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出燕京 by 轻微崽子(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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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出燕京 by 轻微崽子(上)(3)
·赵洛懿把李蒙往身后一拽,倒像是霍连云欺负人了似的,霍连云哭笑不得,走到街边去问人··赵洛懿则与李蒙闲闲牵着手,在枝叶繁茂的大槐树底下坐着,去街边给李蒙买来一碗荞面,示意他吃。
李蒙吃得满头大汗,霍连云走来,抱着满怀的竹筐子··“东头,村长住的三层木楼旁边,就是王家庄·”转头看见赵洛懿把一根竹签子往身后藏,鼻端又闻见食物香气,看见街边有人在炸虫子。
霍连云当个小侯爷,走南闯北,什么没吃过,不过辛苦问路回来,看这师徒两个都在胡吃,登时怒了,走过去就一脚踹在赵洛懿腿上,“吃什么吃,到了王家庄能没有吃的时候”·边走赵洛懿边对李蒙说:“别理他。”
“……”霍连云心里直翻白眼,“侯爷我耳朵没聋”·“哦·”赵洛懿不说话了··冷冰冰的剑鞘已被李蒙握得热了,他觉得赵洛懿变得有趣了一些,心下十分惬意,紧紧跟着他。
东面,三层高的木楼在遍地平房的山坳中十分显眼,旁边一道石门虽窄,但因这村子里以木屋瓦房为主,霍然耸起十数米高的石门,反而招人注目··门上只有凹陷的石刻一块,龙飞凤舞的一个“王”字。
石门两侧都有刀剑劈砍的痕迹,赵洛懿走去以手指摸了摸,朝霍连云说:“旧的·凤阳城内在追捕王家庄传人,官兵应该来过,不过没有破坏大门,也许还有人住。”
便转过头去敲门,连敲数次,无人应门··霍连云走去,虽是道石门,但中间仍然是木质门板,他一只眼贴在门缝中观察片刻,示意赵洛懿后退··霍连云拔出刀,将刀刃插入门缝之中,“咔哒咔哒”的沉重木栓声传出,没片刻,门后传来木栓落地的声音。
“行了·”霍连云如释重负,转头却见师徒两个都不见了··“…………”霍连云与面前陌生的村民面面相觑,俩村民手中俱握着农具,一锄头一镰刀,不远处有人叽叽咕咕大叫什么,拍打旁边村长家的门。
村民脸色不善,虎视眈眈地望着霍连云··“偷”其中一人发出生硬的咬字··霍连云觉得好笑,指着自己,摇头蹙眉,“说我”·锄头向前逼近,抵住霍连云的胸膛,“你,偷”村民晃了晃脑袋,示意身后被撬的门就是证据。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霍连云百口莫辩,眼睛四处搜索赵洛懿师徒俩,俱无踪影··老迈的村长被人从家中扯起,慌张赶来,不住喘粗气,大声问:“哪来大胆狂徒,敢在我大尧村偷鸡摸狗,带到祠堂去,浸猪笼”·霍连云:“……”·村民对村长耳边叽叽咕咕一番。
“哦,对,不该浸猪笼,浸猪笼是给奸夫淫妇使的……你就随便,抽一顿吧·”村长白须白发,老眼昏花,定了定神,看清霍连云后,痛心疾首道:“年纪轻轻,长得人模人样,怎么这么想不开,藤条打坏你一身好皮肉,还是浸猪笼吧……”·霍连云登时怒了,一刀架开面前锄头,唬得村民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小爷不打你”霍连云气急败坏摸出令牌来,往村长面前一推,“本官奉靖阳侯之命,来查王家庄庄主王霸被人谋害一案,你是村长”·村长接来令牌细细查看一番,半信半疑地把霍连云从头看到脚。
“我们大尧村,几十年没有出过人命,皇帝也不管,这个王霸倒有面子,这个月来了三拨人查他的案子·”老村长咳嗽两声,一手向旁让,朝霍连云道:“既然是,朝廷的人,咱们按规矩办事,先请进屋喝茶,慢慢说啊,不着急。”
村长干枯的手拖住霍连云,村民们疑惑地手持农具虎视眈眈跟在后面··霍连云只得先去村长屋里说话··王家庄门口人都散光··赵洛懿与李蒙先后落地,短剑剑鞘探出,一顶门板。
“走·”赵洛懿说··“不管二师叔了吗……”李蒙担忧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木楼··“他要去浸猪笼,需要些时候才能脱身,我们先进去查探。”
赵洛懿漠然道··李蒙跟上,进门之后,顺手把门栓插上···☆、佛堂··门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李蒙背着无妄剑,跟在赵洛懿身后··偌大的王家庄,是个四进院落,最高处两层楼,屋舍近百间,放眼望去,像是没有一个人在。
前院簇拥的盆栽不少已败落,四季常青的松树也黄了一部分松针··“小心·”跨入第三道门,赵洛懿听见身后李蒙说··李蒙抽了抽鼻子,视线落于地上。
赵洛懿眼神一沉,也看见了,地面结着暗色痕迹··“人血·”李蒙肯定地说··赵洛懿沾在指尖嗅闻,血痕干涸已有时日,李蒙能闻出来,足见他嗅觉确实比一般人灵敏。
赵洛懿一手执剑,抬头环视,二楼四处阴暗蛰伏,黑黢黢一片··“你仔细闻闻,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气味”·李蒙依言使劲吸气,鼻翼抽动,索性连眼睛也闭上。
片刻后,李蒙睁眼,手一指内堂,“后面有线香的气味,应该还设有一间佛堂·”·李蒙所指方向,拜访着王家历代祖宗牌位,供奉果品,设有焚香鼎炉。
赵洛懿微微蹙眉:“确定后面还有”·李蒙又闻了闻,点头:“就在这后面,但是看起来没有院子了……”李蒙也甚是疑惑,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赵洛懿以短剑剑鞘在牌位背后墙上敲击。
“你去楼上找,这里可能有机关·”半晌,赵洛懿作出结论,手指在墙面上四处敲击寻找突破口··“师父小心·”·专心研究机关的赵洛懿抬起左手,食指勾了勾,示意李蒙过来。
李蒙笑了,凑去在赵洛懿脸颊上碰了碰··赵洛懿嘴角微弯,“快去,注意安全·”·院子不大,李蒙找到楼梯,木质阶梯踩上去嘎巴作响,他小心谨慎地爬上去,在拐角处看见墙上一面蟠螭玉璧,大概作镇宅之用,颜色发黄,表面有磨损,显得古旧。
经过拐角,李蒙先以剑敲击看上去破旧不堪的楼梯板,确定坚固再上··也许王家人早就不住在这里了,空气里都是灰尘的气味··刚走上二楼,李蒙使劲一吸气,猛然一个喷嚏。
楼下传来赵洛懿的声音:“怎么了”·李蒙忙趴在栏杆上,“没事,一切正常,师父你找到机关了吗”·“快了,你随便看一圈,没人就下来。”
李蒙答应了,觉得鼻子很痒,揉来捏去,鼻端发红·空气里有一股动物的气味,不是猫就是狗··要是王家庄很久没人住了,猫狗还在,他们吃什么……·再一联想人血味,眼前是长长的木板窄道,李蒙背脊一阵发冷,脖子缩了起来,放轻脚步往前走。
走到第一间房前,李蒙想了想,侧身让开门,猛然以无妄剑顶开门··“嗖嗖”数声中,银芒飞出··李蒙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赵洛懿翻身打挺,从木架底下钻出来,飞奔出门,看见李蒙呆站在二楼第一间房门前。
“怎么了”赵洛懿大声问··“有……有暗器……”李蒙声音发抖,哭丧着脸,有点站不稳地挨着栏杆,虚弱地叫道:“死人了”·赵洛懿二话不说,脚底蹬踏,跃上二楼。
把慌乱无措的李蒙扶起,护在身后,屋子里一阵恶臭,当中一只小凳,梁上垂挂下来一条麻绳,挂在一具女尸脖子上··赵洛懿挥出短剑,女尸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灰尘很重,李蒙又打了个喷嚏,觉得身后有人在看,转过头去,走廊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被人杀死之后,才挂上去的·”赵洛懿用柜子里翻出的布包着,给女尸翻了个身,方才从上面坠下那一下,把女尸的腿骨摔得有点扭曲变形,不自然地歪着,脸皮也磕破了。
赵洛懿以布包着手,翻来覆去检视一番,女子发中一枚金簪,衣饰贵重,当胸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青色凤形玉佩··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看见赵洛懿用刀子将穿玉佩的珠链割断,忙道:“死人身上的东西……师父你要拿吗”·赵洛懿又拔下女人的发簪,另扯下干净的布包好,起身用无妄剑顶着李蒙背心,示意他出去。
师徒两人喘了一口大气,脸色稍微恢复正常··“刚才开门时有东西射出来”李蒙想起来··“怎么射出来的”·“迎面垂直射出,射程应该不到对面,不过好像是细如牛毛的暗器我没看清楚。”
“怎么不早说”赵洛懿只得返回屋内,检视正对门的床榻,在床里木板上发现凿开的暗格,里面有个机关·机关是后加的,赵洛懿索性把安放机关的木盒一并卸了下来,也用布包着,让李蒙拿着。
李蒙十分不想拿女人身上拿下来的东西,但赵洛懿很快又顶开第二间屋子,李蒙只能一言不发跟着,以免给他添乱··之后的十二间屋,都没有发现尸体,就像从来没人住一样。
因为只有一架楼梯上楼,师徒二人返回那架楼梯,再次经过第一间房时,李蒙本来要捂住鼻子,忽然闻见什么··“师父·”·赵洛懿站在楼梯上回头。
李蒙皱眉蹲在地上,“这里有血·”·就在第一间房门口,木板缝隙中渗着干涸的血迹,赵洛懿搓着手指说:“你再闻闻·”·“清油味……”李蒙皱着鼻子说。
“嗯,有人擦过,王家庄里肯定还有别人·”·李蒙想起上楼就觉得跟着自己的目光,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长而暗的走廊,四角俱是阴沉沉的··“会不会……不是人……”·李蒙话音未落,被赵洛懿猛一巴掌拍得差点从楼梯上栽下去。
“不是人就不用掩饰血迹,鬼还用搞这个”赵洛懿站起身,不悦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找到,看来东西不在这里,要不就是让人取走了。”
“师父在找什么”李蒙追在赵洛懿身后下楼,一面问··赵洛懿没说话··李蒙忽然想了起来,紧张吞咽,抓住赵洛懿袍角问:“找百兵谱”·赵洛懿虚虚睨着眼,“你又知道了。”
推着李蒙回到王家供奉祠堂的房间里,赵洛懿跃上供奉灵牌的大桌,矮身钻进那后面的一堵木墙下面,手指刚搭上去,忍不住气急败坏骂了句:“操……”·看赵洛懿喘着气探出头,李蒙小心问:“怎么了师父”·“见鬼了。”
李蒙毛骨悚然,脸色煞白··赵洛懿笑了起来,“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服了你了·”后又放缓声音,“有师父在,鬼也不怕,我一样一烟枪敲碎他的头颅。”
李蒙脸色好了些,知道赵洛懿在逗他,不想拖后腿,不过他确实,还没有见过这么诡异的庄子,要不是和赵洛懿呆在一块,那些小时候被他二哥讲的那些怪力乱神全都塞在脑子里,张牙舞爪要钻出来抓他似的。
“算了,去找找看柴房·”赵洛懿灰头土脸地钻出来,拍了拍头··等赵洛懿找到砍刀,李蒙才明白过来,往后退了几步,一直站到门口去··赵洛懿回头看他,眸中神色温柔,“不怕。”
轰然一声巨响,犹如爆破山壁,王家列祖列宗牌位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李蒙被一块灵牌砸晕了,脑袋上肿起老大一个包,坐在地上,目眩片刻,才看清赵洛懿递给他的手,忙抓着站起来。
赵洛懿随手把砍刀朝后一丢··紧接着传来霍连云一声大叫:“老四你找曰……想砍死侯爷迈” ·赫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地狼藉让霍连云没地下脚,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抖着手指地——·“你们两个跟王家多大仇,把人祠堂都毁了……”·赵洛懿朝李蒙道:“跟上。”
返身钻进劈开的墙洞··霍连云看他师徒两个都钻了过去,也只得跟上,小心翼翼避免误伤王家众祖宗,站在墙洞口回身合掌作揖:“罪过罪过,办完事给你们重修祠堂,阿弥陀佛。
喂,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等等侯爷……”·话音戛然而止,只见墙洞内别有洞天,又是一间小院,虽看起来是独立的小院,但只与墙洞隔着不足一米小径,门边摆放的花开得甚好。
赵洛懿走近,把佛堂里的鲜花、供品都检视一遍··“有人照料·”赵洛懿说,“供奉的东西都很新鲜,线香也没有断过·”·李蒙也看见了,线香上香火不断,寸长香灰静静跌落入一个小鼎。
上面供奉一尊青面獠牙的神像,李蒙没见过,不大感兴趣,只是这一间佛堂,面积不大,根本藏不住人,一定还有别的通道··“造兵器的人都会供这个,王霸已死,还有人为佛堂上香。
王家后人还没有离开王家庄·”霍连云道··赵洛懿四处敲敲打打寻找机关,漫不经心地说:“也许是他徒弟·”·“没听说王霸带了什么了不得的徒弟出来,他那个儿子,也还没闯出名堂,和你徒儿一般大,可不还是在玩。”
李蒙闷头到处乱翻,想帮赵洛懿找到百兵谱,方才听赵洛懿露出话锋来,猜测之前赵洛懿给自己看的不是真的,若如此,真的最好是握在赵洛懿手里,多一个筹码。
而且他也很想知道,究竟为什么朝廷在找那东西··连桌案四脚都敲遍了,赵洛懿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霍连云坐在门槛上,两手闲闲搭在膝上,问:“看出什么来了”·赵洛懿耳朵微微抽动,没答话,抬起身叫道:“李蒙,过来。”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跪在那里·”赵洛懿指供奉的尊神前那三个蒲团··李蒙疑惑地看赵洛懿一眼,跪在左起第一个蒲团上。
“磕三个头·”·李蒙照办··霍连云静气凝神,收敛呼吸,等李蒙磕完,忍不住抚掌大笑:“蒙小子,别理你师父,他在整你玩”·不用赵洛懿说,李蒙又换了中间那个蒲团,还是没反应,李蒙直起身看赵洛懿。
赵洛懿点头··第三个蒲团跪上去,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李蒙觉得膝下似乎有什么细微动静,心内砰砰跳,依然缓缓磕头··第三下叩下去,猛然听见赵洛懿一声暴喝——·“小心”·拦腰一股大力揽住李蒙往侧旁一躲,李蒙眼前一擦黑,脑袋埋在赵洛懿胸前,昏天暗地随赵洛懿滚倒在地,听见霍连云骂娘的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当当当的金属声不绝于耳。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赵洛懿捏住李蒙胳膊,检视他身上··李蒙才发觉他们已经落在屋外,赵洛懿滚得一身是灰,沾在黑袍上甚是显眼,他茫然摇头。
霍连云侧身背靠佛堂木门,竖起耳朵听屋内没有动静了,才松了口气··“快谢侯爷,不是我你们俩都完了·”霍连云不轻松地推开屋门,先推开一条缝,没动静,才打开门。
这次三人都有意识站在门后··片刻后仍没响动,霍连云带头走进佛堂,才见李蒙磕头之处,现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通道中有微光,入口四壁都有机关,恰是方才射出暗箭的孔道。
“谁先下”霍连云犹豫了··赵洛懿俯身捡起一把短箭,一声不响钻入地道,霍连云看了李蒙一眼,刚要让他走最后,李蒙迅速跟在赵洛懿身后追了下去。
·☆、遗书··“呼呼”风声从耳畔掠过,李蒙紧张地跟在赵洛懿身后··每走出两步,赵洛懿便丢出一支短箭,试探前方机关·狭隘的地道,只容得一人通行,石梯向下通过不长一段路,便出现平坦的地道。
“李蒙·”·听见赵洛懿叫他,李蒙不便东张西望,本来想看看墙上发光的是不是夜明珠··王家庄不过普通平民,要是用夜明珠作照明,那其实可能是大富之家,百兵谱到底做什么用的……·李蒙含糊地想,赵洛懿转过头来,往霍连云的方向看了一眼。
“前面可能没有机关了·不过出去时也许会碰到设置机关的人,短箭上无毒,还不算太狠·”·“不是王霸的作风·”·“贺锐亭离开凤阳王霸已死,至少发生在两个月前,他做机关神乎其技,总不能把自己做成机关人。”
赵洛懿说,“不过方才的两个机关也十分精巧,很有可能是他的弟子做的·”·“按村长的说法,王霸三个月前已经死了,贺锐亭来只是奉蔡荣的命令来抄查王家庄,说王霸前年在中安蔡府作客,或许误带走了蔡荣的一件御赐金麒麟,旁的好说,偏是御赐之物,弄丢可要丢脑袋。
贺锐亭来时也是客客气气的,到底找到东西没有,也没有告知村长,呆了两天就走了·”霍连云去村长家茶也不是白喝的··听见蔡荣的名字,李蒙觉得十分耳熟,忽想起赵洛懿曾说过,贺锐亭是蔡荣的亲信,多半是为蔡荣来找百兵谱。
“蔡荣惜命,府里府外围得像只铁桶,他会丢东西,侯爷我不信·”霍连云调侃地笑了笑,“要不是贺锐亭惹这一身骚,犯不着年也过不好·回去我就找人参他一本……哎,老四,你觉得王霸可能把东西藏在哪里”·赵洛懿继续往前走,逢地道向上斜伸出的石梯,便放慢了速度。
半晌,李蒙听见赵洛懿说:“鸡飞蛋打的可能性很大·”·霍连云不悦道:“要是王霸真将东西毁了,我们俩就怎么也洗刷不清了,霍家门楣说不定全栽在我手上……我一个还好说,我祖奶奶怎么办老四,你得帮我。”
霍然一道白光照在霍连云脸上,赵洛懿板着脸转过头,阴测测看他:“说了我不替朝廷办事,要是你想交给皇帝,别怪我不念旧情·”·李蒙头一次听赵洛懿以如此狠绝的语气说话,后脖子凉飕飕的,他抬头望向霍连云身后,虽有明珠照明,但光线模糊,没看见有什么跟着。
“看什么”霍连云戳了戳李蒙背心··“二师叔,我觉得后面有东西·”李蒙小声说,赶紧跟上赵洛懿··霍连云头皮发麻,不敢回头看,低声咒骂一句,抓着李蒙衣角追着往上走。
“我要顶开出口了·”赵洛懿朝后说··自从听李蒙说后面有东西,霍连云就真的觉得后面有东西,正浑身发麻像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催促道:“快顶快顶。”
李蒙松开赵洛懿的袍角,往后退出四五步··赵洛懿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看霍连云,“我真的顶了·”·“……”霍连云往后看了一眼,似乎看见不远处暗光里,有一对绿幽幽的光,头皮炸了:“干你快点”·李蒙踹了霍连云一脚,正在向后看的霍连云吓得差点跳起来,看见李蒙一本正经:“不许干我师父。”
“……”霍连云抱住李蒙的腰,把李蒙转了个身让他殿后,作势要冲上去顶开出口··赵洛懿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把霍连云让过去。
霍连云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们俩,赵洛懿把李蒙护着,漫不经心的眼神里有一丝警惕··随着一道白光漫透而下,兜头一盆冷水把霍连云从头到脚泼得湿透··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靖阳侯终于严肃认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出师未捷身先湿,长使英雄泪满襟。
长着圆脸,腮上核桃肉都没褪的少年,手持木盆,躬身马步站得甚标准,像只脖子毛倒竖起的肥猫,喝道:“来者何人你们是不是朝廷派来的贼我警告你,我这身武功尽得十方楼真传,我是楼主温煦前年刚收的关门弟子,温煦与我爹是八拜之交,你们再靠近,我可就不客气了……哎哎”话音未落,少年被霍连云提着后领子拖开。
李蒙与赵洛懿也从地道里出来··“我可要不客气了……”少年出拳,败在手不够长,霍连云笑笑地看着他,“千万别客气,我也不打算客气,说吧,你是谁”·李蒙举目四望,地道出口开在宽敞的院子里,只盖着木板,看来常常有人进出。
四周看来是一间普通民居,没有什么古怪,也没看见别人,二楼五间房间,窗户开向院中··唯独是空气里有一点让李蒙想打喷嚏的味道,和才在王家庄院子里嗅见气味差不多。
“你养了什么东西吗”李蒙问··少年想扭霍连云的胳膊,霍连云却纹丝不动··李蒙抽了抽鼻子,猛打了个喷嚏··“问你,养了什么”赵洛懿问。
“你放我下来我要和他说话”少年抓不动霍连云,气急败坏地叫道,眼睛直瞪赵洛懿的方向··霍连云生就一副花花公子的皮囊,还鲜有当着他和赵洛懿两个的面,要求和赵洛懿谈话的人,笑放下少年,“他可不好惹,你别后悔。”
少年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半晌才站起来·面容整肃,把一身布衣拉直,少年猛然跪下,两手平举于前,对赵洛懿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李蒙与霍连云都震住了。
“你做什么……”霍连云叫··“请师父受徒儿一拜·”·霍连云哭笑不得,“方才你不是说是温煦的关门弟子。”
少年狠狠瞪他,“你不是好人”·“哎,我和他是一样的人,你说我不是好人,他倒是好人了”霍连云悻悻地走来走去。
“他不是你师父·”李蒙盯着少年,对方和自己差不多大,但怎么看怎么讨厌··那少年拍拍膝盖站起身,也不理李蒙,紧紧盯着赵洛懿腰间的烟枪,赵洛懿也发现了,冷漠地问:“看什么再看我就摘了你这双招子。”
“我叫王汉之,是王霸之子,方才不知诸位来头,以为是朝廷的人,多有失礼·”少年沉稳呼吸换气几次,平心静气下来,走至霍连云面前,毕恭毕敬作了个揖,“父亲让我守着家门,静候十方楼四大杀手中的穷奇大驾,拜穷奇为师,此乃家父留下的书信,请师父过目。”
王汉之从衣服领子里小心扯出一个荷包,掏出信来,双手奉给赵洛懿··赵洛懿莫名其妙地把信还给他,“不看·”·“师父”王汉之毕竟年少,没想过赵洛懿会不从,登时有点急了,脸涨得发红。
“说了他不是你师父·”李蒙蹙眉,不悦地走上前去,把赵洛懿拦在身后··“他说得对·”赵洛懿漠然道,又问:“你家大人呢”·“你要不是我师父,我凭什么跟你说话”王汉之人不大脾气倒是很大,看赵洛懿不打算收自己为徒,瞬间竖起爪子。
赵洛懿不理王汉之,步入内堂,王汉之被李蒙拦住,他往左,李蒙就往左,他向右,李蒙就堵在右面··“你让不让开”王汉之瞪眼吼道。
“不让·”李蒙执拗道··霍连云跟着赵洛懿上楼,院里只剩下两个少年··一只活物跳上花架,沉重的身子压得花架发出一声难耐的口申口今,静静睁着眼看他两个。
王汉之撩起袖子:“你是穷奇什么人凭什么说我不是他徒弟我父亲说了,只要穷奇看过信,就一定会收我为徒”·李蒙瞥见方才的信纸从王汉之衣领中露出一角,一个猛虎扑食把王汉之掀翻在地。
“什么声音”正在搜寻百兵谱的赵洛懿单膝跪在床上,正要下去,见霍连云往外看了一眼··霍连云朝他摆手,“无事,院子里养了两只狗,在打架。”
“满城都在找他,还有这闲心·”赵洛懿嘲道,没在屋里找到可疑之物,霍连云始终跟在赵洛懿身后,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接连找了五间房间,都没有收获。
“安静点”霍连云伸出头去叫了声··王汉之被李蒙骑在身上,压得死死的,没想到李蒙看着瘦弱,浑身没有二两肉,压在身上却如同泰山。
李蒙坐在王汉之胸膛上,一手卡着王汉之的脖子,令他不能动弹,手拍了拍他的脸,“嘘——安静点”·“王八蛋——”王汉之怒叫一声,“那是我爹留给我的,你他娘的混蛋抢老子东西老子不把你揍成傻的”·气急攻心之下,王汉之爆发出一股惊人蛮力。
李蒙才得意了不到片刻,才看见信上右起的几个字——“穷奇小弟亲览”,脸上就挨了一拳,这一拳捣得极重,李蒙当时就懵了··“老子打不死你个小王八蛋……”王汉之一边不干不净地骂,一边以大腿压住李蒙脖颈,扯起李蒙一臂,令其侧卧,肩背一带俱被提起。
“放手……”李蒙发出嘶哑的低吼,只觉头中发昏,眼冒金星,伸手去勾那片纸··王汉之见到信纸,才想起打架是为什么,但又不敢放手,他二人武力值几乎不分上下,李蒙跟着赵洛懿两年其实未曾得过亲传,王汉之则日日跟从王霸练武,王霸莽夫,王汉之生得也结实,要不是让李蒙出其不意占了先机,恐怕李蒙早已被揍得满地找牙。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指尖碰到信纸,两指夹住信纸一收,在掌中揉成一团,肿胀起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洼水,手指一弹··“……”王汉之看纸团掉在水中,登时举拳又要揍,但怕信纸打湿看不清写了什么,只得放开李蒙。
李蒙坐起,不住咳嗽··此时王汉之捡起信纸,心痛不已,正待摊开来看,冷不防挨了一记窝心脚,疼得坐不起身,眼孔涨得通红,头眼发花,张嘴就“哇”了口血出来。
赵洛懿扶起李蒙,将他身上袍子拍干净,神情不悦,杀气腾腾地看了王汉之一眼··王汉之瑟缩着后退,一手遮在脸上,哀求道:“别杀我……”·霍连云看见王汉之手里握的书信,走去掰开他手指,取了出来,遗憾道:“墨花了……”·赵洛懿低头去看李蒙,见他低垂着头,忽然意识到是李蒙揍了王汉之,大概不知怎么的,把王汉之爹留的书信给弄花了。
李蒙避开赵洛懿的目光,只顾着低头,拳头攥紧,半晌憋出一句,“你不要收他为徒·”·“……”王汉之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孔通红,本带着稚气的圆脸上现出一股锐意,又有些不甘,双眸紧紧盯着霍连云的手,霍连云把信还给他,他便劈手一把攥紧在掌心,眼泪一滴一滴滚下来。
赵洛懿只觉焦头烂额,确实把王霸的独子欺负得太过,但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收徒,现在连王霸说了什么也不得而知··王汉之一手撑地,狼狈不堪地爬起,粗布袍被扯破了多处,脸上虽不似李蒙高高肿起,脖子上却也有青紫勒痕,脸上刮花,死死咬着嘴唇,泪珠滚个不停。
“我说……”霍连云想打个圆场··王汉之沉默地把他爹留的信装好,看也不看赵洛懿师徒,往屋里走··赵洛懿前去抓住王汉之的手臂,沉声道:“你父亲不在了,一个人住在这里,可有什么难处我这里有一些银子……”·王汉之不敢与赵洛懿相抗,但执拗地将其手扒开。
李蒙一摇一晃地走到王汉之面前,王汉之牙齿咬得太响,赵洛懿都听见了,直皱眉··“师父,也收他当徒弟·”李蒙说··赵洛懿疑心自己听错:“什么”·“他父亲是你朋友,既然他没个人投奔,也收他做徒弟。”
赵洛懿顿时哭笑不得,想说徒弟是这么轻易收的脸上没表情地说:“不……”·“师父受徒儿一拜”王汉之咚一声跪下,给赵洛懿磕了一个大大的响头,血自前额伤口迸出,流得满脸都是。
赵洛懿看了李蒙一眼,见李蒙不忍,只好说:“你先跟我们到瑞州·”·作者有话要说:双手合十:快点收了我吧~~~~~·☆、夜会··夜幕笼罩住整个大尧村,赵洛懿与霍连云通过地道再次返回王家庄,搜寻百兵谱。
李蒙不会生火,蹲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王汉之的猫,打架时黑猫就蹲在花架上,看他两个互殴,后来他们俩都挨了霍连云的数落,黑猫就钻在李蒙怀里不想出去了··灶台里火光激烈迸射,映照出王汉之的圆脸,他一动不动盯着火,在想什么看不出来。
李蒙手指插在猫毛里取暖,一直想道歉但气氛不大好,一直也没开口··王汉之起身,出来,擦身经过李蒙旁边,没搭理他··李蒙有点郁闷,跟在王汉之身后。
王汉之出了门,后面有一片竹林,竹林里堆着柴垛,柴烧完了··王家庄没了之后,王汉之一个人住在这里,要防着别人来找他,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包括劈柴挽草垛。
李蒙溜溜达达跟着王汉之又回到厨房··王汉之拿火钳刨了刨灶膛,火花四溅,能听见木柴燃烧的声音·大锅里煮着鸡,香气四溢,李蒙吞了口口水··“过来。”
王汉之说··李蒙忙走去,挨着王汉之坐下,王汉之教他怎么烧火,“火熄了你就添柴,实在燃不起来,喏,这里,还有点干草,用草引火,烧旺了再添木柴。
你看着火,我出去一下·”·“你去干什么”·王汉之看着李蒙还肿胀的脸,“给你们收拾几间屋子出来,晚上住·”·“哦。”
李蒙没精打采地把黑猫刨到一边,黑猫就在他旁边蹲着,尾巴尖挨着李蒙的腿,“收拾两间就够了,我跟师父住一间·”·王汉之想说什么,但转头就走了。
晚饭是离开灵州后吃得最丰盛的一餐,王汉之把家里最后两只兔、一只鸡,十来个鸡蛋都做了·饭桌上谁也没说话,赵洛懿他们是来找百兵谱的显而易见,而王汉之却说不知道有这样东西。
王汉之显得很不高兴··李蒙觉得可能是因为他爹的遗书被自己弄没了,打算等王汉之气消了再与他说话··晚上王汉之烧了一大锅水,让赵洛懿师徒先洗了,之后又烧了第二锅,等所有人进屋睡下,才回自己房间去睡。
李蒙听见楼上王汉之的房间关门,在被窝里,小腿挨着赵洛懿的腿,蹭点温度,小声问:“师父,东西找到了吗”·赵洛懿声音听来很是疲惫:“没有。”
“明天就离开这里”李蒙有点担心,要是交不出东西,萧苌楚还会跟着他们,虽说现在追杀他们的江湖人还没谁能同时对付赵洛懿和霍连云,但双拳不敌四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以后会怎么样说不清楚。
“明天再找找,要是找不到……”赵洛懿说话声戛然而止,似乎又不想说了··“找不到怎么样说啊”李蒙戳了戳赵洛懿的胸膛。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抓住他的手,黑暗中翻身侧看着李蒙,李蒙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半晌,听见赵洛懿呼出一口长气,“别乱动。”
“哦·”·过了会儿,李蒙又抓着赵洛懿的上臂揉来揉去,“找不到怎么样啊啊啊啊你不说我睡不着·”·“我发现你现在不怕我了。”
赵洛懿郁闷地说··“怕啊特别怕你啊”李蒙严肃认真地说,“所以你不告诉我我也没法拿你怎么样啊”·“那就拿开你的脏手……”赵洛懿腹肌被摸得有点痒,身下有些起了反应,朝后避让。
“那你说·”李蒙暂时停了手,手掌仍贴着赵洛懿的腹部,他喜欢与赵洛懿肌肤相触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赵洛懿没有平日那样难以捉摸··“让你配合演一出。”
赵洛懿似乎还很犹豫,“要不是霍连云在,事情就好办多了·”·“二师叔有问题”·“不知道·”·李蒙隐隐感觉到赵洛懿不信任霍连云,但他们是同门,在瑞州时李蒙听人说起,穷奇是个独行侠,与谁都不亲近,要给他派帮手,唯独老二混沌可以。
具体要演什么,赵洛懿没说,他温热的膀子搭在李蒙肩头,李蒙就放松了戒心,很想睡觉·这一天也够折腾,他还打了架,李蒙隐隐觉得嘴角有点疼,发出两声闷哼。
赵洛懿翻身起来找药··药粉微苦,李蒙简直后悔和王汉之打架了·不过赵洛懿没有教训他,让他有点意外,也许孙天阴说的没错,天下师父无不是护短的。
“白天,你为什么说要我收那圆子做徒弟”赵洛懿问话显得不悦··李蒙半天才反应过来,“圆子”说王汉之,因为他脸实在太圆了……·“他爹和你不是朋友吗”难不成说我觉得对不起他,所以人情债师父偿……不过现在想起来,李蒙又不是很情愿和他同一个师父了,真要同一个师父,谁是师哥,谁是师弟按入门早晚是没问题,但是这个十方楼,四大杀手都以年龄排名,万一王汉之比他早生了十天半个月,他不是亏了吗·“不算朋友,认识。”
赵洛懿把被子朝李蒙那边的堆,“冷不冷”·南边乡下冬天,都是阴冷潮湿,赵洛懿怕李蒙是北方人,住不惯,何况这个床翻个身还嘎吱响。
李蒙倒是不觉得,在赵洛懿臂弯中拱了拱··“什么东西”赵洛懿忽然炸毛道··李蒙脚也碰到了,忙叫:“师父别踢王汉之的猫”·赵洛懿差点一个飞踢,毛茸茸的一团,温暖的毛球,在师徒二人的脚那头缩起来,被面上隆起一坨。
“他的猫怎么在你这儿”赵洛懿不悦道··“不知道……你们回去找东西时,就黏上我了……明天我可以带它走吗”·“不……”赵洛懿毛躁地直皱眉头,“带它干什么,穷途末路烤了吃吗猫肉是酸的没法吃。”
李蒙不吭声了,但头埋在赵洛懿胸膛里,一个劲往被子里钻··赵洛懿只得妥协,“带,它愿意跟你走就带上·”·“嘿嘿,谢谢师父”李蒙飞快搂着赵洛懿的脖子,亲了亲他的侧脸,手掌贴着赵洛懿胡子拉碴的脸摩挲。
赵洛懿侧脸到脖子都淡淡发红,在昏暗中,眯起眼睛,心底里洋溢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暖意·他把李蒙朝怀中一抱,又推开他一些,手扯了扯裤子,掩饰身体的变化。
李蒙则心满意足地在赵洛懿温暖的体温中睡了··次晨,李蒙脸上肿消了,一早起来赵洛懿和霍连云不在,大概又去王家庄找东西··李蒙走出院子里,看见王汉之扎个马步,在打拳,口中呼喝不已,他也看见李蒙,就不呼了。
“早饭在厨房桌子上,你自己去取·”王汉之赤|裸上身,扯下脖子上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井旁,兜头一盆冷水,看的李蒙浑身一哆嗦··李蒙还没大睡醒,磨磨蹭蹭吃完早饭,王汉之已穿戴整齐,换了一身体面的袍子,抱着包袱,坐在堂前呆望着天空。
这一离开,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回来,李蒙开始有点同情王汉之了,不过王汉之不跟他说话,他也注意不去招惹他,抱着王汉之的猫,俩人像两尊没什么战斗值的门神,一左一右看着堂前那扇门。
下午时,霍连云去给隔壁村长打了个招呼,取走王汉之的户籍纸,村长看见王汉之很是惊讶,显是以为这孩子已经没在村里了··王汉之谁的话也不理会,执意要跟一个陌生的外村人走,大尧村热心的村民们遭到了无情拒绝。
两匹马,赵洛懿带着李蒙,王汉之只好与霍连云同乘一骑··“你还不乐意,我才不乐意呢你最好一路老实点,在十方楼,我说话比他管用,能讨好我就讨好着点儿,明白吗”霍连云戳王汉之的腮帮子,那小子腮帮鼓鼓的,看着就很好戳。
王汉之狠狠瞪了霍连云一眼,不跟他说话··赵洛懿手中缰绳抖开,口里呼喝,高头大马跃然于前··三天后的晚上,一行人到了个鸟不拉屎的村子··窗外隐隐传来狗吠,李蒙坐在床边直打哈欠,眼角溢出泪花,捂住嘴压抑下铺天盖地的睡意。
赵洛懿把那卷缂绸从包袱里取出,手指在上不住摩擦,抬起拇指看,黑线略有掉色··屋里只闻李蒙洗脚的声音,等李蒙洗完,赵洛懿就他洗的水随便洗了洗,给李蒙擦脸时,李蒙已经撑不住快睡着了。
此时,窗外传来短促的哨声··李蒙忽然眉心蹙起··赵洛懿也听见了,看李蒙一脸痛苦地按着腹部,勃然大怒:“怎么回事”·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抓住赵洛懿拔剑的手,喘了两口大气,声音虚弱:“来了。”
二人目光一对上,眼神里赵洛懿明白过来,是萧苌楚,以竹哨操纵李蒙身上蛊虫··“东西给我·”李蒙道··赵洛懿事先已临下一份,但仍然手掌不住于缂绸上摩挲,似乎很舍不得。
看李蒙神情痛苦难当,而且也是说好的,只得将缂绸卷起,给李蒙揣上,将他袍带系紧··赵洛懿认真注视李蒙双眼,沉声道:“师父就在附近,一旦有事,就大声叫。”
李蒙额上不住渗出冷汗,脸色煞白,赵洛懿与他子母蛊有所感应,虽不觉得疼痛,但也有种不大舒服几欲作呕的感觉··看李蒙疼得面容扭曲,赵洛懿拍了拍他的脸,“记住吗”·李蒙连忙点头,看见赵洛懿把烟枪别在腰上,短剑也带着,李蒙伸出手去。
赵洛懿会意,给了他无妄剑··于分别时,赵洛懿低头轻触李蒙的额头,低声道:“万事小心,不要逞强,记住,我一直在·”·接着赵洛懿推窗上了屋脊,李蒙弯着腰,挨着墙走出门外。
门外阴影中站着个人,霍连云拇指抵出剑,侧着脸,斜睨虚弱无比的李蒙··“夜已深了,师侄要去何处”·“当当当”一阵急促的金属声发出,短剑自霍连云斜上方刺下,霍连云纵身而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很快缠斗在一起。
“赵洛懿你脑子坏了看不出你徒弟才是叛徒吗李蒙你站住”霍连云连连后退,足尖倒勾住廊下栏杆,身体在空中倒转半圈,才勉力支撑住,想要上去,抬其脖子就见赵洛懿居高临下冷冷一脚踹在他的脚踝上。
伴随着霍连云的叫骂:“娘的老四你个王八蛋……侯爷迟早睡了你个王八蛋……”·黑影纵身跃上屋脊··等霍连云再爬上来,师徒二人俱无踪影。
霍连云收起剑,揉了揉方才做出夸张表情而酸痛的腮帮子,收起剑正要进屋··最远拐角处的屋门中,探出一张圆脸,王汉之问他:“你不追吗”·“追……要我追得上……”·王汉之“哦”了声,丢下一句:“真没用”,闭门睡觉去了。
“……”靖阳侯感觉一路上他在练一门功夫:忍···☆、亲夫··李蒙一手捂着肚子,握剑的手扶墙,地上赵洛懿的影子随他而移动·李蒙忍不住嘴角上翘,走下石梯,要穿过天井,从前门出去。
刚走出屋檐阴影,地上赵洛懿的影子侧脸靠着自己的头,李蒙抬头看屋脊上,赵洛懿站定脚,朝外摆手,示意李蒙先出去··双方武功都不弱,萧苌楚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怕赵洛懿发现,赵洛懿也不能靠得太近。
没费多少工夫,村子太小,便在村外一堆草垛林立的空地上,终于,李蒙疼得站也站不住的时候,看见了萧苌楚··李蒙一屁股坐在地上,以无妄剑撑住身体··“我说……你们不能选个近点的地方,你自己养的虫子,有多疼你是不知道吗……哎哎哎别吹了……”·萧苌楚放下竹哨,面纱遮去她大半张脸,李蒙匆匆扫了一眼,这次那个骇人的老头没出现,感到一阵遗憾,不知道赵洛懿会不会动手。
萧苌楚媚态横生的眼柔柔望着李蒙,语气却冷冰冰的,“李蒙,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杀了你”·李蒙连忙摇头,“当然不是,我知道你有多想杀我。”
萧苌楚眉毛动了动,“你凭什么以为,我想杀你……”·李蒙叹了口气:“我师父喜欢我不喜欢你,你可不是想杀了我吗……”·话音未落,销魂鞭扬长而来,卷上李蒙的脖子,几乎让李蒙瞬息闭气,鞭子朝后一带,萧苌楚一把扼住他的脖子。
“你不过是他的徒弟,连他半分皮毛都没学到,竟敢如此嚣张,惹恼了我,谁也别想从我的销魂鞭底下救下你·”萧苌楚怒道··“看来……让我说中了……”李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见萧苌楚急怒攻心,脖子虽痛,心情却十分愉悦。
“穷奇不会喜欢任何人,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就别想这辈子还能有重见天日的时候·等温煦死了,他走投无路,也会和我一样·别以为跟了他几个月你就什么都懂,你根本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有什么资格与我说话”萧苌楚一抖长鞭,李蒙侧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李蒙摔得惨烈,却还笑得出来,咳嗽两声,嘿嘿笑道:“没有资格你也同我说了这么久,可见你当真挂念我师父·”·师父杀了自己的娘一句话在李蒙心内掀起惊涛骇浪,但不是和萧苌楚聊这个的时候。
“关你屁事”萧苌楚破口骂道,“你任务失败,想好到了阁主面前怎么胡说八道了吗”·诶,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李蒙本想先把萧苌楚气个半死,命悬一线时,再拿出缂绸救自己一命,让赵洛懿好好心疼心疼,不想萧苌楚还想带他去见阁主。
李蒙四下张望,却没见还有旁人,萧苌楚带的十多个黑衣人他已经见过好几次,阁主不是这个派头吧·“看什么”萧苌楚警惕道,上来提李蒙的衣领。
李蒙连忙向后仰脖子躲避,弱鸡仔似的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忍不住叹道,他这身手在大内都能走几招,在江湖可就没戏了·也可能因为每次他都在皇宫外围……·“哎哎,别抓我,我带了东西来……”实在体力撑不住,李蒙累得直喘粗气。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萧苌楚料定他也跑不掉,似乎发觉自己发型有点乱,不再戏弄李蒙·冷静下来之后,萧苌楚也明白,李蒙说的不大可能是真的·她抬起脸扫视一圈。
“有没有人跟来,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李蒙喘着气,从身上摸出赵洛懿那卷缂绸,抓在手里没有立刻给萧苌楚··“你们阁主,是谁,今天我能见到他吗”李蒙问。
“废话少说,东西给我看看·”萧苌楚也不等李蒙答应,长鞭挥出,精确无比从李蒙手里卷走缂绸··萧苌楚研究缂绸时,四野一片阒寂,李蒙看了看萧苌楚身后的黑衣人,他们好像不会轻易动手,全都黑布蒙脸,是人是妖也分辨不出。
不知道赵洛懿来了没,李蒙状似不经意地四下查看,吃力地站起身,转而盯住萧苌楚,“验明正身了吗”·“这是在王家庄找到的”萧苌楚问。
“你不是一路带人跟着我们吗在哪儿找到的,你还不清楚”·有赵洛懿在,萧苌楚轻易不会靠近李蒙他们,被李蒙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不动声色按了按脸上面纱,还好有面纱。
萧苌楚咳嗽了一声,便道:“既然东西拿到了,你可以走了·”·李蒙“哎”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觉得腰腹稍微没那么痛了,遂挺直身,拔剑斜指住萧苌楚。
不等萧苌楚吩咐,一排黑衣人唰然站到李蒙身前,掩护萧苌楚··李蒙讪讪把剑收回··萧苌楚不悦拧眉:“还有什么事”·“不是说好拿到东西就解蛊吗堂堂我师父的前师妹,能不能讲点信用”李蒙无奈道。
萧苌楚现出耐人寻味的神色,一手捏住下巴,一臂抱在胸前,半晌方缓缓道:“你们不是去了南洲”·李蒙茫然地看着她··“还有孙天阴解不了的蛊”尽管只有眼睛露在外面,李蒙也分辨出了萧苌楚不怀好意的笑意。
“你说孙大夫”李蒙做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反问道:“他能替我解蛊不是说好拿到百兵谱就解除我身上的蛊江湖人要讲信义撒”·“你师父特意取道南洲,不就是为了给你解蛊结果白跑一趟,一定气死我师哥了。”
萧苌楚好整以暇地端详自己的黑手套,脑子转得飞快,孙老头如果这么厉害,就更要想办法,让孙老头解了自己身上的蛊才行··萧苌楚放柔语气:“放心,还有用得到你的地方,不过不是现在。
东西你是交了,可谁知道是真是假等我拿回去验过,没有问题,便会让孙老头来为你解蛊·一时半会这小虫子要不了你的命,心吞到肚子里去吧。”
李蒙“哎”了一声追上去,萧苌楚却撤得很快,天空中丢下一句:“告诉你师父,后会有期·”·天已经快要亮了,边际一擦青白光亮,将小半片天空映照成晦暗不明的混沌色泽。
脚步声传来,坐在地上的李蒙搭住赵洛懿伸出的手站起来,慌忙道:“师父,她好像发现你了……”·“没事·”赵洛懿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背示意,“上来,累不累”·“不用。”
李蒙拒绝,心里还在想萧苌楚为什么不立刻给他解蛊,他不认为萧苌楚是因为无法交差,李蒙隐隐觉得,萧苌楚对她口中所称的阁主,并非绝对顺从,尤其她和孙老头相处时的态度,她是既敬畏又防备,但提及阁主,萧苌楚并无半点尊重之意,仿佛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赵洛懿半天不动,李蒙没办法,只好趴到他的背上去,一股温暖从赵洛懿身上传递而来·李蒙忽然又什么都不想了,乖乖趴在赵洛懿背上,时不时用嘴去碰他的耳朵,弄得赵洛懿从耳朵到脖子根都红了。
李蒙觉得很好玩,回到客栈还抱着赵洛懿的脖子戏弄个不停··“下去·”赵洛懿冷冷道··李蒙眼神一闪,轻佻笑道:“不”·赵洛懿:“……”·“揍我啊揍我啊揍我啊”·赵洛懿简直头疼,当初为什么要一时按捺不住亲了这小子,把这小子亲得脑子都出问题了似的,他喜欢李蒙害怕自己的忐忑模样,总是忍不住想欺负他,现在他不怕自己了,无赖得不行,他还是喜欢。
尤其当李蒙主动来亲他的脸,赵洛懿就觉得心中一股冲动翻来覆去冲刷着脊骨,脑中自动浮现从孙天阴那里带走的不传之秘当中的画面,想把李蒙按着试一下,又觉得太禽兽了,徒弟太小。
李蒙在床上滚了一会儿,见赵洛懿不理会,也无聊地摊开手脚要睡着了··赵洛懿去打了水来给他擦手擦脸,手肘戳李蒙的手臂:“进去点·”·李蒙迷迷糊糊让出一点地盘给赵洛懿睡觉。
赵洛懿躺到床上,腰就被抱住了,李蒙怕冷似的往赵洛懿怀里钻,赵洛懿脖颈才散去的温度又上来了,一手揽住李蒙的腰身,将其严丝合缝与自己贴在一处,又抬起一条腿把他压着,稍微好受了些。
“师父,萧苌楚刚才好像发现了你在跟踪·”李蒙闭着眼睛含糊地说,上一次见完萧苌楚回来,他害怕极了,尤其害怕让赵洛懿抓住,结果恰好让赵洛懿碰了个正着,虽然有惊无险,却弄得他胃部痉挛肚子疼得不行。
·这一次赵洛懿跟着,李蒙根本不害怕,还想多套几句话出来,但萧苌楚滑不溜丢的,无处下手,一不小心吃顿鞭子不划算··“我知道·”赵洛懿想起一事来,语气犹豫。
“你在想什么”李蒙抬起头··赵洛懿烦躁地拍了一把李蒙的头,“以后对着萧苌楚不要胡说,她行事狠辣,你武功又不济,难保我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而且我觉得你……”话说一半,赵洛懿不说了。
“我怎么了”李蒙追着问··“……”赵洛懿懊恼地在黑暗中与李蒙对视,“你现在很嚣张·”·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嘿嘿。”
李蒙抱着赵洛懿一条胳膊,“师父陪着,得抓紧时间嚣张,不然你什么时候又把我丢在十方楼,就嚣张不成了·”·两人俱是沉默··半晌,赵洛懿伸手揉了揉李蒙柔软的头发,“以后我尽量不丢下你。”
李蒙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把赵洛懿一脚踩死,激动道:“真的”·赵洛懿不很好意思地闭起眼睛,眼皮发烫,一本正经:“假的。”
“啊”·被李蒙呆傻的语气打败了,赵洛懿一阵心酸,觉得李蒙也不容易,自己十五岁时在干什么呢赵洛懿有点出神。
过了会儿,李蒙像已经睡着了,赵洛懿也闭着眼睛养神,天就快要亮了··“师父·”·赵洛懿手在李蒙背部动了动,算听见了··“那我们现在算是……算是那个了不”·反应过来李蒙的意思,赵洛懿含糊的“嗯”了声。
又过了一会儿,李蒙不敢确信地小声问:“师父,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不”·赵洛懿漠然道:“知道·”·“哦,那你什么时候压我”李蒙声音很轻,呼吸急促,他要求自己尽量不要紧张,这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人家青楼里的当天认识当天就压了,哦不对,他怎么自己和小倌儿比起来了……李蒙脑子里含含糊糊,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他隐约有好几次都感觉到赵洛懿有反应,既然他们是那个了,那没什么好说的,应该互相满足。
他们俩都没爹没妈,又都是男的,不用三媒六聘,甚是方便·好处也显而易见,赵洛懿再也不会丢下他了,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赵洛懿呼吸一滞,浑身僵硬了一阵。
李蒙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脸也通红,刚想说点别的转移下话题,不想赵洛懿翻身就压了上来,结实的体重几乎让李蒙一下不能喘气了··赵洛懿自觉两手撑开,分担掉一部分重量,于上方凝视李蒙。
两个人都还想说点什么,但赵洛懿拙于表达,半晌不知道说什么,低下头吻李蒙的额头,眉毛,和侧脸,到了嘴唇,李蒙察觉到赵洛懿的犹豫,一手从他腰际探入,赵洛懿浑身一激灵,显然受了不小的刺激,李蒙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窘得满脸通红。
天也快要亮了,光线渐渐明亮,两人就那么呆呆互相看着,李蒙是呆怔的呆··赵洛懿眼圈有点红,看上去就像是晨曦带来的错觉··半晌,李蒙把手拿出来,抱住赵洛懿的背,有点害臊地抬起头在赵洛懿胸前蹭了蹭,提醒他:“要起床了。”
赵洛懿很是恍惚,他活到现在,二十八载,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个人,以如此亲近的方式告诉他要起床了·很久以前赵洛懿就明白,这一辈子他不可能娶妻,他们这群人,都是蛰居在黑暗里,永无登天之日。
即便有一日金盆洗手,也不可能洗去一手血腥··他也想过,要把李蒙托给熟识的底子干净的朋友,将来李蒙长大,还是可以读书、入仕,再不济做个少爷,平平安安娶妻生子。
看赵洛懿愣怔的表情,李蒙忙拍了拍他的脸,“师父”·“……”赵洛懿没说话,注视李蒙··“你不会后悔了吧”李蒙急道,一把抱住赵洛懿。
赵洛懿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终于回过神,哭笑不得把李蒙推开些,李蒙死活不松手··“……老子要被你勒死了·”·李蒙才松手,耳朵通红。
“谋杀亲夫,嗯”赵洛懿斜睨他,眸底却十分温柔,亲了亲李蒙的嘴唇,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赵洛懿看出来了,李蒙嘴上胆大,心里却应当也很忐忑,既渴望靠近,又有一道难以逾越的生疏在。
对赵洛懿而言,李蒙小了他快十三岁,什么都不懂,也好也不好·好处是,可以慢慢调|教,手把手让他明白事情,就像带小奶狗似的,以后贴身带着,感情自然会稳固,许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不好的也在于,李蒙太小,这个年纪很多事没有定性,赵洛懿这个年纪上也对情感上的事很好奇,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现在李蒙敢信任的人只有自己,当然会依赖上来,但不可能把他一直拴在自己身边,要是李蒙大一点,腻歪了,怎么办·想到这里,赵洛懿又一哂,无非他又是一个人,倒是没什么。
但心里也觉得,不能在李蒙不定性的时候就占他便宜,至少等他成年之后,最好在这之前,让李蒙知道男人和男人怎么回事··主意定了,赵洛懿自然偃旗息鼓,心底默念一串口诀,什么都能压下去。
好受不好受的,他对自己狠心也不是一天两天··李蒙也察觉到赵洛懿忽然又冷冷的了,满脑袋都挂着问号··门外传来霍连云拍门的声音,叫他们起来收拾,来不及细想,李蒙就被催促着起身。
到上了马还在一颗心胡乱跳,在马上,李蒙斜靠在赵洛懿胸膛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蒙觉得他能感到赵洛懿的心跳··而赵洛懿则是有意以内力催动母蛊,看李蒙时不时转过头来看自己,之后耳背就通红,觉得好玩,反复的次数多了,回想孙天阴交代的,试了一次催动李蒙身上的子蛊,当时李蒙刚下马,腿一软就摔在赵洛懿怀里。
“这么大个人,站也站不稳,你这样也有资格做穷奇的徒弟·”王汉之路过李蒙身边,有意示威道··坐下后赵洛懿给大家分筷子,斜斜睨王汉之,“只有我有资格评价我徒弟有没有资格。”
“……”王汉之没有筷子,只好自己起身去邻桌取··霍连云似乎有心事,不与他们说话,等到晚上把赵洛懿单独叫去说话,赵洛懿才知道,楼里又死了人。
··☆、罩你··白色的破旧灯笼被夜风吹得晃荡,光斑残缺地割裂霍连云俊朗的面容··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楼主愈发撑不住了,我们必须加紧赶路,朝廷又派了人去游说。”
霍连云垂头丧气,“我们没找到百兵谱,拖累了弟兄·”·“罗椿被派去杀谁”赵洛懿问··“回去问‘貂儿’才知道,还不能确定和买贺锐亭人头的是同一个人。”
霍连云长吁一口气,难掩挫败,“灵州已经有不少人被策反,昨夜你不在,灵州账房先生柴靳传书给我,说灵州已探知红枫、谷牧、安和志已投靠肃临阁·十方楼不像肃临阁,以蛊虫控制人心,虽道义为先,却有不可忽视的漏洞。
说到底,人心隔肚皮,楼里都是兄弟,尤其一直出过任务,彼此都曾经性命依托,用十方楼的人来对付十方楼·”猛然霍连云一拳挤在栏杆上,忿忿不平道,“肃临阁养的都是一帮杀人兵器,视人命如草芥。”
“你之前,不是赞成十方楼归顺”赵洛懿冷冷看霍连云,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霍连云眼神茫然盯着楼下院中一盆弯曲的迎客松,“他们要是真的想让十方楼归顺,就不会从中策反,更不会杀楼里的弟兄。”
“小七和罗椿,确定是肃临阁杀的”赵洛懿转开视线,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他一直觉得霍连云有事瞒他,但他与霍连云搭档已非一日功夫,霍连云曾经有成百上千次好机会可以杀了他。
“老大说是·”·赵洛懿沉吟不语,片刻后,掏出烟枪点上,锐利的眼略带疲倦地半闭起来· ·红色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灭··“等天亮,我出去一趟。”
赵洛懿深吸一口烟,火星子持续不灭,鲜艳透亮··“我去吧·”霍连云也显得很疲倦,“说了不让你花钱·”·赵洛懿不置可否,说:“那你去。”
“昨夜那哨音,似乎是操纵蛊虫用的,李蒙那小子……”霍连云有意瞟了一眼赵洛懿,见他无动于衷,憋着一股气,“护短你也有个限度……”·“他被萧苌楚下了蛊,迫不得已。”
赵洛懿阴沉地看了眼霍连云,“永阴,你让他去买点心·”·“怪我咯”霍连云伸长脖子,指着自己脑门。
赵洛懿转过脸去,目光走失在茫茫夜色里,霍连云十分恼火,听见赵洛懿淡淡道:“风度,你近来越来越容易暴躁了·”·“又不是在侯府……”霍连云不耐烦地瘪嘴,“反正你盯着他,别让他惹事。”
想到什么,霍连云发出一声嗤笑,“不过你们现在简直,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我就是担心,你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的我不管,师父是我们共同的师父,你徒弟的命是命,众兄弟的命也是命,孰轻孰重,你心里有个数,别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抓了一把头发,霍连云十分急躁,“还得想个法子,向朝廷交代·再出漏子,我的身份就兜不住了·”·“你就该踏踏实实做靖阳侯,富贵荣华,不该蹚这滩浑水。”
赵洛懿轻描淡写地说··“要是能选,我也不希望那时是温煦救我·”霍连云火烧屁股似的,和赵洛懿说不下去了,颓然地摆了摆手,“不说了,明日赶路,等回楼里,许多事就好办了。
你也赶紧睡吧·”霍连云拍了拍赵洛懿的肩头,进屋去··门缝中窥见,赵洛懿还在那里抽烟,霍连云插好门,爬到床上盘腿坐着,收起那副毛焦火辣的样,将随身带的纸笔取出,呵开冻笔,匆匆写下一封信。
抵达灵州的前夜,靖阳侯府派出的府兵在官道上找到霍连云等人,当晚一行十数人大摇大摆在距离灵州最近的城镇客栈住下··东西交给萧苌楚之后,李蒙明显感觉到,赵洛懿和霍连云的警惕性都放松了。
不过他有几次看见霍连云放飞信鹞,都在赵洛懿出门办事时,王汉之与谁都不亲近,看出赵洛懿不是那么容易会收他为徒之后,成天蹲在屋檐底下,六神无主,双眼放空··倒是王汉之的猫,常常和李蒙黏在一起,却和王汉之不亲,李蒙猜测,王汉之家里出事之后,一定没什么心情带宠物,猫也是高傲的生物,就是人搭理它,它还懒得搭理人,何况不搭理它,它就更懒怠动。
这晚上赵洛懿出门去,李蒙洗完澡,只穿了件单衣,抱着也洗过的黑猫坐在外面,拿了张大毛巾给黑猫擦拭身上水珠··王汉之手里握着刻刀,就坐在不远处,在雕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个木匣子,李蒙总觉得有点眼熟。
“你跟着他多久了”·王汉之平时都不说话,他开口和李蒙说话简直让李蒙有点受宠若惊,脸上却面无表情:“不关你的事·”·锋利的刻刀在木匣内部进进出出,刮擦下的木屑从王汉之手指间抖落,他瞥一眼李蒙,“我会让他收我为徒,你听话点,以后师哥罩着你。”
“就是收你为徒,我才是师哥好吧”李蒙心里不住翻白眼,好奇地看王汉之做的东西,猜测是个什么机关·他想起来为什么眼熟了,像在王家庄时,那个放飞针的匣子。
带着王汉之上路之后,赵洛懿似乎没把王霸的亲儿子放在眼里,并没有盘问他,现在想来,最可能知道百兵谱下落的就是王汉之,恐怕朝廷也是为这个才找他·而赵洛懿只问过他知不知道,王汉之说不知道,他就没再问起过。
这么一想,倒像是有意放王汉之一马,不过李蒙看霍连云成天在王汉之跟前打转,要是有机会,霍连云一定很想单独审问王汉之··“你今年满十六,四月生日,我年前刚过完十六岁生辰,比你年长。
十方楼不都是按岁数排辈分吗不然穷奇不可能排到第四·”王汉之笃信道··每当听王汉之谈论赵洛懿,李蒙都觉得他比自己对师父的了解更多,也许王霸从前和赵洛懿确实很熟悉。
“他们辈分很乱,也有五六十岁的老头称师父赵叔·”·王汉之眨了眨眼,“是吗”·李蒙不想多谈论十方楼内的事,于是盯着王汉之手里做的东西,佯装好奇,问:“你做的什么能给我看看吗”·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小玩意儿,里面有个机括,可以安放暗器,打开时可以飞射出去,给毒针浸上见血封喉的毒,谁碰谁死。”
王汉之语气极为平常,显然常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不过对老江湖不管用,他们打开东西之前都会先试探,比如用根木片插入这个开口缝隙,人躲到一边,攻击范围十分有限,身手快的人也可以直接避开。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做机关暗器,首要是于不起眼处,攻其不备,比杀伤力重要·愈是攻击力大,攻击范围广,愈笨重,容易被人发现·机关是死的,被人发现,就不管用了。”
·边听王汉之说话,李蒙眼底泛出些敬佩··王汉之看他很感兴趣,做好木匣先给他看了看,详细演示给他看:“这里有两个很小的簧片,卡住之后,推开盖子,这两根支撑的木片会把簧片向两边推开,借助机括,弹出飞针。”
匣子内部构造精致,雕了一幅八仙贺寿图,栩栩如生·李蒙才注意到王汉之有一双修长灵活的手,一旦到了机关的范畴里,他就不再是那个容易冲动动怒的少年。
“你说把这一手露给穷奇看,他会立刻收我为徒吗”·说了半天在这儿等着,李蒙心里既好笑又觉得王汉之怪可怜,王汉之把木匣给他了,认真道:“这里是上针的地方,上完之后,扣上这里,合上盖子之后自己千万别碰了。”
“我就是好奇,用不上,不用给我·”李蒙把木匣还给王汉之··“你还记恨我打了你两拳……”王汉之脸上现出别扭,说:“我给你道歉”·“别,该我给你道歉。”
李蒙道,“你爹留的遗书被我弄没了,是我的错,哎,我是不是给你道过歉了……”李蒙稀里糊涂的,隐约记得自己已经给王汉之道歉了,不过这一路王汉之应该还在生气,不然不会不搭理他,唯独今晚多和他说了两句话,这该就算示好了吧。
李蒙坚持把木匣还给王汉之,“你不是要拿这个给我师父看吗你给他看过了,我自然可以玩·”·“……”王汉之失落道,“你和穷奇感情真好。”
“他是我师父嘛……”李蒙拍了拍王汉之的肩膀,鼓励道:“将来你也可以·不过别抱太大希望,他的作风就是放养·”·王汉之以为李蒙在取笑他,唇边露出苦笑。
李蒙也意识到了,忙解释道:“不是,我们不一样……”·王汉之笑得更苦涩了··“……”李蒙脸泛起淡淡的红,把木匣放在王汉之掌中,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要是你真心拜师,他一定感受得到,我们对他而言,都更像拖油瓶,他天生就是保护别人的,谁也没有能力保护他,他可能不太看重……能不能成为他的助力,这都是缘注定,或者我站着说话不腰痛,他收我为徒的时候,我根本不乐意给他当徒弟。
后来无路可走了,才死心塌地跟着他,不过他确实武功出色,就是性子闷了些……”李蒙心里有点别扭,既想让别人也知道赵洛懿的好处,又不愿意别人知道得太明白。
李蒙进屋之后,王汉之握着木匣还在外面坐着,他想等赵洛懿回来之后,同他谈谈,毕竟那天赵洛懿把女人身上的两件首饰拿出来问他,出于为家族保密的角度,他没有坦白告诉赵洛懿自己知道的事。
现在想获取赵洛懿的信任,总要证明自己的决心··而赵洛懿回来太晚了,正在打盹的王汉之下巴磕在面前柱子上,看见赵洛懿回来,径直往旁边屋子走了去,推门而入,完全像没看到自己。
“……”王汉之失望地站起身··旁边门再次打开,赵洛懿冲他做了个手势,神情说不上温和,但王汉之明显感觉到,赵洛懿和王霸口中说的杀人不眨眼有出入,至少大魔头不应该回来耳提面命:“你的事回瑞州再说,早睡早起身体好,大半夜别在外面晃,不安全。”
说完赵洛懿就进去了··王汉之眼圈有点发红,握着木匣的手直抖,愣了会儿才进屋去睡觉··次晨,抵达靖阳侯府后,霍连云即刻去见老太太··婢女按照穆采唐的吩咐,将赵洛懿等人都安置在东苑。
李蒙对穆采唐有印象,毕竟离开灵州之前,他在靖阳侯府中乱走,听见霍连云与女子亲热,那片刻男女发出的声音对他太震撼··一见穆采唐李蒙脸就泛出淡淡的红。
赵洛懿奇怪地看了李蒙一眼,伸手探他的额头··“李小公子看上去似是过于劳累,侯爷今日要处理一些家中事务,晚上为诸位设了接风宴,也是迎接我们侯爷回来。
酉时会有人带几位过去,白天请诸位自便,但有什么吩咐,使婢女来找奴家即可·”穆采唐朝赵洛懿一点头,便就出去了··人一走,李蒙就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眯着眼,过了会儿感觉到赵洛懿在给自己擦脸,眼皮也懒得睁开,就问:“她认识你”·赵洛懿屈起食指,在李蒙足心一挠。
李蒙就地在床上打滚,一边叫:“师父”·赵洛懿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一本正经地装傻:“做什么”·等赵洛懿收拾完了,上床把李蒙抱着,沉声道:“睡一觉。”
一路都没睡过好觉,不是担心有人追杀,就是担心半夜里赵洛懿要出去办事,李蒙心思重,稍微有一点事搁在心头就睡不好·这时在侯府中,被子熏得香喷喷的,又抱着赵洛懿温热厚实的背,李蒙也有点困了,摸了摸赵洛懿的下巴,“刚才来的那个女人,是不是认识你”·过了好一会儿,李蒙都快睡着了,才听见赵洛懿说:“别招惹她,她比萧苌楚难对付。”
李蒙印象里,那是个温婉又顺从的女子,一切以霍连云为先,一时间有许多问题想问,被赵洛懿抓住胳膊,圈在他身前腹肌上,催促道:“让你睡你就睡·”·李蒙再问话,赵洛懿就不答了,百无聊赖下只得睡了,梦境十分混乱,只有一点让李蒙满意,他在梦里把萧苌楚打了个落花流水,赵洛懿恭恭敬敬跪在脚前,双手碰上了他的烟枪,李蒙就举着烟枪张狂大笑,坐上了武林盟主的王座。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醒来后李蒙迷迷糊糊地摸赵洛懿的头,不住朝他说:“师父不要多礼,你是我的战利品·”·他声音低,赵洛懿听不清,把头侧过去。
李蒙才回过神,登时感到荒唐,不好意思地下床穿戴起来,问赵洛懿:“要去吃饭了吗”·“嗯,王汉之已经在等了·”赵洛懿只带了短剑,随手把包袱塞进柜子里。
“钱袋带了吗”李蒙问··“就在府里吃,用不着·”·李蒙坚持:“带上带上,那么多钱呢,别弄丢了。”
赵洛懿微微笑,把钱袋丢给李蒙,“那你收好,掉了就喝西北风·”看李蒙如数家珍地仔细收起来,赵洛懿一边耳朵发红,对李蒙勾了勾手指。
·李蒙会意地凑过去,大声在赵洛懿脸上亲了一口··“穷奇先生,李小公子·”王汉之恭敬一揖,迎面和王汉之的视线对个正着,李蒙有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揉鼻子。
赵洛懿唇边那点弧度消失,板正起脸,拇指无意擦了下眉角的疤,眼神犀利地淡扫王汉之一眼,“嗯”了声··李蒙看王汉之蓦然煞白的脸色,心里乐得开花了,他太懂王汉之的感觉了,当年他也是只要被赵洛懿冷厉的眼光稍看一下,就克制不住想跪,刚上去拍了拍王汉之的肩膀,想安慰他两句。
忽然一股难言的悸动在心头跳起来,差点让李蒙叫出声,脚也发软··“怎么了”赵洛懿眼底微微闪光··李蒙按住左胸,摆了摆手,“没事。”
“睡太多了吧,是不是脚软”赵洛懿不由分说直接把李蒙抱着走··“……”李蒙简直要疯了,这么被抱到席上还要不要脸了,别人还以为他们俩师徒补个觉补出什么来了呢果然,背后王汉之的神情十分微妙。
李蒙只得把脸埋在赵洛懿胸前,他不知道,赵洛懿这两天研究催动李蒙身上的子蛊,十分起劲···☆、记号··靖阳侯府的婢女训练有素,手中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并不回头多看一眼。
到能看见乐师们的阵容时,赵洛懿将李蒙放下,随手掸了掸他的衣袍,低声问:“好些了吗”·李蒙“嗯”了一声,感觉奇怪,每次心悸来临,赵洛懿都能准确把他扶住,就像……就像知道他会在那个瞬间感觉身体不适。
对上赵洛懿担忧的眼神,李蒙觉得可能自己想多了·一天到晚苦哈哈在外头奔逃,终于能饮酒作乐了,李蒙几乎迫不及待入席·赵洛懿便挨在他身旁坐下,本来霍连云给他们单独安排的席位便多出来一张。
穆采唐走近王汉之身边,与他说了句什么,王汉之便在李蒙他们对面坐下··席间红衣舞女随乐声翩迁起舞,轻盈而灵动,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让人挪不开眼··音乐、美酒、庄严大殿、落英缤纷、美轮美奂的屋舍,对李蒙来说都像前世记忆。
在父亲身边时,这些都是常见常享的,在李家的大宅中与婢子戏耍,把兄长才买来送嫂嫂的攒花珠钗藏在卧房门口插孔雀尾羽的大花瓶里,或者枕在丫鬟腿上,躺在荷香阵阵的池塘边,看书看困了就直接在温软的怀中睡去,醒来时接着看。
酒味闻来香醇,李蒙抱着酒樽喝了一大口··赵洛懿与霍连云遥遥举起酒樽对饮,放下酒樽才看见李蒙已自己喝开了,酒一下肚,白嫩的脸上就泛起红晕··李蒙面前盘子堆得像小山,他一边吃,一边对赵洛懿嘀咕:“这个烤全羊,我吃过,以前在家时兄长们就在后院里架起铁架,仆人宰好了肥羊,生的,我们自己生火,洒作料,烤得油爆爆时,最好喷点酒,再用小刀一片一片割下来,随割随吃。”
赵洛懿认真听他说话··李蒙喝酒喝得有些难受,几次抬手想扯领子,被赵洛懿把左手抓在掌中,侧身吩咐下人倒热茶来,李蒙说完一长串话,神情呆滞,茶来就着赵洛懿的手喝了,便不再说话,赵洛懿给什么他吃什么。
音乐曲调变得欢快无比,几个衣饰华丽单薄的东夷女子入场,脚底飞旋,舞裙像盛放的花朵层层叠叠绽开··李蒙软软靠在赵洛懿手臂上··霍连云看赵洛懿的眼光不动声色挪开,穆采唐走近他的身边,霍连云侧耳去听她耳语,神色有异。
随着一阵爽朗大笑传来,乐声戛然而止··一名身长八尺,一身灰白便装,但足见衣饰华贵的男子走来,与霍连云虚一抱拳,“听说靖阳侯回来,本官在知府那里待不住,便来看看。”
霍连云温和笑道:“蔡大人不让人先通告一声,府上简陋,要让蔡大人见笑了·”·“哪里,本官去年驻守边关,大半年没见过油星,老远闻到这里酒肉香味,我这肚子里的馋虫都快跑出来了。”
男子话声一顿,四下扫了一圈,对霍连云笑:“就不知是否打扰了靖阳侯宴请宾客·”·“蔡大人说笑,何来宾客,都是行走江湖结识的几个小友,在灵州候了好几日,恰逢我回来,府里姬妾非要张罗着给我接风洗尘。”
蔡荣眉毛一扬,似才看见穆采唐,拍霍连云肩头大笑道:“小侯爷好福气,不似咱们军里大老爷们儿,这回京皇后为本官物色的女儿家,本官是全看上了,结果人一个也看不上我这大老粗不提也罢”·霍连云打哈哈含混过去,对穆采唐施以眼色,在他与赵洛懿的席位之间,加了一席,让蔡荣入座。
自蔡荣进来,李蒙就下意识埋着头,听蔡荣大声与霍连云交谈,这才稍微抬起头来打量,他觉得有点眼熟,却已是年幼之事,心想应该是与父亲见过面的朝廷官员,但拜访李陵的官员甚多,李蒙根本把人和官职对不上号。
但不排除可能有人记得他,所以李蒙尽量避免和朝廷的人照面,霍连云除外,他长得太好看了,李蒙第一眼看见他就心生好感,这是无法抗拒的··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吃肉。”
重新响起的乐声里,赵洛懿说话声音很小,把割好的肉片推到李蒙面前··这个“蔡大人”在场,李蒙有点紧张,不过吃东西总是没错··蔡荣也根本没注意李蒙,酒过三巡,他略带醉意地睨起眼,手冲对面沉默不言的王汉之一指,笑了笑,向霍连云询问:“这也是,靖阳侯结识的小友”·霍连云神色茫然地看了穆采唐一眼。
穆采唐取过霍连云的酒樽,替他斟酒,递回酒樽时温柔地凝视他,“侯爷忘了,是陈姨妈那年难产,于她有救命之恩的那位曲大夫的小儿子,曲大夫出远门,把儿子托庇于陈姨妈,您出门前,不是说怕老太太膝下寂寞,让奴家将人接来,陪老太太玩耍几日。”
霍连云扶额,摇头道:“我这记性·”·蔡荣嘴角牵扯起来,对王汉之挥了挥酒樽,“不想是陈家的旧友,回头本官倒要找画像的官员问问,届时可能要叨扰侯爷,一群饭桶办的糊涂事,把王霸的儿子和这位小曲公子画得一个模子印出来。
方才见了,霍然吓本官一条,还以为侯爷勾结反民王霸,还请恕罪则个,本官先干为敬,给小侯爷赔罪,曲小公子也同饮吧”·“同饮同饮,赵少侠也陪饮一杯。”
霍连云态度随和,全然不似放在心上··蔡荣喝完酒,微微睨起眼,不知道在看堂下舞蹈,还是透过柔媚的舞女在看对面的王汉之··酒席直至亥时才散,蔡荣喝得大醉,霍连云亲自相送。
人已走出老远,声音还遥遥传来:“伴君如伴虎,我才羡慕老弟你,世袭恩荫,做个逍遥浪子闲散侯爷……哥哥我年节还在外面抓人,不容易陈老弟现也与我过不去……”·紧接着一声重重叹气,与蔡荣的叹气声重叠在一起。
李蒙转头,分辨出那幽幽的一声是穆采唐发出的,穆采唐从容地吩咐下人带赵洛懿他们回院子,却好像那一声是李蒙听岔了··婢女将他们引到院门口,就辞去,要叫人得到院门外去叫。
没人倒好,有赵洛懿就够了,李蒙也不喜欢人多,人一多就得提防这个留意那个,才两年的半杀手生活,已经练就李蒙睡觉都不敢睡踏实的本事··洗完脚李蒙不想睡了,白天才睡了个饱,赵洛懿穿夜行衣出去,和王汉之打了个照面,没和他说话,上房之前拍了拍李蒙的脑袋。
李蒙抱着王汉之的猫,猫好像总睡不醒,缩成一个球正眯着眼打盹··“你怎么还不去洗澡,都闻见汗味了·”李蒙想了想,说,“过两天我们就去瑞州了,不用管那个蔡大人,别说他应该没认出你,就算认出来,在靖阳侯的府上,他也不敢做什么。”
王汉之手在膝头紧握成拳··“你身上又没有记号说明你就是王霸的儿子·”李蒙随口安慰他··王汉之脸色刷白··“……”李蒙吞了口口水,“不会真的有……”·王汉之卷起袖子,露出锻炼有素的手臂,比李蒙的强壮一些,直至上臂,有一幅烙印,看上去像是一张缩印版机关图。
“当年我爹以研制出一种名为焱钩的机关在江湖上有了点名声,我出生时,他亲手把这幅机关设计图烙在我身上,并且决定,以后王家的子孙,他的嫡传弟子,身上都以这为印记。”
李蒙看了半天,小心措辞,“这个看了也没用吧,根本看不出怎么锻造……”·王汉之放下袖子,“只有懂得机关铸造的大师才看得懂。”
“你看得懂吗”李蒙问··王汉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神色黯然··“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李蒙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泪花。
“杀人·”·“……”李蒙把一直在自己大腿根刨来刨去的猫提起来,对王汉之抱歉,“我不是觉得你说的无聊,它太烦人了”·王汉之理解地点头,“我平时都不理它,它毛病很多,晚上睡觉要打呼。”
李蒙脸上现出茫然,“是吗我没注意到·”猫调整了个姿势,脑袋埋在李蒙上衣下摆里,李蒙决定待会儿再洗个澡,继续和王汉之聊天,“刀剑都可以杀人,你爹发明了一种兵器,有什么神奇之处吗”·“可以构成一个连环杀局,针对骑兵设计的,是个全套,先杀马后杀人的机关,不过江湖人单打独斗的多,或者群起攻之也不怎么骑马。
真正让这样机关闻名天下的,是当时的情报机构,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多组这种机关,用以对付北狄骑兵·大秦对战北狄常年败阵,那一战之后,机关和阵法得到了一样的重视。”
李蒙点了点头,“高手在民间·”·“所以王家庄很有钱·”王汉之带点炫耀的意思,但很快又觉得没什么好炫耀的,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无意识地问李蒙,“你觉得今晚那个蔡大人,是什么官职”·“走路的姿势像个粗人,说话也像,他自己不是说去年还戍边了吗查一下去年戍边的统战官员,今年调任回中安的,他的旧友里曾经应该有一名陈姓的将军,但现在两人关系不大好。”
一提到陈姓将军,李蒙表情就有点不对··王汉之看出来了,问:“你想到什么了”·李蒙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王汉之看李蒙不愿意说,两人关系现在还很尴尬,以后可能是同门师兄弟,也可能不是,说难兄难弟,李蒙现在有赵洛懿护着,也不算很难。
反而王汉之没个着落,李蒙有点同情他,把手从猫头上移到王汉之头上,安抚地揉了揉,说:“你缠着我师父,就算他不收你为徒,出于面子,也不会让认识的人在眼皮子底下被抓走。”
“谢谢了·”王汉之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你师父什么时候才盘问我·”·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你身上还有什么秘密吗”李蒙好奇道。
“没有太多了·”·“那你没有利用价值,很可能被我师父抛弃·”·王汉之:“……”他感觉更糟糕了,“要不然我说知道百兵谱在哪里。”
“骗他的话可能会被割了脑袋喂狗·”李蒙望天··王汉之聊出了一身冷汗,说了声要去洗澡就走了·李蒙本来想坐在外面等赵洛懿回来,坐着看了会儿廊檐底下挂着的八角灯笼,每一盏灯笼上画的图都不一样,有八仙过海,嫦娥奔月,后羿射日,西王母出行,李蒙看得有趣,不过脖子疼,就去床上躺着等。
躺了会儿又烦躁地爬起来,想着不然把无妄剑拿出来擦擦亮··包袱里多了几本书,李蒙翻了一下,有三本是纯手工制作的小人书,有剑招有拳法,他想起来在闲人居时,赵洛懿总在那里写写画画,还不让他看,心想可能是赵洛懿画给他以后照着练的,反正会给他,便不甚放在心上。
问孙天阴借的大秦风物志,还有一本李蒙没注意的,现在借着灯光看清楚了,是志怪故事一类的,刚翻了两页,李蒙的注意力被另外一本蓝色封皮,封面上没字的册子吸引了注意力。
看着不像书籍,又不像赵洛懿自己装订的那么粗糙,就拿起来随手一翻··“砰”一声李蒙胳膊肘把桌上茶壶撞到了地上,倒好没喝的茶也猛然翻了一桌,茶水流得到处都是。
李蒙忙跳起来用袍子把茶水揩干,冷不防门外传来响动,李蒙忙把书全体塞进包袱里,只留了一本之前看过的风物志··“茶倒了”赵洛懿看了一眼,皱眉道:“怎么把袍子也弄湿了,脱下来,别着凉了。”
·李蒙心砰砰直跳,“哦”了一声,就去里间脱袍子,脑子里俱是刚才看见的那本册子里,两名男子身躯交缠在一起,姿势简直突破李蒙想象的极限。
他二哥从前只在戏弄他时略略跟他透露过男女周公之礼,虽不至于天真到以为男子之间就是碰碰嘴唇,但再亲密也许就是蹭来蹭去,为什么后面还有……·怎么能那么干太有违天道了·身后传来赵洛懿的声音:“还要洗澡吗”·李蒙心慌意乱地说:“不洗了……”又问,“你还要洗吗”·“嗯,一身汗。”
“哦哦,那你洗吧,我先睡了,我的里衣呢”又怕赵洛懿会给他拿进来,李蒙忙道:“找到了找到了,你去洗澡吧,我睡了。”
听见赵洛懿关门声,李蒙心里激烈的跳动平复下来,想来想去,还是难以安睡,听见窗外传来哗啦的水声,知道赵洛懿又在院子里随便拿凉水冲了就算完事··鬼使神差的,李蒙爬上了窗户,把窗格顶开一条缝,足够他一只眼贴上去窥探。
                       ·作者有话要说:……把小蒙子吓die了……所以决定先偷看·关于蛊虫这个,身上有母蛊的可以驱动子蛊,引起心悸反应,手脚无力,不过因为当初谈论子母蛊都是背着小蒙子,他什么也不知道。
··以为自己心脏有毛病=  =·☆、改头··灵州的天十日有九日乌云遮月,月光没有,不过院子里四角的灯彻夜不息··从窗缝里可以清晰看到赵洛懿站在角落里,树下,旁边有个木架,他把一盏提灯放在上面,之后开始解衣袍。
“……”李蒙向后撤了撤,心想这是不是不大好,片刻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又贴了上去·偷窥是一桩紧张又刺激的活动,人的本性就是追逐刺激,何况还偷窥这么一个武艺高强的汉子。
融融白光给矫健的男子躯体增添一层柔和,水珠沿着壮硕的臂膀,滑落至劲瘦的腰,健美的臀及腿部··从李蒙这里看去,赵洛懿侧着身,侧面轮廓显得十分性感,刺激以外,又平添了一种神秘。
毕竟每天在被窝里师徒两个都是黑灯瞎火的,李蒙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见过赵洛懿的身体·隔得远,他身上的疤痕让夜色镀染上朦胧的美感··木瓢举至肩侧,随手泼在身上,皂角搓出的薄薄一层泡沫覆在蜜色的皮肤上。
赵洛懿身前,那物挺立昂扬,随他手臂上下的动作一晃一晃··李蒙既想看,又忍不住面红耳赤直咽口水··不经意一个眼神飘来,“砰”一声李蒙脚下踩空,手也发软,一屁股摔在地上,把凳子也撞翻了,那声音听在李蒙耳朵里,简直如雷贯耳,连忙爬起来,把凳子摆好,鱼似的钻进被窝里,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视野里忍不住浮现赵洛懿的果体,以及那本册子里,画工精致的图像,李蒙有点后悔为什么不多看两页,也许有不那么骇人的……李蒙内心万马奔腾,将这段时日与赵洛懿亲近时萌生的那些幸福的小花都踏碎了,他实在想不出来,那玩意儿怎么能那么用,一定会死人……太匪夷所思了……·李蒙掀开被子,倍感燥热,在床上滚来滚去,茫然无措地一会儿盯着帐幔,一会儿盯着窗格,折腾了会儿,听见赵洛懿进屋,赶紧手脚摊开呈“大”字躺好。
赵洛懿放好东西来看,疑惑地皱眉,看见李蒙睡熟了,遂放轻手脚,背对床边擦身··阴暗之中,衣料覆盖上赵洛懿的裸背,李蒙眼虚着一条缝,感觉身上燥热渐渐平复下去。
赵洛懿上床,手举起又放了下来,挨着李蒙打算睡了·察觉到热源靠过来的李蒙无意识来抱,赵洛懿伸出一条胳膊让他枕着··听着赵洛懿睡去的声音,李蒙感觉安全,手掌贴着赵洛懿才洗过冷水有点凉的皮肤,慢慢彼此煨热。
……·次晨天还不亮,李蒙被赵洛懿从床上拉扯起来,给他穿戴整齐··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迷迷糊糊在桌边坐着倒茶喝,听见隔壁门敲响,想必是赵洛懿又去叫王汉之了。
外间下人得了吩咐,早膳摆上桌,王汉之边系袍带,边脸上带红地走进来··赵洛懿在里间收拾包袱,发现了什么,眉头微蹙,转头看见李蒙像只小动物下巴磕在桌面上发愣,王汉之脸圆,显得有点熊。
随手把几本书按顺序收拾好,其中一本赵洛懿扯了张纸包好,收在最里面··“早饭吃完,我去向靖阳侯辞行,立刻出发回瑞州·”说这话时,赵洛懿看着王汉之。
王汉之道:“我跟着你·”·把筷子分给二人,赵洛懿点头,接着说:“昨日蔡荣认出了你,一定会找陈家核对,曲大夫确有其人,也有个小儿子,不过早夭,此事只有他夫妻二人知道。
曲家夫妇那里已经说好了,别的事不用我们操心·药理你知道多少”·“闲时读过一点杂书,父亲也提过一些,不过……”王汉之显得为难。
“不会有人考你,以防万一,走的时候会给你准备书,你读熟一些,最好能成段背诵·你这个年纪,不会给人看病正常,但要是连书也不会背,就有问题了。”
赵洛懿剥出一只鸡蛋,顺手放在李蒙碗里,看了眼王汉之,“你想清楚,跟了我手上就不可能再干干净净·”·“他手上也不干净吗”王汉之看了眼李蒙。
李蒙正在啃鸡蛋,把蛋黄挑给膝上蹲着的黑猫··“他和你不一样,他不是江湖人·”·李蒙想说话,被赵洛懿警告地看了一眼,把话又吞了回去。
“哦·”王汉之埋头,碗里也多了只鸡蛋,他一筷子把鸡蛋戳了个爆黄,“那我以后用给曲老送终吗”·“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轮不上你。
家谱也路上给你,你自己背熟·从现在开始,你不是王汉之了,记清楚·”·“嗯,我是曲临寒·”曲临寒神色黯然,转而强打起精神,“你会收我为徒吗”·“回楼里再说,我不喜欢多说话,也不喜欢听人废话。
到了瑞州你的身份是曲大夫的小儿子,曲大夫是我的故交,曾救过我的命,他家里出了点事,因为小儿子长得和朝廷缉捕犯神似,惹了麻烦,为了避难,暂时把你托付给我。”
·听到后半截,曲临寒方意识到这段都是瞎编的··“对楼里人也不说实话他们不是你的兄弟吗”曲临寒道。
“叫你做什么,照办就是·”赵洛懿不再多说,催促两个小的赶紧吃东西··……·下人往东苑传饭便报至了穆采唐,穆采唐入内告诉霍连云,霍连云睁眼匆匆吩咐人伺候洗漱,在内堂等待赵洛懿时,穆采唐捧茶来,放下茶盅,替他研墨。
霍连云靠在椅中闭目养神··“蔡荣已经生疑,为何不就把王汉之给他”穆采唐音色柔软,令人闻之忘忧··“也许他身上有我们要找的东西,要是没用,就给十方楼也无妨。
若是有用,本侯一路观察,越是加诸拷问,王汉之不一定会说,或者不会说实话·与其大费周折却一无所获,不如静观其变坐享其成·”霍连云道··穆采唐眉眼间泛出担忧,“就怕陈姨妈那里漏了风出去。”
霍连云食中二指在桌上连番敲击,沉吟片刻,吩咐道:“等赵洛懿等人离开,让人给陈硕递个话,命他今晚来见我·”·“是·”穆采唐听见外间响动,收声退到霍连云身后,替他捏肩揉背。
下人进来通报,不片刻,赵洛懿入内,看了眼穆采唐··“你先下去·”霍连云道··穆采唐朝二人先后行礼,便退出书房,走至院内,看见树下石桌旁坐着两兄弟,俱是少年人,一人怀中抱着猫,是赵洛懿的徒弟,另一人便是王汉之了。
李蒙也看见了穆采唐,想起赵洛懿的形容,比萧苌楚更不好惹·李蒙笑举起猫爪向穆采唐招了招手算招呼过了··穆采唐勾起嘴角,嫣然一笑,淡紫色衣裙消失在长廊尽头。
曲临寒不悦道:“就知道勾三搭四,漂亮女人会骗人你不知道么”·李蒙无端想起来岐阳那个可爱的桃儿,掏出荷包来,又掏出其中的玉佛来,在曲临寒眼前一晃,“女人给的。”
“……”曲临寒翻了个白眼,满脸鄙夷,又忍不住想看,时不时瞥一眼··李蒙笑了起来:“是岐阳知府的千金,说不准以后就是我媳妇了。”
“你果真不是江湖人·”接着曲临寒又想不通地问,“你是谁的人”·“我是我师父的人·”李蒙哈哈大笑,看曲临寒脸都红了,直接从石凳上笑得往后仰,被曲临寒一把提住领子,抓住他的肩膀摇晃,怒道:“好好说话”·李蒙抽了抽鼻子,正色道:“说正经的,你以后怎么办就跟着我师父了吗”·曲临寒沉默地看了李蒙一会儿,似乎在忧虑什么,又谨慎的看了眼霍连云的书房,房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府兵,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什么。
“不然还能怎么办,我爹叫我跟着他·”曲临寒表情茫然又落寞,在同龄人中显得有点大的手掌在膝头摩擦,“父亲与我,不很亲近,家中的事我也从来没管过。”
那语气很茫然··“那个吊死的女人是谁”李蒙忽然发问,曲临寒愣了下,脸色不好看,“父亲生前最疼爱的妾,家中出事以后,我就躲进了地道,过了差不多五天,我又困又饿,想上去搜点吃的,发现庄子里的人几乎都死了,能搬得动的财物也被下人们搜刮一清。”
曲临寒低头,嘴角牵扯出难看的弧度,“父亲生前虽脾气暴烈,有些恃才傲物,但从不苛待下人·”·“那个妾怎么死了才死了一个月,不是你弄死的吧……”李蒙面无表情地说。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怎么会是我”曲临寒忿忿道,“我第一次爬出去的时候,她根本就不在第二次爬出去发现庄子里有动静,本来以为又是有官府的人来搜查,结果听见……听见……”曲临寒耳根蓦然红透,“一对奸夫□□,罔顾礼义廉耻,我父尸骨未寒,他们就……”·李蒙连连点头,“所以你怒火中烧,一口热血涌上头,冲上去就砍死了奸夫,勒死了姨娘。”
“你别胡说好吗”曲临寒怒吼道··动静大得引来府兵看了两眼,李蒙冲他们摆手,“没事没事,守你们的门·”·府兵:“……”·“我都这么惨了你不能少胡说两句”曲临寒两眼通红,手攥成拳。
李蒙揉了揉曲临寒的头,“好,好,不是你杀的,那她怎么死的”·曲临寒鼻翼翕张,被李蒙气得不行,镇定下来,说:“那个奸夫,是我们庄子里一个干粗活的,卷走那女人的金银财宝。
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两个在宅子里,寻常我只敢半夜出去,拿到粮食和肉就回小楼躲避·一天晚上听见争执声,以为倒霉被发现了,躲在厨房里不敢动弹。
后来听见女人尖叫,就出去看了一眼,那壮汉鬼鬼祟祟背着个大包袱,趁夜离去·楼上门开着,灯也还亮着,我怕被发现,又想发现也没什么,不过是个女人我又不是打不过,平常我们两个也没少吵闹。”
“你爹一定很头疼,做男人不容易·”·“别打岔”曲临寒一吼,李蒙连忙捏住嘴示意不会再说,曲临寒喘了两口大气,才接着说,神情略有忐忑,“就发现她被勒死在床上了。”
“她穿衣服了吗”李蒙好奇道,“你没有趁机打她一顿”·被李蒙一顿插科打诨,曲临寒那点悲愤之情已抛到九霄云外,感激地揉了揉李蒙的头,“知道你不想我难过,兄弟很承你的情。”
“不,我是真的好奇·”李蒙说完立刻起身走到一边,以防被曲临寒暴打一顿··曲临寒哭笑不得:“她死得很惨就是了,反正也是被人勒死的,衣服是我给她穿的。”
李蒙脑中出现那具腐化的女尸,整个人都有点不大好··“你离我远点·”李蒙朝曲临寒伸出一臂,“保持·”·“想什么呢,我洗过很多次手了好吗”·李蒙依然和曲临寒保持距离,往书房瞟了一眼,赵洛懿还不出来。
曲临寒垂头丧气地坐着,低声说:“我拿她做了个机关,没办法,为了生存,大家都不容易·”·说到这里,李蒙也深有同感,再一对比自己,虽然家里也逢难,总归立刻被人接走了,王汉之却天天在死了无数人的王家庄里扮演一缕幽魂,以吓跑后面来他家找东西的不法之徒,不禁心生同情,想来想去,把黑猫递出,真诚地望着曲临寒,“给你抱一会。”
“谢谢·”曲临寒抱着猫发呆··这时,书房门开,赵洛懿头也不回走出来,霍连云追了出来,手刚要搭上赵洛懿肩头,被他不着痕迹侧身一躲。
赵洛懿出手迅速,两个少年都被提了起来,默契地埋头快步往外走··“站住,你用本侯爷的马,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你的马我不用了。”
赵洛懿无情地说··“我们要走路吗”李蒙茫然地看着赵洛懿,“此去瑞州山水迢迢,师父还是不要吧”·赵洛懿一把把李蒙推到一边,朝曲临寒说:“外头等我。”
霍连云显然动了怒,胸口起伏不定,“这还不是为了楼里弟兄们好,又不用你决定,让你给师父带封信,你不带我自己也能传书给他·”霍连云指间捻着个信封,硬要往赵洛懿怀里揣,顺便在他怀中揉了一把。
赵洛懿掏出那封信,当着霍连云的面,撕成碎片,转背就走··“哎,算了,马你骑去·”·“不用·”赵洛懿头也不回··“你骑过的马侯爷不要”霍连云吼道。
赵洛懿不说话了,快步走出门外,看不见他的背影,霍连云扶住一旁柱子,摇了摇头,挨着廊柱坐下,两手垂着,不住喘息,抬头看空荡荡的视野尽处,眼中尽是担忧的神色。
他抬头望天,低声说:“瑞州的天要变了·”·“可不是,春暖花开,侯爷什么时候听老太太的,邀上几位老太太喜欢的小姐去踏青,老太太就高兴了。”
一名随侍在旁应和,霍连云全似没听见,弯腰捡起地上碎纸屑,匆匆返回书房···☆、出城··出了靖阳侯府,赵洛懿朝两个少年吩咐:“随便找间车马行,雇一辆马车,不用车行的马,这两匹马套上。”
马缰交到李蒙手里,黑猫从李蒙背后的大包里探出头,警惕地打量赵洛懿··“我们在哪里会合”曲临寒问··“办好以后来十方楼找我,李蒙跟着你去办事,你跟着李蒙回来。”
赵洛懿按了按李蒙胸口,“不要怕花钱·”·李蒙点头,看着赵洛懿先走了,才催促曲临寒去车马行··两兄弟一边走一边问,路上李蒙给黑猫买了一袋炸小鱼。
走了没一会儿,曲临寒停住脚··“到了吗”李蒙问,把油纸袋子朝曲临寒一让,“吃吗”自己嘴里全是炸鱼,说话声含糊。
曲临寒嘴角抽搐,意思意思拿了一条吃,不喜欢鱼腥味,没再要·他朝旁努了努下巴,“那里·”·李蒙摇头晃脑到处乱看,跟着曲临寒走进车马行。
曲临寒前去找伙计办事,两匹马都交出去给曲临寒牵,李蒙就坐在门外,四处张望·灵州街面可容十六匹马同时通过,人声鼎沸,很是热闹,是离大秦都城中安最近的一座城。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为什么赵洛懿不用十方楼的车马,要在外面另外找一家呢·黑猫轻巧地从包袱里跃出,像只肥鸽子蹲坐在李蒙身边,爪子一下下扒拉李蒙的袍袖,李蒙只好给它鱼,一个没注意,猫跳起来把袋子打翻,洒了半包鱼出来。
全是灰,也不能再捡回去吃,李蒙痛心疾首地拍了一把猫头,侧身察觉到身后有人进去,忽然听见一个让他浑身哆嗦的声音——·“叫你们当家的出来,昨天问你们预定的十八匹好马,什么时候能走。”
伙计殷勤地出来招呼··李蒙头也不敢回,抱起黑猫,飞快从车马行招牌底下钻出去,钻进侧旁小巷,纵身一跃,看见车马行后院里,曲临寒在等伙计给马套上车辕。
李蒙吹了个口哨··曲临寒想事正在出神,听见有人说话,扭头一看,都是些外族人,和伙计说话:“你们生意真兴隆,是桩大的吧”·伙计顺手给两匹马刷毛,笑道:“哪里,小本买卖,小公子是买还是租”·曲临寒想起钱在李蒙那里,吩咐伙计稍等,出去找李蒙。
大堂里只有一名算账的在打算盘,门槛上洒了几只炸鱼,李蒙不知去向,眉毛登时纠结起来,曲临寒想去追,里面伙计又走了出来,走不脱··曲临寒不好意思地对伙计笑笑,做了个手势让他等等。
伙计靠在柜台边,偷偷留意曲临寒的举动··门外传来两声猫叫,曲临寒走出门去,看见李蒙躲在隔壁晒面线的架子后面,藏头露尾就是不走过来··“躲着干什么给钱”曲临寒走去拽住李蒙的肩,把人扯出来,李蒙眼角余光瞥见铺子里没有外族,才把钱袋掏出来给他,“套好了吗从后门出去。”
曲临寒奇怪地看他,“不从后门出,要把柜面踏平吗”·李蒙讪讪笑了,推曲临寒进去,曲临寒忙问:“租还是买”·“你看着办,师父的银子,省点花”·曲临寒嘴角抽抽,想了想,问过价钱,又翻了翻钱数,对伙计说:“买了,赶紧套上,我还有事要办。”
黑猫窜到李蒙肩头,死活要去捡鱼,李蒙看了眼里面没有那几个外族人,便让它下地叼了几条,赶紧把猫塞进包袱里往后门去··曲临寒驾车从后门出,一眼望去巷子空荡荡的,正莫名其妙,听见两声猫叫,循声看见李蒙躲在一根大灯柱后面。
李蒙探头探脑好像在躲避什么,曲临寒回头看,没有一个人··“你赶车吗”李蒙坐上了马车,微微喘着气··“要么你来”曲临寒递过鞭子。
“不,还是你来吧·”李蒙把车门一闭,紧张过度之后,余下的是精疲力竭,就往车厢里倒去,黑猫灵活地从李蒙身下钻出,蹲在旁边舔毛··李蒙扒开车板后的帘子,只露一条缝,看见车马行掌柜带着外族人出来,他们好像要去什么地方,对了,马,他们要了十多匹马,应该会带他们去马场。
李蒙松了口气,咚一声躺在车里,舒展手脚··车身陡然一晃,接着停了下来··李蒙从车里探出个脑袋,声调上扬:“到啦”·对上曲临寒为难的脸:“十方楼在哪儿”·“……”于是只好换成李蒙赶车,曲临寒回车厢里抱着猫。
李蒙车赶得摇来晃去,第三次被曲临寒从沟里把车轮子推出来之后,终于驶入十方楼所在的街道,李蒙兴高采烈地转头对曲临寒说:“马上到啦,要是师父事情办完了,再去买一包鱼干,你的猫叫什么名字,它太能吃了。”
“没名字,你随便叫·”曲临寒毛躁地抓了把头发,他的头发随不稳定的车厢颠簸得乱七八糟··“那叫肥圆可以吗”·“不行。”
“胖子”·“……”·“黑胖子以前我听人说,黑猫脚上踏着四只白,是为父母戴孝,养着不好。”
曲临寒死了爹,他娘是早死的,后来小娘也死了,庄子里也死了不少人·这猫是谁带来的他也搞不清楚了,娘的,没准就是为了搞垮他王家庄··“不过都是瞎掰的,要不然叫小鱼干怎么样我觉得黑胖子比较合适。”
李蒙絮叨的声音停了下来,他跳下车,打开车门,抱着肥猫,让曲临寒在车上坐着,“我去看看,他们不认识你,见了会问东问西·”·一扇老旧木门紧闭,李蒙上去敲门,没片刻,里面的伙计一边问谁一边开门。
“蒙子”李蒙大声答应··活计一把把李蒙拽进门里,曲临寒听见李蒙呼救的声音,像是被人胖揍了一顿,不过想着李蒙爱说笑,也许是夸张。
“听说你大哥来接你·”虽然同样是十方楼的活计,也有正经只干活不经手不干净生意、不会武功的人··眼前两个少年羡慕地靠在门边看李蒙收拾东西。
“是啊,这回不用留下来做苦力了·”李蒙笑说··“你做的算苦力,我们就算苦役了你小子成天就知道偷懒,什么时候出过力”伙伴忿忿道,想着李蒙走了再不用被他半夜梦游怒号的声音吵醒,缓过来一口气。
“是啦是啦,都亏你们了·”李蒙想了想,摸出赵洛懿的钱袋子,挑出两锭碎银子,给两个伙计分了,“这大半年,谢兄弟们照应,我李蒙永生不忘二位帮我干过的活,吃过的馒头。”
俩伙计讪讪,没想到有意外之财,一边给了李蒙一拳··另一件院子里,账房内光线阴暗,赵洛懿手中夹着一张纸,上面有接近二十人的名字··“暂时有这些人,不敢汇报给老楼主知道,他现在身子已是风中残烛,怕撑不了……”账房先生柴靳让赵洛懿冷厉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住嘴。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有劳柴叔·”赵洛懿收好名单,转身出去··柴靳终于松了口气··“还有件事·”赵洛懿看见柴靳在擦额头冷汗,漠然道:“柴叔你觉得热”·“啊,这不是,仲春已至,慢慢就暖和了,万物复苏,要是老楼主身体好起来,弟兄们都会安心些,也好稳定楼里人心。”
柴靳道,“还有何事”·“这些人可还在瑞州”赵洛懿问··“都在,我已经通知了饕餮,暂时没有派给他们任务。
红枫、谷牧、安和志三人出任务便失踪了,后来才查知与肃临阁勾在一起,便没再回来过·楼里有不少机密,你也知道,动辄牵扯甚广,不到时候,让今上查知,恐怕会引起时局动荡。
倒是不担心官员,北狄人被打出去之后,一直虎视眈眈,要是再像三年前……”柴靳手拢在袖子里,叹了口气··“回去后,我会处理·”·柴靳抬起已有些发黄浑浊的眼睛看赵洛懿,摇头道:“真要是叛了,也留不得,你只管放手去做。”
赵洛懿“嗯”了一声,道了声告辞,给柴靳关上门··“师父”楼下李蒙在院子里坐着··赵洛懿嘴角不自觉牵扯出个极细微的弧度,跃下楼梯,右手于身后潇洒一托,稳稳当当落在李蒙身前。
“走·”赵洛懿边走边问李蒙,“花了多少钱”·“不知道,让曲临寒去办的,买了一辆马车·对了,后院里两个一起干活的伙计在,给了他们一人一点碎银,谢他们照顾。”
赵洛懿点头,“应该的·”·“这趟准我见太师父吗”李蒙没见过温煦,但从赵洛懿的形容里,有点想见温煦,也许因为他是照顾赵洛懿长大的人。
“到了再说·”赵洛懿把李蒙推上马车,让曲临寒也进去坐着,他赶车·一声响亮的“驾”之后,赵洛懿转身对车里说,“到了城门附近南大街,曲临寒,你到车下躲着,手劲怎么样”·“可以。”
曲临寒看了李蒙一眼··“别紧张,掉下去师父会救你·”李蒙说··“我会停车让你抓牢再走,掉下去我就不管了,今天必须出城,明天蔡荣的人马堆在灵州,你就完了。”
赵洛懿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李蒙遗憾地看着曲临寒,把黑胖塞到他怀里以示安慰··不过设想中的危险没发生,刚好赶上城门口士兵吃午饭,巡查松懈,随便看了一眼车里,就放行出去。
马车出了城,风驰电掣驶向西北方向··约摸盏茶功夫,曲临寒终于受不了了,在车下发出大叫:“停车再不停车我就死啦”·曲临寒灰头土脸地从车底下爬出,李蒙哈哈大笑,被赵洛懿支使去找点水,马车就停在野地里,不远处有一条溪流,溪水流动的声音在这里能听见。
看李蒙走远,赵洛懿才从怀中掏出金簪和玉佩,向曲临寒问:“这两样是谁的”·“我爹送给小娘的·”·“你爹有钱。”
“都被奸夫卷走了·”曲临寒哂道· ·“都是普通饰物,王霸没在上面做什么手脚”赵洛懿问··曲临寒眸光闪烁,低下头握住脸,似乎很不想提起他小娘,不过还是答道:“我爹把小娘当心尖肉那么疼,不会做手脚,要做手脚也是对我娘。”
·赵洛懿没有多问,不远处李蒙把装水的竹筒挂在手腕上,回来了··李蒙心不在焉给曲临寒冲脸,水顺着曲临寒的鼻梁,冲到额头上,曲临寒像赶蚊子似的洗脸。
水珠滚过皮肤折射出的光让李蒙脑中浮现起赵洛懿性感的雄性躯体··“李蒙往哪儿冲”·李蒙回过神,看见水已经顺势冲到曲临寒脖子上去了,弄得他前襟都是水,连忙帮他擦干净。
两个上了车,曲临寒冻得直哆嗦,李蒙把猫给他抱着,黑猫嫌弃地挣扎出来,脑袋扎进李蒙两腿之间取暖,不再动了··曲临寒只好忍着,到了夜里,李蒙看他冷,劝他穿自己的衣袍,换了干燥的衣服,稍微觉得好受些。
李蒙已经靠着车板睡着,马车仍然不停前行,车身颠簸,车门呼啦啦拍个不停,每当那条缝隙展开,曲临寒便迷迷糊糊看见赵洛懿伟岸的背影,在曲临寒的幻想里,穷奇应当是一头暗含凶残的狼,不过闭上眼,他又总看见赵洛懿对待李蒙的态度,冷淡之中,却有无限亲昵。
要是以后赵洛懿也肯如此护着自己,就给他当徒儿一辈子端茶递水,老了送终,死了哭灵,也没什么不好··曲临寒侧着身换了个姿势,头枕到李蒙腿上··同一天,从灵州放出的信鹞飞往瑞州。
作者有话要说:嗯,师兄弟会相亲相爱的,尤其在师父死()了之后……·☆、幼兽··到了一座村镇,赵洛懿把两个小的叫起来吃饭,三碗羊杂面,李蒙完全没醒,曲临寒倒是很警惕,边吃面边好奇地四处偷瞥。
“没来过西北”赵洛懿把羊杂挑给李蒙,喝了口手边热汤··曲临寒学着他的样子,也先喝了口汤,那汤加了不少香料,一口下肚,浑身发热。
李蒙吃面吃得满脸通红··“生下来我就在大尧村没出来过,乡里人·”不知道是发热还是不好意思,曲临寒脸也有点红··“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平静安宁。”
想到什么,又道:“你爹一定把整个大尧村的安宁都搅黄了·”赵洛懿招手叫来老板,添了三个饼,撕碎泡在汤里吃,“多吃点,下一站午饭时不一定能到。”
把李蒙的碗拿过来,给他泡了半个饼,盯着李蒙吃完··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村长每年过年都和我爹谈,希望我爹搬到大地方去,说埋没了我爹。”
曲临寒道··赵洛懿一哂··李蒙吃得少,先吃完,抱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坐着,猛然间不知看见了什么,跳起来往赵洛懿肩膀上趴··曲临寒埋头喝汤,热气冲得他眼圈发红。
“安巴拉·”李蒙攀在赵洛懿耳畔低声说,赵洛懿微微弯下身,不动声色对老板道:“再包十个饼,切二斤牛肉·”·蛇头杖摇晃出脆脆的声响,骇人的蛇纹攀爬在外族人侧脸上,一人牵一匹马,浩浩荡荡走来,街上行人见了,纷纷往两旁躲避。
赵洛懿装好东西,揽住李蒙的肩,低头走进店铺去等切牛肉··曲临寒也吃完了,跟上去··“老板,都有什么好吃的,给弟兄们取用些·”生硬的大秦话传来。
赵洛懿低着头,手在切肉的菜板旁敲击不停,伙计抬起头来看他,赵洛懿指了指外面,蹙眉做出不悦的样子··一群外族人刚在外面坐下,将门前摊子上的座位全占满。
赵洛懿指了指侧旁通往院内的门帘··伙计会意,把肉切片包好,低声道:“客官随小的走这边·”·三人经过店家内院,从后门走出,赵洛懿多给了伙计一点小钱,沉声道:“我们的马车还在前面,还要你帮忙,不要惊动那些外族。”
伙计接了超出饭钱许多的赏钱,点头哈腰道:“老爷放心·”·伙计跑出,赵洛懿蹙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师父不老把胡子刮了最多三八”李蒙痴迷地看着赵洛懿略显得沧桑的脸。
赵洛懿:“……”·马车前脚离开村镇,天色骤变,下起绵绵细雨··迎面雨珠沾湿赵洛懿满脸,李蒙在车里不住叫唤,让赵洛懿进去避雨。
“蓑衣找出来”赵洛懿在雨中低吼,并不入内,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被雨水沾湿发亮的耳朵灵巧地动了动··雨越下越大,一袭蓑衣在赵洛懿头顶上被撑开,李蒙趴在赵洛懿背上,蓑衣遮住两个人。
小小四方天地中,赵洛懿转过脸,眼角余光后瞥,侧脸近在李蒙眼前,李蒙随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也朝后看去,只见连天雨幕,天色晦暗不明,看不清官道上还有什么。
“他们追来了吗”李蒙紧张地问,身体晃来晃去,赵洛懿差点被他摇到车下去··“别乱动”赵洛懿怒吼。
“哦”李蒙大声道,身子仍然摇来晃去··“去车里呆着·”赵洛懿说··“不行要给师父遮风挡雨”·赵洛懿嘴角微微弯起,一脸嫌弃:“去,别添乱。
曲临寒,管好你师弟和猫·”·“哎”·曲临寒一把抱住李蒙的腰把人带了进去,李蒙兀自嚷嚷道:“怎么我就是师弟了我早入门的不是,师父你不能这样唔唔……”李蒙使劲瞪按住他嘴的曲临寒,曲临寒一脸无赖的笑,离开王家庄以后,苦哈哈的曲临寒第一次露出心无芥蒂的笑,李蒙见不得他高兴了,两脚胡乱蹬。
“你们……”赵洛懿后腰挨了一脚,转身一瞪眼··曲临寒连忙抱住李蒙往车里拖,急促的马蹄声传入赵洛懿耳中,他把车门一闭,嘴角下撇,眯眼向后望去。
疾风骤雨犹如水龙劈头盖脸破洒而下,随马蹄声逼近,赵洛懿随手抖开蓑衣,一臂挥开··陡然间一根铜杖将蓑衣拦住,去势带得安巴拉从马上跌下,就地在泥中一滚,本来黑黢黢的脸更看不清了。
车内,李蒙双腿被曲临寒抱住,想扒车门,车门紧闭,纹丝不动,改了方向,爬上后车板,车帘捞开一条缝,犹自大叫起来:“打起来了”·马车比发狂的马还快,车身颠来簸去,曲临寒抱不住李蒙双腿,车身前端沉沉朝下一压。
曲临寒身向车门滑去,一屁股坐在车门上,李蒙禁不住抓裤腰大叫:“松手,你要抓掉我裤子了”·才一阵加速,又拖延了安巴拉,此刻马队暂时被抛下,赵洛懿飞起一腿,被卸下的马车随惯性滑入林中,车轮下碾出一道长痕。
车门前没有赵洛懿顶着,滚出来个人,曲临寒浑身湿透,坐在泥地里瑟瑟发抖·车身稳定下来,巨大的车轮使马车又持平,李蒙抱着猫,从车里钻出来,一阵目眩耳晕,赵洛懿将其抱上树梢,命令道:“抱紧树干,要是我不来,你们二人不可下来。”
紧接着曲临寒也被赵洛懿推到树上去··赵洛懿两腿夹着树,从树上滴落的水珠沾满他的脸··李蒙倾身抓住赵洛懿冰冷手指,若不是曲临寒眼疾手快把他后背抓住,李蒙就要掉下树去。
赵洛懿双手托住李蒙腰际,将其向上一送,正色道:“照顾你师弟·”·“师父”·李蒙一声大叫,赵洛懿转头看他,李蒙仍抓着他手指不放,曲临寒一双圆眼也惊疑不定,隐约猜到来者不善。
赵洛懿一臂收回,在唇间吻住李蒙手指,不顾曲临寒满面惊愕,沉声道:“天黑之前要是我没回来,你们两个就先走,李蒙认识路,我们在瑞州十方楼碰头·”·手指从李蒙湿润的掌中滑出,赵洛懿高大稳重的身形隐入雨中,他一手抓起马车,惊人臂力支撑着将马车拖走。
……·安巴拉等人终于追上马车,发觉马车停在道路中央纹丝不动,安巴拉一臂挥出,做了个手势,身后手下俱放慢速度,不敢上前··安巴拉右腿后撤,抡起蛇头杖,铜杖于半空飞旋而出,轰然一声巨响,马车被击中爆开,一人自车后跃出。
马车侧翻,赵洛懿落在向上翻转的车轮上,缓慢地搓烟叶,奈何雨太大,点了两次点不燃,小心收好火石,把潮湿的烟叶仔细收好·大敌当前,赵洛懿仿佛只是恼火不能好好抽一杆烟。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安巴拉收起蛇头杖,缓慢朝前踏出一步,见赵洛懿没有出击,方才又前行五步,口中喊道:“圣子势微,命我等来接大祭司回去,还请大祭司不要为难属下。”
赵洛懿淡漠道:“我有事·”·“若是圣子不能顺利继承王位,恐怕大祭司将来要回部族会有难处,圣子说……”·“不认识。”
赵洛懿道··安巴拉脸色不大好看,手掌在蛇头杖上握紧··“生子生女该多拜拜送子观音,我不会跟你去南湄·”烟枪在赵洛懿手中飞旋打了个转,他像一只雄鹰,傲立于前,睨起的眼中迸射出犀利的光。
“得罪了”沙哑的声音从安巴拉喉中发出,他仰脖向天大啸一声,用赵洛懿听不懂的南湄话发号施令··十数人有序展开阵型,安巴拉一脚后撤,被阵前两名大汉托举在半空,他一手做出如同蛇头昂然的姿态,身体扭曲成常人难以做出的蛇形,微微翕张的嘴唇之中,嘶嘶之声如同毒舌吐信,铜质蛇头因震动发出沉沉响声。
赵洛懿翘腿坐在车轮上,漫不经心地往东侧密林看了一眼,一掌击碎巨大车轮,在爆起的木屑之中,身躯腾空而起··安巴拉大声呼喝,双目赤红,颈侧青筋暴起,纵身扑上前。
……·“不行·”想到赵洛懿每次回来带的伤,李蒙就坐不住了,一件事跳入他的脑中,李蒙扑过去卷起曲临寒的袖子,露出他上臂的鲜红烙印,“这是对付骑兵用的”·曲临寒一对上李蒙的视线,“你想让我做一套焱钩”·李蒙急切地瞪大眼,“行吗”·“没有金属,绳子也不好找。”
曲临寒为难道··林间大片纵生缠绕的藤蔓映入兄弟两个眼帘,曲临寒心中一动,“倒是可以试试,我带着一些飞镖短刀之类,在我包袱里·”·渐渐燃烧起来的希望让他二人都不再犹豫,李蒙轻功不错,拔出靴中匕首,割断数十条长短不一的藤蔓,按照曲临寒的指挥,将它们搓成一条一条“麻绳”。
掌中磨出血泡,李蒙视而不见,雨势慢慢变小,他用袍襟包裹藤蔓,令它们不那么湿滑··不一会儿,曲临寒凭借记忆拼凑出一套焱钩来,拉住绳子两头,振臂一试,绳子很结实,便对李蒙点头。
“那我们走,先布下机关,再引开师父,南湄人必定上马追击,你负责把他们引入阵中·”雨水顺着李蒙饱满的额头往下滴落,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毅。
曲临寒期期艾艾拉住李蒙,“我第一次做这个,要是失败……”·“怕什么,大不了就硬碰硬打一场”李蒙笑了起来。
曲临寒眼睛睁大,嘴角微弯,坚定点头,“对,大不了打一架你可别拖后腿·”·李蒙抬脚就踹,把黑猫原地放下,手依依不舍离开他湿润柔软的皮毛,低声说:“别乱跑,我们会回来找你。”
黑猫懒懒抬起后脚挠脖子··李蒙与曲临寒步入雨中,凭借打斗声传来的方向,小心靠近声源··……·一黑一青两条身影交织在一起,赵洛懿出拳落掌之处,南湄人冲上前,被击退又迅速补上,但不知南湄都练的什么邪功,合在一起阵法诡异,出招不按常法,若不是赵洛懿已与他们两次过招,说不得早落下风。
蛇头杖朝赵洛懿小腿直击而下,赵洛懿飞起一脚,当胸将安巴拉踹飞出去··正是此刻··伏在暗处的李蒙大叫道:“啊啊啊——师父救命”·赵洛懿奋起直击,烟枪飞出,安巴拉右肩剧痛,近乎被这一击戳穿肩胛,刚爬起来没来得及坐直的身体不受控制向后飞去,一众手下都被首领来了个横扫。
南湄人阵型一破,安巴拉的手下急着扶他起身,当头两人焦急地对安巴拉一阵叽里呱啦··强劲的内力弥散在安巴拉五脏六腑之中,骤然吐出一口血来··南湄人更是吓得不轻,将安巴拉扯起来一阵摇来晃去,安巴拉猛然发出一声大叫。
两个南湄大汉这才发觉不对,安巴拉举起蛇头杖,一人脑门上给了一杖,在手下搀扶下直起身,却已难以追上赵洛懿,连忙催众人上马··“师父救命啊救命啊师父他们要杀了我啦师父你再不来我就死啦死啦”李蒙嚎得嗓子有点干,手在包袱里摸了半天,刚抬起水囊,手指按压囊袋,水柱喷洒在他口中,喉咙吞咽一下,李蒙被人从身后重重一排,登时水柱灌入鼻子里。
·“……”李蒙呛得眼角发红,嗓子眼里发烧··赵洛懿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提着他的后领,像提一只弱鸡··“怎么回事”赵洛懿道,好像李蒙不给个满意的答复,他就会随便把他丢出去。
李蒙缩着脖子蹬着脚叫道:“曲临寒去搞机关了,只要南湄人骑马,他能收拾掉”·赵洛懿微蹙眉,想起来王霸当年卖给肃临阁的机关,暂时放过李蒙,但怕曲临寒不能顺利完成任务,沉声道:“我回去看看。”
“师父”李蒙像块牛皮糖,紧紧抱住赵洛懿的胳膊··“别闹”赵洛懿说,把李蒙从胳膊上扯下来,正要扒开他的手就走,李蒙忽然凑上前去,胡乱亲吻赵洛懿的嘴唇。
吻毕,李蒙粗喘着气,“别硬拼,不行把他们引到方便攻击的地方再战·”·“不用担心我·”赵洛懿说··“你太重了,要是我们俩带着你跑路一定跑不快。”
“……”赵洛懿抬手就想揍李蒙屁股,继而大掌落在李蒙脸颊上,温柔地轻拍他两下,“走了·”··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提气施展轻功,返回林中找到黑猫,把猫揣在包袱里,再回到与赵洛懿分开的地方,半人高的灌木丛将他的身形严密掩藏住,泥水把他全身湿透,连裤子里都是冰冷黏腻,李蒙安静地趴伏在树丛里,睁大眼睛,等待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出现。
这是李蒙第一次感受到,他们三个是一体的,在这世上,没有亲人的他们,现在是彼此最后的基石,必须相互信任、配合,否则,谁也无法安然脱身··而他差一点,可以听从赵洛懿,和曲临寒离开。
此时此刻,李蒙无比庆幸,他选择了把曲临寒拉到赵洛懿的阵营中来,而不是他和曲临寒龟缩起来当永远长不大的幼崽··☆、师兄··凄厉马嘶伴随呜呜风声隐隐传入李蒙耳中,一度让他怀疑是否产生了幻觉,毕竟他已经在树丛里趴得裤子都湿透了,满裤腿泥浆子,跟下地农夫差不多。
雨停之后,天光绽露出温暖的橙红色,就在李蒙想要不要出去找人时,黑猫在他脖子旁边喵呜一声,人影从他的视野尽头走入,不,跑入··李蒙连忙起身,跑近的是赵洛懿,身后跟着曲临寒,曲临寒半边脸颊全是溅成星子的血点。
“走”赵洛懿提起李蒙衣领,李蒙跟在他师父师兄后面发足狂奔··跑出二里路,见无人追来,赵洛懿搓指在唇边打响唿哨,耸动的马蹄声让李蒙疑惑不已。
是南湄人追来了·“师父……咱们……就不跑了吗”曲临寒惶惑地问,不住张望,野地茫茫,接近傍晚,天幕四角低压,像要将人闷死在夜幕之中。
“好像是……”李蒙看见飞跑过来的两匹马,惊喜大叫,“咱们的马”·两匹不知道躲去了哪里的马飞奔过来,其中一匹通体深棕,鬃毛颜色浅淡近乎奶白,李蒙认得出那是赵洛懿的马,从靖阳侯府带出来的。
“上马”赵洛懿朝曲临寒催促,拦腰把李蒙抱上马,手掌离开他的屁股墩儿,翻身坐在前面,抓过李蒙的手环在腰际,口中发出清叱,座下大马撒开蹄子,匆匆奔赴瑞州。
连夜赶路,次日一直到傍晚,师徒三人才在一座村镇随意吃了点东西,继续上路··李蒙依恋地靠在赵洛懿背上,时睡时醒,醒来看见还在马上便又抱着赵洛懿睡觉。
被叫下马时,就敞开肚皮吃·赵洛懿身材高大,拥有宽阔厚实的背,抱起来舒服,李蒙朦朦胧胧只觉得,即使有千军万马在追击他们,只要有赵洛懿在,出不了事··这么一路疾驰,第七日晌午,终于抵达瑞州府。
对瑞州李蒙不能再熟悉了,这是他长大的地方,虽然那时只有几岁,但他永生也不可能忘记,那个从小玩大的院子,院子里大水缸养的大乌龟,一年到头也不下几次雨,要是侍奉的丫鬟忘了给他擦脸油,秋冬之交,他的嫩脸蛋儿就要皲裂开口,像乌龟背上的纹路。
他还收集了乌龟换下的壳,藏在老宅子种的柿子树背后石头底下··“到了·”赵洛懿把李蒙抱下马··曲临寒才从巷子口骑马进来,慌忙勒马,已看见十方楼的金字招牌。
门口蹲着两尊张牙舞爪的玉狮子,十方楼每年获利颇丰,瑞州地处西北,李蒙的爹当年要不是跟错主子进了中安城,在这一方,如同土皇帝一般,尽可占山为王··往事俱已消弭,李蒙摇头晃脑,把陈年旧事丢到脑后。
赵洛懿上去敲门··两名看门童见是赵洛懿,连忙恭敬抱拳低头行礼,“赵叔回来了·”·赵洛懿淡漠地“嗯”了一声,对他俩吩咐,“把马牵去拴好。”
李蒙对曲临寒勾手指,示意他跟上,曲临寒一路都在东张西望,显然觉得新奇,李蒙不禁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十方楼,是在夜里,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就被发配给薛木头带着,一带就是两年。
薛木头是饕餮唯一的徒弟,年纪已近二十,为人耿介,但反应有点慢,楼里人都叫他木头··当天夜里,赵洛懿便出任务,一出大半年··李蒙走上前去,大着胆子勾住赵洛懿的手指晃了晃,赵洛懿回头拍拍他的头,像拍一只狗儿。
本来李蒙以为这就要去见他太师父,虽入了赵洛懿门下,但从前赵洛懿显然没把徒弟当回事,拜师礼没行,更不要说给太师父磕头·李蒙不禁有点嫉妒地看了曲临寒一眼,同样是徒弟,待遇咋个差这么多nia·曲临寒给看得莫名其妙,凑上前,“师弟,这里怎么这么大……”·“住的人多。”
李蒙随口道,发觉这条路不是去他太师父住的那座楼·虽然他从没去过,但十方楼中有一座在瑞州随处都可瞻仰的高楼,他隐约听薛木头谈及过,楼主住的独院就在那附近,不过内有奇门阵法,警告他不要因为一时好奇去送小命。
而若不是赵洛懿给李蒙讲了那么多十方楼的来历,他对温煦可谓一无所知,现在知道了,也只有个印象,是个痴情又温柔的男子汉,这就是他的太师父,所以赵洛懿必须重情重义,不会丢下他。
曲临寒胳膊肘戳了下李蒙,李蒙瞪他··“我们这去哪儿”曲临寒吞了口口水,“这地方太大了,你平时不迷路吗”·“楼里杀手神出鬼没,弟子又守规矩,每个人都清楚该活动的地盘,绝不会到处乱走。”
李蒙睨起眼,起了捉弄的心思,“厨房在那边·”他朝高楼的方向努了努嘴,此时李蒙已经发觉赵洛懿不是要带他们去见温煦,这个方向越走越偏僻,应该是去赵洛懿住的院子。
“要是半夜你饿了,可以去那里找吃的·”·曲临寒手拢在袖子里,忙缩脖子摇头,“我不去,去了找不着回来·”·李蒙不置可否,自顾自想着心事。
回到十方楼,赵洛懿先把两个小的安置在自己院子里,那院落偏僻,已接近十方楼外墙·院中花草葱郁,看来有人打理,不过一推开屋门,李蒙和曲临寒就打起了喷嚏。
扑面而来的灰尘差点把他俩埋了··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我去办事,把院子收拾一下·”赵洛懿从包袱里取出烟枪别在后腰上,便就离开。
李蒙和曲临寒两个打水把该擦的桌椅窗户都擦干净,扫完地,李蒙还从柜子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香来点上··两人赶路都累得不行,索性就躺下睡了,不过李蒙给曲临寒随便分配了个屋,让他去那边睡。
曲临寒也没挑剔,也不敢挑剔··等李蒙醒来的时候,赵洛懿还没回来,他推开门出去,看见曲临寒在拾掇院子里的花草,看见李蒙走来,曲临寒回头冲他一笑:“我那屋放着花匠的工具,我随便收拾一下。”
李蒙脸皮子一红,才想起自己可能把堆放杂物的房间分给曲临寒了··不过曲临寒好像不大介意,他修剪花枝,把一部分剪下来的枝条埋在土里,动作十分娴熟,似乎在家就常常打理。
李蒙又想到他家里已经没人了,事事都得亲力亲为,他连烧柴生火都会,比起自己被接到十方楼来之后,除了和疏风出去那大半年,其他时候反正有吃有穿,也不愁别的,镇日照着赵洛懿留的内功口诀不过练点闲散功夫,实在没吃过什么大苦头。
反正人都这样,没有个更惨的参照对象,总觉得人生艰难··现在曲临寒出现了,很多时候让李蒙倒觉得幸福了起来··李蒙为自己狭隘的心思感到有点脸红,蹲在曲临寒面前,让他教教自己怎么种花。
曲临寒耐心地给他讲解··“是不是这样”李蒙埋完,看见曲临寒抬头在看月洞门那里··“今晚不带你们拜见太师父了,等会儿随我去饭堂用饭,晚上带你们出去转转。”
赵洛懿的声音传来,李蒙把刚埋的枝条扶正,拍了下曲临寒的后脑勺··曲临寒才回过神,讪笑道:“对,就这样,很简单,你不都学会了嘛·”·赵洛懿径自走进屋里。
曲临寒小心地抓住李蒙的胳膊问:“师父心情好像不好,是有什么事吗”·“不知道·”李蒙洗干净手,在曲临寒袍子上拍下俩湿手印。
曲临寒没和他计较,接着问他:“那天我们遇上的都是什么人啊,你觉不觉得,师父有事儿瞒着咱们·”·赵洛懿一句让曲临寒照顾好师弟,这下曲临寒兀自把李蒙当成了自己人,而且说起来,无论徒弟再亲,和师父总有个隔辈儿的关系,就像和私塾先生,如师如友可以,终归师就是师,曲临寒一个“咱们”李蒙听着还挺顺耳。
“你不是听你爹说过,十方楼的事儿吗”李蒙撤身看了一眼,赵洛懿不仅进了屋,还关上了门,他们两个徒弟不好在门口嘀嘀咕咕··“去我屋里再说。”
李蒙推着曲临寒起身··“等会儿,我洗手·”·曲临寒两手湿漉漉地进了屋,李蒙递给他毛巾,倒了杯才泡的热茶出来给他暖手··“凑合一下,太久没回来,屋里好像没什么好茶叶,就这,还是我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曲临寒不好意思地笑:“我都好久没敢坐下来喝杯茶了,在大尧村,成天担心谁会上门找麻烦·”·李蒙理解地点头,拍了拍曲临寒的肩膀,“以后我和师父就是你的亲人。”
曲临寒笑了笑,没说什么··“十方楼明面上做车马行营生,暗地里掌握着一张隐蔽的情报网,做这事儿需要极端隐蔽,谁都不能担保自己认识楼里所有人,我现在在十方楼能叫得出名字的人都不超过十根手指,认得脸的也没超过二十个。
执行任务从接下到发出,中间环节很复杂,为了避免泄密,除了四大杀手,其他人的身份都很隐秘·有些人看着像杀手,其实未必真杀过人,有的看着人畜无害,很可能手上沾了不少血。”
看曲临寒变了脸色,李蒙忙道:“也不是只要有人出钱买人头,就都会接下·以前木头哥说,其实这些被杀的人,身上都背着人命债,多是狗咬狗,只不过顺手十方楼在中间做了这个工具,将死之人,也会吐出不少秘密。”
曲临寒点了点头,仍显得心有余悸··“放心,我们不会被派去出任务·”李蒙安慰地拍了拍曲临寒的肩膀··“为什么”·“我们有什么本事啊,去杀人还是被人杀啊,至少这三年以内,都没有可能派你去杀人。”
李蒙想起在靖阳侯府时,赵洛懿让曲临寒考虑清楚,要是跟了他手上就没可能干干净净,又想到薛木头现在完全在接饕餮的班,自己离开十方楼之前,薛木头那呆子手上都已沾了两条人命,又觉得曲临寒拜入十方楼,不知道是好是坏。
李蒙自己也还没有杀过人,只知道薛木头第一次出任务回来,一句话没和他说,还把李蒙关在了卧房外面,李蒙去找疏风对付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给薛木头送吃的,看见他把自己用被子裹成了个粽子,两眼无神,脖子缩在被子里,听见门的动静像被吓住了,瞳仁涣散。
把李蒙吓了个够呛,他温和的大师伯却习以为常地对他说,“过两天他便会不一样了,十方楼里的弟子,早晚有这一天,丰儿已经比别人经历得晚,我要再护着他,也无法护他一辈子。”
从那以后,饕餮算颐养天年了,转而入瀚竹轩训练杀手,不再亲自动手,留在瑞州·几乎算得上是半个楼主··这次楼主病重,赵洛懿也是接了饕餮的传书才回来。
“反正……我也不知道以后师父会不会让我们去杀人,你杀过人吗”李蒙抬头看曲临寒的侧脸,曲临寒神经质地浑身抽了一下。
“……我没有亲自动手·”良久,曲临寒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李蒙反应过来,那个以曲临寒小娘先威慑侵入王家庄的贼人,再发射飞针的机关,可能就是曲临寒自己做的,加上地道里的暗箭,又联想到在王家庄里嗅见的血气,可能曲临寒已经杀过了人。
“你也是为了自保……”李蒙有点说不下去,这么多次涉险,他知道人逼到极处,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说不定也能抓起砚台砸死人,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无论年纪、性别,都很可能做出自己平时难以想象的事。
只不过他每次遇到的对手,他都杀不掉,否则还真不好说会不会沾上人命··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可能受到父亲李陵的影响,李蒙始终觉得,杀人还是犯律,十方楼的做法他也不认同。
不过谁管他一个毛头小子认同不认同,人在屋檐下,李家小少爷能屈能伸·何况很多事他没有亲眼见过,真不好说··“嗯,我是为了自保·”曲临寒似乎得到某种谅解,点了点头。
“不过能选的话,我还是不想杀人,杀手总是……”李蒙用力搜寻半天措辞,才说:“像活在某种阴暗里,你看他们的眼神能感受到·”·曲临寒感受了一下赵洛懿和霍连云,觉得从赵洛懿身上能隐约感觉到李蒙的形容,霍连云却不大感觉得出来,他更像是笑面虎,而且曲临寒想到那天晚上,霍连云气急败坏朝赵洛懿背影痛骂李蒙才是叛徒。
他盯着李蒙看了会儿,李蒙犹在想什么,显得心不在焉,这段时日曲临寒观察之下,觉得李蒙更像是没长大的少爷,既羡慕又忍不住有点想罩着他,也许是因为让他想起童年玩伴里那种,长得白生生像善财童子的小孩,总觉得这样的人没有坏心眼。
王家庄没了之后,曲临寒就没碰到过没心眼的人,不是图他爹的东西,就是图他的人··李蒙却好像在自己世界里生长着,这份自在是曲临寒从未感受过的,王霸从来对他严苛,加上没有母亲慈爱。
李蒙就像是他想象中,最正常的家庭成长起来的少年,根正苗红人畜无害··赵洛懿是危险,不过看得出他对李蒙很是疼爱,和李蒙搞好关系也是必要的,毕竟他们是师兄弟了。
“哎,不吓唬你了,估计我们会在楼里待一阵子·前两天我整理师父的行李,他连写带画弄了几本武功秘籍·我起步晚,学得可能慢,你要帮我·”李蒙理所当然地说。
“叫我一声师兄,我就帮你·”曲临寒说··李蒙笑了起来,“师父都说了你是师兄,我还和你争什么,我还不耐烦当师兄呢,师兄得照顾师弟,有了你和师父,我这可以心安理得拖后腿了。”
曲临寒想起两人一见面就打得像乌眼鸡,这么些天,李蒙脸上的肿痕早已消了,越看越觉得他是个清俊少年,很是顺眼·想到日后两人就要跟着一个师父学功夫,年纪也差不离,心里有了几分亲近。
“只要你乖乖叫师兄,我肯定罩着你·”·“叫就叫呗,又不少块肉,你说的啊,以后打架你冲前面,吃饭你得让我·”·“吃饭还用我让……”·“师兄不是白叫的。”
李蒙板着脸道··“好好好,怕了你·”··☆、祭司··一直呆到晚饭,赵洛懿才从屋里出来,拍李蒙的门,看见曲临寒也在里面,严肃的嘴角下拉得更厉害。
曲临寒对上赵洛懿冷峻的眼神,不由自主有点怕他··李蒙戳了戳他的背心让他站直··两人的小动作一点没有瞒过赵洛懿的眼睛,赵洛懿淡漠道:“去吃饭,曲临寒,你住门上写‘戎’字那间屋,吃完饭回来收拾。”
两个徒弟跟在赵洛懿身后下饭堂去,李蒙还从来没被赵洛懿带着去过饭堂,平时都是薛木头带他,现在他有了师父,又有了师哥,走路都带风,看见从前楼里看熟了眼的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简直想冲过去炫耀。
不过顾着赵洛懿的脸,李蒙绷起一张脸,曲临寒看李蒙绷着,自己也绷着··师徒三人一个表情,倒是不辜负穷奇在楼里不近人情“冰块脸”的名声·一路走去,碰到不少人也是去吃饭,谁也不敢过来和赵洛懿打招呼,赵洛懿自己也不理人。
到了饭堂门口,才有个中年男子走来,一脸温和地来搭赵洛懿的肩膀,虽只搭了片刻就拿开,已是让其他人偷偷围观起来··看清来的人,旁人又都装作无事,进去领饭。
李蒙乖乖叫了声:“大师伯·”·曲临寒跟着也叫了声··饕餮转过脸来,意味深长地看他二人一眼,朝赵洛懿笑道:“没想到出去一趟,徒弟接了回来,还又多了一个。
不会又是路上捡的吧”·赵洛懿随饕餮走进饭堂,一时间嘈杂的内堂安静下来,饕餮先让李蒙和曲临寒去领饭,他们一人领两份,李蒙对厨娘说:“不要芹菜。”
大勺子绕过芹菜炒肉丁,曲临寒看了他一眼,“我呢”·“你随便,我也不知道大师伯不吃什么,他脾气好,不会怪你·”李蒙打好自己的,厨娘看他两个年纪小,加上李蒙长得眉清目秀,多给了几片梅菜扣肉。
“谢谢大娘·”李蒙礼貌地说··赵洛懿和饕餮在说话,饭来了,显而易见他们忽然打住了话题·李蒙把赵洛懿那份给他,赵洛懿随手拿筷子拨弄出大块的红烧肉给李蒙。
师徒二人做来很有默契,曲临寒自知自己是半道出家后来的,没什么不满,递给饕餮那份饭,“大师伯请用·”·饕餮笑眯眯的,他脸生得福相,怎么也和饕餮这样的凶兽挂不到一处去。
“你薛师哥很想你,这两天他也在楼里,得空自己过去找他·”饕餮说··“嗯我也有事情请教薛师哥·”李蒙自然而然说。
“什么事啊你师父在这儿,你说要去请教丰儿,不怕你师父不高兴啊·”饕餮笑道··“师父不会不高兴,反正他也嫌我烦。”
李蒙瞥一眼赵洛懿··赵洛懿没什么表情,把李蒙碗里的肉又夹了回去··“……”李蒙可怜巴巴地望着曲临寒,曲临寒不喜欢肥肉,正要把肉给他,赵洛懿又把刚夹出来的肉还给了李蒙,筷子干净的一头落在李蒙脑袋上,“吃。”
李蒙无奈地对他大师伯耸肩:“看,他嫌我·”·饕餮抚掌大笑,赵洛懿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吃完饭,放李蒙和曲临寒自由活动··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出饭堂天已经黑了下来,其他用饭的人,认识的不过冲李蒙点头,不认识的更别说了,看见也当没看见。
曲临寒是新来的,听过了李蒙的形容,更不敢随随便便招呼楼里人,万一招呼的是个手上有无数人命的大魔头,还不知道怎么办··李蒙不想回院子,反正赵洛懿说晚上要带他们上街转,还有一些时候,可以去看看薛丰,便对曲临寒说:“我们先去看薛师哥,他是大师伯唯一的弟子,师父不在时,都是他在照看我。”
曲临寒什么都不熟悉,自然没有意见··两人边走边说话,曲临寒问:“刚才你说有什么事要问薛丰”·“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蒙本就没想着要避忌曲临寒,短短几日逃亡,让曲临寒做机关去对付十数名外族人,曲临寒二话没说就去了,这份胆识和彼此信任,曲临寒丝毫没怀疑过李蒙会引开赵洛懿就先和赵洛懿离开,自然他也不能避着曲临寒,以后他们是同宗同源的亲师兄弟,很多事,一同进退正是该做的。
套在宅子里的一座独院,门上贴满了青瓷片,石门中和墙上镂空窗格里都透出来微光··李蒙人没进去,就已叫道:“薛师哥”·直至李蒙人都走到了跟前,薛丰平静的面容才有了变化,两道淡眉上挑,眼里透出薄薄喜色,太薄了,要不是李蒙跟他熟,像曲临寒看着,还以为他们俩感情不咋地。
“回来了·”薛丰说话语速慢,听去温吞··“回来了,我师父亲自去接的”李蒙兴奋道··“应该的。”
薛丰询问的目光转向曲临寒··李蒙拍了拍曲临寒的肩,“我师父新给我找的师兄,往后不用你一天到晚盯着我了,高兴吗”·薛丰没有回答李蒙,只上下审视了一遍曲临寒,半晌做出手势,示意他们坐下。
“稍待·”说完薛丰起身进屋··院子里灯点得不少,石桌就近便有灯台,李蒙对曲临寒说:“薛师哥是这样,话少,不是不喜欢你·”·曲临寒讪讪道:“我没这么想。”
刚才他确实在想薛丰看上去对他没有好感,才在心头说服自己,第一次见到,薛丰从前就照顾李蒙,对他有戒心是应当的··“他去给我们泡茶了,嘿嘿,大师伯这里茶最好,喝一杯浓茶正好消消食。”
不一会儿,薛丰果然泡了好茶端上来··“师哥,我有个事问你·”李蒙话茬一开,曲临寒便要起身,被李蒙抓住袍角,李蒙严肃道:“坐下”·“你们有正经事谈。”
曲临寒道··“谁说我们谈正经事,恰要谈点不正经的·”李蒙道··“那该找二师叔·”薛丰开口··李蒙忍不住在桌下抬脚踹薛丰,被薛丰脚勾住,往地上一蹬,李蒙哎哎大叫起来:“警告你啊,我师父可回来了撒开,疼”·薛丰本很清楚自己没用多少力,但看李蒙脸色眼睛鼻子皱了起来,一副被踩得很痛的样子,眼睛里泛出疑惑,连忙抬脚,被李蒙踹了个正着,薛丰哭笑不得,就见李蒙一脸得色,扬起下巴,指了指曲临寒,“我现在还有师兄。”
“知道你有人疼了,以后用不着我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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