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出燕京 by 轻微崽子(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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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出燕京 by 轻微崽子(上)(2)
·萧苌楚蹙眉,握住销魂鞭··黑衣人们依然如同木头杵着,面无表情··孙老头一笑,脸孔皱得像朵发黑的菊花··他的手粗糙阴冷,搭在李蒙手腕上,脸上笑意要是算作安慰,那也太惊悚了。
李蒙那一声叫完,便不敢再乱动,他眼角余光已经瞥见萧苌楚的鞭子··“老、老头,您摸什么吶?”李蒙战战兢兢问··“转过身去·”孙老头说话缓慢,听上去虚弱无力,他说完一句,就喘上一会,半晌,方才吐出第二句,“虽然不是,练武的好料子,不过,用来做重塑的肉身倒是不错。”
含含混混的话听在耳中,李蒙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孙老头弯腰去撩他的袍子,李蒙惊跳起来,按住袍襟忙后退··孙老头并不强求··但李蒙已看清他窝在一把乌木打造的轮椅之中,身上黑丝褂子,自腰以下,竟是空荡荡的。
“老爷子,少将军的事儿,可还没有办完,您就是心急,也该有点分寸·”萧苌楚冷冷道··孙老头仍然笑眯眯的,可李蒙觉得,这人笑起来比不笑可怖得多,脸上皮肤已老成块状,笑的时候纹路愈发明显。
“成,老朽不打扰你们谈正事,小姑娘,答应老朽的事,可别忘了·”·萧苌楚摆了摆手,孙老头便推着轮椅出了门,及至外面已无声响,萧苌楚向黑衣人示意。
一人取出木盒给李蒙··李蒙不解地望向萧苌楚,眉毛动了动··“里面是孙老头配的药,你只要,每日设法在你师父的饭菜里下一点,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既然能下药,为什么不直接用剧毒”李蒙闷头握着木盒··“剧毒之物多有古怪难闻的气味,你师父要是那样不济事,早已死过千百回了。
这只是化去内劲的普通药粉,无色无味,甚至不练内功的人,服了也无事·”萧苌楚将面纱扯起,遮住脸,缓慢走到门口,“我料你可能要坏事,我们的人不能离得太近,否则会被察觉。
与其让你被穷奇发现,先一步除去,不如让你处置风险较小的,要是他发觉你在下药,你可以自己服下一些,自证清白,我只能赌穷奇对你会有一线心软·”萧苌楚说得不很确信,她转过脸来,看李蒙脸色不好,想上回给李蒙下蛊,他没什么激烈挣扎,今日亦然,纯然一副逆来顺受活命就成的孬样。
认为李蒙也许被刚才孙老头的样子骇住了,想着还要用他,遂好意安抚道:“阁主的意思,圆满完成此次任务之后,带你回去见他·”·“阁主什么阁主”本来李蒙沉默,只因他心中抗拒,究竟为什么,他却不知道,只知道要帮着外人对付赵洛懿,他不乐意。
这时听见萧苌楚说,强打起精神··萧苌楚眼神复杂地看他片刻,道:“事关你家仇,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来日方长,可不要误事·”萧苌楚不愿多说,命人将李蒙送回府衙后门。
李蒙爬墙的本事甚是娴熟,连皇宫四十余尺的墙他都能怕,府衙后墙不在话下··跃下地面,李蒙只觉脸热心跳,许是萧苌楚以竹哨催动他体内蛊虫留下的后患,也顾不得了。
穿过第一进院落,李蒙放慢脚步,心中寻思,离开时赵洛懿已进屋去,过去这么久,怕是已睡下了·只需提防不要碰到出门又归来的霍连云,要是撞上了,就说听见后院有响动,遂去查看。
李蒙边想边沿墙下返回自己屋子,站在门前,见三间连在一起的屋子都没有亮灯,松了口气··他指尖触到袖中的木盒子,下意识收进去一些,揣好··刚一进屋,鼻端嗅见的烟气让李蒙心头陡然一跳。
黑暗之中,一点红星随赵洛懿长吸入一口气而持久闪动··“干什么去了”·李蒙还在门口愣着,等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听见后院有响动,去看了看。”
“是猫还是耗子”赵洛懿问··听出赵洛懿有说笑的意思,李蒙放心下来,不过仍然满背冷汗,这么一惊一乍他都快被吓出毛病来了,脑内迟钝,走到桌边,“师父怎么不点灯”·“就我一个人,坐会,打算等你回来去睡,用不着点灯。”
说着赵洛懿便起身··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听见关门声,李蒙仍不敢动,待脚步声远去·李蒙放纵地倒在床上,空气中有一股又冷又潮的气息。
李蒙一臂无力地遮在脸上,只觉左腹依然有痉挛般的痛感,一时眼前是萧苌楚凌厉的鞭子,一时又是孙老头皲成碎片的老脸··什么时候睡着的,李蒙也不知道,次日院中不断传来嘈杂人声,李蒙刚推开门,就看见不少丫鬟小厮在院子里边挂红灯笼边打闹嬉戏。
去隔壁看了看,赵洛懿和霍连云都不在,李蒙端只大碗坐在廊下吃早··一个小丫头挂好灯笼,朝李蒙看了一眼··李蒙眼神发愣,穿着赵洛懿的旧袍子,他举手投足间,俱是少爷做派,人幼年积习,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小少爷·”·甜甜一声唤,惊醒犹在胡思乱想的李蒙,面前站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一身红袄穿得煞好看,映衬出她乖巧的桃子脸··李蒙忙摇筷子:“我不是少爷。”
“都说您是陵阳侯的徒儿,是不是真的呀”·自李蒙坐的位置看去,只见到少女的侧脸,肤白胜雪,微微发红,倒是十分可爱··“不是,另一位才是我师父。”
李蒙不大自在,朝旁挪了挪··少女站起身,拍拍身上葱绿的棉裤,笑道:“我叫桃儿,你们这院子的下人,都归我大娘管着·但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就来找我。”
桃儿伸手指向东侧拐角,那里几间并着的窄门,“那几间是我们下人的住所,西角里的,便是我住的屋·”·桃儿要走,李蒙挣扎片刻,方道:“我们初二就走了。”
桃儿回过脸,诧异道:“不过完年么”·李蒙“嗯”了声,“家中有事,要赶着回去·”·“你们是住在中安城么”桃儿满眼艳羡。
“不是,是灵州·”李蒙忙道··“灵州……”桃儿想了想,又是失望,又是羡慕,“总比这里好,天子脚下·”年纪甚轻的小姑娘叹了口气,幽幽道:“在我们这样地方,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天子长什么样呢听说皇上在凤阳行宫住过,可惜那时我太小了。”
“你现在也小·”本来提起皇帝,李蒙心内不舒服,但与人闲谈,总不好时时刻刻苦大仇深··桃儿瞪起眼,“我会长大的”·见她气得脸更红了,方才是桃花,现在可是红梅,只得硬着头皮连声称是。
倏然一股子甜香钻进鼻中,霍然在眼前放大的脸让李蒙紧张无比··腿上一热,稀饭打翻在袍子上了··李蒙顾不上桃儿,跳起来忙拍,反应够快,又是黑色的袍子,现在看不出,就是干了之后会变白。
“哎,你坐下·”桃儿拉住李蒙的手··李蒙浑身过电一般难受,张口结舌:“不用·”·但桃儿瞪着他,李蒙只得坐回去,桃儿掏出手帕,蹲在李蒙身前,替他擦干净袍子上的汤渍。
乌发在白皙的脖颈上一颤一颤,李蒙漫不经心望向别处,手指抠着裤子,十分不过意··“行了·”·这一声听在李蒙耳中,简直如蒙大赦··桃儿不急着起身,目不转睛看李蒙半晌,想了一会儿,从脖子上扯出一根红绳,下坠了只成色很一般的玉佛,以李蒙见识看,在中安小摊贩手中,至多二两银子能买到。
桃儿示意李蒙伸手··李蒙一头雾水地看她,犹豫地伸出手去,带着体温的玉佛落在他掌中,李蒙才意识到桃儿想把这东西给他,正要拒绝,手指被桃儿推回掌中握住。
桃儿轻拍李蒙的手背,朝身后觑,没人注意他们··“我是弃儿,大娘也不是亲的,这上面有我的生辰和出生地,写了中安·你既在灵州,我们认识了也是缘,将来我要是有机会去中安,人生地不熟,能来投靠你吗”桃儿殷切地望住李蒙。
面对柔弱的少女,李蒙胸中顿时涌出属于男子汉的硬气,郑重其事地点头··“你可以去靖阳侯府找我,要是我不在,师叔会传书于我·”·桃儿抿嘴笑了,使劲点头,目如星子。
身子滚圆的管事叫桃儿去干活,李蒙看她走远,把个玉佛揣在哪儿都不妥当,本来想挂在脖子上,但一想这是从女人身上扯下来的,好像又有点不好意思,遂仔细收在荷包中。
才端起碗去洗涮··回来正撞见霍连云从外面回来,看见李蒙,霍连云右手往身后一藏,笑与他招呼··李蒙便问他师父去向··霍连云:“你师父也出去了”·“嗯,一早就不见人。”
霍连云一想,“是不是去买过年吃的瓜子糖之类的·”·“昨日我们上街就买了……”李蒙声音顿住,“可能是去取新衣服了,我出去看看。”
霍连云如释重负,笑扬起左手,“去吧,帮我带些烟火棒,今夜咱们也乐呵乐呵·你师父要是忘记买屠苏酒,你便去酤一些回来·”·李蒙点头应了,去赵洛懿屋中找银子,没找到,只把无妄剑绑在身上,出来叩霍连云的门。
“谁”霍连云声线紧绷··“二师叔,我没有钱”李蒙尴尬道,回头看了眼,院子里挂灯的仆人们干完活又被分派到府衙其余各处准备除夕所用,倒是没人在。
消得片刻,霍连云从门内探出和煦的脸··李蒙收下五两银子,鼻子抽了抽,霍连云朝外扬手,“快去,早些回来,今儿晚上给你也尝尝酒的滋味·”·李蒙犹是少年心性,屠苏酒他并未尝过,眼睛发光地点头。
走出了府衙,李蒙才想起,方才霍连云开门时,他嗅见的是药酒味,那味儿太刺鼻,根本藏不住,但隐于其中的,还有血腥气··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顿时住了脚。
大秦的除夕往往从傍晚开始庆祝,家家户户要燃放烟火和鞭炮,吃年夜饭一直到次日天明,家里人嗑瓜子闲谈守岁··街上处处都挤着采办年货的人,大妈大婶吵嚷个不停,李蒙一时脑中有些懵。
霍连云受伤了有人追着他们一直追到了岐阳府衙不是在府衙,霍连云一早出了门的,何况在府衙里要是有人打斗,不会其他人都听不见。
霍连云在十方楼四大杀手中排行老二,谁伤得了他·他师父也出了门,要是来的人能伤到霍连云,恐怕他师父也……·李蒙脑子里“嗡”的一声,视野里人头攒动,他一路走一路找,步子越来越急,冬日里走出一背热汗。
足走了小半日,也没看见赵洛懿,实是口渴难耐,问过茶馆伙计,想站在门口喝完茶再找··李蒙对着茶碗吹气,眼珠仍不停四处看,这师父太不让人省心了,成天起床就往外跑。
秦蓁蓁柔美的容颜闪现在脑内,继而是赵洛懿逛花楼的场景,再联想赵洛懿一个落拓江湖客,本来谁看他衣着都会以为此人不好惹且身无长物,可他钱袋里总收着几张大额银票。
李蒙愈发坚定了赵洛懿是趁自己没起床逛窑子去了,要不然他钱袋怎么不在··刚喝一口茶,一行穿着怪异的十数人从李蒙眼前走过,紧接着,茶馆内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止住,为数不多的几个闲客满面郁郁被人从里头赶了出来。
“几位客官这是做什么,我们做点寻常生意,是本分人呀·别、别砸·”伙计全架不住,上一个被一拳揍飞一个,老板只得亲自赔笑··那几个下身裹着兽皮裙的人便似听不懂似的,互相对视交谈之后,其中一人走上前去,生硬地问老板:“有个穿黑衣的人,他应该腰上有伤,站不直身,有没有、来过”·其余诸人四下查看,恰好李蒙是一身黑,忙挺直了腰板。
那问话的人也看见了他,转过脸来,皱眉··慌乱中李蒙碰倒茶碗,再次浇湿了袍子··“……”李蒙自暴自弃地不去管袍子,挺直身站着,他看那几个人手中都有兵器,要是跑,恐怕会被误伤,反正他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你、是谁”陌生人问··他侧脸刺着一条蛇,蛇吻蜿蜒至耳廓上,模样也不像大秦人··“李蒙·”·“见过,刚才我,问的人吗”·“没有。”
李蒙诚恳道,“他受了伤,你们可以去医馆查问·”·男人觉得有意思,李蒙似乎不很怕他,只是急着想走,眼睛不住在看离开的路径··“他不会、去医馆。”
“哪有人受伤不找大夫的”李蒙倒认真与他计较起来··男人眼珠呈现浅棕色,手搭上李蒙的肩头,哥俩好一般地冲他笑起来,因他脸色黝黑,牙齿显得很白。
“我说、他、不会·”·李蒙感觉到男人手提住自己衣领,就在对方发力刹那,李蒙已提起内劲,顺势蹿出,脚踏在男人胸前,借力跃上对街酒楼了··雷鸣般的下令声响起,李蒙一看,那些外族人竟然追起自己来了,连忙爬上屋顶,把别人房顶砖瓦踩得直作响也顾不得了。
本以为走上面快,谁知道那些人轻功也不错,都上了房顶··李蒙一看下面有间院子里人挺多,忙矮身一跃,跻身两堵墙之中,借着自己身形瘦,也没大看清是些什么人,只知道多是女人,软糯呢喃听起来就很舒服。
李蒙边跑边向后看,生怕被追上,顺势推开一间屋子··迎面“嗖嗖”数声,李蒙迅速低身滚进桌下,满面骇然看见钉在木门上的几枚飞镖·李蒙深切感受到了人在江湖飘的风险。
屋门关上··李蒙才想爬出去,颈中一冷,心中大叫糟糕··才躲了虎豹,又遇上豺狼,只见眼前绿裙,大概是个姑娘家,早在心中盘算,才想起来那院子里的女人们所作装束,知道自己是到了某间妓院里了,慌忙道:“姑娘饶命,我来寻人的,不慎误闯,请姑娘恕罪。”
“寻人寻的什么人”那声音带笑,李蒙却也不敢有半点放松··“寻我师父·”·“你师父,叫什么名字”·“他、他,”李蒙十分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又听那女人问,“是不是姓赵”·李蒙被人提着后领子,从桌子下面拉出来,整个人都有点懵。
“大白天想方设法逛窑子,你们师徒二人,倒是臭味相投·”女人曼声道··“净说屁话·”·听见赵洛懿的声音,李蒙大喜,也顾不得女人还抓着他后脖子,一挣脱,往内室扑去。
见赵洛懿赤着上身,坐在花娘的绣床上,披头散发,武袍掖在腰中,身上还不少痕迹,登时吓得哇哇大叫,窘得一脸通红,只没脸看地掩住脸··“师父,你怎么真的大白天出来逛窑子了”··☆、馨娘··二话没来得及说,李蒙脑门上挨了一记,赵洛懿的烟斗在他脑门上戳出个红痕。
“……”李蒙不满地捂头,四下看了看,绿裙的花娘走到门边,抱胸斜倚在旁··屋内焚的香十分好闻,令人气血奔腾··李蒙脸红红,转头看见赵洛懿腰间缠着层层白布,隐约有血渗出,不由得使劲吞咽,好半天才问出声:“那群外族人要抓的就是你”·赵洛懿云淡风轻道:“他们找不到这里。”
“他们刚才在追我·”李蒙说··赵洛懿:“……”·花娘走来,捉起李蒙后领子,像提起一只猫儿,李蒙手脚全不着力,脸很红。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算了,又不是打不过·”赵洛懿说··李蒙后脖子一松,跌在地上,赶紧爬起来,只觉头晕目眩,一手使劲按额角。
“师父·”·赵洛懿掀起眼皮看了李蒙一眼··李蒙脚下两个趔趄,身软目饧,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到,丢下一句:“晕死了……”就呈个大字型倒在了地上。
花娘凤头鞋尖踢了李蒙两下··“他大爷,这样就晕了”哭笑不得地叫了声,赵洛懿已下床来,一言不发,把李蒙抱到床上··花娘手中细腰塵尾比翼扇掩住口,“一点春香而已,你徒弟,该不是还未经人事。”
在大秦,男子十三岁可成亲,到李蒙这年纪,还没有正儿八经睡过姑娘的,也就剩疏风了··赵洛懿没理会,把李蒙安置好,披起武袍,挽上腰带,朝花娘说:“我出去一趟,他醒后,让他自己回府衙。”
走至门口,赵洛懿回头看见花娘弯腰好奇地探看李蒙,一手伸向李蒙··“你哪只手碰他,下回见面,我便取走你哪只手·”·赵洛懿推门出去。
花娘听见他的脚步声碎碎踩在屋脊上,不曾刻意隐藏,撇嘴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小气,我就摸了你徒弟怎么着吧”·葱白嫩指作势要探,手忽又顿住,花娘想了想,五指已先不争气地蜷缩起来,生气地起身,朝外叫下人打冷水来。
寒冬腊月里兜头淋一盆冷水,李蒙就是再大的火气也都泄了·何况他风寒才好,鼻翼翕张急促喘气,睁眼便看见那花娘手中一只硕大的木瓢,又要朝他头顶冲··“阿嚏——”·“你小子——要吓死老娘呀”花娘不住拍抚心口,木瓢随她手抖溢出些水,李蒙才发觉是热水,还挺舒服的,老实下来。
·水声不断,不知水里加了什么,闻起来很舒服,赶路常常十天半月不洗澡,到了府衙又就病着,李蒙泡在浴桶里,舒服得闭起眼睛··“你叫什么名字”花娘问。
“木子李,单名一个蒙·”花娘与师父相熟,李蒙自然而然放下了戒心,不过还是奇怪,“你屋子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怎么我晕了,你们俩都没事。”
“楼里的人,都是闻惯了,将来你师父会把这样本事也传与你·”·李蒙嫩白皮肉在水里泡得像只熟透的虾子,花娘抬起手,又恨恨避开不与李蒙皮肉接触。
李蒙背着身,倒是不知道,只因为热水烫得骨头发酥,整个人都懒懒的,只知道哼哼··“跟着穷奇多久了怎么好像连他的一成本事都没学到。”
李蒙闷声不吭,片刻后才郁闷道:“他还没决定正式收我做徒弟,你知道我师父喜欢什么样儿的徒弟吗”·要是学成赵洛懿那身功夫,要报仇就有了希望,李蒙虽被热气熏蒸得昏沉,倒还记得大事。
“他收徒弟,可是大姑娘上轿,只要你别触到他的底线,肯带着你,已是待你另眼相看·”那花娘说话嗓音甜丝丝凉沁沁,听着就使人沉醉,也是十方楼中人,要是她出手,但凡正常男人,恐怕一招也挡不住。
李蒙胡乱想着,顺从地要起身,忽然反应过来··“请姐姐去外面等候,我穿好衣服便出来·”·“都在我跟前儿洗涮过了,才想起这一茬,还有什么好遮掩的”说着话,花娘走了出去。
大概洗得太久,李蒙浑身都是红的,犹如喝醉的大虾··“你袍子脏了,正好,你师父一早去取了给你新做的袍子,你自己看看要穿哪一件·”·里衣贴着李蒙没太擦干的身子,显得有几分瘦弱,不过穿上外袍,挽上腰带之后,腰是窄瘦,屁股墩儿上有点肉。
花娘满意地点点头··“我师父怎么受的伤”李蒙问··“他那个人,一年到头伤是不断,不要命的打法,早些年更狠,都以为他急着下去找他娘。”
花娘蓦然打住,话锋一转,“总之他有了徒弟,大家也放心一些,好生照看你师父,学着点·”·原来赵洛懿也没娘了,李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闷头把包袱拴好,拿上无妄剑,打算告辞。
“怎么,都不问问我的名姓,要学你师父的作为,可要得罪不少人·他有那个能耐,得罪得起,你呢”花娘淡笑道,坐在绣床上,雪白双腿从裙中伸出,抬起一些,交叉摆弄在一起,懒怠地靠在小桌上,一手支颐,促狭地看李蒙。
李蒙只得硬着头皮问:“姑娘芳名,不知可否告诉在下·”·“既然你诚心诚意问了,我便大发善心告诉你,可记清楚了·四大杀手谁来了我的地盘,都得上我这儿来报到,你可以叫我——”花娘眼角上挑的妆媚态横生,“馨娘。”
“……”李蒙勉强牵起嘴角,“你的新郎官儿何在在下帮你把他捉回来·”·馨娘勃然色变,正要发作,又强忍下去,抿着嘴角笑:“小兄弟真讨厌,奴家名字里带的那个字儿,是处子馨香的馨,别记错了。”
“……”李蒙刚消下去红的耳朵又发起烫来,夺门而出,就听见馨娘的笑声在屁股后面追,愈发不敢停步,闷着头钻出院落,从后门出去,略略认得这条巷子,一路问一路走到熟悉的南街上,才想起来霍连云让他买的东西,赶紧又一路问去酒馆,因想着霍连云和赵洛懿酒量定不会差,自己若还想蹭点,就不能买得太少。
转足大半个时辰,门房看李蒙怀中抱着两只坛子,手上还挂着竹藤,下面挂着两只酒坛分别挽在臂上,连忙上来帮忙··“小大人好海量,不如今夜上咱们班房里来和大家吃两盅”·“不是什么大人,不好胡乱叫的,我师父管教甚严,到晚上再看罢。”
李蒙客气道,走至别院门口,便自己拿了进去··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正在喝茶的霍连云上身前倾,茶水喷出,还好李蒙今日已十分警觉,躲得很快。
“屠苏酒,”李蒙指指酒坛,“烟火棒和鞭炮不大好买,掌柜的已记下了,会在晚饭前送到门上来·”·说着将余下的三两二钱银子还给霍连云。
霍连云摆手:“给你买糖吃·”·李蒙:“……我不吃糖·”·霍连云了然笑道:“没事,你吃,我们不笑话你。”
“……我七岁之后,就甚少吃糖,也不爱吃那个·”李蒙看霍连云心不在焉,膝上搭着一袭披风,手缩在手炉皮套之中,倒也看不真切他是否真的受了伤。
“那你拿去买些别的,这算今日跑腿劳烦你,晚上另打发你压岁钱·”·李蒙不甚在意,看霍连云瞒得滴水不漏,反寻思起来是否自己在这儿杵着,让霍连云生出防备,索性在走廊底下呆坐着。
赵洛懿还没回来··天空中掠过结伴而飞的两只鸟儿··所有鸟之中,李蒙最爱大雁,不过已过了雁南飞的季节,这时节太冷,少见鸟儿在空中恣意纵横。
李蒙无聊地在廊下坐着,风冻得他鼻涕直流,打算进屋避一避,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李蒙捏着鼻子缓了缓那股子酸劲,看见一身红袄的桃儿在对角那间小屋的窗口,脸是向着自己,隔了一整个院子,是不是在看自己便不清楚了。
李蒙挥了挥手··桃儿也挥了挥手··李蒙就走进屋里去,放下包袱坐了会,喝完一杯茶,手随便在身上摸了摸··“……”·李蒙原地跳了起来,焦急地翻袍子领子袖子腰带,凡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却哪里都没有荷包的影子。
那荷包不打紧,玉佛虽是桃儿给的,有她生辰八字什么的,但他也用不上什么,将来她要来找,也不需要凭借那个·李蒙忧心忡忡在找的是其中一枚指环,是他唯一一件随身之物了,是他娘给的,如今算遗物。
李蒙快速扯开腰带,把外袍脱掉,还异想天开的把里衣也敞开,犹犹豫豫想脱裤子,但先脱了靴子,向外倒东西,没东西可倒,于是站起身来原地跳,要是身上有什么,这么一跳也该掉下来,他听个响儿就能找到。
·就在李蒙上蹿下跳时,门忽然被撞开了··“……”李蒙急忙拎住裤子··赵洛懿深邃双目看着他,脚带上门,不悦道:“屋里要是热,就去院子里,凉快。”
“……”李蒙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赵洛懿已走进里间,李蒙刚想说话,鼻子敏锐地闻到一股血气,这才留意到地上一道暗色,拖出的痕迹直到里间。
“师父,你是不是受伤了我给你找大夫”李蒙大声嚷道,一时把荷包抛在了脑后··赵洛懿趴在床上,血从腰侧渗出,赵洛懿将被子扯开,往身上一裹。
“我睡觉,看着门·”·李蒙本以为赵洛懿会多吩咐几句,毕竟他受伤是事实,伤他的人大概就是那群外族,自己都看见了,也用不着藏,总要解释几句,而且赵洛懿的语气,就像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等了半晌,李蒙没听见响动,才小心捞开门帘,趴到床边,见赵洛懿紧闭双目,真是睡着了··只得抓起赵洛懿的脚,给他脱了鞋,把他垂在床外的腿抱上去,累得李蒙直嘿咻。
打水为赵洛懿擦手擦脚之后,帕子让水色变得有点带红··李蒙想来想去,还是出去借厨房,烧热水··李蒙手指才一搭到赵洛懿领子,对方便警觉地睁开眼,见是李蒙,遂没说话又闭上眼睛大睡。
掀开赵洛懿的袍子,李蒙才看见,黑色衣袍下面,腰侧缠着的白纱布颜色都够做新娘子的盖头了,右腹部也挨了一刀,还在渗血··简单清理过伤口,李蒙翻遍了赵洛懿的包袱,总算翻出了一只药瓶子,闻上去与赵洛懿第一次让他帮他上药用的那个很像,都是金属兵器所伤,应该能用,就爬上床,骑在赵洛懿腿上,弯身给他上药。
药粉撒上去似是很疼,赵洛懿眉峰攒在一起,片刻后不大自在地睁开眼睛,“做什么”·李蒙一手药瓶一手药粉,“给你上药啊·”·“你从哪儿拿的药粉……”赵洛懿神色剧变,示意李蒙下去,扯了扯裤子,脸色不很自然,从李蒙手里拿过药瓶。
“闻着和上次的一样……”李蒙支吾道··“你是狗鼻子”李蒙拿错了药,赵洛懿疼得不行,硬是咽下这口苦水,也怪自己没和李蒙说清楚,他也是好心……赵洛懿不住催眠自己,脸色仍是难看。
李蒙嘴巴瘪着,眼圈发红··“……”赵洛懿深吸一口气,压抑道:“去打点水帮我洗净,之后就不用管了·”·李蒙眼圈更红了,声音哽咽:“师父,你会死吗”·“会,被你气死。”
李蒙连忙抽鼻子,急急忙忙去打水,生怕赵洛懿死了似的·等收拾干净,外面有人来催吃饭,赵洛懿对李蒙示意··李蒙扬声道:“就来·”·“攒个食盒来,饭菜你随意捡些,酒不要,辣椒活鱼一律不吃,清淡的好。”
李蒙红着眼睛点头,回来时赵洛懿已经在睡,他小声叫了会儿,赵洛懿才昏沉沉醒来·徒弟服侍着把饭吃了,李蒙在旁小声说话:“二师叔问起你了,我说你不在,留着晚上给你加餐的。”
赵洛懿闭着眼睛“嗯”了声,“亥时之前,把食盒放到门外·”·李蒙点头··赵洛懿嘴角牵了牵,本来要睡,觉得李蒙有点徒儿样子了,到底徒弟什么样他并不知道,但看李蒙如此紧张,他也觉得有趣。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偷偷睁眼看,李蒙却伏在他的被子上,肩膀抽搐,虽没发出声音,却也知道少年人在哭··不知怎的,赵洛懿伸出手去,落在李蒙头上。
赵洛懿心想,好小子,头发又软又滑,少爷长成的,总归不一样··李蒙浑身一颤,抬起头时,两人挨得近,才哭过,李蒙吐息滚烫··摸完李蒙的头,赵洛懿又顺着他耳朵,指搭在李蒙喉结上,沉声道:“我体质特异,不过寻常小伤,你别折腾我半夜又醒,睡实这一觉,明日纵使骑马也不碍事。”
李蒙眨了眨眼,才哭过,眼中清亮无比,犹如身短体小仍努力想博主人一笑的狗儿··“那我给你看着门·”·赵洛懿不置可否,疲惫已极地闭上眼,没再说话。
李蒙打了鸡血似的,初时在屋内走来走去,后来想到可能会吵到赵洛懿休息,开柜子柜子会响,干脆把赵洛懿的旧袍子铺在床边,外袍脱下,裹在身上,蜷在床边就睡了。
·☆、夜逃··刚迷迷糊糊睡着,外间传来激剧的鞭炮声··“……”李蒙直起身,担心地看赵洛懿,震天响的鞭炮也没能把赵洛懿惊醒。
李蒙想起来食盒,起身去放到门外··外面霍连云站着,像要敲门的样子,见到李蒙,又半眯起眼,往黢黑屋中瞄了眼··“你师父已睡了”霍连云问。
李蒙心虚地撇开眼睛,手指交互抠来抠去,“师父出去一日了,回来很累·”·好在霍连云没有多问,府衙守岁和放烟火不在这间院落,不过满院的红灯亮得煞是好看,红,是年的颜色。
李蒙身上的袍子,也恰好是昨日做的红袍子··“过来·”霍连云说··李蒙亦步亦趋跟着他,霍连云忽然想起一事,吩咐李蒙去他屋里把酒抱出来,另有一只食盒,也一并取来。
李蒙一一照办··回来时霍连云像个孩子似的,一手烟火棒,一手火折子,正努嘴在吹··“……”李蒙放下酒坛,去厨房取来碗,看见霍连云已在放烟火。
此起彼伏的炮仗声愈演愈烈,李蒙有些担心地瞥一眼赵洛懿的屋子,门窗皆暗着,应该没醒··“你不来放”霍连云朝李蒙扬了扬手中烟火棒。
李蒙怕他生疑,只得缓缓走去,霍连云伸出右手,袖口略滑下,闪烁的烟火照出他缠到手腕的纱布··霍连云扯下袖子,抬头看见李蒙已经拿着烟火棒自己玩儿了起来,在空中画圈圈,火光连成一串,一忽儿是圆圈构成的炫目花朵,一忽儿是一双蝴蝶翅膀。
终究还未长大啊·霍连云暗叹一声,走去数步踏上院中柱子,身轻如燕,行走于梁上如履平地··李蒙见霍连云上了房顶,本觉得好玩,火光映照出李蒙面上喜色。
只见霍连云如同为他一人表演似的,在屋顶上以烟火棒画出图案,火焰皆是转瞬即逝,但刹那绚烂已足够让人铭记·霍连云面朝东方,手中烟火棒有规律地划动··李蒙歪着头看了大半晌,这到底画的是什么,既看不出是什么花儿鸟儿,也看不出是什么福寿祝祷的字。
片刻后霍连云手中烟火燃尽,从房顶跃下,站在李蒙面前吐白气,“许多年不曾这么畅快玩过了,你师父怎今日睡得这样早”·李蒙本有些紧张,霍连云走去拍开酒坛泥封,单手注入碗中,没有看他,他脑中飞快思索,便道:“白天师父去花楼了,至天黑才归,想是花娘留他一日,这才累了。
在楼里他也喝了酒,酒上头便身软乏力,而且师父说吃了一肚子黄汤,晚饭都不想吃的,被我劝住了·”·霍连云喝了口酒,示意李蒙坐过去,点漆般的眼一直注视他,令李蒙心里砰砰直跳,手心出汗。
“还没见老四喝醉过,你不该就让他睡了,合该让我见见你师父耍酒疯·”霍连云笑道··“那我去叫他起来·”李蒙讷讷道。
霍连云哈哈大笑:“你小子是想挨一通好揍怎么还和两年前一样呆头呆脑·”顿了顿,恍然大悟,摇着头,“不过也算随你师父。”
李蒙闷不吭声,霍连云将酒碗推到他面前,屠苏酒药味四溢,李蒙在家时父亲不许饮酒,好奇得不行,早已等不及了,啜了一口,听见霍连云说话··“这酒本应让年纪最小者最先饮,至于长者,年纪最长的留在最后。
若在瑞州,该甘老哥哥饮最后一杯·你今日买了这许多,我们也喝不完,中有药性,少饮为妙·”霍连云端起酒碗,凝视那黑瓷,颇有感慨,“不过,今年不在楼中,就我们三人,无须计较这么多。”
李蒙才喝了半碗,就有些双目发饧,忙使劲眨眼,忍不住问霍连云:“二师叔,您为什么,要入十方楼,做杀手·您不是……靖阳侯么,那样高的官位……”·“你觉得是为什么”霍连云把问题又抛了回来。
李蒙想了想,说:“要么您不喜欢朝廷拘束,愿意逍遥江湖·”·霍连云微微笑,眼睛眯成细线,拢在袖中的手摸到腕上绷带··“要么,您是十方楼在朝廷的人。”
李蒙喝完一碗屠苏酒,困得不行,软绵绵趴在桌上··“为何你不猜测,我其实是朝廷安插在十方楼的人呢”霍连云问··李蒙摇头,咧嘴笑道:“您对楼里弟兄们有情有义,我亲眼见过你帮甘老头烧水,帮小七扎风筝,给瑶瑶画像绑头发,对师父更是以命相护,没有人当奸细是这么当的。
再说了,您怎么会害楼里弟兄们,二师叔才不会……”李蒙嘟囔道,眼角发红,脸趴在石桌上,石桌冰冷,也没有惊醒他半分··霍连云脸上笑意褪去,目中浮现出寂寥的神色,又或是哀戚,遥遥望向此刻已又寂静下来的夜晚,当已过了午时,守岁的阖家都围着火盆叙旧或是对弈玩耍,不守岁的长辈多半已经睡下。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倏然一缕微风袭来,令霍连云缩起脖子,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弯下腰,看李蒙半晌,眉峰微蹙,将他抱起,走至李蒙睡的那间屋前,侧过脸,看了眼赵洛懿紧闭的屋门,似乎有些为难。
霍连云抱李蒙进了自己所在的房间··半夜里,李蒙觉得口渴,醒来找水喝,迷糊之间,踩到一团东西··“要什么师叔给你拿。”
温润的嗓音,是霍连云··李蒙耳根子一烫,这才发觉身上湿冷的外袍已褪,他睡在霍连云的床上··“是不是喝了酒口渴”·李蒙尚未回神,听见霍连云问话,只讷讷点头。
喝水时李蒙腿仍搭在霍连云腿上,他夜里睡觉总是不老实的,把杯子还给霍连云·霍连云手搭住他的肩头,令他躺下··李蒙忍不住问:“师叔,怎么我在你这里就睡了……我是不是喝醉了”·“没想到你一碗就倒,白买了四坛,我也喝不了,带也不好带走,明日问过你师父再说。”
霍连云闭着眼,耳力愈发敏锐,听李蒙吐息便知他没有睡着··屋脊上一排黑影有序踏过,为首一人,手中执九蛇头金杖··一名手下小心翼翼单膝跪在瓦片上,将一小片瓦挪开些。
李蒙翻了个身,半夜醒来,总是不大困,眼睛适应黑暗之后,看见霍连云挺拔的鼻梁,修长的睫羽,眉棱有力,额头丰满形状完美··霍连云真是好看·李蒙忍不住耳朵仍发烫,复掉转头,一块光斑漏在帐顶。
李蒙疑惑地看了半天那方形光斑,感觉甚怪异,没来得及做反应,光斑晃动两下,消失不见·同时,李蒙听见瓦片移动的声音··“师叔、师叔……”李蒙小声叫道。
霍连云没有出声,一手于被中蓄力,打算若李蒙有所察觉,就拂他睡穴,令他暂时睡去··李蒙却没再出声,霍连云睁眼,看李蒙已经又睡下了,放下心睡了··片刻后,李蒙下床,弯腰穿鞋,肩头忽被一只手搭住,料是霍连云,便道:“师父喝醉了,做徒儿的理当去看看,要是他夜半醒来也要吃杯水,无人服侍,不大妥当。
师叔自己睡吧·”·霍连云出指如电,李蒙却像只兔子似的,先于他动手已窜了出去··“……”·经过桌边,李蒙看见桌子上躺着一小面圆圆的镜子,微微发亮。
看来他这个师叔,也深知自己容貌俊朗,还爱照镜子·李蒙嘴角弯翘,走到门口,跟霍连云行了个礼,便退出屋··霍连云眉毛紧紧蹙起,手指屈起,捏住被角,心念电转:要是他去施以援手,南湄人无法得手,赵洛懿还要随他回瑞州,以后可以想办法再弄走他,这都是其次,但南湄人会不会露出马脚,让赵洛懿察觉,自己是通风报信之人,就不好说了。
一旦身份暴露,那恐怕真的只能让这对师徒彻底闭嘴·霍连云自知杀不了赵洛懿,复又躺下,以被子蒙头,朝床里睡下··李蒙外袍拿在手上,打算在他师父那里睡。
隔壁他自己屋子房门大开,李蒙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放轻手脚,靠近赵洛懿那屋··屋门虚掩,只有一指宽的门缝··李蒙本有些不确定,离开赵洛懿房间时有没有关好门,但一想为了挡住往内窥看的霍连云,他确实关好了门,也许有人潜入屋内,他得小心行事。
·一股凉意抹过李蒙的后脖子··李蒙:“……”·刀刃围绕李蒙颈子,转到前面颈侧··出现在李蒙面前的是白天带人四处打听赵洛懿下落的外族,舌吻贴着外族人的耳朵。
“你的刺青不错,晚上看来很美·”李蒙诚恳地说··“多谢·”外族以夹生的大秦官话回··“其实我不大会功夫。”
外族没理会,李蒙伸手摸了摸他的九蛇杖,上面铜质金属环发出叮当之声··“不要乱碰·”·李蒙举起手,示意自己不再碰了·他的鼻子轻轻抽了抽,偷偷瞥一眼外族,外族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
“嘘——”李蒙抑扬顿挫吹起了口哨··外族站了会,对身边手下叽里咕噜几句,那手下过来握住挟制李蒙的刀,外族首领掉头就走,李蒙在后面小声喊:“顺着走廊走到中间那扇门,右拐,直走,再顺着走廊拐,走到底,最末那间房间可以出恭”·外族首领嘴角勉强抽了抽,闷头前行。
空气中血腥味越来越浓,外族的手下却无动于衷,李蒙简直怀疑他闻不到··“……”李蒙使劲吞咽了一下,脑中闪现出好几个片段,在瑞州时,不止一次他闻见的气味,旁人却一无所查,昨日霍连云在屋里耽了那么些片刻,才放他进去,所有东西都收拾齐整并无异常,霍连云也神色如常与他说话,让他去买酒。
难道霍连云自己不觉得屋里有浓重的血腥味·“喂,小哥,你闻见什么奇怪的味道了吗”李蒙扯嘴角似讨好地笑了笑。
“……”手下怪异看李蒙一眼,把刀架得更稳··“……”李蒙不再说话··去解手的领头人还没回来,一看那人便是个高手,要是赵洛懿放倒了屋内人,应该这时候就通知他赶紧跑。
李蒙又想吹口哨,但皮肤黢黑的外族眼白冷冽对着他,一副“别动哦,动就宰了你”的模样··又站了会,领头人回来,不大舒服地整了下裤腰带,手下忙帮他将九蛇杖拿着。
领头人整理好裤子,叽里咕噜对手下下令··李蒙就见那手下去开门,心内狂嚎:射死他砍死他杀死他师父天下第一·手下身形隐入黑暗之中,领头人解决了某些人本能的问题,得以心绪平和得仔细端详李蒙,见他面无表情,神情淡漠。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我们见过……”·李蒙心里一沉··“白天,跟丢你,他就出现,你们是一起的·他是你什么人”领头人瞥一眼屋内。
李蒙本不想说,但脖子豁拉开一条血痕,外族头领是玩真的,他祖奶奶的,这些人怎么都知道他怕死啊啊啊他看起来就那么不像硬骨头吗啊啊等他报完仇一定要让人严刑逼供一番并且誓死守卫组织的秘密·“我……”“顶头上司”还没说,方才进屋的人又匆匆返回,对领头人叽里咕噜一番,那人提起李蒙的后脖子,脸色难看之极。
是坏消息,可能赵洛懿已经逃脱而且他们的人都被放倒了·李蒙一盘算,急忙压低声音道:“他是我师父,我对他很重要,你,带着我,他一定会自投罗网。”
李蒙懦弱的求饶让那领头人露出不舒服的表情,但别无他法,只得抓了李蒙去··李蒙回头看了眼霍连云没有亮灯的屋,不知为何,他私心里不想连累这位师叔。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蒙小子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脑洞,大了得堵·蒙骇然:这洞在我身上·作者遗憾点头··蒙一愣,遂了然于心:我都长个子了,没道理我身上的东西不随之长大,不可大惊小怪。
☆、南湄··树丛中篝火“噼啪”作声··外族叽里咕噜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李蒙脖子上套着个绳圈,另一头拴在马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他脑袋越来越低,头一点,被冷硬的马鬃戳了一脸,忙“呸呸”两声抬起头。
空气里漂浮着麦子香气,李蒙吃力地扭过头看··篝火上架起锅子,煮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腾腾冒白气,能听见咕噜声响··大概是什么米粥之类的,“九蛇杖”的手下把面饼搓碎,肉干撕成条,丢进锅子里,埋头搅动。
香气愈发诱人··九蛇杖似乎察觉到李蒙的视线,抬头与他短暂对视,想了想,舀一碗粥走到马前··宁死不屈的机会来了,肚子却不争气地直叫··九蛇杖嘴角牵起:“你,好像叫,李蒙”·李蒙侧头,懒得搭理。
九蛇杖将碗举高··“……”李蒙肚子叫得愈发厉害,隐隐觉得肚子痛,昨夜忧心赵洛懿伤势,晚饭他也没怎么吃,后又空腹饮酒··“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个,就是你的。”
九蛇杖看向碗··李蒙挣扎地想了想,蹙眉道:“我回答你几个问题,你就回答我几个问题,反正我师父会来,我也不怕你们·”·九蛇杖嘴角露出戏谑的笑意,下令放李蒙下来。
外族人让李蒙坐在火堆旁,左右各一名九蛇杖的手下,九蛇杖自己坐在李蒙对面,他把那碗粥,放在自己面前堆起的石块台子上··“你问吧·”被绑了近两个时辰,李蒙使劲揉酸痛麻木的手腕。
“你师父,武功如何”·头一个问题就把李蒙拦住了,虚张声势固然好,但说得太厉害,这群人更会过于防备·李蒙无所谓地说:“一般。”
“听说,他在大秦,是赫赫有名的杀手,功夫,一般”·李蒙皱眉,胡诌道:“名声在外的人,普遍是由于世人的误解,江湖人对我师父都有误解,他其实武功很一般,但擅长用毒,下毒神不知鬼不觉,你们最好小心点自己喝的水和吃的东西。”
九蛇杖陡然色变,喝止正要喝粥的手下,视线不易察觉瞟了一眼远处的马匹··“而且我师父说,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之物不同,剧毒之蛇,服食自己的蛇毒却无恙,有些毒素,单对人有效,对动物却未必有效,若他要用寻常之毒,就只能办成寻常之事。”
·李蒙点到即止,那九蛇杖心中却已想到,赵洛懿武功一般,长于用毒,能积攒下让江湖人闻之色变的名声,必然不是像他徒弟说的徒有虚名,只不过外人不甚清楚他杀人的手段,中招者就愈多。
不知九蛇杖又在想什么,一番若有所思地点头,之后看上去像已尽信了李蒙所言··“该我了·”李蒙刚要问话··九蛇杖笑道:“小兄弟如实相告,我们南湄人讲信用,先填填肚子,再说。”
李蒙翻了个白眼,知道九蛇杖相信自己才说的话,要用自己试试看粥里有没有毒·本是无心说那两句,以后恐怕这群人吃喝之前,都得先让自己试,不会饿肚子了。
李蒙一边啜粥,一边想··要是赵洛懿不来找他怎么办他们连拜师礼都没行过,何况赵洛懿身上伤重·李蒙眼前豁然浮现起赵洛懿腰侧左腹两道骇人伤痕。
而且赵洛懿未必知道自己被抓走了,匆促间连个记号都没留··“你陪我,说说话,不算问问题·”九蛇杖试图温和地笑笑,但盘踞在侧脸的蛇纹冷森可怖。
“安巴拉,我的名字·”·李蒙仍防备地盯着他··安巴拉指了指脸上的蛇纹,手中蛇头杖动了动,“我们族中,信奉蛇,我们,不是坏人,是奉族中长老之命来找人。”
李蒙将信将疑,牵动嘴角,“你们会杀了我师父吗”·安巴拉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声音震得李蒙耳朵里嗡嗡作响··“你师父,是我们族中神女之子,我们,带他回去,做大祭司。”
“……”李蒙想了一下赵洛懿头戴无数条蛇,身着蛇纹大袍,端重有礼的模样,咳嗽了两声,“那你们的人,为什么伤他”·安巴拉露出悲伤的神情:“他对大秦有感情,对自己的族人,没有情,见到我的人,就大打出手。”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我师父那人是有点急躁鲁莽·”·安巴拉连忙点头表示深有领会,“他没有等我出面调停,就把我的人给收拾完了。”
“他杀了他们”·“没有,只是他们都会十天半个月没法下床,更不能为我效力·”·李蒙安心了点,此前遇袭,赵洛懿也只是把人打退,并未伤他们性命。
不过他还是怀疑地看安巴拉,“你们的人出手很重·”·“都是皮外伤,会流血,虚弱,但不会要命·他受伤了,我们行动方便·”·李蒙不吭声。
“你,不相信我·”安巴拉面有怒色··李蒙不置可否··天已经快要亮了,安巴拉受到怀疑,很生气,不想再问李蒙问题·他最关心的,本也是赵洛懿会采取什么手段对付他们,以免没抓到人放跑人质。
李蒙喝完粥,一肚子汤水,外族怕水里有毒,凡要喝水,都先给李蒙喝一口,弄得李蒙一路都想尿尿··李蒙坐在马上,月夸下马鞍摩擦得大腿内侧刺痛,兼想去方便,难受得无以言表。
安巴拉要喝水,手下用竹筒盛来清水··“老子要尿尿·”李蒙面无表情地要求··半个时辰前李蒙就在要求这个,安巴拉大概知道再不让他去,得尿在马上了,便说:“先喝口,我带你去。”
“带我去,再喝·”·安巴拉几乎要气炸:“我们南湄人对蛇神发过誓,从不撒谎”·李蒙面无表情:“不让我去,就不喝。”
二人对峙片刻,安巴拉一路都没喝水,粥也没心情吃,干渴得不行,只好先把李蒙的手从背后绑到身前,牵着他去树丛里解决··“走远点·”·安巴拉看出李蒙功夫不济,不怕他逃跑,兼自信武功,便带着李蒙又走了几步。
“不够远·”·“走那么远做什么”安巴拉眉毛一挑··“他们会听见·”李蒙故作骄矜。
恰好晨光初露,金黄阳光照出李蒙红红的侧脸,李蒙在外面跑的时间不长,脸虽晒得没以前白了,脖子却光滑白皙,乌黑头发,修长颈子··“咕·”安巴拉咽了口口水。
李蒙:“……”·安巴拉只得牵着李蒙又往树丛深处走了几步,李蒙听见水声,说:“再走两步,这里树叶繁茂,别让虫子掉在我身上。”
阳光在李蒙颈子上跳来跳去,走出树影密布的地段,李蒙如同被灿灿金光包裹着,少年人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的面容在光影作用下,有片刻呈现出不辨雌雄的美,比常年在南湄丰沛阳光中劳作的姑娘细皮嫩肉。
“你转过去,我尿尿·”李蒙绑在一起的手开始松裤带··听见声音,安巴拉忍不住想说点什么,漫无目的盯着远处掠过水面的小鸟··“我们南湄,有一条河,叫湄水,比这条河大得多,下落时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李蒙抬头乱看,河不宽,看上去不深,水流也不湍急,随口道:“你还会说成语了,真不错·”·安巴拉面上一喜,刚一动,拴在李蒙手上的绳索也一动。
“不要转过来啊,转过来我尿不出来·”·安巴拉忙保证不转过去··态度太好了,转性了·李蒙没太往心里去,想了想,要从这里逃跑不是很方便。
把裤子提上,不愿再耽误时间,说:“好了·”·安巴拉心中有些异样,心不在焉,走得有点快,几次差点把李蒙拽倒,他骑马骑得走路都外八了··“啊啊啊——”·安巴拉没留神,把李蒙拽得整个身子向前倾,本来他可以闪开,可看李蒙红润的嘴唇,就像他们南湄山上鲜美的果子。
一万个草从李蒙心头掠过,他双手被缚,一时要朝旁边滚··安巴拉陶醉地闭上眼睛··李蒙:“……”欲侧身时,腰被一把抱住,手上绳索应声被割断。
安巴拉睁开眼左腿便是一阵刺痛,毫不留情的一把刀扎在他大腿之中,安巴拉挥手掸去另一把匕首··人影动辄如山间灵猴,速度极快,安巴拉只及看见一人背着李蒙,攀住林间藤蔓,蹬踏树干,飞掠而去。
刚捶腿大叫跳脚片刻,便看见眼前最近的树干上洒落的暗红渍痕,以指沾起嗅闻··安巴拉立刻一瘸一拐返回营地,带上手下,循着血迹找去··……·逃跑路上,李蒙几次险些从赵洛懿背上掉下去,只得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起先赵洛懿一手托住李蒙屁股墩儿,鲜血渗在指缝之中,当李蒙抱住他,赵洛懿低沉的声音说:“抱稳点·”·李蒙整个人紧贴住赵洛懿,赵洛懿不再托住他,两手在树间灵活攀援,发足狂奔足有小半个时辰,侧旁岩石和参差草木掩映的是官道。
界碑上霍然现出两个鲜红的字:岐阳··赵洛懿放下李蒙··李蒙两股战战,鼻端尽是血味,又看见赵洛懿左手全是血,身上穿的是黑袍,不大看得出,但赵洛懿嘴唇苍白皲裂。
他手指撮在唇边长长打了个哨,片刻后,马蹄声自官道传来··“上马·”·李蒙认识那匹马,是从霍连云府上带来的,只有一匹,他看了赵洛懿一样,赵洛懿警惕冷漠地向四面八方环视。
李蒙上马后,他便坐在他身后,带血手掌牵起缰绳,一抖··李蒙不安地在赵洛懿双臂中动了动,不住往后看,风声呼啸,赵洛懿坐在他身后,血味被空气冲淡,温暖的身躯偎着李蒙。
一路师徒二人没有闲工夫交谈,出发时天刚亮,中途找了间客栈休息··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让李蒙去喂马,等李蒙回到楼上房内,赵洛懿站在窗口,一道狰狞长疤安静匍匐在他精壮的背肌上。
赵洛懿扎上袍子,对李蒙说:“下去叫两碗阳春面,在房里吃·”·李蒙不敢多话,点头,看见窗边木架子上,铜盆里血水微微反光··临出门又听赵洛懿补了一句:“卧两个蛋。”
为免多事,李蒙无聊地在厨房等面好了,自己端上楼··赵洛懿坐在桌边,一手按在腰侧,见李蒙进来,分筷子,把自己碗里鸡蛋夹给李蒙,三两口稀里哗啦吃完汤面,把汤也一口喝干。
李蒙第一个蛋还没吃完··“不着急,慢慢吃·”赵洛懿说,走去顺手端起铜盆,血水浇在屋角花盆里,发财树枝叶茂密,这时节恰是浓绿··等李蒙吃完面,赵洛懿让他换了衣服。
李蒙一身黑地走出去,坐在廊下漫不经心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赵洛懿放下按在腰上的手,让李蒙随他一起出去··师徒二人趁夜赶路,一夜未睡,白天反倒才在城里住下。
又是妓馆·李蒙抬头看见烫金招牌,额角突突直跳··鸨母见了赵洛懿,不曾多说闲话,直接让小婢将其引入后院··一路李蒙都在想花枝招展的馨娘,手掌也不由自主捏了紧,婢女拐入一间僻静的院落,前院粉头们洗脸或是送客的嘈杂之声远去,竟一点都听不见了。
婢女停在一间房门前,上前打开门··赵洛懿侧点头:“有劳·”·婢女问过赵洛懿停留的时间,李蒙听说是明天晚上才走,想着赵洛懿也许在这里有事办,或是屋里有什么要紧的人。
步入其中才发现是间古朴雅致的屋子,只一把乌木古琴,没有脂粉气,只有清冽熏香··仔细看了一圈,屋里没有人,李蒙放下心来,转过头去寻赵洛懿:“师父,你是不是逛遍了大秦所有的妓馆啊我怎么觉得鸨母都认识你……”·话音未落,珠帘之后,赵洛懿躺在离门最近的矮榻上,一手捂着腹间,面如金纸,已无知觉。
·☆、师父··李蒙在包袱里乱翻,又小心从赵洛懿身上摸出钱袋,一看里面钱没少,稍松了口气·正要出门买药,想起来什么,抱出一床大被,把赵洛懿从头到脚捂严实,放下屋内所有帘子,才出门去给赵洛懿买药。
出了门,李蒙一路问,只拐过两条街,就找到医馆,就说要上好的金疮药,想了想,咬牙用五十两买了一根老人参··因为担心安巴拉的人追杀,李蒙不敢带赵洛懿上医馆,连在客栈里起炉子煎药都不敢,只能给赵洛懿伤口上完药了事。
也不知道赵洛懿说自己体质特异是否属实,李蒙现在相信属实了·荷包丢了,与赵洛懿碰上头之后,一路无话,李蒙就在想,到底能丢在哪里,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在馨娘那里换袍子的时候不见的。
馨娘与赵洛懿相熟,以后还可以去拿·可萧苌楚给的药也弄丢了,丢在哪儿的李蒙心中全没个数,他为难地看着赵洛懿,心绪十分烦乱··本来以为赵洛懿不会来救了,或者过几天,养好伤再来。
刚被赵洛懿救走的安稳踏实,在对着这个虚弱无比的男人时,消弭于无形··一天一夜李蒙衣不解带地照看赵洛懿,听见他吸鼻子得声音重一点都立马扑到床前,几次撑着下巴打盹,自己把自己惊醒之后,都不大敢去探赵洛懿的鼻息。
白天还好,三餐有人送来,李蒙去央婢女煮肉糜粥来,倒是也没遇到什么难处··但晚上熬过二更之后,赵洛懿几乎没什么反应,再也没有手脚抽搐,或是咳嗽发出响动。
一次李蒙醒来,油灯微弱,近乎熄灭··他拿拨子挑亮之后,不经意惺忪倦眼往床上一扫,赵洛懿脸色青白,毫无人色,一动不动地躺在厚被中··李蒙瞳仁紧缩,端着油灯,照到赵洛懿脸上,伸手于他颈中一探。
只一瞬,李蒙忙不迭退开,把晃动得要灭了的油灯置于一旁桌上·赵洛懿颈中搏动犹如残存在他指尖,李蒙爬起来摸赵洛懿的头,又摸过他脖颈,虽还发烧,但已不似下午那会儿火炭一般,只略比常人烫一些。
李蒙扶起赵洛懿,给他擦身··其间赵洛懿睁眼看见李蒙,要了一次水,就又睡下去··急切盼望天明的李蒙没等到天明就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自窗格透入,照得尘埃在空中盘桓乱舞。
李蒙掀开身上被子,头疼得难以立即起身··屋里没人,赵洛懿自己走了还是又出去办事……他是不要命么·妓馆中馨娘说的话忽然浮现在李蒙脑中:“他那个人,一年到头伤是不断,不要命的打法,早些年更狠,都以为他急着下去找他娘。”
李蒙忽然意识到,也许本来赵洛懿不至于受伤那么严重,心里又气又急,简直耳孔冒烟··门轻响··“起来了”赵洛懿端来早饭,让李蒙过去,一桌坐了,分筷子给他。
李蒙偷瞥他脸色好了很多,不再像个死人了,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李蒙嗦一大口粉,辣得脑门冒汗··赵洛懿微眯起眼睛,右手拇指与食指根部摩挲,李蒙才注意到,他是用左手拿筷子。
“你二师叔已启程离开岐阳,我们分开走,怎么走我还没有决定·”·李蒙点头:“那我们怎么走”·赵洛懿住了筷。
李蒙抬头,茫然地看他,发觉赵洛懿眼中有一丝不信任的神色,也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蓦然就不敢吃了,也放下筷子··“我有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再决定要怎么走。”
赵洛懿没什么表情地瞟李蒙一眼··李蒙放下筷子,艰难吞咽,“师父请问·”那刻李蒙有种不祥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之前也曾有过一次,是去打听萧苌楚,发现她已经离开永阴那天,回到客栈以后,李蒙睡了一觉,梦里感觉有人用什么冰冷的东西抵着他脖子,醒来那刻他犹迷糊,但已察觉不对,索性抱住赵洛懿,一副战战兢兢被梦境吓傻了的样。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现在二人之间的气氛,便如他那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李蒙陡然觉得,这是个生死关头,不由紧张起来,低垂双目,手指无意识抠桌面··赵洛懿斟酌片刻,眉毛动了动。
“那日在永阴,你照你师叔吩咐去买糕点,回来之后,问我萧苌楚是否不愿意再做杀手,你该还没忘吧”·李蒙茫然地想了会,点头··“在那之前,你一直称萧苌楚是我师妹,我没有告诉过你她的名字,她自己也没有说过。”
李蒙心底一凉,知道赵洛懿怀疑他已非一日,反倒不紧张了··“次日我打发你出去买东西,你便专门去了一间宅子,打听萧苌楚的下落·”·“你跟踪我”李蒙皱眉。
“算是,反正无事·”·回想起那一日,自己买完东西,回去就睡觉了·醒来察觉到脖子上的凉意,当时赵洛懿侧身坐在床前,一手就在自己领中,那时赵洛懿是要杀他。
李蒙眼神愈发冷静下来,“然后呢”·“然后,我与你说过,贺锐亭是我和霍连云杀的这件事走漏了风声·楼里的规矩你知道,主顾信息不透露,任务执行者也保密,除了发布任务的‘貂儿’和负责通讯的‘鹞子’。
此次任务不是瑞州发出,而是与上一个任务连在一起,霍连云亲自带着楼主手书来找的我·所以,貂儿和鹞子也不知道我们是执行者·”·“你怀疑是我。”
李蒙面无表情地说··赵洛懿无所谓地点头,“霍连云不止一次提醒我,你的来路有问题,你父亲是朝廷官员,又是陈硕让我救下的你·”·李蒙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命是陈硕救下的,这样想来,家里出事那天晚上,一身铠甲从父亲书房出来的男人,很可能就是陈硕的人。
陈硕是虎门之后,现也领着朝廷军衔,他为什么救自己·“陈硕是萧苌楚的上级·”赵洛懿一面说,一面观察李蒙神色,他眼珠滴溜溜地在想心事,诧异掩饰不住,显然李蒙不知道此事。
“一路上我曾多次给你机会,愿意将你托养给大户人家,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你跟着我也有两年,十方楼是什么地方你很清楚·你才十五岁,有大好前程,为什么非要跟着我那天你去馨娘那里,中了楼里春香,须以冷水泼身才能尽快清醒。
你落下了一样东西·”赵洛懿摸出两件物事,置于桌上··一只鲤鱼戏莲图的荷包,有些旧了··李蒙一喜,还没做出反应,又听赵洛懿说:“南湄野人抓你走后,我回了一趟府衙,取回了你的包袱。”
咯噔一声震得李蒙脚趾僵硬,赵洛懿显是话里有话··“除了无妄剑和一些零碎之物,你的包袱里还有这个·”·木盒“啪”一声被按在桌上,推向李蒙,他想拿回荷包,但赵洛懿盯着他,侧颈健硕,眼神阴沉。
强大的杀气震慑得李蒙无法动弹,甚至想要发抖··“你有何话可辩”赵洛懿问··“你会杀我吗”半晌,李蒙不答反问。
“要看你的回答·”赵洛懿微微眯起眼睛,他脸色如常,似乎昨日几乎要命的伤情,此刻已无大碍··“这只荷包里装着岐阳府衙里一个小姑娘交给我的信物,她想以后去找我,还有一只指环,是我娘留下的东西。
木盒里装的是化去人功力的药粉,是萧苌楚给我的,她让我找机会给你下药·”李蒙咬嘴唇,“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先就你一天到晚受伤,给你上药都来不及,你以后能不能稍微注意点……”·被赵洛懿瞥了一眼,李蒙感觉到他杀气没那么重了,但也不敢再多说无关紧要的话,“那日在永阴,我被萧苌楚抓去了。”
此后如何被下蛊,如何联络,如何吩咐,包括孙老头,李蒙一一交代清楚··本说的就是真话,李蒙越说神色越坦然,也不大怕赵洛懿了··“你不要杀我,我还不能死。”
末了,李蒙哀求道··赵洛懿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李蒙,压迫感让李蒙难以喘息··“如果今日我不曾问你,你就会照办萧苌楚的命令,对吗”·李蒙摇头,赵洛懿神情缓和些许,又听李蒙说:“药粉没了,我没法照办。”
“……”赵洛懿换了个问法,“只要有人以你自己的性命相逼,你就能没有底线原则,照对方的吩咐办事”·赵洛懿虽没有动手,李蒙却觉得像被打了一耳光,脸上发烫。
见李蒙不说话,赵洛懿很是头疼,回想这两年,收了李蒙做徒儿,却从不曾真的教过他什么实在的东西,一时心生内疚·李蒙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被人抓去下蛊,定是吓坏了,回来还要瞒住不说。
还被自己装进了套子里,若不是那日一念之差,也许李蒙已经死了··“过来·”·赵洛懿走去床边,拍了拍身边示意··李蒙磨蹭地起身,瞥了一眼门。
赵洛懿没有看他,就算他跑出去,也没什么用,南湄人要是再抓了自己去,一样有危险,何况他不认为自己有本事跑出这间妓馆··“手,伸出来·”·李蒙伸出手。
“卷起袖子·”·苍白瘦弱的手臂露出,自肘关节中,红线已有寸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皮肤上的斑痕·赵洛懿手指触到红线,李蒙顿时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疼”·李蒙摇头:“不是疼,浑身难受·”·“那夜你见到的老头,是否姓孙,没有双腿·”·“是。”
李蒙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头,赵洛懿放下他的袖子,此番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温柔·李蒙扁着嘴,犹不放心地问:“你不会杀我对吗”·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看他一眼,嘴角紧绷下拉,神情完全称不上愉悦。
“被人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你师父,你忘记了”赵洛懿责道··“我怕你·”李蒙老实说。
赵洛懿心中生出一丝异样,被这一句话撩拨起心软·李蒙十三岁时被他带走,身边无一个亲人,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端茶倒水洗衣服,无一件不是徒弟操持·他一面跟着自己,又一面害怕,却又不肯离开。
赵洛懿现在有点知道为什么他不肯离开了,想必是想从自己这里学去本领,好报家仇·一时之间觉得垂头丧气的李蒙看着跟条无家可归的小狗似的··赵洛懿挠了挠头,“算了,正好我要去一趟南洲,既然如此,就先去南洲。”
“南洲”李蒙听说过那地方,是大秦南部靠近边界的一座重镇,“凤阳在南洲以北,去南洲得绕路·”·“可以让霍连云等。”
赵洛懿淡淡道,把李蒙的衣领扯直,掸了掸他的袍子,满意地看了一眼··“以后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江湖上敢得罪我的人不多·要是遇到难以对付的人,报我的名号,也许会管用。”
李蒙点头,感觉二人之间的气氛好像缓和了不少,赵洛懿似乎真的把他当徒弟了,心下高兴,就往赵洛懿背上跳去··“……”赵洛懿猝不及防,只好一掌托住李蒙的屁股免得他掉下去,恼怒道:“别胡闹”·“那你是我师父了吗”趁赵洛懿不好反抗,李蒙扯着他的耳朵嚷。
“回瑞州再说·”·李蒙一边嘴角牵起,不管赵洛懿说了什么,兴奋地大叫:“你会帮我报仇是不是”·赵洛懿简直拿他没办法,又被嚷得头晕,只好说:“看你表现。”
“算了,我还是自己报仇,你教我功夫,等我像你一样厉害,就可以报仇了”李蒙沉浸在美好愿景之中,抓着赵洛懿的耳朵扯来扯去,觉得他耳垂很软,耳廓摸上去冷冰冰的,直抓到他耳廓发烫,才肯跳下地去,把早饭接着吃完。
傍晚时候,赵洛懿和妓馆鸨母到一旁厅上叙话,李蒙无所事事地坐在院子里··天空中落日西沉,红光映照之下,如同是天公喝醉了酒··“走·”·李蒙跟上去,赵洛懿掂量钱袋,收好之后,顺手摸了摸李蒙的头。
妓馆仆役牵出赵洛懿的马,他把李蒙先抱上去,漫不经心地四下环视一圈,翻身上马,手臂圈着李蒙,从妓馆后面小巷中奔出,趁夜上路··李蒙头便向后舒服地靠在赵洛懿胸膛上,驰出城外,才想起赵洛懿腰腹有伤,李蒙坐直身,赵洛懿僵硬的身躯也放松下来。
·☆、闲人··半夜,窗棂传来拍打之声··霍连云翻身坐起,推开窗,杂灰色的信鹞脖子一下下左右晃动,尖喙显得凶猛··不一会儿,信鹞扑棱着飞出,霍连云展信,眉毛不禁皱了起。
他下床系好衣袍,就在同一间客栈中,叩响一间屋门··门开,女人柔媚的眉眼于门缝中显出,萧苌楚侧歪着头:“小侯爷,在外我们之间,可应当是互不相识。
您这么贸贸然找来,怕是不妥·”·“赵洛懿去南洲了·”·萧苌楚敛了笑容,“去南洲做什么他在南洲好像没有什么故旧……”·霍连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赵洛懿忽然拐去南洲,萧苌楚取过信去看,松了口气,“他还是要去凤阳的,不过晚几日,这么长时间都等了,再多等他几日又何妨”·“只是不知他去南洲做什么。”
霍连云想来想去,终如实说··“有话就说,姑奶奶是直肠子,拐不来弯,也听不懂你们官场中人的辞令·”萧苌楚目光轻蔑··“不管怎么说,赵洛懿是赵家人。”
萧苌楚一派轻松的神色蓦然变了,想起来一事,喃喃道:“毒王孙天阴是否还在闲人居”·“还在·”·“师哥是为了他那个徒弟”萧苌楚紧张起来,“他已经知道李蒙身上有蛊,届时到了闲人居,这条线就断了。”
霍连云淡笑道:“天意要让他收个徒弟·”·“没有人能夺走我师哥……”萧苌楚美丽的脸孔有些扭曲,猛然关上门。
霍连云走下楼去,竹影稀疏,他心事重重坐在院子里,冷风将他一身都侵袭地有些僵硬了,才回房休息··……·南方不易下雪,连日阴雨,却也冷得够呛。
路过凤阳,给徒弟添了两件厚棉袍,赵洛懿自己是不怕冷的·白天李蒙就在马上都能睡着,依偎着赵洛懿火炉一般的身子,比晚上在客栈发潮的床上睡得还要舒服。
阴雨天让李蒙没有精神,下马打尖时,总无精打采地出神··“师父,我们还有多久到”·一早出的凤阳城,天色蒙蒙亮,李蒙骑在马上,身子摇摇欲坠。
“快马加鞭,至多三天·”赵洛懿有力的臂膀圈住他,以免他掉下马去··李蒙含含糊糊地“嗯”了声··中午时师徒二人下马吃饭,李蒙盯着饭馆老板挂在檐下的四五只竹笼,八哥和翠鸟分别在笼里活泼跳跃。
“掌柜的你这个养着做什么,要吃的吗”·赵洛懿抓住李蒙后领子,拖到身前来,令他转了个圈,按在凳上坐好··“不用理他。”
赵洛懿朝掌柜说··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赵洛懿把肉夹给李蒙,李蒙把萝卜片夹给赵洛懿··师徒二人埋头吃得大汗淋漓,李蒙喝完汤,通体舒畅,稍微有了些精神。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师父,我们还有多久到南洲”·赵洛懿:“……”·见赵洛懿不回答,李蒙上了马犹在喋喋不休盘问,赵洛懿猛一把按在他后脑勺上。
李蒙吃了一嘴马鬃,老实了··李蒙对自己的畏惧已经大大降低,却也让人头疼,聒噪得不行,同一个问题常常要问好几遍,这让赵洛懿简直不胜其烦。
他心情好时回一句,心情不好时理也懒得理,李蒙却怎么都不生气,消得一时片刻,又屁颠颠儿追上来继续问··赵洛懿一年到头在外面跑,从未有过这样热闹的日子,以后都得这么吵,比起一个人的难言寂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心情不好还能揍小子一顿。
两日后··“下马·”·李蒙听见声音,睁开惺忪睡眼,他们在一座山脚下,石板阶梯狭窄,马驮着人走起来有难度··被赵洛懿抱下马,李蒙脑袋上被套上一顶毛帽子,他自己扶正,亦步亦趋跟在赵洛懿身后。
山道湿滑,李蒙没走两步,由于心不在焉,就把脚给崴了··“……”赵洛懿走到他面前蹲下··“师父要背我不好吧。”
李蒙拒绝道,眼神发亮地盯着面前宽阔温暖的背··“啰嗦。”赵洛懿不悦道··李蒙忙趴上去,把头埋在赵洛懿脖颈里,鼻端贴着赵洛懿光滑温热的皮肤,李蒙偷偷深嗅,觉得赵洛懿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息,但不是香味,总之让他浑身有些燥热,血流速度加快。
晶莹剔透的水准自浓翠的松叶尖端滴落,李蒙一只手给他师父遮住,听见赵洛懿低沉的说话声,赵洛懿说话时,胸腔内的震动透过背脊传来,让李蒙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他们之间很近很近,没有一丝缝隙。
“山上住着什么人吗我们为什么要先来这里不是先去凤阳和二师叔汇合么”·赵洛懿脚步停了停,很快又继续上山,发闷的声音响起:“你喜欢你二师叔”·李蒙愣怔片刻,耳朵发红:“师父不在楼中时,二师叔对我最好。”
赵洛懿“嗯”了声,鼻中喷出白气,他抬头看了眼,前方不远处有一座亭子·惦记着给李蒙正骨,赵洛懿尽快走上亭子,让李蒙坐着,脱去他靴,隔着袜子,摸到李蒙肿胀的脚踝。
李蒙闷哼了一声··赵洛懿抬头看他,李蒙满不在乎地望着远处,兴高采烈地说:“师父,看见吗,松鼠”·“这么冷的天,松鼠都躲在树洞中过冬,不会出来。
你眼花了·”·“我真看见了,不信你看,它出来找吃的·”李蒙信誓旦旦道,还要多说两句,提心吊胆提防的疼痛从脚踝传来··赵洛懿下手快准狠,李蒙没来得及尖声叫,那疼痛已慢慢消散。
“走路小心一些·”赵洛懿说着,给李蒙穿上鞋,蹲在他面前,反手拍拍背,示意李蒙上来··山路崎岖,石梯很新,显是山里住的人家才修的。
李蒙都快打瞌睡了,才望见窝在山腰里的庄子,那山庄很大,如同一头卧龙蛰伏在山中··“这里离南洲府又不远,什么人特意住在山上,是师父的朋友吗”李蒙下了地,脚踝仍有点痛,但拽着赵洛懿的袍袖,勉强能走。
赵洛懿没有回答,走上石级,门靠右一侧垂下一根细绳··李蒙看见他没有敲门,只是拉扯那根细绳,也不见有什么反应·赵洛懿又拉了两下··门内传来脚步声,朱门中现出一张不耐烦的脸,细长眼,俊秀瘦弱的纨绔子弟模样。
“找谁”那人问话时已经摆出立刻就要关门的架势··“将此物交给你家主人·”·李蒙见赵洛懿从怀中取出一物,似是一个玉佩,却没有挂在腰上,而是揣在怀中。
“这什么玩意儿……”那人与赵洛懿视线一触,不耐烦中带了三分畏惧,“知道了,你们在这儿等候,我去问问·不要随便毁坏这里的一草一木。”
那警惕神情,似乎有点怕赵洛懿见不到人,会在门前搞破坏··山庄门口匾额上古体文字写着“闲人居”,李蒙在一旁大石上坐着歇脚,赵洛懿则直身而立,就站在门前,像有什么心事。
 ·其间赵洛懿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李蒙忙低头,过会儿再看去,赵洛懿已又站得笔直··没有等太久,山庄大门拉开··一人着素白锦袍,手中掂着赵洛懿方才给的玉佩,双手奉还给赵洛懿。
“此处不是说话地方,请入寒舍,小酌两杯,再叙话·”那人抬头看来,李蒙防备地看他,那人嘴角微微弯翘,“你的小徒”·赵洛懿淡漠地“嗯”了一声,对方也不以为冒犯,对李蒙扬声道:“赵兄弟与小兄弟一路舟车劳顿,舍下略备薄酒,还望你们师徒不嫌弃。”
话声不卑不亢,看不出与赵洛懿是何关系,但李蒙觉得说话者待人接物风度非常,让他想起朝中为官的父亲·只闷不吭声跟在赵洛懿身后,自有下人上来牵马,把马缰交出,李蒙就跟着赵洛懿进门。
赵洛懿漫不经心地侧转身,见李蒙掉在后面,伸手将其揽过,手便留在他的肩头没有离开··闲人居中一步一景,修缮极为用心,即便在萧索冬季,一样有梅花风雅之姿、松柏高洁之骨。
庄中有活水,以对半剖开的大竹为桥,从树丛后不知何处引入,最后汇入一口大缸,缸中有活鱼数尾,人影映入水里,鱼便摇头摆尾藏进水草中··食案摆在一处花厅上,庭前团团拥簇的梅花开得正好,红白二色都有,各自怒放,清寒香气沁人心脾。
李蒙拖拖拉拉走在后面,席上只有他三人,他看了一眼赵洛懿,见赵洛懿拍了拍自己身边··李蒙会意,便在赵洛懿身旁,与他同席而坐··“一别数年,十方楼中众人可还好”男人执起酒杯,与赵洛懿对饮一杯。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看来,男人待赵洛懿有一份亲切,而赵洛懿反应平淡,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不大好·”赵洛懿淡淡道,“近来楼主身体不好,我们几个都在外面,无人关照,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加上朝廷……”赵洛懿侧头余光瞄向李蒙,续道:“想收买十方楼,近一年已死伤不少弟兄,我也招惹上一些麻烦·”·“离开中安之后,我已不问朝事。”
男人的话证实了李蒙的猜测,但他没有见过此人,不知道从前是什么官··赵洛懿肯当着自己面说这些,是把他当自己人了,李蒙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激,低垂着头,鼻中有些发热,自己端了杯酒喝。
·“只许喝一杯·”赵洛懿与人说话,却也注意到李蒙的一举一动··李蒙“嗯”了声,本也不想在这里酩酊大醉,毕竟他要是醉了,他自己都怕。
“朝廷的事我不会插手,但你应当,不是为了十方楼来找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赵洛懿看了眼李蒙,正色道:“听说孙天阴在你这,有事请他帮忙,要借你个面子。”
男人和煦一笑:“他与内子有些交情,兼这里清静,入秋就与徒弟云游归来·今日已晚了,他那个徒弟,脾气不好,恐怕不愿意你们见他师父,不如明日一早再见。”
赵洛懿点头,事说妥了,他与主人又对饮数杯,回房收拾··天黑之后,庄子里的下人将晚膳直接送到赵洛懿屋里··李蒙换了身衣服,大摇大摆走出,站在门口伸懒腰,深吸一口气,冷冽空气直透肺中,顿时神清气爽。
师徒两个把饭吃了,赵洛懿让人送来热水,把李蒙的鞋袜脱了,仔细检视··李蒙不知怎么吃的,在同龄人中,长得瘦弱,脚背上青色血脉藏在皮肉之下,约略可见。
这脚比女人都白,赵洛懿含糊地想,把水浇在徒弟脚背上·洗完脚就让李蒙脚搭在自己腿上,用毛巾裹着给他擦净了,胡乱往被子里一塞··李蒙哭笑不得大叫挣扎出来:“我还没洗脸呢”·拧干的帕子递来,李蒙一把乱揉,听见赵洛懿说:“明日见到大夫,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多的不可说,尤其楼中之事,对了,贺锐亭被杀的事绝对不能提。”
李蒙点头,又擦了手··赵洛懿顺手把帕子抛到盆中,想到什么,说:“他应该也不会问·”·“我们要在这里住几天”一路行来,几乎每间客栈都最多只能住上两晚,有时候只是打尖,只有在岐阳州府时略多住了两天,是因为除夕。
赵洛懿看李蒙有点困了,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给他把袍子脱了,换了干净的里衣·又见少年一身的好皮肉,赵洛懿眸光转黯,把他往被中一按,掖上两边被角,把李蒙裹得像个巨大的茧。
“明日看了大夫,他说住几天就住几天·”·李蒙这才反应过来,来这里是为了给他求医拔蛊的,一时有点感动··“今晚安心睡,这里很安全。”
一路上李蒙和赵洛懿睡惯了,要一个人睡还真有点不习惯,又拉不下脸求赵洛懿陪他,眼睁睁看着赵洛懿走出门去,他反倒有点睡不着了··片刻后,院中响起哗啦水声,李蒙赤脚趴到门缝里窥看,见赵洛懿在洗两人换下的衣服。
李蒙偷偷又爬回床上,听着捣衣声,居然很快睡沉了···☆、蛊虫··离开中安城后,李蒙还是第一次睡这么久舒服觉,醒来已是晌午,与赵洛懿用过饭,便有下人来催请他们。
临出门,赵洛懿回头看了眼李蒙乱糟糟的头发,叫过来重新绑了··闲人居的庄子很大,盘踞在山腰之中,房屋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地占据大片山地,高耸的墙面之间往往杂以崎岖狭窄的石道,不注意看竟找不到从前往后的道路。
“前面就是孙先生住的北院,夫人吩咐,说孙先生喜静,寻常不让下人们打扰,除了三餐,都是他徒儿服侍前后·”下人露出局促的笑容,“说是服侍,不过孙先生的徒弟,比孙先生难伺候,脾气甚是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李蒙好奇道··“只要有人过分亲近孙先生,他那徒儿就要揍人·从前有不懂规矩的病人,大半夜被他丢出庄子去。”
赵洛懿冷哼一声:“他哪只手敢把我们丢出去,我就取他哪只手回去泡酒·”·“……”李蒙忙赔笑,“我师父说笑,他不会这么干。”
下人心有余悸,怀疑地看了眼赵洛懿,不经意看见赵洛懿虎口刺青,将二人带到北院门外,就连忙告辞离开··李蒙一脚进了院子,又退回,看着赵洛懿,很是认真地说:“师父,能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吗”·赵洛懿眉毛一挑,示意他说。
“待会儿见到孙先生,你能不能对他客气一些·”·“我待人一向有礼有节·”赵洛懿说··李蒙不由苦笑,想想还是算了,赵洛懿行走江湖多年,挨的刀比自己出的刀都多,好像自己还没有真正出手伤过人。
他很清楚,如同赵洛懿这种有绝对武力的人,如非必要,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江湖与朝堂不同,这里是个讲究实力高下的地方··“放心,我们还有求于他。”
赵洛懿安抚一般地揉了揉李蒙的头,边往院子里走,边四处打量··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药味··通过一条兰草夹道的小径,进入中庭,一尊巨大的丹炉屹立在空地上。
一个身着靛蓝半旧棉袍的少年卖力擦那丹炉,想必是孙天阴的徒弟,李蒙刚要出声,那少年已经听见声音,转过脸满怀敌意地看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但不悦地抿着嘴唇。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一眼认出,是昨日上山给他们开门那人··不过昨日他穿的衣服很好,今天却正像个打杂的小童··“兄台是否是孙先生的徒弟孙先生命人叫我们过来,想必今日得空,烦劳兄台引见。”
李蒙扬声道··赵洛懿眉毛拧了拧··少年闷着头擦丹炉,根本不理会··李蒙不禁汗颜,看了眼赵洛懿,赵洛懿食中二指摩挲他的短剑··李蒙还想再问一次,一扇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门中走出个眉眼含笑、气质不凡的男子,朝擦丹炉的少年责道:“不是说了今日有贵客登门,让你为为师通传,怎么学了快三年,还是这么没规矩。
是不是要再好好教教你,丹房、花圃都试过了,要不要,在屋脊上好好让你学一学规矩·”·少年霍然起身,一张脸涨得通红,手里帕子猛砸向男子,男子却轻而易举接住扔回去,恰盖在少年脸上。
“二位无须理会,小徒脾气暴烈,失礼之处,还望包涵·”·赵洛懿不置可否,将李蒙拉过来,随那男子进屋··屋内数十排书架如同巨人整齐排列,男子将窗户全打开,笑说:“我这里空气滞闷,闻不惯墨汁味的人,会觉得臭烘烘的。”
那男子浑身上下无一点装饰,不戴玉佩,头发也只用发带简单装束,身着布衣,脚底下踏着寻常布鞋,面容至多不过三十,头发却早华··“给孙先生行礼。”
背心被剑鞘顶了一下,李蒙忙撩袍襟欲给孙天阴行礼··孙天阴一摆手:“既然是乾德的朋友,就不要多礼了·我这里乱得很,二位请随意,不知哪一位是我的病人。”
赵洛懿抓着李蒙的腕子,令他伸出手去,坐到孙天阴对面··孙天阴一本正经为李蒙搭脉,问赵洛懿:“这是你徒儿”·赵洛懿“嗯”了声,仔细观察孙天阴的举动。
孙天阴示意李蒙张嘴,伸出舌头,查看完毕,长长出了口气,眼内俱是遗憾:“你这徒弟甚是乖顺,不像我那个,跟个混世魔王似的,成天净是瞎胡闹·”·赵洛懿神色和缓下来:“他身携蛊虫,万望先生救小徒性命。”
“性命是无虞·”·李蒙刚松了口气,又听孙天阴说:“不过待我放虫子咬他一口,才能确认我的猜想,希望我想错了,否则会有些麻烦。”
“请先生一定要救他·”赵洛懿强硬道· ·“保人一口气何等容易·”·“要全须全尾·”赵洛懿坚持。
孙天阴却没有立刻保证,这让李蒙有些提心吊胆,以至于孙天阴从通体乌黑的鼎中夹出一条虫子来,他也没有觉得害怕,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咬了··那是只白白的小虫,乍眼一看,就像米粒。
“让这小东西探探路·”孙天阴笑时眉眼弯弯,像个好好先生··李蒙心生亲切,赵洛懿却十分在意孙天阴的一举一动,他知道这是号称可解天下奇毒也可制天下奇毒的“毒王”,取人性命也许比用刀子更快。
“天下没有师父不是护短的,我理解你,不过这蛊虫我养了十年,我都得听它的判断,放心·”孙天阴笑吟吟道,就在笑的时候,出手极快地在李蒙食指上划拉开一道口子。
那胖乎乎的虫子本来正在装死,嗅到血味,便毫不犹豫一头扎进李蒙伤口里··有人端茶进来,李蒙扭过头去,见是方才的少年,便要客气地去接茶道谢··孙天阴抓住李蒙的手,“别动,待会儿它不识得出来的路。”
茶盅重重杵在赵洛懿的眼前,少年高高举起茶盅,到孙天阴面前,恶狠狠剜他一眼,终究还是轻放下茶盏··前脚少年出去,后脚李蒙就忍不住问:“孙先生医术卓绝,天下无人不知,想必刚才的小兄弟,也十分了得吧”·孙天阴笑了起来。
“他徒弟比你年长,你还称别人是小兄弟,他徒弟也一样厉害,茶你别喝了·”赵洛懿说··见李蒙一直盯自己,赵洛懿又道:“看你憋闷,随便说句话而已。
就算真的茶里有毒,他师父在,也药不倒我们·”·一只米粒大小的包从李蒙的食指尖向着他胳膊游移,大概是刚才那条虫,李蒙尽量不去瞧它,看见孙天阴双眼发亮,他才发觉,那只蛊虫已到了肘关节,与红线相触,一触之下,便即掉头,出来时蠕动得更快,近乎奔命。
李蒙看得神奇,都忘记恶心了··孙天阴以一只盛满清水的碗接住那只虫子,血丝很快在水中扩散,散尽之后,孙天阴将不动了的虫子夹出来··白虫子变成了花虫子,一身黑皮之中,萦绕着不绝于缕的灰色丝纹。
“这是……”李蒙骇得话也说不利索了,“这是什么”·本面带笑容的孙天阴,此时神情也没有那么轻松,看了一眼赵洛懿,问:“你们遇上了什么人”·“江湖人。”
赵洛懿显然不打算实话实说,神情里透露着对孙天阴的不信任··“下蛊之人,可是姓孙”·李蒙顾不上去看赵洛懿脸色,连忙点头,“他们叫他孙老头,看着很老,七八十岁,腰部以下,没有双腿。”
一时之间,孙天阴仿佛被带回到遥远的回忆之中,虫子被放回水里,孙天阴才回神,另取药瓶,倒出一种浓绿的汁液,把有气无力挣扎的虫子放进去,盖上盖子··“我会死吗”李蒙担心地问。
赵洛懿也盯着孙天阴,手搭在剑鞘上··“方才我已说过,性命无虞·不过要拔除,还需要做些准备,要用的材料也得差人去办·此种蛊虫少有人饲养,一时半会,不能立刻将蛊虫引出来。
你们师徒可有别的事要办”·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有·”赵洛懿淡淡道,“他可以留下·”·“我不想留下。”
李蒙说··赵洛懿看了李蒙良久,心里似乎另有计较,这种目光让李蒙觉得不大舒服,好像自己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赵洛懿在衡量带着他会否不便,又或是,他还有点不信任自己。
“需要几天”赵洛懿转头问孙天阴··“快则三日以后可以动手,拔除蛊虫之后可能会有眩晕之症,最好休息半日,次日再离开。”
孙天阴说··赵洛懿沉默地想了想,握住剑起身:“那就听孙先生的,先这么办·”·目送他师徒二人出门以后,孙天阴的徒弟姜庶即刻打来清水,不悦地盯着他,冷声道:“袖子,卷起来。”
孙天阴本来心情沉重,看见徒儿不由扯了扯嘴角··“你这毛病,何时才能约束一些·”话虽如此说,孙天阴还是顺着姜庶的意思,仔细净手。
“我不喜欢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姜庶使劲用脂膏给孙天阴搓手··李蒙与赵洛懿回房之后,看李蒙有点哆嗦,也不怎么说话,想是生着病,怎么也不会高兴。
赵洛懿出去找了只火盆,让他在边儿上坐着烤手·那床有点高,李蒙在同龄人中,算个子矮的,在十方楼中常被疏风取笑··赵洛懿看他两只脚悬在空中,神情茫然地烤火,炭火红通通地照出他嫩生生的脸。
在旁从厨房拿来的大布袋中刨出两只红薯,随手丢在炭盆里··李蒙被火星子惊醒,火钳递到他的眼前··“烤软了好吃·”·遥远的中安城,寒冬腊月里,通街都有人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空气里都夹杂着丝丝甜味。
李蒙含混地想,能拔掉蛊他自然高兴,可下一步怎么办呢他现在的三脚猫功夫,别说刺杀皇帝,连楼里的任务也轮不上·赵洛懿一直没有传授他武功的意思,他每每想提,又觉得赵洛懿其人,心思深沉,不定有什么计划,也许时候不到。
不知何时,李蒙心中已与赵洛懿建立起深厚的信任··但一想到也许因为前事,赵洛懿不会那么相信他了,就免不得有些许沮丧··赵洛懿在里间一直没出来,李蒙就在那里烤火,红薯熟了之后,他拣在盘中,滑下床榻。
一见李蒙走来,赵洛懿即刻以另一张纸,盖住正在奋笔疾书的内容··李蒙神色黯然:“师父,一人一个·”·红薯被烤得干燥的皮撕开,顿时甜香满溢,让人身上也暖暖的。
李蒙不住拿眼瞟镇纸压住的那沓纸,倒都不是练时用的长幅生宣,也不是信笺,大小类似书籍··赵洛懿三两口吃完红薯,把皮顺手丢盘里,就摆手赶李蒙出去,吩咐道:“你要休息就在外间休息,晚饭之前,莫来打扰。”
走至门口,李蒙又回头瞥赵洛懿,看他抓耳挠腮,十分头疼的样子,比之平时冷冰冰的模样有趣得多··赵洛懿盯了他一眼,正襟危坐,漠然道:“出去,为师要静思。”
当夜赵洛懿似是累坏了,晚饭吃了三大海碗豌豆腊肉饭,半只缠丝兔,不少小菜·下人送来一坛酒,说是:“我家夫人去年酿的青梅酒,埋在梅花树下,就等着冬日起出来享用,贵客恰好赶上,夫人命小的送来给二位尝尝。”
细小火苗舔舐炉底,李蒙眼巴巴看着赵洛懿一杯接一杯··赵洛懿倾身,看了一眼见底的酒,又满上一杯,对失望的李蒙递出去··李蒙面上一喜:“给我的”·赵洛懿嘴角牵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李蒙小心双手接了过去,那杯极小,一口便可喝尽,他舍不得,小口小口直啜了半天才咽下最后一点,喝完还直舔嘴唇。
“别再看,没了·”·酒足饭饱之后,赵洛懿因一下午写写画画,让一介武夫干这事太折腾,早已困得不行··李蒙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他师父睡下,也不即刻就进去,约略等了会儿,李蒙猜测赵洛懿定然已入梦,才蹑手蹑脚走至床边,钻进他被中。
黑暗里,赵洛懿嘴角弯起,一本正经咳嗽了一声··李蒙吓得一哆嗦,半身滚到床下,扒着床沿,大着胆儿去摸赵洛懿的眼睛,一下没摸准,把自己吓得够呛,确定赵洛懿没醒之后,才又像只猫儿似的缩到赵洛懿身边,半身借着赵洛懿身上热气,稍微睡得舒服点,便紧张地闭起眼睛。
夜半时候,李蒙觉得身上热,才发觉赵洛懿一臂揽着他,二人身体挨在一处,暖和惬意·李蒙把手伸出被外,愈发舒服得想叹息·于黑暗中,李蒙侧过头窥看赵洛懿的侧脸,那轮廓犹如刀锋一般,凌厉又霸气。
高耸的鼻宛如一座无论怎么看,也总能看出意趣的远山·赵洛懿的嘴唇不薄,但线条犹如刀削,十分刚硬·李蒙不自觉伸手摸了下赵洛懿的鼻子,凉凉的,又摸了下赵洛懿的下巴,最近太忙了,师父没空刮胡子,胡茬在李蒙掌心刮擦,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亲密感。
李蒙痴了似的,又摸了摸赵洛懿的喉结,正摸得起劲,喉结忽然动了··“……”李蒙脑中一片空白,怎么解释怎么解释怎么解释自己大半夜不睡觉在瞎摸他师父慌张之下,只得紧闭双眼,僵直身体。
半晌,未闻得半点声音,李蒙竟然因为太紧张直接睡了过去··第二天得到北院的吩咐,让他们搬到北院去住··“孙先生说,就近好随时叫小少爷过去看看,他尚有一些不确定之处,若能就近望闻问切最好。”
下人恭敬地说··本来师徒两人就没什么行李,小半日功夫,就安置妥当·李蒙一直想孙天阴什么时候会叫他去问话,也不敢出去玩,在屋子里呆着。
却在下午,赵洛懿拿回来两本书··“师父也要读书”李蒙从未见过赵洛懿读书,十分好奇,不过更好奇他拿的什么回来,随手翻了翻,一本是大秦风物志,因觉得有趣,李蒙多看了两眼,另一本是什么也未留意。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走至里间,从袖中摸出一本既薄且封面没有题目的册子,随意往枕下一塞· ·“孙先生那里借的,免你无聊·”·李蒙高兴道:“多谢师父”就迫不及待翻阅起来。
赵洛懿洗完手,在架旁擦手,站在多宝格后,不引起李蒙注意地看了他一会儿,喉结上下一动,撇开了眼睛,漠然地望向窗外··孙天阴的徒弟在外面院子里,石桌上一只红泥小炉,上架着一只酒壶。
他手缓慢翻动书页,每次翻阅间隙,就抬头瞥这屋·与赵洛懿的视线一触,就像不曾看见,又低头看书··赵洛懿觉得,孙天阴的徒弟确如庄里人说,怪怪的,比如现在,他在明目张胆地监视他和李蒙。
作者有话要说:孙家师徒来打酱油【·☆、雨夜··姜庶在院子里一直坐到晚上进去陪孙天阴吃过饭,仍在院里坐着·连李蒙都发现了,趁赵洛懿又在屋里写写画画。
李蒙走出门去,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烛火晃荡了一下··少年抬起的眼狭长,单眼皮透出浓浓的冷淡,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敌意··“李蒙。”
少年悠悠翻过一页书,“姜庶·”·李蒙高兴起来,与姜庶对面坐下,姜庶手中翻阅的是一本破旧的册子,李蒙趴伏在桌上,好奇道:“你看的什么”·“看你看不懂的书。”
姜庶说··李蒙又与姜庶闲谈几句,都没有得到回应,觉得无聊,视线在院子里漫转,不经意定在孙天阴的房门上,他也只去过那一间屋子,房门紧闭着,不过灯亮着。
“这也是你师父的藏书吗”李蒙隐隐含着兴奋问··“不是·”·“那这是什么”·“书。”
“……”李蒙瘪了瘪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们”·姜庶终于抬起双目,直视李蒙:“是·”·“为什么我们不是素不相识……”·“讨厌就是讨厌,没有为什么。”
姜庶生硬地说,“你再多看我师父那里一眼,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看李蒙不信,姜庶语气加重道:“不信你就试试·”说着全不把李蒙当回事地起身,随手浇了杯茶灭掉炉火,什么也不收拾,只宝贝地把一直在看得书册贴身收好,就要进屋。
“你挖了我眼珠,我师父会剁了你的手·”李蒙梗着脖子说,虽然赵洛懿常这么说,具体会不会做,李蒙是很怀疑的··姜庶冷冷哼了一声。
“你师父打不过我师父·”姜庶说,“何况我师父还会用毒·”·李蒙好像自己被羞辱了一般,脸孔涨红,“你以为我师父不会吗”·“即便他会,这世间也没有一个江湖人,用毒能敌得过毒王。
要是你师父比得上我师父厉害,就不会带你来找我师父·”·姜庶说得有理有据,李蒙却直是瞪他,拳头在身侧攥紧,心里窜起一把火,特别想当场胖揍这小子一顿。
李蒙不知道,姜庶脸皮子看着嫩,其实比他大了七八岁·这时姜庶冷眼看着,将李蒙的怒气挑唆起来,早已有股火辣辣的快感·非得要让师父摸脉下针的病人最烦了,他讨厌来跟孙天阴求医问药的人。
就在怒气冲撞得脑子不清醒得当上,李蒙房间门打开,赵洛懿皱眉站在门上,看他两个,喝道:“你们在做什么”又看李蒙一眼,“去,把笔淘洗干净。”
李蒙只得悻悻进屋去,依然没看见赵洛懿写的什么,一天都写不够,今天还要写,说不得明日也要写··反正还要用,李蒙随便握着笔在水里涮了两圈就拿回屋里。
刚睡下,李蒙闭着眼睛,听见赵洛懿含糊的声音问:“方才你和孙先生的徒弟,在说什么”·李蒙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师父··“没说什么,他在看书。”
“什么书”·“他没告诉我·”·赵洛懿点头时,下巴便碰在李蒙颈窝里,李蒙朝前挪了点··“以后少与他说话,那小子脾气不好,白惹得自己生气。”
“知道了·”李蒙闷闷地答·他在楼里时,也甚少和人交朋友,不过看姜庶长得过意,孙先生要是给自己拔了蛊,也算是他的恩人了,才想与姜庶交个朋友。
这才第一次,就出师不利,心中滞闷,连话也不想说了··李蒙情绪不好,在被窝里翻来扭去,半天睡不着··赵洛懿索性给了他屁股一巴掌··长这么大李蒙还没被人揍过屁股,登时老实下来。
“快睡,不然把你丢出去·”赵洛懿冷冷说··虽然每天醒来,李蒙都是两只胳膊挂在赵洛懿腰上,但赵洛懿只要没睡着,他还是不敢造次,可怜巴巴挨在赵洛懿身边,正酝酿睡意。
“什么声音”赵洛懿问··李蒙抽了抽鼻子,“下雨了吧·”·“不是雨声,什么人的声音……”赵洛懿意识到什么,忽然闭了嘴。
李蒙本来没留意,此时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隔壁屋中··“明日要扎针,让我来扎,你不许碰那小子·”·床榻发出难耐的咿呀。
姜庶掬起孙天阴夹杂银光的柔软长发,心疼地以嘴唇轻触,将身一送··好一会儿,孙天阴没法发出声音,稍好受一些才扒拉住姜庶汗津津的肩背,讪笑道:“怎么忒也小气,那才多大点孩子……”·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我不管,反正你不许碰他,一块皮也不成。”
细汗使得孙天阴前额发亮,他疲倦地睨着眼,随姜庶动作而发出难耐的喘息,不答应也只得答应了··“好像……好像什么人被打了吧”半晌,李蒙得出结论,“像痛,好像……又不痛。”
李蒙十分疑惑··“……”赵洛懿侧头,看见李蒙圆圆的脑袋瓜,按住他的耳朵揉了揉,“应该是听错了·”·“没错,真的有人在叫,时隐时现的,很奇怪。
师父你注意听,真的有人在叫·”·赵洛懿哭笑不得,将李蒙往背中一按,李蒙猝不及防,嘴唇贴着赵洛懿心口擦过去··被窝里暖烘烘的气息让李蒙耳根子发烫,面前薄薄的里衣上,一点小巧的突起,李蒙伸手去碰,那处变得更硬,凸在衣服上。
就在李蒙还要再研究,被赵洛懿一把从被中拎出··“老实点睡·”赵洛懿话音未落··李蒙腿贴着赵洛懿下腹,一时不查,挨着赵洛懿的身磨蹭来去,直至察觉到他身体变化,才唬得不敢乱动。
再一联系方才听见的,李蒙明白了,孙先生师徒原来是那种关系,怪不得姜庶像个被人踩了领地的暴躁幼兽,想必这一晚,隔壁没法风平浪静了··屋外雨声越来越响,赵洛懿把朝旁躲的李蒙捞回来,李蒙怕冷,却也觉得尴尬。
好在因为夜雨声响,令人面红耳赤的异响被盖过去··“师父……我们睡吧”李蒙小声宣布,头向后撤一截,不欲与赵洛懿挨得太近。
就在那霎,赵洛懿手搭住李蒙后背,于黑暗中与之静静凝视··李蒙心下怪异,某种来不及细想的奇怪情愫让他下意识想躲避开··当二人嘴唇贴于一处,李蒙尚且昏头昏脑,反应过来想推开赵洛懿,手却被抓住折在身后。
李蒙挣了两下,呼吸间赵洛懿身上雄性的炙热气息几乎让他双腿发软,身下竟也有了反应·李蒙只是一道雷劈在了脑袋上,什么都想不得了··与其说是一个缠绵的吻,莫如说是赵洛懿在确认属地,唇分时,李蒙尝到淡淡血味,嘴唇也有点刺痛。
他慌张地一把推开赵洛懿,力气太大,反把自己推下了床··李蒙连滚带爬跑出房间,劈头盖脸就遇上大雨,遂退了回来··赵洛懿盘腿坐于床上,初时亲上那张嘴,他脑中是有些懵,后来却顺从了本能。
赵洛懿明白,他不是无端端想亲李蒙,而是对着这少年人有冲动·当认清这个,赵洛懿自然不想克制,结果仍是不得不克制··他漠然以食中二指摸了摸嘴唇,指上沾了点血痕。
小兔崽子牙倒很尖利··白日里,赵洛懿去孙天阴处借书,孙天阴正在画画,赵洛懿随便扫了一眼,一头扎进书架之间··出来后,正要离去,被孙天阴叫了住。
那成天心情很好的大夫,将画中两个青丝交缠的男人卷起,没头没脑来了句:“要是你徒儿,今后某一天,忽然傻了,你怎么办”·赵洛懿背脊僵硬,半晌,转过脸,“不知先生何意,还请言明。”
原来,当着李蒙的面,孙天阴没有坦白告知··“他所中的蛊虫,被称作‘夺魄’,魄者,依附躯壳而存·”孙天阴将画卷随手往一旁的大花瓶插去,瓶中早有十数个纸卷。
·“这种蛊虫会逐渐吞噬他的意识,令他成为行尸走肉,便如寻常所称傻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那师弟,还没有放弃·”·“师弟”在赵洛懿见到孙老头的两面之中,他已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够做孙天阴的爷爷辈。
“你是不是很奇怪,他一副老迈体弱之态”·赵洛懿不置可否··“当年他被我师父逐出师门,仍旧沉迷于制作幻药与禁药,我师门中,视操纵蛊术为歪门邪道的下九流。
我们几个,都是师父收养的,因此,都随他姓孙·我那师弟,沉迷于禁药之中,个中确有一些玄妙,但他弑师杀兄,害了师父与大师兄,到头来我门中凋敝,只剩下我们俩。
要使他不再害人,本该斩去他双手,但他已自食恶果,弄得体虚容颜老,我顾念旧情,只砍去他一双腿,焚化成灰·如此一来,他行走不便,许多药草必然难以寻到,再难以研究那些无耻之流。”
赵洛懿摩挲食指,微微眯起眼,“要令他行走不便,大可只取他脚筋·”·“你有所不知·”孙天阴叹道,“我师门之中,有一些不传秘法,被他寻到。
即使断了脚筋,他一样可以自行接上,说得夸张一些,只要他被卸下的腿还在,就能再接回去灵活自如·而他天资聪颖,远在我们两个师兄之上,确有一些神奇之法,他能偶尔成功。
因此师父说不能信的那些秘籍,他也深信不疑,找到机会就去尝试·”·“这和‘夺魄’有何干系”·孙天阴答:“自从他研制返老还童药失败之后,一直沉迷于为何失败。
当年他与我说过,找到一种蛊虫,可以夺人的魂魄,又从一本以南湄文字写成的古书里,找到所谓的,夺取他人躯壳的古法·后来他失了双腿,加上身躯多年浸淫在毒物之中,已呈摧枯拉朽之势,想必是要实践当初的设想,想找一具年轻的身体,以为己用。”
“孙先生想说,你师弟如今选定了要用我徒儿的身体”赵洛懿从未听过如此好笑的事,冷峻的脸孔暗含着荒谬的意味··“天下间,只有我师弟养得出这种蛊虫。”
“那你呢”赵洛懿盯着孙天阴··“蛊术一道,神秘古老,在我师门中又一向被视为禁忌,连师父在这上头的造诣,也不及我这位师弟。
我只知道如何探查,也有算不上破除之法的破除之法,只不过,这法子,需要另一个人作为引子,其中利弊,若不向你告之,怕是我这后半辈子,上了十方楼的追杀名单,就不得安宁咯。”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你还想让我作为引子·”赵洛懿说··孙天阴笑眯眯点头:“最好如此,否则,你们再来时,我未必还在此处。”
“要怎么做”赵洛懿即刻便问,目中无一丝畏惧··孙天阴失笑:“我还以为,少侠至少会要多一日时间考虑·”·“他无父无母,我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孙天阴神情有一刹那恍惚,继而请赵洛懿坐下,为他斟上一杯茶··“既然如此,我就不再隐瞒了……多耽搁少侠一点时间,只要在你二人身上,下一对子母蛊。”
雨水滑下屋脊,在门前沟渠中汇成细细水流··李蒙只穿了件里衣,冷得脑中发热,骤然一袭大氅将其裹住··李蒙抬头看见赵洛懿,眼圈一热,委屈得不行,咬紧牙根,近乎咬得格格作响。
“回屋睡,不欺负你·”·李蒙仍然心有余悸,屋外实在冷得不行,只好回到床上··赵洛懿摸着床边坐下··李蒙向里一翻,感觉到赵洛懿在扒自己被子,死活不撒手。
“把衣服脱了·”·李蒙猛然翻身坐起,瞪赵洛懿,气急沙哑的声音低吼道:“你又不喜欢男人”·赵洛懿一愣,哭笑不得:“让你脱就脱,废话再多不要你了。”
李蒙心里憋屈,又打不过,冷得身抖鼻子喘粗气,也觉得尴尬,难以名状的委屈感让他鼻子发酸··赵洛懿显然是听见那……隔壁动静,找他泄火来了,他李蒙再不济也事刑部尚书之子,知耻有节,不就是打不过……·“你是少爷的身子,不换衣服,明日烧起来,我还得照顾你。”
赵洛懿手掌无意碰到李蒙肩膀,迅速移开··干燥的里衣摩挲着李蒙的皮肤,给李蒙穿好衣服,赵洛懿便将他塞进被子卷儿里··李蒙受了点凉,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清醒地回头偷偷看见赵洛懿从柜子里找出毛毯和薄被,在地上打了个地铺。
赵洛懿不解释,李蒙也不想问,烦闷地转过头不去看他,把被子裹得死死的,这一夜都不敢睡实···☆、喜欢··第二天一早,赵洛懿醒来,翻身就去摸李蒙的额头,刚碰到他,李蒙就醒了,眼中布满血丝,恹恹地瞪了赵洛懿一眼。
滚烫的温度让赵洛懿无语了——这小子体能太差··“滚·”李蒙有气无力地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赵洛懿笑了起来,难得温和地说:“不滚。”
李蒙翻身朝里,睡得不舒服,冷汗黏在身上,他硬是憋着不吭声,不想让赵洛懿给他换衣服··半晌李蒙没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赵洛懿没在屋里了,这让他觉得安心,又有一些失落,呆望片刻,难受得闭起眼。
李蒙睡睡醒醒,不知道赵洛懿打来冷水替他降温,换衣服也不知道,只知道身上好像干爽了些,睡着舒服一点··接近晌午,孙天阴过来看了一眼,让姜庶抓药,下午时,赵洛懿便在廊檐下蹲着,扇风煎药。
一顿慢熬的药汁在砂锅里咕噜噜冒泡··赵洛懿是个只要受伤不致命就不会停下打斗的人,仗着天生睡一觉就能恢复体力的本事,他对自己的身体极少爱重·杀的人多了,两手血腥,让赵洛懿时时对自身产生厌恶。
直至碰上李蒙··何时竟对他有了别的念想·赵洛懿手中扇子缓缓停顿下来,自打回到灵州,李蒙就像他喂养的一只宠物,既畏惧他又小心翼翼讨好·独行惯了,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与人轻松相处过。
李蒙··赵洛懿齿间咀嚼这个名字,就生出许多自己说不明白的挂念,他一日不在身边,他就要担心这小崽子被什么人骗了去打了去··穿堂过廊的一阵风,将梅花香气送到北院的各个角落,花瓣零落于青泥之中。
四方小院,茫茫天青··赵洛懿人生中第一次生出一丝艳羡,是对孙天阴师徒两个,他们蛰居在这小小的避世之所,成天为鸡毛蒜皮而争吵,彼此哄闹,却也十分快活。
李蒙被扶起来吃药,吃了一碗倒呕出来半碗,赵洛懿又喂他一次,面无表情给李蒙换衣服,擦身·视线于李蒙汗湿在颊边的乌发上停留片刻,收拾起碗碟,往孙天阴那里去。
孙天阴在分拣一堆药材,见赵洛懿来,并不意外··“烧退下去了”孙天阴问··“嗯·”赵洛懿左手抓着右手手指向外扯,睇孙天阴一眼,“你说的引蛊之法,可行,等李蒙起来,想请先生尽快为我们种蛊。”
“你要是舍得,现在就能把他抓起来种·”孙天阴淡笑道,“我是无妨的·”·“不舍得·”短促的声音从赵洛懿口中发出。
孙天阴为他的坦荡感到诧异,不过旋即神情了然··赵洛懿知他想岔了,也不解释,只说:“不过拜托先生,不用将各种细节告知小徒,于生死一道,小徒十分看重,怕是让他知道了,就不敢行事。”
孙天阴一笑:“好,不告诉他,反正将来他知道了,也是你的麻烦·我这个人嘛,最不喜欢强人所难·”·两人一说定,赵洛懿便不再多说,出门碰上姜庶,免不得被孙天阴那徒儿怒瞪一眼,也不痛不痒地过了。
李蒙一觉睡到第二天接近中午,浑身寒气退了,在床上躺得恨不得下地跳个百八十下·不意间想起与赵洛懿置气,又觉是否自己小气,心里寻思,赵洛懿恰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中安城里也并不少见好南风之事,何况此前戏弄萧苌楚,自己也告诉别人说赵洛懿是好南风的。
可赵洛懿时时出入妓馆,与好些花娘关系不错,想必被孙天阴师徒行事的声响一激,自己身量未成,也有把秀气点的少年当成女子的··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正在胡思乱想,见赵洛懿从门外进来,李蒙脸孔迅速通红了。
赵洛懿把个长方的大漆盘放在桌上,看李蒙一眼,叫他下床吃饭··李蒙拖拖拉拉穿起衣袍,心不在焉地系上袍带,等赵洛懿再进来,师徒两个坐在一处吃饭,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寻常赵洛懿一整天不说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李蒙却憋不住,不住拿黑沉沉的眼珠子盯赵洛懿,但要是赵洛懿看他,他又立刻挪开眼··“……”赵洛懿将鱼腹上两片最柔软的鱼肉剔到李蒙碗里,夹去鱼骨细细啜。
“师父……”·鱼骨被吸得彻底没了滋味,赵洛懿丢开鱼骨,瞥李蒙一眼,看他表情就知他仍在不自在,弄得赵洛懿心里也有了点不自在··“我们什么时候下山去,别让二师叔等久了。”
赵洛懿眉毛一动,“想见你二师叔了”·“不是还有事要查”李蒙问··“明日让孙大夫替你种蛊,立刻就下山。”
李蒙歪着头,疑惑道:“不是拔蛊么”·“萧苌楚花大价钱对付你,你所中之蛊,无法即刻拔除·要先种一种蛊虫,半年之后,再来此处,才能找孙先生一并拔了。”
赵洛懿言简意赅,似乎不愿多说,也没有提及当晚之事的意思··“那我不会死吧”话音未落,李蒙脑门上就挨了一记筷子。
“不会死,你师父要护的人,还没有就在爷眼前死了的·”赵洛懿埋头三两下扒完饭,出门刷碗去了··李蒙自己一个还在那儿磨蹭,想到不能立刻拔蛊,如同一团棉花浸在胸腔里,总是不能通透,连和赵洛懿别扭的心思也没了。
晚上赵洛懿没再和李蒙抱着睡,在隔壁收拾出另一间屋子··李蒙一个人翻来翻去睡不着,足折腾到天快亮时,才勉强入睡··不久就被失礼的拍门声叫醒。
姜庶挨个叫醒两师徒,盯着他们吃过早饭,领着去见孙天阴··李蒙跟在赵洛懿身后,进屋之后,孙天阴神情和煦,令他二人挨两把椅子并肩坐下··“你身上蛊虫十分顽固,如果现在就将其逼出,恐怕会伤及脑髓,所以先要种蛊,两虫相斗,六个月后的月圆之日,是最适宜将蛊虫取出的时候,所以七月十五之前,你们要再来闲人居找我。”
经那晚之后,李蒙再见到孙天阴,忍不住脸上一红··孙天阴动作极快,种蛊的过程与萧苌楚所用之法差不多,李蒙唯一奇怪的是,孙天阴竟叫赵洛懿也伸出手来。
“师父也要种吗”李蒙问··“没事·”赵洛懿说··李蒙不解地望住孙天阴,孙天阴笑解释道:“这种蛊乃是子母蛊,一旦子蛊种下,母蛊便要种下,否则子蛊不安,就不能与你体内蛊虫相斗。
是无妨的,为你拔蛊时,你师父这只也会一并拔除·”·李蒙听得稀里糊涂,但他本来就不懂这些,也只得任凭孙天阴施为··姜庶抱臂,于墙下站着,冷冷睨着他两个,似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扔下山去。
种蛊完事,李蒙感觉像做梦一样,千里迢迢跑到南洲来,就为了,种个半年后还要来取的蛊··李蒙卷起袖子,看了一眼肘弯中的红痕,睡了一晚上,那东西仍无一丝变化。
他放下袖子,叹了口气,好没意思··赵洛懿在屋里与孙天阴说话,好一会儿,出来见李蒙抱着行囊还在石墩上坐着··低头看了眼皱巴巴的袍子,赵洛懿掸了掸衣袍,气宇轩昂地走了去。
“走了·”·李蒙便抱着行囊,跟在赵洛懿身后,与闲人居主人道别··下山时,赵洛懿在前面牵着马,李蒙一边走一边想事,几次差点滑倒,也不吭半声。
习武之人耳力超常,每当李蒙脚下打滑,他便转过头去看李蒙一眼,因李蒙不吭声,气氛便尴尬,赵洛懿也不说话··李蒙看着赵洛懿高大冷漠的背影,一时眼圈微红,一时心中滞闷,眉峰微蹙,愈发觉得前路艰险。
十方楼究竟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惹上了朝廷的人老孙头为什么要那样摸探他的筋骨,必不是多余之事·萧苌楚给的药弄丢了,他不可能再帮着萧苌楚拿到百兵谱,拿不到那样东西,就不可能从萧苌楚处探听出全家被害的内情。
赵洛懿也什么都不说,霍连云待他亲切,却总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他·到底赵洛懿在想什么,他要是给他当师父,为什么还不教他武功·山路漫长,静谧之中,唯有时而微风吹动林梢的细碎声响。
半晌赵洛懿耳中李蒙脚步越落越远,他回头一看,李蒙竟停在路上不走了··“走不动了”赵洛懿在李蒙跟前蹲下,高大身形恰与李蒙腰身齐平。
他粗布衣袍,俱是武人做派,抬头望着李蒙,看见李蒙眼圈发红,嘴唇发抖··“师父背你·”赵洛懿起身,背转身复蹲下,反手轻拍自己的背。
李蒙不很情愿地趴上去··赵洛懿嘴角微弯,背起李蒙,行走于郁郁葱葱青松夹道的小径上,他的马自顾自在前头走··“师父……”·赵洛懿听来,李蒙欲言又止。
“说·”赵洛懿生硬道,语气中含着不可抗拒的意味··“什么时候我才能像师父一样,可以独当一面……”·赵洛懿抬眼,山道上白雾弥漫,只能看清脚下,望不见前路。
“像我一样,没什么好·”·李蒙咬唇不说话··“下山之后,我有几样东西交给你,你跟着我,每日我会教你一些招式,慢慢练起来·重要的是保命,你先学会这个,你起步太晚,不可一蹴而就。”
赵洛懿沉声说··听说可以学武了,李蒙差点直接从赵洛懿背上跳下去··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师父肯教我了”·赵洛懿淡淡道:“说了南洲回去让你选,既然你这么想和我一样。”
他一顿,“以后别叫苦就是·”·李蒙高兴地勒住赵洛懿脖子,又笑又叫:“师父你真好”·“……”赵洛懿一口气勒在脖子里,直想把李蒙摔下去,周身裹挟的寒气散去一些,他反手一巴掌甩在李蒙屁股上,“小心”·如此一来,再不必怕萧苌楚等人,也可为家人报仇,首要是从萧苌楚那里问出当年内情。
李蒙安静下来,细细一想,还有什么内情不是皇帝下旨捉拿父亲和其他亲戚,斩于闹市,可萧苌楚从前与自己素不相识,也没有骗他的必要··萧苌楚知道赵洛懿要去凤阳,必然会赶去凤阳,有的是机会问。
李蒙定下心,把头埋在赵洛懿颈子里,那温热醇厚的气息让他有点昏昏欲睡··……·南洲距凤阳数十里路,李蒙身后靠着他师父,一路随马儿颠簸,几乎都是睡过去。
到了凤阳城楼下,见一行上百人排着队进城··赵洛懿抱李蒙下马··李蒙眯着眼远远望向城门,“今日有盘查·”·因排队的人多,赵洛懿四下瞄了一圈,不远处有座茶棚,便把马缰交到李蒙手中,指了指茶棚,又掏出银钱来给他,“去坐一会,我过去看看。”
茶棚里两位客人,身上青袍,双肩银线绣成卷曲云纹,当胸一只白虎睡卧在袍子上,头戴官帽,绦带垂至肋下··李蒙叫了一壶茶,倒出来捧着暖手,并不喝。
听见两人说话,那二人看着李蒙走来,见只是个小孩,并未放在心上,也未刻意压抑声音··“上头下令,不许动手擒拿穷奇,只带走东西即可·听说陈将军极力抗争,也未能拗过阁主的意思,只得忍气吞声。”
另一人叹了口气,“要从穷奇手里抢东西,谈何容易,十方楼里四大杀手,遇上一个,我们俩就死翘翘了·见机行事罢,等进了城,先与萧苌楚联络,让他们江湖人窝里斗,我们先不必动手。
此行我二人只行督导之责,未必要亲自动手·”·李蒙侧头飞快瞥了一眼,说话的人神情为难,不住摇头··“还是陈将军的决策稳妥,灭了穷奇,再要抢东西岂不容易得多,又不让我们动手……不过话说回来,阁主究竟什么来头,一天到晚和陈将军作对。”
“除了陈将军,无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手握圣上金牌,便是陈将军,也只能提议,不能干涉他的决定·何况,我们这样的机构,阁主身份越少人知道,越方便行事。
明面上有陈将军就够了·”·“听说蔡荣一直上书请圣上裁撤……”·说话声低下去,李蒙侧了侧身,打起十二分精神,想再多听一些。
“难吶,今上多疑,依我之见,咱们还能多吃几年官饭。何况,也不想想,我们握着那些命官的罩门,若是真的裁撤了,弟兄们,怕都落不着什么好……”那声音停顿,转头扬声道:“老板,茶钱在桌上,自取了啊”·李蒙赶紧埋头,过得片刻,方敢抬头,再扭头去看,那两人已向城门走去,绕过长龙般的队伍,想是有直接通过的特权。
茶喝着喝着就凉了,李蒙又叫了一壶,恰好赵洛懿返回,喝了两口暖身,才对李蒙说:“无事,在抓王家庄的少主人,大摇大摆进去便是·”·李蒙放下心来,犹豫再三,决定还是晚上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与赵洛懿说方才听见的事。
因已是日暮,进城之后,两人先找一间普通客栈住下,打算第二天再走··吃过了晚饭,师徒二人都累,便要歇息·李蒙为难得看了一下床,赵洛懿在整理行李,李蒙走去说:“师父睡床,我打个地铺就是。”
“然后明日又要停留在凤阳城,给你找大夫抓药·”赵洛懿揶揄道··“那都怪你”话出口,李蒙才反应过来,脸颊发红,闷闷不乐地坐在长凳上去吃茶。
“夜了,别吃那么多茶,待会儿睡不着,师父不会讲故事·”·李蒙只得放下茶杯,扭头看见赵洛懿在铺床,高大的身形几乎顶在床梁上,他弯腰下去牵扯被角的动作,透露出一种只属于硬汉的别样温柔。
赵洛懿放好枕头,拿出一个放在一边椅子上,从柜子里抱出铺盖卷,又从柜子旁的墙角中找出竹席铺在地上··“师父,你要打地铺吗”李蒙问。
“你不跟师父睡,我只有睡地上·”赵洛懿抖开铺盖,挨着床铺成,单膝跪在他的“床”上,挑衅睇李蒙,“怎么想和我睡”·李蒙拨浪鼓似的摇头。
赵洛懿嘴角牵起,嘲道:“滚去睡,明日事情多,你睡不醒又要给我惹麻烦·”·夜半,李蒙睡得冷,从床上爬下,钻进赵洛懿的地铺里··“……你干嘛”赵洛懿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李蒙圆溜溜的脑袋。
·“师父,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李蒙大着胆子问,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整整两天··“那你呢”·“我不知道。”
李蒙坦然道,抬头,前额碰到赵洛懿的胡茬,随手探入赵洛懿衣中,毕竟地上睡着又冷又潮,抱着赵洛懿比较舒服··“我从十岁起,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
你比我幸福多了,我根本没空想这个·要是我喜欢谁,那都是害别人·”良久,赵洛懿回答··李蒙脸蹭着赵洛懿前胸,呼吸均匀,赵洛懿想他是睡着了,在黑暗里,深深注视着李蒙。
他胸膛里涌动起一股热意,也许是孙天阴种的虫子,感知到子蛊近在眼前,引起的异动·赵洛懿嘴角微微露出笑意,转瞬又恢复了面无表情,闭上眼睛···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你可以不杀人,天下之大,除了十方楼,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去。”
似乎他的话十分好笑,赵洛懿都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愉悦··“上次和你说的故事,我没说完,想继续听吗”半晌,笑声止住,赵洛懿问李蒙。
“黑牡丹吗”李蒙探出头,侧趴在赵洛懿胸前,好奇地问··赵洛懿“嗯”了声,踹他小腿一脚,“躺好·”·李蒙蠕动了两下,躺下去不动了。
赵洛懿低沉的声音,犹如一只古朴沉静的埙,将李蒙心里的那些尴尬和不自在,都剔除出去,好像师徒之间,又再无任何嫌隙···☆、故旧··“上回说到哪里”赵洛懿问。
李蒙兴致勃勃地说:“温煦向黑牡丹表明心意,半年后,为了避免尴尬,黑牡丹留书出走啦”·“……”赵洛懿感觉到李蒙的兴趣,心里暗叹,一手搭在李蒙肩上,见他不躲,便虚虚抱着他,“黑牡丹为人冷酷,追求她的男人不计其数,并非为了避免尴尬才离开车马行。
而且,三个月后,她就又回来了·”·温煦把黑牡丹的儿子当亲儿子照顾,只是担心没有娘亲,对孩子成长不好·好在那孩子极少吵闹,省事,愈发惹人心疼。
三个月后一日午后,温煦抱着黑牡丹的小儿在院子里搭的长椅上小憩··脚步声刚一响起,温煦就醒来了,见到黑牡丹,温煦话也不会说,只知道:“你回来了。”
黑牡丹不曾对这个男人解释半句,温煦也不敢多过问她的私事,不过黑牡丹不再满足于给账房先生打下手··她与温煦彻夜长谈,称愿意一生一世留在车马行。
温煦自然喜出望外,急急忙忙就想与黑牡丹议亲··黑牡丹却拒绝了··“她是南湄人,按大秦律令,要与温煦成亲,就要请衙门主事写文书,报请批复。”
赵洛懿淡淡道··李蒙忽然想起大个子憨傻的安巴拉来,不由打断赵洛懿,在被中蠕动两下,说:“师父,有个事儿……我忘记告诉你了。”
“说·”赵洛懿轻拍李蒙的后脑勺··“一直追着你跑的那群南湄人,领头的叫安巴拉,他说他不是来杀你的,而是想请你回去。”
李蒙顿了顿,黑暗里看不清赵洛懿的表情,只得继续说下去,“他说你是他们神女之子,要请你回去做大祭司·”·赵洛懿没有矢口否认,只是说:“我懒得和他说。”
想起第一次见到那群南湄人,冲上来就一顿叽叽咕咕,赵洛懿就一肚子火,二话不说就开打,后来他们当中好像有一个会说大秦官话的··“还听不听了”赵洛懿不耐烦道。
“听听听,师父继续·”李蒙把冰冷的手贴在赵洛懿肩上,捏来捏去··赵洛懿哼哼两声,接下去说:“温煦是个好男人,在黑牡丹坚持下,将车马行改作如今的十方楼。”
“……”李蒙手上动作一顿,“师父,你讲故事的节奏不对,我还没有准备好·”·赵洛懿拍了一把他的后脑,转而抚摸李蒙的头,他的发丝柔软,赵洛懿深深吸了口气,寒冬腊月的冷空气沁人心脾。
“最初十方楼是为了黑牡丹一个人建立起来,温煦武功了得,多年行商也有些经验·车马行仍然开,但私底下转为探听情报,当时主要监视的对象,是大秦皇宫。”
李蒙唬了一跳,紧张吞咽:“现在也……”·“大概十数年前,有人出万两黄金,买当今圣上的人头·”·“皇帝还活得好好的……”李蒙欲言又止。
“是,任务失败了·而且自那之后,引起大内警觉,我们混进去的人,俱被拔除·十方楼再也没有打过皇宫的主意·但黑牡丹在时,建起十方楼,并非为了刺杀当时的皇帝。”
从年份上算,李蒙很快明白,当时的皇帝并非现在这个,还是先帝在时,也即是说,先帝在时便有人出钱,让十方楼刺杀今上,十方楼也用了十数年来筹谋这个任务。
“你绝对猜不到,十方楼最初是用来干什么的·”赵洛懿揉乱李蒙的头发··“监视皇宫……”李蒙略一沉吟,道,“黑牡丹是南湄人,她是南湄细作吗,莫非为了获取有利南湄的情报……但南湄弹丸之地,且易守难攻,又多是沼泽,不像对东夷和北狄,朝廷对南湄的态度,一直是不正面冲突。
先帝时有过一次招安计划,现在的……”狗皇帝三字差点脱口而出,好在李蒙按捺下来,顿了顿,续道:“皇帝也派过一次官员招安,后来值中安内乱,计划流产之后,再也没有官员提及。”
赵洛懿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李蒙,躺在赵洛懿臂弯里睡得暖烘烘,李蒙愈发不拘,一条腿索性搭在赵洛懿腿上··“你来讲算了·”·李蒙讪讪道:“父亲在时偶尔听兄长们提及,师父继续……”·“脚。”
赵洛懿冷道··李蒙没有立刻挪开腿,他手漫无目的在赵洛懿温热的腰腹一带徘徊,问:“师父,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赵洛懿说,“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你都亲了我了”李蒙面红耳赤,脱口说出心里话,“我可不像你,我还没跟人亲过嘴儿”·“……”半晌,沉甸甸的嗓音从赵洛懿胸腔中发出,“我也没有。”
李蒙忙问:“真的”·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下去”赵洛懿把趴到自己胸膛上的李蒙往旁推,“重死了。”
“嘿嘿·”李蒙平躺在赵洛懿身边,右腿仍然搭在赵洛懿腿上,少年人心思活络起来,“楼里都没有人娶媳妇,要不然,师父委屈点儿,给我当媳妇呗。”
“……”赵洛懿冷淡地说:“亲个嘴就跑门外蹲着哭到半夜的娇少爷,我娶不起,难搞·”·李蒙翻身吊住赵洛懿胳膊,“不难搞不难搞,不信你试试”·赵洛懿笑:“爬”·李蒙摸着赵洛懿的喉结,低声说:“反正以后你教会了我,我也是给你当帮手,我们会一直呆在一起。”
“前两年,我不在楼里,你二师叔陪你陪得多,你喜欢你二师叔·”·李蒙茫然地捏着赵洛懿温热的臂膀肌肉,不明白有什么关系,执拗道:“那不是一回事,离了家没人待我好,人之待我,我之待人,我二娘说的。”
“你二师叔亲过你吗”·“没有,说了你是第一个·我是让你吓懵了·”李蒙不满道,“过去你和萧苌楚有旧,永阴河上有个秦蓁蓁,岐阳妓馆有个馨娘,谁知道还有些谁。
要是你喜欢女的,把我当成个女的亲了,我不就亏了么”·赵洛懿没说话··李蒙急了:“你不会真把我当女的了吧我哪点像女的……”·赵洛懿安抚地拍了拍李蒙的狗头,“你还小。”
“不小,父亲去世那年,本就要给我说亲了·”·“师父忘了,你是大家子弟·”大秦风俗,唯独大户家里,男子十三岁议亲,普通平民那时也能娶妻,但通常家私不足,得拖到十六成年之时才会娶妻。
“反正我只有你了·”李蒙可怜巴巴地说··李蒙娇生惯养,这两年吃的苦头多一些,却不似赵洛懿自小养成的沉闷性子,现把赵洛懿当成最亲之人,便自然而然生出亲近。
便在冬夜,赵洛懿久处于黑暗之中的身心,也仿佛被一缕微光照亮了些··大概挨得太近,赵洛懿心口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热乎,似乎真能体味到两颗心同时跳动,连节奏都一样。
也许这便是孙天阴说的,“同株”子母蛊双生的效用··“师父,要不然,你再亲我一下·”李蒙兴致勃勃地说,将嘴朝上努··当温热的唇片触及到赵洛懿下巴,他猝然回神,连忙抓住李蒙,推开些,喝道:“别胡闹”·“你亲我就随便,凭什么不让我随便亲”实是那晚匆促中一吻,根本算不上是亲嘴,李蒙正是少年人最好奇的时刻,现话也说开了,少不得想再试试。
而赵洛懿暗暗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简直后悔那晚一时半刻没忍住,贸然之举··李蒙背过身去,故事也不听了··“李蒙·”赵洛懿叫他名字。
李蒙全不理会··赵洛懿无奈叹了口气,握住李蒙肩膀,缓缓将其扳过身来··李蒙心里跳得厉害,从来没有这么大胆任性过,也不怕赵洛懿会随时要他的命了,甚至他已经忘了眼前这个,是十方楼中四大杀手之一的绝顶高手,只想再尝尝那与人亲密的滋味。
况乎本就没别人,师徒两个相对,倒也没什么丢人·再一想孙天阴师徒所为,只觉这算不得什么,更想确认究竟自己是不是喜欢赵洛懿··“你这人怪不怪,不是生气我亲了你吗”赵洛懿放柔声音,他声线低沉,极有男人味,一手顺着李蒙腰线滑落下去。
“我以为你喜欢女人·”·“也许吧·”赵洛懿不耐烦道,“我又没有试过·”·李蒙感到赵洛懿粗粝的手掌隔着里衣抚摸自己腰背,布料与皮肤摩擦的感觉很好,尤其是他能分明感受到赵洛懿有力的手掌,这使他觉得很安全。
“师父……”李蒙呼出一口热气··“唔”赵洛懿手自李蒙衣领探入,温热的肌肤互相摩挲··“……啊”·“……”赵洛懿被李蒙突然发出的叫声吓了一跳,手离开李蒙的身体。
“不是、你太直接了”李蒙忐忑不安地说··“那你想怎么样”赵洛懿感觉到一阵头疼··“亲个嘴儿呗。”
李蒙吊儿郎当地在赵洛懿臂弯里扭来扭去··“……真亲”赵洛懿问··没等李蒙回答,他们嘴唇就碰在一起,李蒙脑中霎时空白,犹如远处隐隐闪动的春雷,缓慢靠近。
赵洛懿强自一本正经,越想放松,越将李蒙的腰揽得紧,二人腿靠着腿,都察觉到对方身体的反应··李蒙屏气凝神,只有一个念头:憋死小爷了··半晌,赵洛懿紧张地离开李蒙的唇,抬起身,于上方俯视李蒙,仿佛有些如释重负:“亲了。”
李蒙猛然喘了一口大气··“……”赵洛懿面无表情地给徒弟顺气··李蒙喘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像不是这样的。”
赵洛懿拧眉:“你又知道是什么样的”·李蒙坚持就是不对,赵洛懿感觉到额心不住跳动,按着李蒙的肩头,“那你说是什么样”·诡异的静谧在二人之间流淌,李蒙想了半天,憋出无奈的一句——·“我也不知道。”
赵洛懿彻底没脾气了,躺下后,伸出一臂··李蒙自觉地抬起头,枕在赵洛懿臂上··二人都感觉完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仪式,这仪式成为一个难言的秘密,深埋在师徒两人心里。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师父……”·赵洛懿已有了困意,含糊地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嗯”··“你说黑牡丹不是细作,那她为什么监视皇宫”·“因为狗皇帝骗了她。”
·“……”李蒙对当今圣上的称呼被他师父霸占了去,压低声音问:“是先帝”·“嗯,先帝承诺只要她为他建起一套完整的情报机制,就纳她做贵妃。”
赵洛懿呼吸的声音很沉,像是这份回忆压得他喘不过气,“黑牡丹为朝廷建起了的情报机构,叫肃临阁,此事是机要,罕为人知·直至黑牡丹叛逃之前,仍然完好运行,曾为先帝铲除不少朝廷隐患。
后来,黑牡丹有孕,肃临阁交给别人·”·“老……狗皇帝接黑牡丹回去做妃子了吗”话一出口,李蒙就意识到,如果接了回去,自然也不会把孩子生在外面了。
赵洛懿不知为什么半天没说话,李蒙几乎以为他睡着了,自己也有点困倦地不住闭眼又睁开,才听见赵洛懿说:“他派人追杀黑牡丹,在温煦收留她之前,她已被人连着追杀半个多月,东躲西藏,差点一尸两命。”
李蒙本来想问,黑牡丹的孩子是谁的,但心中已有猜测,十方楼最初用来监视皇宫,她一手建立起的肃临阁,于情报刺探一道,黑牡丹轻车熟路·有孕之前,黑牡丹为朝廷效力,先帝也承诺给她贵妃之位,有孕之后,遭到追杀,是先帝亲自下令。
二人如此纠缠,加上赵洛懿称先帝是“狗皇帝”,恐怕黑牡丹当年是带着先帝的种逃走,生下的,正是赵洛懿··李蒙没有说话,把头拱在赵洛懿怀中,像一条恳求安抚的狗儿。
赵洛懿揽着李蒙··两人都默契地不出声,直至睡着··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李蒙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床上,赵洛懿站在床前,手上握住剑··窗格上一袭静默的影子。
拍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霍连云温润的嗓音:“老四,开门·”·作者有话要说:快点收了人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崽的活力都快用光了·☆、猪笼··赵洛懿回头看一眼李蒙,李蒙缩在被子里,就露出俩乌溜溜的眼珠子。
“你怎么来了”·门中,赵洛懿敞着宽大武袍,健硕的胸膛下方横贯的伤痕触目惊心,他冷冷注视霍连云,没有让人进屋的意思··霍连云衣服头发俱已湿透,握剑的手,虎口迸裂,青袍染着潮湿的暗色。
门在赵洛懿身后被关上,霍连云眉头微不可见皱了皱,但没说什么,随赵洛懿走到廊下,才忍不住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李蒙已睡下。”
赵洛懿淡淡道··“事急从权……”·赵洛懿瞥了霍连云一眼,极有压迫力的声音逼得霍连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睁大眼睛听他说,“在这等我。”
冷风从袍领灌入,把霍连云浇了个透心凉·屋檐八角下铜铃被吹得碎碎作响,霍连云握住前额湿发,鼻翼翕张,将头发向后一拨,油光水亮地被手指梳理整齐。
锋利狭长的眼角中,窥视赵洛懿背影的眼光冷厉而暗含某种不甘··赵洛懿给霍连云另开了一间房,就在他和李蒙住的房间隔壁·此刻外面雨已住了,但前半夜是下雨的,赵洛懿看霍连云冷得瑟瑟发抖,下楼要来个火盆。
他坐在独凳上,一边起火生火盆,耳朵听见水响··“你们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敢大摇大摆住在客栈,也只有你了·”·热水擦过的脖颈发红,霍连云敞着武袍,精瘦的骨架上,肌肉谦逊匍匐,不似平日里嬉笑,神情甚是严肃。
“什么时候动身去王家庄该不是你们师徒还打算游山玩水一番……把侯爷丢在凤阳,等你们小半个月了,东躲西藏,日子不好过。”
擦完身,霍连云坐在床边,牙咬着绷带,左手往右手上缠绷带,不好打结,向赵洛懿的方向让了让··赵洛懿起身去给他包扎,这样的事两人拍档时常有,在赵洛懿眼中,都是小伤,换成自己,他根本不理会。
“我一个人也办得成·”赵洛懿冷淡道··霍连云被气得不怒反笑,“跟了你三个月,就这么回报我忘了师父的教诲凡搭档而行,必以彼此性命为先。”
“没忘·”赵洛懿不耐烦地不住扫门口··“南湄人还在追你吗”霍连云不经意问··“甩掉了。”
赵洛懿说··“你去南洲干什么事情办成了吗”·“成了一半·”赵洛懿没回答究竟为什么事,非得绕路先去一趟南洲。
霍连云眸光一闪,出了一口大气,“那就好,老大前几日飞鸽传书,他知你我在一处,让我代为转达,你先看看·”·信封霍连云贴身收着,信纸没有被打湿,赵洛懿两指挟着,难得动容。
“你看过了”·霍连云点头,“不知你什么时候到凤阳,我只好先看了·此前萧苌楚的人跟丢你之后,一直盘桓在附近,他们盯着我,殊不知我也盯着他们。
所以你进城他们盯上你,反帮我找出你来·交了一次手,他们没讨到便宜,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尽快甩开他们才是·”·赵洛懿将信仔细收好,想了想,沉吟道:“即刻动身罢。”
本想等赵洛懿回来说几句话再睡,被窝暖烘烘的,李蒙不知什么时候昏昏欲睡起来,被赵洛懿拽起身换衣穿鞋·赵洛懿不忍心吵醒他,索性一手包办,直至给李蒙洗脸时,水冷得他浑身一哆嗦,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半夜里三人便动身,李蒙被抱在赵洛懿身前坐着,又无人说话,他坐了会儿便靠着赵洛懿睡着了,天亮时还在马上··前方出现一座村镇,袅袅炊烟升腾在村落上空。
赵洛懿把李蒙抱下马,李蒙走了两步,双腿直哆嗦,勉强坐到长凳上,没留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霍连云噗嗤笑出声··马儿刨蹄往后让··李蒙讪讪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正经醒了。
三碗牛肉面,热腾腾地冒着香气··赵洛懿把肉挑到李蒙碗里,大口吃面··“我们去王家庄吗”李蒙压低声音,问赵洛懿。
赵洛懿只管吃面,没看他,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片刻后,说,“你太师父病了,尽快办完事,回瑞州看他·”抬头看见李蒙下巴颏挂着面段,随手给他擦了去。
·“你们师徒,像是关系亲近了些·”霍连云颇不是滋味地说··“羡慕你也收一个·”赵洛懿一侧嘴角微弯起,那抹笑意转瞬即逝。
李蒙耳朵发热,低着头规规矩矩吃东西,仍旧让赵洛懿抱着上马,跟着他一个师父一个师叔赶路··及至中午,三人路线偏离官道,拐上僻静小路,涉过浅滩,又经过两座村镇,于半山腰地势略高之处,俯瞰见底下一片白蒙蒙的雾气,青瓦屋舍在山雾中若隐若现,规模不小。
“到了”感觉赵洛懿勒马,李蒙揉揉眼,展目望去,感觉到什么··“再睡一会·”赵洛懿随手摸了摸他的头。
霍连云在旁看着,嘲道:“睡饱了”·李蒙没大醒,不大把霍连云的话听进耳朵里去,随马儿继续行路,不住眨眼睛让头脑清楚一些··山里连下了几日雨,空气清新潮湿,笼罩在青雾之中,宁静深幽。
才下地走了没几步,李蒙就意识到,有些蹲在家门口吃饭的人也不吃了,手里忙不迭编竹筐的村人手指虽不停,却在偷偷留意他们三个··李蒙拉了拉赵洛懿袍角,赵洛懿低下身去。
李蒙凑在他耳畔低声说:“他们怎么都在看我们……”·“无妨,这种村寨一年到头少有外乡人来,但凡有人来,只要一进村口,很快全村人都会知道。”
赵洛懿解释道,将剑鞘递出去,李蒙会意,抓着他师父的剑鞘,东张西望,只觉此处民风淳朴,简直像个没开化的原始部落·有的人家泥墙外挂着巨大的牛头面具,涂得黑沉沉,以朱砂画成古怪花纹。
终于有个包白底蓝碎花头巾的胖大婶走来,将手中篮子向赵洛懿一推,迫切地看着他:“买”·霍连云摸出碎银来,胖大婶不悦地拧眉,摆手道:“多,太多了”·霍连云笑眯眯地说:“给大婶裁衣服的,想打听个事情。”
那大婶警惕地来回看霍连云和赵洛懿,最终目光落到李蒙身上,神情缓和下来,手一指南面,官话说得不大利索:“买……冯家,买相公·”又一指李蒙,“他合适,能卖个好价钱。”
不等霍连云说话,大婶便走了,边走边回头看,冲围观村民摆手,示意他们没事··赵洛懿拖动剑鞘,淡漠道:“听见没,把你卖在这里,能卖个好价钱。”
李蒙背心被推了一把,听见霍连云也说:“呆在这里给冯家当倒插门女婿好了,跟着你师父跑江湖苦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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