了让你买衣服,给你改小一点,免得行动不便。”
半晌没听见声音,赵洛懿一边眉毛挑起,转头看见李蒙把脸蒙在被子里,被子一耸一耸,嘴角不自觉微勾··“这便哭啦”·李蒙不答话,半晌从被子卷儿里露出脸,眼圈微红,“师父,萧苌楚为什么后来就不是你师妹了她不愿意干这行了吗”李蒙口是心非地旁敲侧击,萧苌楚现在还是杀人不眨眼,多合适干这行。
赵洛懿眸光如冰霜一寒,盯着李蒙的脸瞧了会儿··“打听这个做什么你碰见她了”·李蒙心头猛一跳,做出害怕的样子,摇头,“看见还不吓死我。”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哭笑不得,他真是后悔当年会听陈硕一言,那会儿怎么想的,不就是差几个钱买酒喝吗现在后悔也不是江湖人作风。
“将来慢慢说给你听·”把师徒二人衣服随便挂上架子,赵洛懿吹灯上床··这一天李蒙本过得十分不安,不自觉想挨着赵洛懿,但又不敢,听赵洛懿呼吸声沉稳,似睡着了,才把脚挨过去,贴着赵洛懿的小腿,一下睡去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四大凶兽分别是十方楼里四个杀手的称号,穷奇长得张牙舞爪但是这名儿一听就脑补出笨拙吉祥物的我是一个人吗……·☆、蓁蓁··许是前日事多,李蒙十分疲惫,兼逃命以来,还是头一回有正经地方住,便多睡了会儿。
他诧异的是,醒来时赵洛懿在翻看一卷旧得褪色的缂绸,像是已起来好一会了··李蒙裹着被子,出声道:“师父·”·赵洛懿眼皮没抬,“过了吃早饭的时候,想吃什么,自己去街上买来吃。”
他的钱袋就搁在桌上,显然要李蒙自取··洗完脸,李蒙穿上赵洛懿改过的袍子,确实合身不少,便多看两眼··“你穿黑的好看·”·李蒙私心里并不愿意一天到晚裹着黑衣,那让他想起第一次见赵洛懿,也让他想起赵洛懿靠什么吃饭。
要是有希望,李蒙并不想当杀手,但他知道十方楼里长大的孩子,无论什么来头,最后都得混这一口··赵洛懿看他闷闷不乐,想说什么,又没说··李蒙出去,看见隔壁房间门大敞着,他探头看了眼,霍连云不在,便顺手把门掩上,才掂着钱袋走下楼。
李蒙前脚下楼,霍连云从走廊另一侧闪身而出,斜靠在赵洛懿门外··“昨天你徒弟买回来的糕点,可吃了”·赵洛懿没搭腔,避着霍连云,将那卷布收了起来。
霍连云不甚在意,看见纸包就摊在桌上,纸上碎屑正是芝麻糕掉下来的黑渣··“你没觉得,他出去的时间太长,回来时颇有点心不在焉吗”霍连云拇指印起碎屑,笑笑看赵洛懿。
·“有事”赵洛懿琢磨着要再打一把兵器,烟枪虽好,但用得太勤,早晚会磨没了·随手把烟枪塞进包袱,取出短剑带在身上。
“到凤阳之后,你们师徒,一切听我的令行事·你呢,是我的小相公,你徒弟呢,扮成我的书童·”霍连云设想好了赵洛懿会火冒三丈··“哦。”
霍连云面上一喜,“你答应做我的相公”·赵洛懿冷冰冰瞥他一眼,“丢人的不会是我·”·赵洛懿身材高大,气势逼人,兼不大修整边幅,要真的同霍连云扮作一对儿,寻常人自然猜想霍连云才是下面那个。
赵洛懿素来不拘小节,真要是能方便行动,他自然答应··“没劲·”霍连云耷拉下脸,从身上掏出两枚令牌,均二指宽,青铜铸成,正面夔纹,反面云藻,浅浮雕书了个“霍”字,“带着这个,就是我霍府的人了,侯爷罩着你们俩。”
赵洛懿不置可否,修长二指拈起其中一枚,另一枚留在桌上··霍连云四处乱看··“门在你背后·”赵洛懿道··“先不走。”
说着霍连云便走进里间,倒在赵洛懿的床上,闭起眼,吸了口气,“你说长大了你怎么就这么不可爱呢小时候不也跟着云哥混么”·室内静谧,赵洛懿收拾好行李,推开窗户。
昨日李蒙好奇瞧过的画舫仍在,船头两名绿衣小婢坐着,藕白双足濯荡在绿波里·一人抬头看见赵洛懿,掩嘴与同伴笑说什么,另一名婢子抬手遮掩强烈的日光,也看见了赵洛懿,两人挨得很近,就像在窃窃私语赵洛懿什么。
乌篷船两侧垂挂的彩绸上,扎出并排九朵九秋之菊,赵洛懿眼睛微微眯起··“我出去一会,别把床弄乱了·”·“哎,我的药还没给……”霍连云叫了两声,听见关门声,知道赵洛懿有事要办不会理他,颇有些失落地盯着帐幔,抚住隐隐作痛的右胸剑伤。
赵洛懿踏上船,涟漪一圈一圈自船舷下散开··要掏钱时,赵洛懿在身上摸来摸去,才想起钱袋给李蒙去买早点了·这时已上了船,再要走也来不及··两个小婢看他尴尬模样,掩嘴直笑。
“别看啦,没钱也敢上咱们姑娘的船·”婢子们手持船桨,便要把赵洛懿叉到水里去··船身摇晃,说话声喧闹,悬挂在船舱前的湘妃竹帘清脆作响。
“什么人在外喧哗……”话音未落,美人秀眉微蹙,朝婢子们斥道:“又在玩闹,还不快去烹茶·”·二婢子对视一眼,一人去烹茶,一人起锚,长篙抵岸,推着船身向河心滑去。
“是我不好,钱给徒儿买吃的去了·”赵洛懿尴尬地凝视茶碗中腾起的白雾,又道,“等小子回来,让他给你送到船上来·”·女子水红的一身,外罩一件长及脚踝的轻纱长衣雪白。
给赵洛懿的是茶碗,自己用的是一只青玉茶杯,小口啜茶··“收了徒儿”秦蓁蓁问,将茶点向赵洛懿推去··赵洛懿只得拈起一块不知道什么酥在指中,心不在焉地“嗯”一声,半晌方道:“两年前,在中安,收了朝廷中人的钱。”
“小子什么来头”·赵洛懿手指蘸出茶水,于案上落笔··秦蓁蓁略一思索,点头:“朝廷人狡黠多诈,不过此人当年为官耿介,皇帝年少,是以朝中颇多派系,不看好他也是应当。
只不料清乱之后,皇帝肯下杀手,两年前中安城,一夜血流成河,不独这一家·”秦蓁蓁话声十分温柔,手指灵活地搭上赵洛懿手腕,一缕薄光从窗格漏入,照着秦蓁蓁眉眼浅淡,她蓬发垂在腰中,像是才起身,脸上犹有昨夜妆痕。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端详她的脸,初看见船上九菊的激荡已平复下来··“梼杌这些年,尽心竭力·”秦蓁蓁收回手,“走时取两盒药去,半年前就给你备下的,你没来,平白糟蹋我的好药。
上月才又重制了些,早晚温水送服,不可偷着减少用量·”·赵洛懿“嗯”了声,刚要说话,听见外面有人大叫让船靠边,只因声音熟悉,他探头一看。
赵洛懿:“……”·李蒙一愕:“……”·却说李蒙出来买早点,吃完豆腐脑又吃了碗小馄饨,赵洛懿的钱包捏着甚是踏实。
他听赵洛懿说下午才离开永阴,走到桥头,见江面上划来一艘精美画舫,比昨日所见,又更精致·李蒙想起赵洛懿总嗤笑自己没见过世面,遂打算去画舫上见识见识,也好叫他师父看得起。
李蒙才抓着长篙走到船板上,就被赵洛懿一脚踹进船舱,顺手夺过钱袋·赵洛懿手里捏住碎银,见婢子好奇窥看船舱内,显是对此次上船的客人好奇··赵洛懿手指松开碎银,拈出五百两银的银票。
皱了点,不过婢女看仔细是真银票,有大胜钱庄的密封和水印,遂红着脸道:“爷给的太多,我们小姐见了要骂的·”·“不会·”赵洛懿说,想了想,又取出碎银两块,估摸着能有五六两一个,朝船后示意。
婢子接过:“晓得了,谢爷的赏·”·船内··李蒙目不转睛凝视着秦蓁蓁,她烹茶的手法自有一套,水是外面烧好,赵洛懿亲手提进来··才吃了早,来碗浓茶消食最好,不过李蒙光瞧秦蓁蓁的模样已有三分醉意,讷讷接过茶。
赵洛懿一把拍在他脑袋上··李蒙茶洒了登时大怒,刚要跳起来,看清是赵洛懿又只得忍下··“未知姑娘名姓,我师父是个粗人,委屈姑娘了·”·一句话说得秦蓁蓁不觉莞尔,“你师父甚好。”
李蒙尚在思索“甚好”的意味,赵洛懿已在他身侧坐下,弄得李蒙只好正襟危坐,半点不敢乱动··心中犹止不住转念,大清早赵洛懿就出来找姑娘,还特意把他支走,也太不够意思。
又观秦蓁蓁容颜,这世上各花入各眼,李蒙早年丧母,几个姨娘各有姿容,他却一直记着,娘亲在画上的模样,落落大方,又楚楚动人,让人见之不由自主兴起怜惜·李蒙幼时常想,但凡他娘有一日在人世间,他都要好好保护她。
“看什么”后脑勺又被赵洛懿拍了一把,李蒙侧头,见赵洛懿脸上微红,有点诧异,转而嘴角带出戏谑,“师父不也在看么”·“今日叨扰。”
赵洛懿却抓起李蒙肩头,起身要告辞了··秦蓁蓁取来两只木盒,赵洛懿一手一个抓着··秦蓁蓁说:“回程可还来”·“碰上便来。”
赵洛懿胸膛一顶李蒙,师徒二人在船头站了一会儿,就上了岸··李蒙频频回头看,船舱被竹帘遮住,秦蓁蓁没有出来相送,李蒙心里越发忿忿,都碍着赵洛懿,好不容易看到个女人跟自己娘有几分相似,赵洛懿就不让看了。
等他有钱了,他必然还要来看,得仔细记住这艘船的特征·李蒙落在赵洛懿身后,反复看了又看,赵洛懿都快走得看不见了,他才忙追上去··……·“拿到药了”霍连云还躺在床上,笑眯眯对随赵洛懿进门的李蒙也打了个招呼。
赵洛懿“嗯”一声,自去收好木盒··原来不是女子的定情信物,不知是什么药·李蒙想起赵洛懿让他给上药时,那个抽屉里就放着不少药瓶,走的时候太匆忙,想也没拿。
看来船上那女子不是赵洛懿随随便便找的,李蒙稍微心平气和了点··“午饭就在客栈里吃”霍连云问··“你决定。”
赵洛懿不容拒绝地回答,居高临下站在床边,“去你屋·”·于是便在李蒙注视下,两人去了隔壁,李蒙那么大个人站在屋里,生生被无视·李蒙有点……@¥#¥%@×。
从刚带回来的油纸包里抓出一把炒胡豆,坐在窗边柜子上,江风送爽,李蒙嘎巴嘎巴嚼豆子,思绪随之飘回中安城去了·只觉前路十分茫茫,即使身边两个高手在,他依然觉得很不安。
换完药,连声喘息在狭小的空间中不住起伏··赵洛懿紧捏住霍连云的下颌,霍连云翻个身,下巴搁在赵洛懿肩膀上,贪婪嗅闻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心头从不熄灭的火又燎灼起来。
“你是不是那处有什么毛病路过南洲时,去闲人居一趟,叫人给你看看·”霍连云揶揄,眼角不住往赵洛懿领子里瞥,“你背上伤好了么给哥看看。”
赵洛懿没理他,起身收拾霍连云的药,嘴里答:“结痂了,痒得很·”·“痒啊”霍连云曼声道,“哥给你挠,就不痒了。”
赵洛懿似乎压根没听见,收拾好东西就推门出去··回房见到李蒙坐在窗口上看,淡漠道:“那艘船今日不会再从窗下过·”·李蒙讪讪从窗口下来,把炒胡豆摊在桌上。
赵洛懿不甚感兴趣地拈走一颗,在指尖搓来揉去,看着总是不精神的眼睛注视着李蒙··李蒙看一眼胡豆,感觉不大妙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大意了,赵洛懿用这些小东西做暗器也不是一两次了。
“此次在灵州,我与霍连云惹了大|麻烦·有人买我们俩去杀一个叫霍连云的人,那人身上应当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现在消息走漏出去,是我俩杀的他·一路都会有人追杀我们,为了摆脱追杀,我们必须找出那件东西,交给应该拥有它的人,才能永绝后患。”
李蒙眼睛都大了,匆忙吞咽,喝下一杯茶压压惊··“师父,你还是第一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凉凉看李蒙一眼。
“是是,我知道,师父不喜欢废话·”李蒙抓着屁股下面的小板凳,朝赵洛懿挪去两步,“那东西是什么能告诉我吗”·赵洛懿移开眼,“叫百兵谱,出自凤阳王家庄,要是贺锐亭身上的东西是真,那王家庄主应当已经不在人世。”
李蒙脑中顿时亮起个灯··萧苌楚要的不就是百兵谱么·“要是贺锐亭身上的东西是真的,王家庄已经百兵谱,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李蒙觉得不对。
赵洛懿拔出短剑,食指随意一弹剑刃··“霍连云想要这件东西,要让他相信东西不在我手里·”·李蒙倏然瞪眼,心下狂喜:得来全不费工夫,面上不动声色,只作十分吃惊的样子。
森冷剑光映在赵洛懿眉棱上,那深可见骨的伤痕并未毁去他的英俊,却带来过于浓重的煞气,以至让人忽视他的五官··作者有话要说:请调戏我【正经脸·十方楼第二高层,四大杀手,按四大凶兽:饕餮、混沌、梼杌、穷奇,年纪从高到低,师父最后一名是也。
☆、杀心··破旧包袱打开,赵洛懿取出的东西李蒙十分眼熟,便是早晨醒来时,赵洛懿正翻看的那卷缂绸··“师父”李蒙不解地看赵洛懿。
缂绸翻过来,霍然现出右首竖排三个黑线飞龙走凤绣成的三个字,就是颜色很新··李蒙一把按住缂绸,紧张吞咽,眼神俱是难以置信··“那日霍连云搜身,东西还不在我这里。”
赵洛懿无所谓地挑眉,将短剑放在桌上,微微眯眼凝视那冷冰冰的刀刃··前后一联系,李蒙明白过来,搜身时无论是巧合还是有意识,赵洛懿已将此物藏在安全可靠之处。
他们离开灵州的前两天,赵洛懿的脚程,趁夜回去取并非难事·拿了百兵谱去找萧苌楚,就能让她引出身上蛊虫保命··一时间李蒙神情恍惚,额上冒出细汗。
“你手怎么了”赵洛懿执起李蒙的手··李蒙这才回神,不在意地抽回手,“不小心割的,都不知道在哪儿弄出来的伤口。”
李蒙心头快速盘算,就算拿到东西,也无法联络萧苌楚,而且会很快被赵洛懿发现,不如等萧苌楚再找他时,再取走百兵谱·主意已定,李蒙放下紧张,将那卷缂绸卷起,迅速塞回包袱中。
“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要随随便便拿出来·”·赵洛懿盯着他一举一动··李蒙奇怪地看了眼闷声不响的赵洛懿,唤道:“师父”·“我们下午离开永阴,上次买的栗子糕,你喜欢吃的话可以再买一些,留着路上吃。”
说完赵洛懿给了李蒙些钱,称与霍连云还有事办,吩咐李蒙买好路上吃的,就在客栈等他们回来上路··李蒙不疑有他,去佳味居的路上,不知不觉走到萧苌楚那日绑架他的院落。
那家人大门紧闭,李蒙想了想,走上前去敲门··一墙之隔,拐角处阴暗里赵洛懿弯身,掌中一柄短剑,拇指与食中二指按在剑鞘上··他探出一双眼睛,鹰隼样的目中有些失望。
门开,看门人是李蒙没见过的,李蒙便问:“家主人命我来打听萧苌楚萧姑娘可还在此处”·“你敲错门了,没听说过什么萧姑娘。”
看门人警惕地掩上门,如同李蒙所料,倒也说不上失望·但果真萧苌楚已离开此地,再要联络就不容易,李蒙一心只想快点驱除身上蛊虫,保住性命,旁的再无所想。
赵洛懿远远看,他徒弟一脸失魂落魄,离开那扇门,朝佳味居的方向去··“咚咚咚”··接连被敲门声打断瞌睡的看门人颇不耐烦,见来者脸色不善,眉棱一道长疤,稍有些害怕。
“阁下找谁”·“方才有一少年,来问你打听何人”·看门人端着笑,“哪有什么少年人来过,阁下是看错了吧”·话音未落,看门人掌中一凉,他摊手一看,瞳仁紧缩,立刻点头哈腰朝赵洛懿回话:“那少年人问一位姓萧的姑娘,我们家主人姓王,小人没太听真切,若是听得不错,他打听的是一位叫萧苌楚的姑娘。”
话音刚落,眼前人影一晃便不见了·看门人不甚在意,将手摊开,一枚灿灿生光的金锞子便在掌中,当真今日是有财运,便也不计较才打岔的瞌睡,反不想睡了。
从佳味居买了栗子糕出来,李蒙又在街上晃荡了将近一个时辰,李蒙出生在瑞州,西北地区,后来在中安,再后来在灵州,总而言之,都是北方,永阴对他而言是个全新的水乡。
走到一家卖花铺子前,满目姹紫嫣红叫李蒙看得挪不动脚··“这花怎么卖”李蒙蹲在自己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前··“那个勉强算花,不过花色很不起眼,小哥若要买花,这几日腊梅最好。”
摊贩热情地出来招呼··“就要这个·”李蒙第一眼便相中,也不想换了··摊贩给李蒙弄了个花盆,与其说他选的是花,不如说是盆草。
叶子翠绿,有鳞片形状的斑纹,郁郁葱葱的样子,十分讨喜··“平日里要是精神不济,掐一片薄荷叶含在口中,便可提神醒脑·行了,小哥拿好,下次再来。”
李蒙抱着花盆,拎着糕点,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丝毫没有发现有人跟踪··左晃右逛地,看了场斗鸡,投的两枚铜钱倒赢回来四枚·因李蒙记挂今日要离开永阴,也不敢多耽搁,只在客栈对街买了些螺蛳肉和辣菜,想了想,又买了梅子酒。
李蒙回到客栈,赵洛懿还没回,他到天井中,把昨日晒在外头的两件薄袍收起来,叠放整齐,觉得困,索性歪在床上打算边睡边等赵洛懿回来··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约摸盏茶功夫,赵洛懿推门而入,手脚甚轻。
李蒙未醒,睡得酣沉··少年人脸上那点肉腮帮没褪,赵洛懿低头打量,想起从中安带走李蒙之后,他镇日不说话不吃东西·赵洛懿对哄人毫无经验,收徒弟也收得心不甘情不愿,甚至动过把李蒙丢在路上的念头。
那会儿也冰天雪地,赵洛懿离开之后,半日里心神不定,又回头去找·他离开时只说,“我有事要办,离开一会,你要等得住便在此处等,等不住要是有好人肯给你口饭吃,就不必等我。”
是个四面透风的湖心走廊,曲折回廊直通向湖心的亭子,是当地百姓寻常娱乐之所·连日大雪,湖面已冻成冰,是以无人观鱼··赵洛懿看见的,便是李蒙把身子团成一团,缩在柱子旁,正打瞌睡。
那么小小的一团,身上穿着两日前他顺手给买的二手旧袍子,长了点,此刻像一袭旧被裹着李蒙瘦弱身躯··那刻就该无声无息离开,反正一个牙婆模样的胖女人在不远处已可疑地站了不断时间。
赵洛懿几乎可以想到,自己离开后,那不管是官的还是私的牙婆,可以带走李蒙,把他卖进一家或好或坏的人户里··赵洛懿随手解下身上披风,将李蒙裹起,抱在怀中就快步离开。
李蒙醒来他们已经在前往瑞州十方楼的路上,大概小孩被马颠醒的,师徒二人之间涌动着难言的默契··李蒙开口第一句便是说:“我好像发烧了,给找点药吃。”
当少爷惯了,李蒙也不懂和人客气·也是脑子烧坏了的缘故,李蒙后来才觉得,能对杀人不眨眼的赵洛懿这么说话,自己也是胆儿肥不怕宰··赵洛懿食中二指间夹着刀片,视线落于桌上。
一盆薄荷,两个佳味居的纸盒子,对面炒货摊子买的吃食·螺蛳肉味重,即使没有拆开来吃,赵洛懿敏锐的嗅觉仍然告诉他,李蒙方才在对面站了良久,就是为买螺蛳肉。
旁边粗制的春瓶,当是昨日喝过的梅子酒··一手拨开李蒙领口,小子睡得不安稳,眉头拧巴,抓住赵洛懿的手,脸贴在上面磨蹭,没片刻,丢开赵洛懿,复抱过被子来亲热。
赵洛懿睨起眼··他要杀人,不过手起刀落,像李蒙这样三脚猫功夫的小子,在他眼中,就如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一样好收拾,取人性命于无形之间,等李蒙死后,血浸透这一床被褥,连痛都察觉不到,便可命丧黄泉。
片刻静滞··赵洛懿另一手探到李蒙脖颈脉上,他粗糙的手指碰触到李蒙嫩生生的皮肉·李蒙年纪轻,这两年虽被赵洛懿东家西家的托付,到底没吃过什么苦头,昔日刑部尚书小少爷的风采犹在。
想到李陵,就想到秦蓁蓁所言“耿介”,赵洛懿倾身但没动,他脑子缓慢地在想收了陈硕的钱··到底李蒙掀不起风浪,真要有什么,他盯着便是,不会叫小子翻出天去。
杀手穷奇压根没觉得自己在心软··虽然从小被师父教训脑子不够使,穷奇自己是不承认的,毕竟他能顺利完成几百票,给十方楼带去的金银钱财不计其数,他坚决不承认这都是运气。
就在那瞬,李蒙察觉到脖子上贴着冰冷的东西,浑身僵硬,背后冷汗涔涔··赵洛懿其时根本还没决定··倏然生变,李蒙含含糊糊睁眼,一脸刚睡醒时的毛躁表情,见是赵洛懿,如蒙大赦,两条胳膊挂在赵洛懿脖子上。
赵洛懿瞳孔紧缩,整个人僵硬住··李蒙仍能感觉到赵洛懿贴着他侧颈的手,后背衣袍汗湿,头搁在赵洛懿肩窝里不住粗喘气··“作甚”赵洛懿淡漠道。
随着他手移开,掐住李蒙心脏那只手松了松,他在赵洛懿肩上蹭,赵洛懿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道李蒙做了噩梦,害怕··李蒙也像是害怕,浑身直是发抖。
赵洛懿手在李蒙背后僵硬片刻,双手短暂交触,刀片已经藏入袖中··赵洛懿改而轻拍李蒙背脊,这么亲密拥着个少年,于赵洛懿尚且是头一遭,他心头有些异样,但总归是做人师父,梼杌那家伙当了师父也跟当妈似的。
“行了,做噩梦了”·被赵洛懿推开些许,见李蒙眼圈儿还红,赵洛懿起身拧来湿布,给他擦了擦脸··“这么大人,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二人靠得近,李蒙抽了抽鼻子,瘪嘴道:“再丢人让师父见着,也不算丢人·”·“……”赵洛懿想了想,还是问,“梦见什么了”·李蒙低头抠手指不说话。
赵洛懿想李蒙自小最大的波折,唯独抄家一件,多半是梦见他的父兄,一时觉得不应说破··李蒙镇静下来,却道:“师父·”他眼圈还红,眼珠瞪得又大,让赵洛懿想到那只黑狗。
“说·”·“师父不会嫌我碍事,就丢下我吧”李蒙巴巴问··果然是梦见父兄了,赵洛懿淡漠道:“我不会死在你前头。”
“……”李蒙拿过帕子来,自己使劲擦了擦鼻子,问赵洛懿,“我们什么时候启程”·赵洛懿正要说话,外头有人拍门,是霍连云叫他二人出去吃饭。
饭毕,赵洛懿把包袱背在自己身上,给李蒙绑上剑,先抱他上马,才牵马走出马厩··霍连云已在等,听见马蹄声,便策马在前··赵洛懿把个李蒙抱在身前,斗笠背在身后,盖住他的包袱。
“坐不稳就抱马脖子·”·赵洛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蒙响亮地“嗯”了一声··出了永阴城,便是一路山色苍莽,冬日赶路,寒风吹着尤其凛冽。
李蒙露在外面的耳朵被刮得通红,赵洛懿时不时拿手捏一下,偶或直接低头对着李蒙耳廓呵气··李蒙则抱着他买的薄荷,专门以布包起花盆,只露出一截绿叶边,沿途下马补给,便是半个时辰也要把薄荷摆出来。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你徒儿童心未改,倒也可爱·”霍连云喝一口热茶,路边茶铺没半个客人,这一路越走越是无人了,只因近年关,还有三天就是除夕。
“难成大事·”·不远处李蒙听见赵洛懿冷冽的点评,仍歪着头打量他的薄荷,问老板要来些水,趁此刻日中,不容易冻伤草根,给薄荷浇水··“有你这样的师父,他还用成什么大事,大事都被你一个人做尽了。”
霍连云大笑道,“此去凤阳城还有三站,日暮之前,能到岐阳,让马歇歇·”·“你安排就是·”赵洛懿仍在看李蒙··霍连云看赵洛懿眼神奇特,赵洛懿一年到头难有半件事真的上心,离开永阴之后,对这个徒儿诸般留意,霍连云略带吃味地说:“当年你不好好跟着梼杌学两天,整成个半吊子,都一个月了,我这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你可先回灵州,召梼杌去·”·“老子跟了你一路,为你师徒二人做牛做马,钱同花,饭同吃,床同睡,怎么,用完就想丢了不成”霍连云剑眉倒竖,咬牙道:“而且你让我一个人留在灵州,有人杀我怎么办。”
赵洛懿不耐烦道:“没人杀得了你·”·霍连云顿时哑然,指着自己右胸,“那这怎么算”·“你不挨那一下,刺在我身上,省事。”
“……”霍连云几乎一跃而起,要冲赵洛懿发火··赵洛懿却径自起身,朝李蒙说:“走了·”·李蒙赶紧包起花盆,让赵洛懿抱上马,霍连云忿忿不平给了茶钱,也忙不迭跟上去,赵洛懿一旦走了,可不会在前面等他。
·☆、入行··暮色刚起,一行人抵达岐阳,因在城外与人交战,霍连云白衣上俱是血点,将一顶深绿披风裹在身上,径领着二人叩问岐阳知府··霍连云顶着侯爷的身份,又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令牌,谎话说得有模有样,权且称自己为皇帝办事,要沿途查访贺锐亭之死。
李蒙在边上拎着包袱侍立,与赵洛懿充作霍连云的手下·待霍连云与知府话完,便在岐阳知府的衙内歇息·一径通过悬挂明灯的走廊,路上谁都不曾说话,府上两名家丁为他们引路。
黑夜之中,偌大的知府衙门,黑影幢幢,李蒙看得眼睛不眨··那年在中安的府邸里,也是这样长长的走廊,前堂可与官员会议,后衙与亲眷居住·只是那些记忆已如同被风吹得打转的灯笼,只余下一星灯光,留待静夜之中,偶或念及。
知府衙门地方甚大,三人同住一间别院,不必同房,各住一间··因在城外杀了一场,霍连云与赵洛懿都把衣服换下,李蒙要给赵洛懿洗衣服,见霍连云的衣服放在另一只大木盆中,看了一眼蹲在旁花台上抽烟的赵洛懿。
“二师叔的我不洗·”李蒙发出短促的声音··赵洛懿看去时,只看见个黑乎乎的脑袋顶,李蒙正弯腰打水,袍襟洇出暗色水渍··这时节水冷得刺骨,李蒙两手搓得发红,让廊下灯照着,像十根小红萝卜。
“搁着,明日叫他自己洗·”赵洛懿随口道,心里许多念头涌上··徒弟也未必就是拖累,李蒙为人小心,时时透露出不想麻烦别人的谨慎·当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少爷之后,虽还是有些少爷习性,却难掩讨好与谨慎,要给赵洛懿洗衣服,便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那日赵洛懿一身血泥归来,脱下又冷又臭的一身袍子,堆在盆里,本预备着次日再洗·第二天起身却发现衣袍已晒着了,李蒙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赵洛懿便在窗口窥看少年的背影。
挺拔、从容,将来李蒙还会长个,初露的曙光映照出李蒙充满希望的侧脸·那时赵洛懿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场子,十方楼内,甚少能见李蒙这样天真的人,同样行走在太阳底下,杀惯了人的杀手们总是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对杀手而言,暴露身份,就等于在身上贴了索命符。
自此,李蒙便十分自觉·不过赵洛懿一年到头任务在身,把人丢在十方楼不闻不问,大半年前才写信给楼里掌事,让人把李蒙送去灵州··给李蒙的任务是,踩熟灵州十三个码头、十二间门户人家、三十余所酒馆,灵州早有十方楼的分舵,却不为真的让李蒙完成任务,只不过赵洛懿收到楼里甘老头的来信,说他徒弟快闷出鸟来了。
因李蒙生得白嫩讨喜,楼里众人都爱逗他,这个甘老头年轻时叱咤风云,老了却只在楼里做个看茶看门的杂役··再见李蒙,他已比自己离开时高出足一个头,那日灵州东市码头有禁军按图索骥,赵洛懿早接梼杌来信,说李蒙寻思着报仇,在灵州的大半年,吩咐的任务早已完成,闲时便在夜里去距离灵州不过十里的中安皇宫踩点。
恰逢霍连云为救自己受伤,说不得要回霍连云的地盘上去休养几日,在船上时赵洛懿便想过见到徒儿徒儿会怎样,自己会怎样,不过他想的像疏风与梼杌每次相见那副师徒相对垂泪、或是像饕餮见他家那根木头徒弟时的师慈徒孝都没出现,李蒙怕他。
“等明日,上街给你做身新袍子·”赵洛懿不经意说··李蒙侧头看他,“嗳”了一声,又低头给赵洛懿洗衣服··“说不得就在岐阳过年,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李蒙不禁神色恍惚,眼圈发红··李陵在时,每逢过年,府里必做新衣,他二姨娘会提前半月为他量体,年年都说,蒙儿又长高了,你娘看见必大感欣慰。
三姨娘则有一双巧手,倒是不先给哥哥们做,反而疼惜他这个自小失母的孤儿·李蒙自知娘不在,这一世的路要比兄长们难走一些,却也享了不少幺儿的好处,他是李家嫡子,姨娘们从不怠慢,难得的是,兄长们一个比他大十岁,一个长八岁,都已娶了嫂子。
李蒙自小读书,隐约知道父亲的意思是要他入朝为官,年纪小小,大有可为,恰是风流意气的少年人··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一想之下,这两年偷生过着贩夫走卒的日子,不说入朝为官,便是做一门正经营生,怕也艰难。
没听李蒙答话,赵洛懿也不多问,他的话少,李蒙也习惯·有时候不问恰是好的,若是赵洛懿此刻多关切他几句,恐怕他就要哭了··李蒙倒了脏水,重新打水来清洗衣袍,洗完晒好,才在衣袍上擦手,走至赵洛懿跟前。
赵洛懿坐的花台极高,居高临下瞥他一眼··“冷不冷”·李蒙打着哆嗦,摇头,“不冷·”·“你没见过岐阳的集市,让你想个要什么,也难。
明日上街转转,别看花了眼·年下楼里规矩,向来是兄弟们聚一场便罢·”赵洛懿想到什么,声音一顿,片刻后嘲道:“主要为大家碰个面,数一数缺了谁,为出缺的位置敬一杯。”
听见赵洛懿说话,李蒙又想起了大和尚··“李蒙·”·李蒙茫然抬头,望见乌压压的干枯树枝在赵洛懿头顶蔓伸开··“你叫我一声师父,其实尚未给我磕过头。
当初中安城内一员大将许我三百两银将你带走,怕你哭闹,我让你叫我师父·白叫了两年,算我亏待你·今日有一句,得和你说清楚·”·李蒙神情恍惚,似听明白了,又似不是很明白。
那神情让赵洛懿再度想起那条被他摸过,次日他走时,跟在身后亦步亦趋鼓着圆溜溜大眼的黑狗,一般可怜委屈··烟气入肺,赵洛懿吁出一口气,白雾使得他面容模糊。
“你决定入这一行,干我干的事,我才能收你为徒·我在各地都有些朋友,他们之中,也有正经人家,与我是过命交情·”看李蒙在出神,赵洛懿皱眉喊了声他的名字。
“听见了·”李蒙答,他朝后坐在赵洛懿旁边,冻得发红的手慢慢回暖,手指也随之肿起,掌心火辣辣的痛意渐渐加强,赵洛懿低沉的嗓音加重,“你不是没得选,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一霎时夜晚浓稠的静谧弥漫在师徒二人之间··赵洛懿嘴唇吧嗒吧嗒吸烟,留下时间让李蒙考虑··“你好好想想,初二我们离开岐阳,下凤阳去,还要抽空去南洲办一件事。
等从南洲回来,告诉我你的决定·”·烟斗敲在花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锐利的声音··赵洛懿进门去睡··李蒙看着窗格上灯灭,整座院落廊下挂的灯依然明亮,三间屋子,俱是黑暗。
半空中悬着一根晒衣绳,赵洛懿的袍子悬在空中形成一袭巨大空荡的阴影··绳子是他自己牵扯的,跟着赵洛懿之后,他便会了·他现在也会拉纤,下矿,酤酒,跑堂,刷马,还有许多。
父亲被押走那晚,他一直倔强地想,无论身在何地,他永不会忘自己是什么人的儿子,永不忘记家仇,永不能被外间复杂的市井改变,他是李陵的种,要活出文臣的脊骨··天穹无星无月,朔风吹雪,细细雪砂刺痛李蒙的脸。
他闭上眼睛,手指曲拗,脑海中纷杂闪过许多画面,最后定格在赵洛懿背他走出李宅,他们上了马,那是李蒙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骏马奔腾,从前学习骑射时所骑的马都温驯顺从。
日出那时,他们在赶路,座下马快要把他屁股颠成八瓣·李蒙双手紧抱着根本不认识的人的腰,他感到这人腰腹并不柔软,是刚硬的习武之人··他的鼻端磨蹭在男人后背衣服上,粗布擦得小少爷脸疼。
天色青白,杳然无痕一片苍莽··马蹄声、翻扬的黄尘、宽厚可靠的背、粗布武袍··金灿灿的曙光投射在赵洛懿脸上,他抱了李蒙下马吃胡辣汤,不断把面饼掰在他碗里。
雪下大了,李蒙冷得浑身一缩,麻溜地爬下花台··脱去湿润的衣袍鞋袜往被中一钻,冷得他脑子发晕,令他烦恼无比的低烧又袭来··……·次晨,不及天明,赵洛懿就出岐阳府衙。
遁入一条暗巷··约摸盏茶功夫,巷口露出霍连云的宝剑,霍连云一改白衣翩翩,头戴竹笠,身着灰色短袍,足踏麝皮软靴··关门声传出的位置,是一间民宅,门上悬挂着两盏黑灯笼,上书一个“秦”字。
霍连云目光不定闪瞬片刻,将竹笠按下,转回州府衙门··“小蒙儿,怎么还没起啊,你师父叫你起床吃饭了·”霍连云推门而入··床上睡着个铺盖卷儿,李蒙连头都蒙在被中。
霍连云笑笑地倾身扯开被子,嘴里念:“再不起来你师父生气,我可救不得你·”·只见被中一张通红的脸,李蒙唇微启,眉头拧着,难受得紧地喘粗气。
·霍连云探了探他的额头,才觉不妙,正要起身请大夫,听见烧糊涂了的李蒙断断续续说:“师、师父,别、别、别不要我……我不要了……”·霍连云低身耳朵贴近,待欲听个清楚明白。
 ·“做什么”赵洛懿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霍连云转过脸去,桃花眼弯弯,曼声道:“你徒儿病了,我试试他烫不烫·”·“病了”赵洛懿剑置于桌上,走近床前,见李蒙烧得嘴唇干裂,扶起来满手沾湿冷汗淋漓,心下诧疑,以为是昨夜洗衣服让李蒙受了寒。
一时有些无措,只因赵洛懿内劲深厚,一年到头也不生个病,受伤也比常人恢复得快,压根忘了李蒙十三才开始习武,根基浅,资质一般,比不得自小习武的年轻一代徒儿。
“帮我找个大夫·”赵洛懿摸出银子··霍连云一手挡开,笑道:“说了不让你自己花银子·”便亲自请大夫去了··赵洛懿把李蒙扶起来,剥去被汗湿透的里衣,李蒙烧得稀里糊涂,头软绵绵靠在赵洛懿颈中,滚热呼吸拂动赵洛懿耳后皮肤。
剥了衣服剥裤子,李蒙一身皮肉极白,摸上去都是汗··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想了想,打来温水,替他擦身··李蒙病得没甚知觉,坐也坐不住,只顾东倒西歪,赵洛懿头一回感受到照顾人的头疼,只得卷起袍襟坐在床上,把李蒙抱在身前,从后替他擦完背再擦前面,少年骨架精瘦,赵洛懿禁不住蹙眉。
肋骨硌手,淡淡颜色点在苍白肉皮上,脸却如同熟透的虾子一般红··翻转李蒙时,李蒙坐不住,径自一头栽下··脸埋在赵洛懿腰腹之中··“……”赵洛懿面无表情将人扶起,不必看,帕子便准确无误投入盆中。
再将李蒙扶得躺下,赵洛懿面无表情地扯直袍子,皱眉压唇角低头看了一会儿某处,再次扯了扯裤子,掩门换一件长袍,坐在床边,眼看李蒙,脑仁心仍不住弹跳,小兔崽子太麻烦了。
不一会儿,霍连云领着大夫来,只说是风寒··下午赵洛懿于无人处放走一只信鹞,蹲在院中给李蒙煎药,苦涩得令人倒胃的药汤送到李蒙面前··他昏昏沉沉被叫醒,睁眼瞄见霍连云在赵洛懿身后,才看见赵洛懿端着药,难闻的气味便是自那碗中飘出。
“师父·”李蒙烧得嗓子发哑··“吃药·”·就着赵洛懿的手喝完药,赵洛懿拇指将两颗酸甜可口的梅子依次推入李蒙口中,等他细细嚼过了吐出核来,才掖上被子,沉声朝李蒙说:“再睡一觉。”
李蒙精神不济,本来想着有事想对赵洛懿说,他想了一整夜的,此刻脑中一片空蒙,竟什么都想不起来··直睡到半夜,李蒙才醒来,一身酸痛,掀开被子把脚贴在地上,才觉得舒服了点。
出去温水的赵洛懿进门便看见李蒙赤脚踩地发愣,不悦拧眉,走来将李蒙双腿抱上床,肃声道:“才凉了,再病整个春节都要在病中过,我就不带你出去了·”·李蒙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珠,低声道:“热。”
赵洛懿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只知道风寒要多盖被子出汗,便把别院的被子都堆在了李蒙身上,直压得李蒙喘不过气,梦里不是被火烤就是被沸水煮··“你染了风寒,要出汗才会好。”
李蒙有气无力道:“已经出了大汗·”·赵洛懿想了想,把被子抱走,只留下李蒙原本盖着的,又扶他起来换了一回衣服,李蒙感到赵洛懿不大高兴,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不敢贸然说话。
“再睡·”赵洛懿扶他躺下后说··李蒙乖顺地闭起眼,其实根本睡不着,奈何感到赵洛懿一直坐在床边,只得一直装睡··“睡不着就说话,硬装出睡相来,不觉得辛苦”·李蒙只得睁眼,讪讪道:“师父怎么看出来的……”·“熟睡之人,没有眼珠乱转的,还眼皮子乱跳。”
赵洛懿手背贴在李蒙额头上,他的手凉,这么一贴李蒙十分舒服地眯起眼,不过片刻,赵洛懿就拿开了手,说:“不烧了,踏实睡一觉,明天要好了,带你上街去。”
“我睡不着·”李蒙老实道··“陪你说说话”赵洛懿问··“不知道说什么·”与赵洛懿独处时,李蒙大多数时候都觉得紧张,总觉得可能一句话就会触怒赵洛懿,虽然赵洛懿并未对他发过火,但因赵洛懿脸上刀疤,又不苟言笑,让李蒙觉得不好相处。
“想不想知道这个,是怎么来的”赵洛懿拇指按在眉棱上··李蒙眼珠发亮,他对赵洛懿的过去向来很感兴趣,只不过不敢问罢了,赵洛懿要自己说,他忙点头,生怕他反悔。
赵洛懿起身吹去灯,把鞋脱去,爬上床:“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困了你就睡·”·赵洛懿手臂横过去,虚虚揽着李蒙,心下怪异,不过想梼杌哄他徒弟睡觉,必然也是如此,这是每个师父的必经之路,也没什么好怪。
窗格外一缕树影抽丝风吹而去,李蒙半眯着眼,慵懒地枕着赵洛懿的胳膊,听他低沉的嗓音说话··作者有话要说:收了我吧收了我吧收了我吧【·☆、联络··“二十八年前吧,十方楼还是个普通车马行,没有正经名字。
老板温煦,有天晚上喂完马,在自家马厩后面,捡到一名浑身是血的孕妇·”·屋内一丝光也没有,因看不见赵洛懿的神情,李蒙感觉他没有平时那么冰冷,抽了抽堵得厉害的鼻子,往赵洛懿胳肢窝下靠了靠,几乎靠在赵洛懿右胸,见他不反对,便安心靠着了。
“马嗅见血味不会惊慌吗”李蒙问··赵洛懿似是不耐烦,“就是个软弱的孕妇,惊慌什么当十方楼的马都跟你似的。”
李蒙遂不再吭声··赵洛懿语气缓了缓,手掌无意识轻搭在李蒙肩头,沉浸在过去之中··那一晚温煦自外地回到瑞州,才跑完一趟不很容易的镖,本已睡下,忽想起马还没喂。
他披衣点亮一盏灯笼,去马厩喂马,迷迷糊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温煦行走江湖也有十余年,空气中刺激的血腥味让他一醒神··灯笼照近马厩,见一团浑身污泥的“东西”靠在马厩角落里,等看仔细了,才发觉是个孕妇。
·温煦为人耿直,忙把车马行的账房、镖头等人都叫起来,给了十两银使个伙计赶紧去找大夫··温煦亲手给泥团擦干净脸,才看清是个女人,女人昏迷着,仍一手紧紧扶着高耸的腹部。
找出给自己吊命用的百年老参,温煦亲自切成片,看着火,煎成之后,让女人靠在自己怀中,一勺一勺足费了大半个时辰才让她都喝下去··忙得满头大汗,温煦守着火,打发众人先去睡,也已快到天明的时候了。
温煦盯着女人看,手指不住在桌子上叩击···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他是生意人,看女人身上的伤势,剑伤刀伤都有,嘴唇紫黑,像是还中了毒,手脚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肉,多半是惹了了不得的仇家。
这样的麻烦,就算是自己送上门来,都该往外推才是··也许是看女人可怜,又或者是自己脑子一时糊涂··“城中大夫对她所中之毒束手无策,温煦花大价钱,请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医。
鬼医行事诡谲难以揣度,但和那女人认识·不过半年,女人养好了身子,还在石榴成熟的季节,诞下一名孩儿·”赵洛懿顿了顿,手指贴着李蒙的额头。
“没发烧了·”李蒙说··赵洛懿听他还醒着,“嗯”了一声,继续说:“半年相处,温煦几乎日日侍奉床前,女人纵然铁石心肠,也有些感动。
但当温煦说出愿娶她为妻时,女人却决然告辞·”·“江湖险恶,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走到哪里去”温煦震愕,苦涩道:“若是在下有所冒犯,但请姑娘原谅,何必让孩子随去吃苦。”
那女人从不明白告诉名姓,生得俏丽,常年服黑衣,被车马行的人打趣称作“黑牡丹”··黑牡丹看看孩子,她的孩儿尚未足岁,这时候离开确实不妥,便权作是为了自己孩儿多留了半年。
虽遭到拒绝,温煦对这娘儿俩依然很好,好茶好饭待着,不让黑牡丹做粗活,只让她帮着账房先生算账也罢了,还专门请了一个丫鬟服侍她··半年后,黑牡丹留书一封,离开车马行。
温煦见信中将小儿托付给他,秉着对黑牡丹有情,他便将她的孩子当做自己亲生儿子抚养,又如此度过五年··“孩子刚断奶她就走了,就不想念吗”李蒙自己没娘,但他娘是早死的,他也曾不止一次想过,若是他有娘,他娘会如何给他缝衣,又会如何在他犯错时训示他。
“那得问她·”赵洛懿揶揄道,忽然觉得李蒙虽然小心眼多,却也只是个还很单纯的少年··“后来黑牡丹回来看孩子了吗”李蒙犹豫了半天才问,毕竟赵洛懿的作风,很可能讲到一半,就突然吐出三个字来——“她死了”,毕竟他经常都这么做。
“嗯·”·赵洛懿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李蒙手钻进他里衣,放在赵洛懿右胸上,顺手搓了一把··“……”赵洛懿浑身僵硬,低头,“做什么”·李蒙实是烧得头脑不大清醒,但觉身边有个热源,便不知怎的,只想揉他一把。
被赵洛懿声音一惊,陡然浑身哆嗦··“……”赵洛懿眉头一皱,捉住李蒙要缩回去的手,拉过他的手臂,令他环抱自己,“又不是讲鬼故事,算了,要觉着身上冷,便抱着,别明日病得更重没法上街。”
赵洛懿似是比李蒙更在乎能不能上街给他买新衣服,做师父这件事,对赵洛懿新鲜着,他私心里想,要真把李蒙当徒儿看,就对他好一些·毕竟要是李蒙最后真为了外人要和他作对,对百兵谱下手,那他自然无情。
也算最后的补偿,算做了一场师徒的缘分··“你睡觉吧,不讲了·”赵洛懿忽然说··李蒙以为他不高兴了,忙道:“我再不乱动了。”
“不是·”赵洛懿想说什么,他意识到方才自己已默认了和李蒙的师徒名分,顿时拿出师父的权威,说:“睡觉·”·没听见李蒙吭声,赵洛懿补充道:“下次再讲,太长了。”
已经不早,李蒙虽不大满意,但也知赵洛懿决定的事情,硬求也没什么用·手仍抱着赵洛懿,李蒙心头七上八下··师父会回去隔壁睡吗他什么时候走要不然等我睡着了再走。
男人胡茬没刮的下巴抵着李蒙的前额,他胸膛宽阔,而方才李蒙那一把,也感觉到与自己不同的是,赵洛懿是个成熟的汉子,肌肉坚硬,温暖皮肤之下,涌动着习武之人的力量。
李蒙已很久不得跟人如此亲近,实不想松开赵洛懿,那一刻他恍恍惚惚竟然觉得自己是抱着兄长,他小时候但凡怕黑,便往他大哥屋子里跑,丫鬟们不敢多嘴,要是李陵知道是要骂的。
可李蒙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兄长怜他年纪最小,又没有娘,少不得对他多几分纵容··大半个时辰过去,屋内两人匀净的呼吸声几乎重叠··“大哥……”·听见李蒙出声,赵洛懿立刻睁眼。
李蒙磕巴嘴唇,把头往赵洛懿怀中一拱,压根没醒··赵洛懿于黑暗中,静静凝视李蒙良久,把滑下李蒙肩头的被子往上提,裹住他的肩,闭目··……·次晨李蒙已全然无事,赵洛懿让他再喝一碗药巩固,饭后吃完药,师徒两人便上街去。
再消得一日便是除夕,摊贩急着出年货,多的是琳琅满目的糖果、小孩玩意、干货杂炒、福字临门,也有摆摊给人写字帖的,红纸铺开,帮人书写对联··成衣铺子里人挤人,小孩十分吵闹,李蒙挤在一群半大萝卜头里,让师父领着去量体裁衣,颇过意不去·赵洛懿看中蓝地白点的绸子,再就是也想给李蒙做黑色暗绣竹纹的锦袍两件,但是过年,手指又滑到鲜亮的红绸上。
赵洛懿回头看了眼李蒙,李蒙生得白净,且恰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人之间的清秀,到底想不出他穿一身红是什么样··李蒙看赵洛懿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被红绸映得也发红,倒像是赵洛懿在想什么心事,想得羞赧起来似的,不禁觉得有趣,凑近赵洛懿身边,“师父也做衣服吧”·赵洛懿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拇指与食指搓那红绸。
“要不师父做身红袍子,老穿黑的,偶尔也该换个口味·”经过昨夜,李蒙觉得赵洛懿稍微没那么可怕了,平端生出几分亲近··赵洛懿微一点头,叫店里伙计来。
李蒙晃着脑袋,看中一匹宝蓝色卍字暗纹的缎子,刚想叫赵洛懿看,却见赵洛懿向伙计一指自己,“给他量一下尺寸,用这个红色的、那边那匹黑色、上面的宝蓝色,各做一套,式样你带他去选。”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伙计迎进去了··等李蒙量完尺寸,看好式样出来,外面铺子里扎堆挤着一大堆妇人,他站在那里连手脚都没处摆放,索性走出铺子,在门口等赵洛懿。
也没等多久,赵洛懿便带着一只盒子回来,李蒙猜测是糖果糕点一类··赵洛懿没多说什么,只伸出短剑,李蒙握住剑鞘,与他师父两个,一晃一晃在街上又逛足半天,傍晚时候装着一肚子的羊杂汤和红糖花生汤圆回去府衙。
才走进别院,霍连云脸色不好地走来,看了李蒙一眼··“把东西拿进去收好·”赵洛懿把买的东西给李蒙拿着,各式纸包盒子像小山似的,李蒙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赵洛懿视线跟着他拐过走廊,才转过来看霍连云,“何事”·一只传信竹筒被霍连云拿出来,他说:“下午从灵州过来的消息,小七任务失败,在灵州城外河中被发现的尸体,已送到灵州十方楼中。”
“何人所为”赵洛懿问··霍连云摇头,“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我已向瑞州查实,此次任务的委托人,与委托我们去杀贺锐亭的,是同一个。
用的都是化名,但楼里‘貂儿’的招子,画像里是同一个人·”·“小七的任务是什么”·霍连云看着他,十方楼里规矩,不允许打听别的杀手领取的任务,霍连云踌躇片刻,才道:“我不知道。”
赵洛懿锐利的眼光看他半晌,方道:“找到东西之后,先回灵州·瑞州那里,楼主可有传来消息”·“交给老大在查。”
“那我们就不便插手了·”赵洛懿说··“你不管了吗”霍连云急切地问··赵洛懿没有吭声,走到走廊拐角里,提起李蒙的衣领子,随手将他拦腰往外一抛。
李蒙脚下滑出一大截,才扶着身后花架站住脚,花盆摇晃不已,李蒙一个跃身,将花盆立住··赵洛懿已回房去,霍连云握拳站在原地,没对李蒙说一句话,朝前院方向走了。
当晚赵洛懿休息得很早,连晚饭也没吃·霍连云不在府衙里,李蒙不敢离开别院,白天他只隐约听见赵洛懿和霍连云说的话,他连小七都不认识,只是觉得,同一个人发出的任务,另外的执行者被杀,赵洛懿他们可能会有危险。
也许这阵子一直在逃避追杀,正面撞上杀手的次数也不少,神经一直在紧张之中,李蒙反而不觉得害怕了··他一条腿搭在廊下,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撮弄萧苌楚放虫子咬他的那根拇指,伤口已经看不见了。
虫子在身体里也感觉不到,到底他真的会死吗·夹杂在鸟声之中,几声短促的竹哨从院墙外传来· ·李蒙脸色煞白,差点从坐着的地方滑下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蛊虫感应到什么,一股钻心之痛自左腹袭来,将李蒙打了个措手不及··随着竹哨声急促,左腹疼痛也愈加剧烈,李蒙张了张嘴,疼得都没力气说话。
月亮将墙头人影拖长在青灰石板上,长长拉到李蒙的面前,他顺着影子看向墙头··霍然有个人影长身立于墙头,一触到李蒙的目光,人影便闪入墙后··竹哨戛然而止。
李蒙左腹疼痛随之消失,但额头冷汗滴落眉梢,真切提示他方才都不是幻觉·他站起时两腿打战,扶住柱子,慢慢走到墙边,左右观察片刻,看见东侧不远有一扇角门,便向那里缓慢走去。
墙外黢黑一片,但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油气··似乎是府衙里的炼油房,也无人看守,李蒙扶墙边走边四处察看,方才那人没有点灯,这院子因无人住,也不像隔壁别院里那样廊下点灯,中央一片空旷的荒地,半人高的枯草无人打点,黑影幢幢。
哨音又短促响了两声··李蒙手掌成拳,抵着左腹,稍减疼痛,扶墙循声走去,没发觉已渐渐偏离府衙,那声音引着他翻墙跃出,离开府衙紧闭的后门,又从后门巷子里,一直响至另一条街上。
李蒙疼得受不住时,那竹哨便缓少许时候,再响起时,必定李蒙已能提气上墙··小半个时辰后,李蒙来到一间挂着白灯笼的大宅门口,竹哨不再响起··巷子里没有别的人家,李蒙微微蹙眉,想了想,前去敲门,手指一碰到门扉,门就从里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师父以后会无数次问徒弟:你作甚·☆、外族··前脚李蒙离开府衙,后脚赵洛懿开门,于走廊中找了片刻,想叫李蒙明日下午去取衣服,叫了好几声,无人应答。
赵洛懿纳闷地回屋坐着,喝了两杯凉茶,掌起灯来··他取出包袱,摸出缂绸丢在桌上,摊开来看··缂绸上绘着山川和地形,以旧时古文字作标识,是一件旧物,他一直随身带的。
那日为不让霍连云发现,他随手藏于石下,当晚便取回··“百兵谱”三个字是他自己绣的,但凡细看,就会发觉与缂绸之中的字体不同··上面绘的几个州府,赵洛懿连猜带蒙,联系执行任务时看过的地形图和走过的地方,推测是南边几座重镇。
而南面又有一地才扯旗自号称“南湄”,境内遍生沼泽,有一条湄水经过,该河约摸四分之三在南湄境内,下游支流分布在大秦西南边境··赵洛懿看了会儿,脑中却什么都没想,手指流连在发黄表面,指尖流动着说不出的眷恋。
他起身,取来烟枪,将平日里擦枪的黑布拿来,手势极为缓慢,任凭黑夜无言的沉寂和蚀骨的失落吞噬自己··赵洛懿常破罐破摔地想,要不是他娘留下来这卷东西他还没有查明其中机窍,兴许他早就死在一处野地荒船中,皮肉发臭才被人发觉也未可知。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他目光滑过缂绸、烟枪、桌上油灯、桌面上不能再擦净的老油渍,撇过头看了眼桌上的无妄剑··赵洛懿绝望地想,他有徒弟了,这下连死都不能轻松。
越想越是心情复杂,把烟枪擦得油光锃亮··……·老人喝茶发出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内十分刺耳··看见黑衣人李蒙总会想起上次忽然七窍中流出虫子来的那个人,觉得眼前这些人也可能会陡然爆出惨叫,耳朵鼻子爬满虫子。
李蒙尽量去看屋顶,那上面有一张蛛网,被室内明亮的灯光照得清晰,连蜘蛛吐丝都看得异常分明··萧苌楚对老人态度十分恭敬,当老人说还要喝一碗茶时,语气虽含着抱歉,李蒙却敏锐地听出了一丝轻蔑。
“老夫上了年纪,一旦要费唇舌,就要多费茶水,萧姑娘不会不耐烦吧”·李蒙这里看去,对着那老人萧苌楚满脸温顺笑意,随脸孔隐入阴暗就改换了一脸的不耐烦。
萧苌楚亲手捧上茶碗,柔声道:“咱们这些人都仰仗老爷子过活,岂敢有不耐烦的”·孙老头笑声嘶哑,李蒙听得直皱眉·他一进院子,就看见萧苌楚握着竹哨,但只说这个孙老头要见他,此刻李蒙已离开府衙小半个时辰,生怕赵洛懿要找,频频回头往外看。
“过来·”孙老头喝饱了茶,放下茶碗,冲李蒙招了招手··他的手干枯发黑,让李蒙想起赵洛懿常裹的烟叶子··李蒙磨磨蹭蹭··老头锲而不舍地招手。
见磨蹭不过去,李蒙只得不情愿地挪到孙老头跟前··“啊啊啊啊啊啊——”惊天动地一声大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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