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谰池上+番外 by 青花玉龙子(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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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谰池上+番外 by 青花玉龙子(下)(2)
·但是这城中的藏身之所依然少有人知道··白檀摸到方府边上的矮街,找了一家点灯的人家,敲门道:“有人吗”·便见一个佝偻的老头开了门,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白檀白公子”·白檀还有些气喘吁吁,道:“是,我是白檀,敢问老人家可是寒山人”·老头哼了一声,道:“老头我地地道道的什凉本地人家。
白公子若无事,我可要关门了·”·白檀紧张地一下按住木头门,道:“老人家你行行好,让白檀在屋里躲上一躲·”·什凉白天的光景,全城的人都在看吴家这场闹剧。
老头一定也是见着的了··只是……“白公子,我是老实人,家里也有老小,也不敢得罪吴家……公子另寻他处罢……”·却见一位少妇人抱了个小姑娘往门口张望,口里道:“恁晚了,是谁啊”听这声音,清亮出尘,再睁眼看仔细了,却是雨娘。
雨娘自顾往门口走出来,眼神往白檀的身上一扫,一下认出了穆修白的衣裳,还有那块印花的蓝布·眼珠子一转,却是什么也没说··白檀看到一丝希望,向里头道:“敢问姑娘可知道枯木崖”·雨娘使了个眼色,让老头儿退下,自己把了门道:“好弟弟,隔墙有耳,先进来罢,谁告诉你的”·白檀赶忙进去了,就道:“救我的那个小兄弟叫穆修白,他现在人尚在吴府。”
雨娘关上了门,淡淡道:“穆公子并非我崖中人·”·又道:“本有意结交,只不过他似乎自顾不暇,我等已放弃了·”·白檀又道:“听闻枯木崖行事仗义,在下有一事相求……”·雨娘把小姑娘放下来,拍拍她的屁股示意她一边儿玩去,方直起腰来。
恬淡地笑着,对白檀道:“穆公子功夫不差,逃出吴府应当绰绰有余·白公子不必担心·”·又道:“白家的事,既然白公子已经到此处,我便带你去见崖主罢。
帮或不帮,都由崖主定论·”·心下又道,至于穆修白身后的追兵,就只能自求多福了·枯木崖管不得这事··天色已晚,烟霞苍苍茫茫,但见几只孤雁缓缓而过。
穆修白的面前是一个一人高的铜钟,上面的铭文是隶书,记得是什凉自古以来的变迁和铸造之原委·钟口隐隐约约还有些苍绿的铜锈,年代显然有些久远··什凉晨鼓暮钟,钟搂日日有人鸣钟,那人早已被穆修白打昏在了钟搂底下。
穆修白伸展开双腿,气喘吁吁地靠着砖墙·那砖墙也有半人多高,透出些潮湿的气息,缝隙里长出青苔,一朵一朵油绿油绿的,生气勃勃得很·穆修白只是坐在地面上,背脊紧紧贴着砖墙,从外头来看是觉察不到里面有人的。
砖墙上安了不高的栏杆·风吹日晒已经剥蚀了上面的红漆·现在上面落了一只白腹的鸟,也许是什么雀类,左顾右盼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穆修白坐着一动不动,竟也和这位来客相安无事。
穆修白逃出吴府的确不是难事··他穿了大红的婚袍被直接送入了卧室·远远地只听到高唱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这吴家公子把这礼数做得一套套的,光明正大地要娶一个男人进府。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堂上随便找了个人替白檀走了场,酒席便开始了··穆修白动作利落,把该下的药该出手的暗器一样样都备好了·他从李瑄城那儿没有正儿八经地学好针灸,袖中藏针这一手倒是学得十成十。
使暗器弄刀枪靠的都是这个身体的记忆,原身的十年磨一剑的功夫想来不是白学的··只不过他什么都没用上·,·其实根本不用穆修白动手,这人已经醉得半死了。
穆修白一掌就把人劈倒在了床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穆修白再喂了他些迷药,防他半途醒来··穆修白等了一个时辰,四下人声都灭了,才走到窗子边上推开,便是冷月高悬,那灵溪里头都是银珠儿似的波光,也不知道白檀跳下去的时候冷不冷。
吴府坐落在这肃寒的风里,四围都是静到极处的夜色·穆修白在窗边目测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轻巧地跃下,从容不迫地绕过了所有的护院··只不过出了吴府之后就不那么容易了。
他走的都是些矮墙,不敢往高处走,一路东躲西藏直奔城门,想着只等着晨鼓响起便好出什凉去··不料冤家路窄,正闻笛声·穆修白静中生智,借着夜色浓重摸到近处的烟囱一翻身就跳了进去。
约莫半晌见两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从这四方的天穹里直直越过··穆修白只是伏着身子稳了鼻息,丁点都不敢动,生怕哪一位突然就往下一瞥就瞧见了他··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这几个南梁人就在自己头顶上讲起话来。
一开始是个轻柔的女声:“跳到灵溪里的那人属下追踪多时·可那人十分狡猾……”·再听一个声音,略微粗哑:“没错,那人极识水性,对什凉地形也很熟,想来应该不是花间。”
又听人道:“总之就是跟丢了是么·”这人的声音很熟,穆修白听过一次,应该是石笛··最开始的女声道:“石竹早去报信,剩下我们三人中石潭还受了轻伤,不要过于勉强。
来日花信大人带人过来,要找到花间还不是轻而易举·”·石笛道:“只怕花信还心心念念找除沉珠,不肯过来·”·粗哑的那个声音道:“花信大人应该还分得清轻重缓急。”
石笛略略一沉吟,道:“花间的功夫似乎不如从前,但是比石潭还是强些·你们还是把城门看紧了,防人出城·”·便是齐声道:“属下明白。”
……·晨鼓起时,穆修白方从烟囱里爬出来,满头满脸的烟灰··他只剩下了一袋碎银一颗夜明珠一把短刀一束银针,连这衣服还是喜服,大红的。
他的东西都在白檀的包袱里,药瓶子也是,本来也都用完了就不带着了·夜明珠本来也不想带着·虽说值钱但卖不得,还重,穆修白要不是看在可以照明的份上,早就把它扔了。
眼前之计就是去换身衣裳,买些药材和吃食·许是水丸的药效,又或是回春天暖,他的骨寒之症已经好了许多,·但这城他不知道出不出得去了··此后东躲西藏,追寻他的南梁人越来越多,将什凉城罩得密不透风。
穆修白往往在一处藏匿多日,到弹尽粮绝才敢出来买一些吃食··可惜终有百密一疏,他怎么逃得过那么多双眼睛··穆修白把头微微扬起,贴近墙面,深深地呼吸。
连日的藏匿让穆修白有些精疲力尽·他已经不准备跑了·他刚刚躲过了一波搜寻,逃到了钟楼里来·但是很快那些人就会知道,穆修白方才引他们过去的方向是不对的。
他们必然会折返··什凉的钟楼在灵溪边上傲然地耸立,它离街市官府都远,四围没有什么民居·南梁人往回找,必然会在钟楼里找·这是唯一可以起到遮蔽作用的建筑物了,几乎都不是什么花脑筋的事。
南梁人很快会上来,找到他,轻而易举地将他擒获·虽然不知道自己对南梁有什么用处·这么大阵仗,对付起来不会比祁千祉容易·他招惹了这两家,也真是时运不济。
坐以待毙,又十分不甘··暮钟三声响,李瑄城和喻朝河正赶到什凉,这是沿路北上离殳州最近的一座城池··喻朝河说到南梁人也有动作的时候,李瑄城就不得不去了。
李瑄城一路面色都十分阴沉,只不过掩在面具下觉察不到··守城门的人远远地道:“快些,要关城门了”·喻朝河一夹马腹便入了城,李瑄城策马随后。
凛冬驾着一辆空车,车后便是喻朝河的几个近卫··那守卫只顾着摇臂呼喊,但也没有真要马上关城门的样子·李瑄城这一拨人进城后,守卫还等上了好一会。
毕竟不是战时,宵禁并不十分严格··昭告夜暮的钟声是穆修白敲响的··这一声响过就是一阵死寂,雀儿扑棱扑棱飞了出去,但是并不走远··这是替什凉敲的。
钟楼里有漏刻,穆修白看着到了时辰,便替敲钟人把这闭城门的钟敲了··于是什凉就如往常一般,听了钟鸣,闭了城门,就等夜幕落下··南梁人并没有上来,大概是这钟声太寻常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对不住昨天脑子抽抽,现在好啦·☆、章二十九不闻天子(二)·不多时,他听见钟楼下传来些人声。
四野空旷·人声虽然被刻意压低了,但是可以听得明明白白··“这里只有一座钟搂,花间也没地儿躲罢……”·“我们进钟楼看看。”
“我带人在钟楼,石刻带人往其他地方搜·”·“走·”·……·穆修白闭目凝神,他已经可以听到破空而来的劲声,心下一凛,一脚踢起地上的绳索,伸手握住。
大幅度地扬起双手荡了一个深波·便听到石摆和铜钟相击就是“咚”地一声巨响··那只雀儿仿佛被定身了一般,悲鸣了一声跌了下去·下落的途中时而扑腾一下,但是并没有起到作用。
钟声已落,余音未止··花信两手都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他还算好的·木风等几人一马当先,不曾防备,被震得不得不退开几十步,落到一旁的银杏上,各自不多不少吐出了些血沫。
看了看身后较远的几人也已经有人在干呕·这不大不小的内伤回去起码要治个十天半个月,这笔损失可真叫他肉疼的·于是伸了左臂拦了后方人,笑语盈盈道:“花间哥哥和我们闹着玩呢,他就在钟搂里了,不怕他跑。
这么敲钟,可是会死人的·”·……·一对人马正往城中走,忽听远处的钟搂里又传出了几声钟鸣,凄凄惶惶,有些扰人不得安宁··便是大片大片惊起的飞鸟,黑压压地腾空而起,四散而去。
李瑄城和喻朝河对视一眼,一拉缰绳调转了马头,直往钟搂奔去·凛冬也一刀砍了马绳,从车上卸下一匹白马紧随其后··……·穆修白睚眦欲裂,眼眶里已经泛起了红。
他颓然佝偻着,死死盯着铜钟,一动不动··这声钟鸣,受伤最烈的不会是下面的人,也不是跌下去的那只雀,必然是在这钟搂之上的穆修白·即便他提着气,做着防备,他完全不能幸免。
他冲动了·这法子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没有什么助益··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他的七窍有些烧灼般的疼痛,耳边的蜂鸣似乎没有尽头。
他放下绳索,坐下来,继续靠着砖墙,眼前的铜钟孜孜不倦的颤抖着·穆修白只觉得铜钟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线团,看不清楚上面的铭文了·穆修白觉得自己也在颤抖,身体的每一处都在颤抖。
他想用手撑着自己退后一点,但是他的手不听使唤··骨头简直要碎掉了··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耳边有风声,有人上钟楼来了·那人一言不发,封住了他身上的大穴,手上便聚了真气直落到肩背处。
穆修白虽然垂着头疲累不堪,但是他可以感觉到身边人熟悉的气息··真气源源不断地入体,绞碎了一般的五脏六腑都好受了一些·穆修白身上依旧绵软,但是已经不像方才那样脱力。
不一会那人收了手·穆修白被抱了起来··那人依旧一言不发··穆修白忍不住道:“你居然来了·”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片轻悠悠的羽毛。
·穆修白没有听到回答,他的耳边换做了呼呼的风声,他被抱下钟搂了··他躺在人的怀里,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错银的面具上精致的纹理,和面具下薄薄的一层细汗。
他每一次绝地逢生,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李瑄城··他眯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李瑄城·但是那人的薄唇紧抿,并不看他··李瑄城之后,凛冬和喻朝河早已前来与花信交手。
喻朝河的近卫随后也到,各自亮了兵器加入战局··花信见来者势重,眼神一凛·拜方才穆修白的钟鸣所赐,他手下的人现在也不适合恋战·眼珠子左右一转,手一挥道:“先撤。”
……·直到落到地面·穆修白才知道是为什么··他的耳膜刚刚受到了冲击,他甚至不明白它们为什么依然这么灵敏·他远远地听到了人声,心头起了极端不妙的预感。
但是他浑身失力,他睁大了些眼睛去看李瑄城,试图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许端倪,但是那人的颈侧的线条一如既往的优雅,面具之下的神色晦暗不明··穆修白愈发不安起来,他微微挣扎着将头转了个方向。
远处的景物在朝霞下渐渐清晰··穆修白的瞳孔骤然放大··喻朝河·……·穆修白觉得世间的一切都静止了,他的身体变得很僵硬,他缓缓地扭回脑袋去看李瑄城。
他的视线模糊得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在这个怀抱里躺着,心早已不知沉到了哪里,再也捞不起来··“李瑄城……我本以为,就是以你我床上的情谊,也不至于如此。”
李瑄城听见这个声音在胸口炸开,虽然很低,说得十分吃力,他却听得明明白白··穆修白心头的那口淤血终于咳了出来,落下嘴角,都灌进了领口去,一路洇开一路流淌。
暗沉的布料上煞是血染斑驳··李瑄城步伐缓慢地继续走·不长不短的一段路,他倒是觉得自己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喻朝河身前,把人交给他,道:“还望喻公子信守承诺。”
喻朝河道:“自然·敢问望月公子是否还需要医治”·“我有他事,劳烦自己找人治吧·”·说罢带了凛冬踏了夜幕而走,一瞬便不见了踪影。
喻朝河按了按人的脉门,知道李瑄城早已花了大力气修补了经脉受损·不由轻哼了声··照这情状,望月治好了不会有什么大碍·李瑄城的一成功力,还真是舍得。
说李瑄城和他之间没点什么,也由不得人不信··喻朝河在殳州劝过他不少·言犹在耳,叫人避无可避··……·“我知道语谰池主人对望月公子颇有怜惜之情。”
……·“殿下与语谰池主人素来亲近,难免也有不能相让之处·还请三思·”·……·“悬崖勒马,方为上策。”
……·喻朝河的话都挑得这么明显了,他还能装傻么·他的不作为便是违抗,事情到了这份上,再如何都没有斡旋的余地了··何况喻朝河说得也不错。
他拿什么和祁千祉争·祁千祉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没有胜算,何况如今已是君王··怪就怪自己动了感情·他已经收不住脚··李瑄城临危不乱,遇事往往有超越常人的冷静。
他的情感往往被理智压下,也拙于表露在外·他很少动真怒··但是凛冬可以感觉得到·李瑄城这回确实怒了·未必是怒喻朝河,恐怕是在怒他自己。
李瑄城一盏一盏喝闷酒,凛冬在一边侍候着·他并不需要她斟酒,尤其是喝闷酒的时候·两人都静默着··李瑄城越喝越烦躁,举起酒坛倒酒的时候不小心洒出去了大半,桌面霎时蔓延开一片水渍,酒水就滴滴答答落下桌沿。
凛冬不动声色地退开一小步,仅仅避免被沾到··李瑄城却突然来了火气,把酒杯一摔,整个儿捧起了酒坛往嘴里灌·清酒如柱,落到张开的口里,喉结上上下下地滑动,便入了腹。
烧刀子就是烧刀子,燎得他喉咙里痛,割得他心窝子疼·虽是日落风凉,浑身便起了火一般,血液全奔到了头脸上去·这滋味实在是太糟糕了··凛冬眼看着李瑄城的面色以可见的速度泛红,不多时眼睛充血,偏偏张着老大,便有了醉汉的丑态。
李瑄城盯着她道:“再拿一坛罢·”·银白的面具衬得人的肌肤更加透红,那怒睁的眼睛里偏偏是湿润的·虽说是生理性的泪水··凛冬道:“不能喝了。”
李瑄城笑道:“你怕我喝不了·再去拿一坛·这点我还喝得动·”·凛冬默默下楼,不多时上来,果真又捧了一坛酒,还拿了两个酒杯。
她在李瑄城对面坐下,道:“凛冬也喝·”·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说罢开了酒坛,替二人斟上···☆、章二十九不闻天子(三)·有凛冬作陪,李瑄城好歹收敛了些,只不过方才喝了不少,已经醉了一半。
凛冬小口地抿酒,神色一如往常··李瑄城声音低沉,声音小处只有气声,只道:“语谰池里有那么多美人,个个漂亮·照理说我只是看上那人的样貌,抱也抱上了,我却还不死心。”
凛冬并不答话·面色凝练得如同杯盏里的烈酒··李瑄城也不需要凛冬说什么·凛冬虽然不善辞谈,但她每一句都会听·她也很称职,李瑄城饮完一盏她就斟满。
“凛冬,我为了什么”·凛冬停了手下的动作看他·这一句问得太不似李瑄城了,往日的张扬尽数瓦解,有那么一丝的不甘和落魄。
“我幼时遭人厌弃,年长了依旧不知去从,我都不知道我这些年来到底在干什么……”·“我有点儿抱负·就因为这点抱负,我不肯好好地当个大夫,非得回京师。”
“我活该啊·”·“绮春还嫌我不够劳心国事,我能像祁应平那样么,玩笑话……”·凛冬听得有些心里发堵,把酒盅里剩下的小半杯都倒到口里,咽下去,憋得双目也透了血丝。
“凛冬,我对你是不是不够好”·凛冬被他一直看,只好接一句道:“主人待凛冬不差·”·“凛冬可喜欢我”·凛冬看了看李瑄城已经犯了迷离的眼,平静道:“主人醉了。”
“你告诉我,我要听实话·”·“凛冬,确实感念主人·”·李瑄城垂下头低低笑了一阵,道:“是了,你们四个都不是无端留着……你不过是念我救你一命。”
“绮春是祁应平之托·”·“素秋那个医痴,和她比起来,我倒是和大夫有着深仇大恨似的·”·“浅夏……”·握着酒盏想了想道:“浅夏说不准是真喜欢我。”
凛冬喝的酒大口了些·依旧不讲话··李瑄城接着道:“穆修白终究是小皇帝的人·再喜欢也不能要·这回他也算是恨透了我了……”·“他怎么敢……没我他早就死了千八百遍了。”
凛冬动了动嘴唇,但是什么也没说··“我做的事都不尴不尬的,找除沉珠也好,操心小皇帝的政事也好,也没人求我做·我这是何苦…”·“……”·“我还真是没处说去。
还能叫小皇帝体谅体谅他舅舅的疾苦,让他把人送了我”·“……”·李瑄城断断续续说着,毫无逻辑·凛冬也不能完全明白这些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他大概又醉透了。
李瑄城要第三坛酒的时候,凛冬站起来,一个手刀将人劈晕了过去··心道,耗了内力本就丹田亏空精力不足·都醉成这样了··凛冬将人搀扶着去了榻上,替人宽衣。
解下发冠银具,露出疲累的容颜·那张脸往常玩世不恭也好春风和煦也好,少有这样疲惫的样态··穆修白醒来的时候正在榻上,他身边是位须髯皆白的老人,正把着他的脉搏。
“无甚大事,老夫开副药喝上两贴便成了·公子体内真气充盈,可惜周身经脉不畅,这得靠公子自身调理·”·穆修白也不知道自己应声了没,那大夫便起身了,不时便出了门去。
喻朝河还在身后送了他两步··穆修白还在盯着床顶发呆的时候,喻朝河走了过来,道:“望月公子·”·穆修白这回是真不想应声了,就把双目又阖上了去。
喻朝河道:“我要问你些事·”·穆修白依旧不应声·喻朝河只好道:“我知道你和南梁人不是一伙,否则也不会僵持到我们过去·”·穆修白心下一凛,他知道那些人是南梁人,他还知道里面有一个叫石笛,有一个叫花信。
令人头疼的是,他的原身还确实是和这些人一伙的··穆修白睁了眼睛,撑着自己坐起来,靠到床头··喻朝河看着穆修白的侧脸,穆修白确实长得极其端正,江烟的灵秀,冷池笙的儒雅,甚或萧麒的英气,他都能在这张脸上看到几分。
风吹日晒让这人身上多了些沧桑气,把稚气洗去了不少··喻朝河眼见人坐了起来,知道是要叙话,便道:“前两日堵你在钟搂的那拨人,据传叫菩提·他们和裘公子应该不无关系罢。”
穆修白道:“对·”他实在是疲于应对,有些破罐子破摔道,“喻大人想和陛下说什么尽管说罢……”·喻朝河道:“我想这么做何必问你。”
穆修白嗤之以鼻,虽说知道他是奉命行事,总也免不了对此人反感··“我早前曾多次奉命追查裘公子的踪迹,可惜所获甚少·我只知裘公子是南梁人,李瑄城猜此人是南梁将军……”·穆修白不想听到这李瑄城三个字。
这三个字对他意味着背板和轻视·他心情也糟糕透顶,哪来的精力应对这些,十分不耐道:“喻大人大可不必来问我,我知道的一定不比你多·”·便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喻朝河可真会在伤口上撒盐,穆修白只觉得自己被碾碎了的筋骨都浸没在辣椒水里,疼得他连在地上打滚的力气都没有·他愈发觉得自己是被这奸邪之人给骗了·李瑄城从一开始就防备着他,无时无刻不在探他的底,即便后来不追究也只是暂时不追究,一旦有什么蛛丝马迹怎么可能不翻脸。
他倒是被唬得彻底,满心的同情没处放,还担心人家的死活··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真是……愚蠢之至··穆修白半靠在车里望着窗外。
喻朝河的近卫都在马车四围骑马护送··此去回翟陵,祁夏京师,也要用上数月··他的伤不重,但是面色很差·他的双手捆上了两指粗的麻绳,吃饭的时候也不解开,行动十分不便,早已经磨出了伤来。
喻朝河更是十分称职,和他同车亲自看着他·连他去方便也要找人跟着,完事了再继续看着··穆修白吃饭的时候双手都曲着,侧着头往口里送菜,吃着吃着总不免洒出些东西来。
喻朝河正在身边看着,二十侍卫也在近旁,穆修白看着地上掉落的东西有了一瞬的发愣·旋即把筷子一丢,嘲讽道:“一顿饭的功夫,喻大人还怕我跑了·”·喻朝河附身将筷子拾起了,示意一旁的侍卫给一双新的,不急不缓道:“若是从前,我自然不会捆束公子。
公子如今的身手已经不比往日·喻某不得不多留些心·”·穆修白并不接新的筷子,将碗里小块的肉用手直接抓起来往嘴里塞,道:“大人以后还是不要劳神替我准备开伙了,不如叫我吃干粮来得体贴。”
喻朝河抬了抬眉,不置可否·穆修白好歹是祁千祉在宫中养的,佳肴珍馔没少吃,他喻朝河能不好好伺候着伙食·后来果真换了干粮··穆修白慢慢把伤口舔舐好,回来了些精神。
一连过了十来日,他前五日在想李瑄城·他觉得自己真是吃了大亏,被人睡了还要被人卖了·后五日在想祁千祉,回了宫中祁千祉又指不上要诘问责罚,他对于祁千祉的惧怕,向来是不加掩饰的。
事不过三是谁都懂的道理,这次回去祁千祉还能让他再跑了穆修白十分郁郁,在深宫大院呆一辈子……他如何受得住··……·穆修白从纷乱的思绪脱出来了一些,终于忍不住道:“喻大人可否替我买两本医书…”·喻朝河道:“到了殳州城我会让人去买。”
·穆修白道:“谢过·”·……·日落的时这对人马浩浩荡荡到了殳州城··晚膳用过,喻朝河捏了两本医书入了穆修白的卧房,屏退了手下。
他把医书往案上一放,用手在上面再按了按,道:“你都叫我去买书了,可是想通了”·穆修白道:“多谢·”并不回应喻朝河的问题。
喻朝河这十几日早已习惯他的态度,但还是顺势在几案另一侧坐下了,道:“我不说南梁人的事,但日后陛下免不了要问你·我这回说两句不中听的……”·穆修白心道你说的话就没有一句中听,也不能赶人走,侧着头不看人。
“公子是聪明人,公子和语谰池主人之间的事我多少知晓了一些…”·这句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喻朝河也是掂量着说的,穆修白蓦然一惊,抬头了头就去看喻朝河,浑身有些发冷。
喻朝河见他神情,忙道:“你想必误会了·我并非想以此要挟,我对陛下一定会隐瞒此事·此事也是江烟相告·”·“陛下对公子隆宠,公子即便爱慕语谰池主人……”·穆修白道:“喻大人多虑了。
我对李大人并无非分之想·”·喻朝河并不理睬他的打断,接着道:“李瑄城薄幸,公子想必也明白·空把一腔真情打了水漂,又惹怒陛下招来祸事,并非上策。”
穆修白冷道:“大人若是没有证据还望慎言……大人也该知道谣言祸人·”·喻朝河轻笑了声:“当局者迷·公子听不进去也罢。
我只要公子一句不跑,就将这绳索给解了·日后若是我能帮上的,喻某也会尽力而为·”·穆修白缓声道:“我跑不了·”·喻朝河听了他这句承诺面带满意,尽心地解释道:“陛下命我三个月内寻你回去,是把这二十侍卫的命也押在内的。
还请公子多担待·”·穆修白的眸色一沉··穆修白自觉以他对祁千祉的了解,祁千祉应当不那么昏庸无道·照这情状,祁千祉的戾气较往日更甚了。
他觉得自己身上无端背上的都是沉甸甸的人命·即便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责任,只是祁千祉的不仁··穆修白终究不是李瑄城,他无法做到对人命无动于衷。
他泄气一般道:“我不跑·”·喻朝河眼见穆修白面上变幻莫测的表情,道:“有此一句,喻某就放心了·往后多有冒犯的地方,还望望月公子见谅。”
便退出了房去··在喻朝河看来,穆修白最明智的选择是服从,服从之外,往后与李瑄城事若觉察也难免有灾祸·这人可怜之处就在他心不在陛下,否则不免还是桩美事。
但此人既然对陛下无心,喻朝河也不用费口舌惹人生厌·君命如山,他听命便是··喻朝河一个中郎将,被祁千祉停职派去做这件得罪人又不甚光彩的事,是拜江烟所赐。
可是江烟知道他奉命寻望月时,便愤然离了京师··他有他的家族荣耀,他有他的父命君命难违·可是江烟不懂··他不怪江烟下手对付冷池笙,他知道江烟的下的毒都有解。
错就错在祁千祉兴起造访,冷池笙御前失仪·祁千祉令御医诊治后震怒非常·江烟是李瑄城养子,平日在京师再任意胡来祁千祉都会随他,但是他不该冲冷池笙下手。
冷池笙得祁千祉敬重,是朝野共知的··祁千祉要惩治江烟,喻朝河护崽·事情便不可收拾了·直至罚俸停职,又被遣去吴喾寻人··准确来说,他和穆修白并无交情。
即便有,也是因为江烟这一道·他知道他对不住此人,但也只能对不住了··行路一月,都是快马加鞭·渡了太河到了祁夏,不日又上了翟陵··穆修白入了昭华宫,正是五月的天气。
祁千祉早已得知音信,在见到他时笑得一如这明媚的日头·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摸着眼前人的面庞,细细看了,道:“望月,我替你打理一下罢·你这眉毛太浓,你早前的肌肤如玉,都坏成这般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穆修白脸上是生了几颗脓包,不过就是痤疮而已·但他熟知祁千祉的癖好·祁千祉拿出绘着缠枝莲纹的漆奁,穆修白就觉得这个开场已经较他预想的好了很多。
在妆容上,无人可以比得上这人手下的功夫·尚贤苑来了许多新的小太监,伺候左右的,没见识过祁千祉如此妙手,眼里的惊奇都要溢出来了··赵谐道:“陛下给公子画得真好看。”
红裙宫妆,是祁千祉最喜欢的扮相·他将这绮丽的宛然女子的穆修白蒙上眼睛,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关门落锁。
穆修白只觉得身上一痛,本能得久要跳开一步··是鞭子··穆修白没有出声,黑暗让他觉得可怖,他有些微微发抖,但又不敢摘下蒙眼的布条··祁千祉道:“我舍不得打你。
但是有些事情,不打你是记不住的·”·便有两人将他架了到墙边,迫他跪着,左右手悬起来,都戴上了镣铐·穆修白都有些好奇自己为什么顺从得不知反抗。
穆修白不知鞭子来于何方·黑暗里一切都是未知的,这生生加大了这鞭刑的恐怖感,身体的疼痛感也因为五感失却了一感而变得更加明显·穆修白每受一鞭子身体都瑟缩一下,好似这样能减少痛苦。
这鞭子他熟悉得很,这出自徐染之手·徐染的鞭子总是疼到极致,而又不见血··穆修白忍了几十下,祁千祉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在心里慌乱地盘算着要不要求饶。
那边祁千祉示意停手,道:“望月,你比以前出息,你都不求我停手·”·穆修白的求饶噎在喉咙里,静静地听着周遭··“徐染,那便继续打吧。
我晚上再过来看·”·穆修白慌了,道:“陛下,望月知错·”·祁千祉道:“知道求饶了便好……”他其实并未准备走,顺势又向前了几步,俯下身,抬起人的下巴吻了上去。
穆修白并没料到这个吻,一时恶心泛上心头,强忍着才没咬了对方的舌头··祁千祉浅尝辄止,直了身体道:“可惜我的望月我从不知道能不能信·继续打……”·最后一句还带上些笑意:“打到他哭了就停罢。”
·穆修白的红衣上染了血,虽然并不能看出来·好似这一身都是穆修白的血染的似的·精致的绫罗料子被鞭子的梢尾划破,露出不再白皙的肌肤和斑驳的血痕。
徐染下手的时候得了祁千祉的嘱托,并不见血·最后的鞭子是祁千祉自己动手打的·做为刑罚的收尾,这几十鞭子打得十分好看,通身的红衣和浑身的鞭痕无时无刻不再挑动着执鞭人的神经,祁千祉餍足地赞叹着,欣赏着鲜血本身的妖冶。
他打他这几鞭子为了问他裘公子之事·穆修白自然是答不上来的·不过,这也无妨了··长达一日一夜的鞭刑宣告结束后,穆修白光着上半身盘腿在龙床上呆坐着。
和穆修白度过的黑暗截然不同,周遭金碧辉煌,亮得刺目·穆修白的眼睛习惯不了这光亮,一直缩在龙床一脚·不说,祁千祉那顿鞭子真的打得他怕事的懦弱的一面重出江湖了。
祁千祉替他抹上了最珍贵的金疮药,防他落疤··虽然他身上的疤也早就落了不少了··这是祁夏行启元年夏,寒山灭后的第三年,第二个十年正走了个开始。
是夜,彗星下西南·                        ·作者有话要说:5000字的一更,上卷完了,我要开学了可能稍微有些忙。
☆、章三十引狼入室(一)·素秋一支木簪挽着垂云髻,簪了一两躲铜色的小花,一面素银,一身纤白·面具之下,素秋的美是极其中正的美·往日千金难买一笑,消受了过多的浮华,故而寡居医馆,一切从简。
有些矫枉过正了··江烟紧锁着眉头,看着素秋里里外外忙碌,不多时又叹了一声··素秋道:“有那功夫叹气,过去前堂还有些病人·”·江烟闻言十分不乐意地起了身,继续唉声叹气地往外走。
素秋看着江烟拖着步子的样子,也叹了口气·这样子还算好的,刚回来那阵每天把自己往语谰池自个儿的房间锁着,连医馆都不下来·会跑来医馆叹气给她听,怕是也想明白了。
李瑄城也回来了,本来也想罚江烟,看他那副样子,只训了一顿,连镜寒洞都没蹲··只不过江小少爷已经开始研究蛊虫,没日没夜的·他说他要研制一种蛊,叫星孛蛊。
他特意研究给喻朝河用的··星孛,也就是彗星,是祸星·这蛊的用途不出意外,是让中蛊的人时运下行··李瑄城哼笑了一声,你去捣鼓罢,捣鼓出来我喊你师父。
江小少爷正色道,不行,我弄出来后你认我当爹··李瑄城不再搭理他··江小少爷成蛊的那一晚,正好见了一颗数十年难见的彗星往西南面去了··至于蛊虫,肥肥大大,长势壮硕,功效未知。
穆修白懒懒地靠在石床上·这处是昭华宫水边上的一处石窟,祁千祉专门搬了张石床过来给他纳凉的·日光透过水面反射过来,倒是把这处洞穴照得有些光亮。
他的日子非常闲散,看看医书练练剑·平心而论,祁千祉待他不错·除了那一顿鞭子以外,一切还是照旧·他很听话,祁千祉也没再打过他··其实,也不是太坏。
人实在奇特,往日叫嚣得最狠的东西,真到了那当儿,发现也不过如此··穆修白这日突发奇想,他问:“陛下喜欢我什么”·祁千祉笑着看他,捧住他的脑袋,把穆修白整个儿映在眼睛里,他道:“我也不知道,你跑了第一次,我就知道不能让你跑。”
穆修白本也就不在意答案是什么·又问:“有朝一日望月再入不得陛下的眼,陛下又当如何”·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祁千祉道:“望月,你想得太多,不会有那一天的。”
穆修白从身后抱住他,冰凉的手探到祁千祉的衣领里,舒服得祁千祉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穆修白在他耳边认真道:“我身份未明,是南梁探子也未可知。
陛下现在喜欢我,所以信我·等厌弃了,自然就会想着了……”·“我信你,自然就是信你,望月莫非信不过我”·“陛下答应我,若有那一日,给我留一条生路罢。”
祁千祉道:“别说这些傻话,朕这就写一封圣旨给你可好”帝王在朝堂之上都称朕,私下未必,祁千祉称朕,是意指金口玉言不会违背。
穆修白道:“那倒不用·陛下答应了我就安心了·”·祁千祉换了个话题道:“太学你真不去”·穆修白笑了声,道:“不必了。”
祁千祉皱了皱眉··以穆修白现下的功夫,祁千祉不肯像以前一样让人指点他·穆修白又不去太学,祁千祉自觉多有亏欠,将一溜儿御医的办公之处都搬到这昭华宫里来,随时为穆修白解惑。
穆修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潜修医学,时而练剑打拳,日子过得甚是平淡··也随着御医看一些病人,都是宫里的人·金舒菀已经封了后,去岁穆修白走后不久她便临了盆,产了一子,名叫祁琮。
金舒菀不忌讳和穆修白见面,但是祁琮绝对不让穆修白见到一面·穆修白本来还没有觉察,待到有一日祁琮起了高热,苏慈问诊·苏慈只说让穆修白在一旁看着时,金舒菀忽然便疾言厉色了起来。
金舒菀像受了惊的鸟,穆修白像被啄了的猫··入了夜,祁千祉还是会说些政事·穆修白便听着·祁千祉见他爱听,也便乐得说··直至狼烟升于西南,广沙王反。
广沙王祁嵊以二事反·一以翟陵皇城宫中的除沉珠为假,称前朝李蹇将军托梦,亲手讲一个锦盒交给了他,他梦醒便在广沙王王宫中内的纳华池里捞出了一对珠子,正是一除一沉。
除沉珠有两颗的传言正在江湖盛传,一时祁嵊的诳语竟有人信以为真··二以祁千祉作风不检,行事放荡,只好男色不近女身,祁琮不是龙子,而他人之子·祁千祉妄图以此李代桃僵,污皇室血脉。
祁千祉虽然早知道祁嵊一定会有一番说辞,听闻此事还是差点气得把龙印都摔了,道:“一派胡言”·祁琮才几个月大,一张小脸生得语焉不详,穆修白心道这流言恐怕得祁琮长大了才能消去。
此事祁千祉并不觉得意外·祁嵊是迟早要反的,他也不是不知道·但是他即位还不久,有祁钺遗命在前,他就动不得祁嵊·再者祁嵊被削兵半数,又有纪明从旁监视,暂且放一放无妨。
他若是冒然动手,也只会让朝野动荡,民心不定··京中军备充足,只等祁嵊来犯·敌动我动,敌不动我不动罢了·他并不觉得祁嵊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元气进兵翟陵。
泷上长公主府中蒙着一层淡淡的晨雾,初阳起,将青砖上的不平处照得尤其分明,亮处金粉似的锃亮,暗处沉沉无光·碎草丛丛,晨露湿了人的衣,沾了人的鞋··长公主在府中舞剑,剑身流光耀华。
剑法虽柔,却无处不藏杀机·毕竟祁嵊举兵一事,泷上还比京师翟陵早得到消息··李瑄城垂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待到一套剑法舞完,李瑄城才击掌道:“长公主好剑法。”
长公主笑道:“说哪门子的笑话,我就这么大岁数了·腰不好腿不便·这哪能看·”·又将未收起的剑往李瑄城这里虚晃一刺,道:“日头都还没起来呢,你这么早上我这,总不是为了看我这套入门的十八式。”
李瑄城拿了折扇贴了剑的一面,借巧力推开·再把折扇一收,抱拳笑道:“长公主英明·”·长公主将剑入了身边侍女拿着的剑鞘,示意人下去,道:“有什么话就说罢。
反正我的话你从来不听·来这也不过是叫我知道·”·李瑄城道:“今日此事确实得长公主同意·”·“哦”·李瑄城以手握空拳放在嘴边,微微咳了两声,低声道:“我是来借兵的。
我要长公主身边的一千近卫·”·长公主的面上闪过了一瞬的僵硬·她往旁处踏出两步,踩着夏日生机盎然的草叶,负手道:“城儿,你觉得我会答应”声如鸣钟。
“只求长公主答应·”·“我凭什么信你”·“一千人马是长公主亲自训导,是非黑白自在军心·长公主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又何惧我这借名的主人·”·长公主笑道:“你学的兵法没有废罢·”·“回长公主,学生在语谰池也未曾懈怠·”·“我只教了你五年,到你十三岁上山……”·李瑄城不语。
长公主显然陷入了一些追忆里·本来李瑄城七岁学起,她可以教他六年,才到他十三岁去梅山·但是最后一年长公主不再教他·他二十岁下山,长公主也不再指导他兵法。
长公主很快从回忆里回过神来,道:“好好好……我初时看你是将才,确实是没看走眼·”·又道:“你把江烟放我这罢·我知道你看得最重的就是江烟。”
李瑄城面不改色,道:“好·”·长公主道:“去屋里罢,和我说说你怎么打算的·\"·广沙王举事,朝野上下便日日都在讨论此事。
祁千祉也时常提起,何处布防如何,何处战报又如何··过了两个月,穆修白便听祁千祉的口吻有些变了·西面的情况并不好,城池接连被攻破·径川近广沙,首先领兵抵挡。
想径川王兵利马足,最终却不出两月就落败,陈颇被俘··径川城破,被俘的士兵达数万·祁嵊夺城后,只礼待径川王,城中物事一例照常·又收买其左右,许以原职,使其劝降径川王制下各地。
然而径川王麾下将领誓死不降·祁嵊初假传径川王王命,又以径川王之性命相胁,仍有两座城池守城不出,负隅顽抗·祁嵊兵马势重,不便在此地空耗,留下一位将军守径川主城,又领兵前往七晋。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南梁与祁嵊联合的军队十分勇猛,从西面掠往东面,势如破竹·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有存稿没有存稿没有存稿……重要的事情先说。
我之前重装电脑丢了一千字的稿子,还好是一千字不然我会考虑把电脑砸了(·开学的事情真的好多,通宵了两天罢,文都没有写,也不好意思上来,对不住大家··贴吧的那个帖子还会更,我明天更那边罢今天先晚安。
☆、章三十引狼入室(二)·往日盛传的歌谣谶语重回祁夏土地··“山有道兮云烟起,乘而升兮登九天··九天明志怀璧赠,雾瘴除,潜龙出·”·后两句与原来的歌谣不同,讲的是除沉珠现世之事。
在天宫怀璧相赠之人,便是传言与除沉珠一道下落不明的前朝将军李蹇·祁嵊以潜龙自比,又称除沉珠在手,一派势要指点江山的样态··祁千祉一面差人去泷上请李瑄城上京,一面遣使者往吴喾向李其威求援。
程省礼守翟陵城中,龙护虎护两军皆处于警戒状态·萧麒以守势改攻势,领兵往七晋·喻朝河代萧麒,往陈州要塞,守沧水以东··穆修白并不主动过问战事,祁千祉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了。
祁千祉揉着额角,心烦意乱道:“祁嵊没有这么多兵,还是说我本来就小看了他·”·冷池笙道:“恐怕南梁也插了手·”·又过十几日,西面的密报传来,祁嵊确是借了南梁的兵。
祁千祉面色阴沉,道:“叫李瑄城入京·他那么多天不上京,可还记得自己吃了多少皇粮要是又云游去了,就把江烟绑上京来·”·赵谐素来对李瑄城十分仰慕,祁千祉话音才落了不久,这边就和穆修白说起了这事。
穆修白心下道,看来李瑄城真是求都求不来,不光他求不来,祁千祉也求不来,还要绑人家名义上的儿子·便也笑了笑,自去药房了··祁千祉即位以来刻意脱了对李瑄城的依赖,凡事凡物皆仰仗丞相与太学,所做的决断少出差错,一些变革也都切中时弊。
但是一旦事出危急,他还是第一时间想动用这道符··接下来的日子每每都有战败的消息传来·南梁的骑兵在寒山早就见识过了,这是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所过之处血流成河,伏尸千里。
这便轮上了祁夏··连日来的这些仗都打得十分憋屈,虽有小捷,而失地愈众·朝中大小官员面上都是愁云惨淡,便怒而将矛头指向祁千祉身边的为祸之人。
劝谏之声连连,尤以太学之人为盛·太学令杜惜贤当朝以死劝谏,怒而触柱,头破血流··祁千祉一手建立太学,终究算吃到了太学的苦头·杜惜贤死谏之事激起了民愤,祁千祉迫于悠悠众口,不得已将穆修白连夜送出宫,安置在尚贤苑。
君王身边的狎赏取乐之人大抵都是下场凄惨·穆修白虽然史书读得不多,大抵知道这些人在前方失利的时候总归会找个人来背锅·好似从此便能战神上身,所向无敌。
·他被趁着夜里送到尚贤苑·天上是一轮孤月·穆修白踩上尚贤苑的土地,便听到咯吱咯吱的落叶碎裂声·才觉这已是入了秋··这次他又离死近了一步。
穆修白觉得很奇怪,他想从这藩篱里跑出去的时候,天地广阔却屡屡凶险;他好容易耗尽了心神,开始得过且过的时候,却发现这藩篱之内都不能苟活·老天连这藩篱都不愿意让他呆了。
穆修白在尚贤苑是被禁足的·这地方太大,他的身手也能让祁千祉感受到不安全·穆修白没日没夜地缩在屋子里,像一只冬眠的负鼠·他开始听不到外界的消息,什么南梁祁夏吴喾寒山,统统和他无关了。
祁千祉送他离开的时候道:“祁夏不会毁在我手里,朕也绝对不会让你死·”·穆修白点点头道:“天佑祁夏·”·天佑祁夏,天佑他不死。
他的愿望就这么简单··穆修白仅仅在尚贤苑住了两日,这里便来了人··太学令杜惜贤领着太学几人,又联合了朝中的一些大小官员,带上些人马,上了尚贤苑来。
他们是来讨伐穆修白的··穆修白走出来的时候,尚贤苑负责看护他的那些侍卫正持剑与对方相持·这些护卫被下了死令,穆修白若死他们也得死·双方的氛围如弦绷紧。
那些个官员以杜惜贤为首,他头上还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面上血色全无,显然是因为失血过多·即便如此,也在疾言厉色地斥责这些侍卫视家国不顾··天色还没亮,穆修白穿了件灰色的长袍出来。
天气晴朗,夹杂着翟陵秋日特有的潮湿感·早上的秋风一吹,衣袂飘得老高,袖管里空空荡荡的·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人的脚面上滑过去,在敌我两方间空出了一块净土。
尚贤苑本就少人气,风扫残枝枯草,霜洗无叶之木,肃杀得紧··来人中有很多是没有见过穆修白的·这些外朝之官员自然入不了深宫·这回见到,只觉眼前的人和想象中差了许多,完全不如传闻中那副极尽妍媚的女人姿态。
朗目如星剑眉如锋,正是貌比潘安气如谪仙·气势是从容不迫的··穆修白把自己的眉毛照着原来画了,他用草药的汁水将肤色压得暗沉,他尽量把自己往落魄了打扮,这袍子还是他向一个侍卫借的。
他站在屋外,冻得嘴唇发白· ·杜惜贤实在骂得太难听了·穆修白不发一言·等到杜惜贤终于骂得口干舌燥辞藻匮乏,穆修白才开了口··他道:“杜大人的大学令是怎么来的我记得不错,你对陛下谏言如何将我从祁夏茫茫人海里找出来。
我如今在这,还得谢谢杜大人·”·杜惜贤方才歇了口,这下又跳了起来,道:“一介男宠,休要信口雌黄”·穆修白道:“你的密奏别人不知道,我在陛下身边,还能不知道”·“胡说,你明明是喻朝河从吴喾带回,这事谁人不知胆敢在这里乱泼脏水”·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是了,我是恨喻朝河不错。
可是喻朝河在陈州领兵抗广沙王,你在干什么”·“我是文官,自然比不得武官,我来这只愿为祁夏扫除你这为祸的妖人·”·“杜大人赤子忠心,可惜不为祁夏心有他主。”
“你……”杜惜贤一声怒喝,但很快道,“我与各位大人此次前来就为斩杀你这妖人如此巧舌如簧,我也算知道陛下为何被你迷惑。”
穆修白瞄了瞄身前拦着的侍卫,壮着胆子又道:“杜大人早前的一些谋略,陛下也和我说过,可见确是良才·聪明如杜大人,明知此时杀我只会让祁琮不是皇子的谣言愈甚,明知朝堂上那出苦谏只会动荡民心,却非此不可。
寒山杀柔美人还是在都城破了以后,祁夏还没亡,这才陷了一座城·杜大人心急如此,到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除了于心有异,还能如何”·穆修白讲话连珠炮儿似的,一阵儿说完,停下来的时候也有点喘。
又道:“我虽不才,也算救过陛下一次·即便有过也不当至死·还请各位大人三思·”·一旁的石启良突然道:“阁下方才说杜大人……可是实话”·杜惜贤听了石启良这句,突然拔了剑横在自己脖子上,道:“杜某便死在这尚贤苑,以明心志。
只求各位千万不能放这妖人去迷惑君王·”·话未说完,穆修白已经出手几枚银针钉在杜惜贤腕上穴位·杜惜贤软剑落地,一旁的侍卫十分机警,已经上前点了人的穴位按住。
杜惜贤一落入侍卫手中,那边也终于动起手来··穆修回屋避战··冷池笙知道杜惜贤在尚贤苑闹事赶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他骑了匹快马,脚步匆忙地入了尚贤苑大门,却见一个蒙面人匆匆忙忙逾墙走。
冷池笙拔剑出鞘就去截人,发现此人的身手极佳·吃力地应对了几招后,觉察此人并不出杀招·再看人露出的眼睛,左右都觉得自己对此人有些熟悉,而且……·“望月公子”·那人一僵,撤了剑退出几步,道:“冷公子还欠我个人情。”
冷池笙沉默了一会··穆修白也不顾他是否真的答应还这个不值一提的人情,顾自几步跃出去·冷池笙追上来道:“公子当初借天之命,如今是祁嵊借天之命,公子可有办法破”·穆修白心道冷池笙果真也知道祁夏的除沉珠并非是真,口中道:“祁嵊好编些童谣。
我们也便编些童谣,和祁嵊的越像越好,意思要截然相反,传出去·此外河洛出图龟背出书,随便如何,前述史实后述我朝,以真陪假就好·”·冷池笙道:“公子果然了得。
我所想不如公子细致·”·穆修白道:“杜惜贤可能是细作,否则也是个不该大用的·如此谢过冷公子·”便脚下生风,一瞬跃出数十丈,后面的公子两字早就听不清了。
冷池笙收剑回鞘,将自己的弄皱的衣料扯平打理好,方步入尚贤苑·                        ·作者有话要说:寝室网好差,连百度都刷不开,只好手机发了,麻烦到死。
前一章有小修注意·这星期没有了,,我周末要打工; ;·☆、章三十引狼入室(三)·杜惜贤不能留了·但是也没能盘问出结果·昔日与杜惜贤走得近的,也被抓了一拨。
可是祁千祉色令智昏的流言更盛了·这几乎是道无法可解的题··楚夫人处处收到监视,接元也早已经不是御史大夫·余外校尉黎竟天和晋堂人等,这些棋子祁千祉早已铲除了。
但是朝堂深处不知路·显然,杜惜贤是死间,祁夏朝中应该还有其他内间·只是这人藏得很深··城中警戒,穆修白知道自己未必出得了城,没想却混了出去。
祁千祉可能真的无暇顾忌他了··出城奔走愈急,不知行路多久,遇见一个道人拦住了他的去路··穆修白可没有这等闲工夫搭理这些江湖神棍,一言不发地绕过便走。
却见那老道伸手截来,出手竟是不凡·穆修白素擅近身功夫,缠人近前化人招式,使人无法伸展·这老道士却招招截他,脚下猫鹰步走得很稳,不曾移动多少方位。
穆修白被莫名拦住脱身不得,有些急躁,偏偏什么迷药之类都忘了带,手中便又捻出了银针··老道却忽然撤了手,道:“贫道观小兄弟印堂发黑,不日或有杀身之祸。”
穆修白不怒反笑·这些神棍果真都是这个开场,看来戏里演得都是真的·印堂发黑那是自然,因为他往脸上涂了药草的汁水,怎能不黑·正待要走,却又听那道士道:“我住白翎观,小兄弟尽可以去找我。”
穆修白的脚步一顿·祁夏素崇尚道家,白翎观是皇家所建,就在京郊·穆修白回头去看那道士,那道士微微一笑,料定他会回身一般·只不过眼下穆修白看来,甚至觉得是此人是有那么一两分仙风道骨,不如方才看得那样生厌了。
穆修白道:“不如我随道长往白翎观,道长可与我细细说一番·”·那道人抚着白须,笑道:“事不宜迟·”·穆修白别过头,不免得逞地一笑。
全然落到了道人眼里··道人自称姓戚,名镜·又问穆修白名姓,穆修白以实相告·虽说是实,也不是实,这名字虽是父母所给,但其父母不在此间,这名姓又如何算数。
又非常配合地问起自己的灾祸来··戚镜道:“小兄弟印堂发黑,还不快去洗了·等灾祸来了可如何是好”·穆修白微哂,道:“道长是早就看出我脸上的药草汁水”·“岐黄之术,贫道还略懂一二。”
穆修白不免有些生疑,这道人方才在路上偏要给他算命,这会儿倒是端了起来·又似乎……这道人本就是在那处等着他的·自己却也上了钩,跟他回了道观。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只是……也不见得有歹心··戚镜道:“穆公子是要算卦还是解签”·穆修白敷衍道:“解签。”
戚镜从广袖中取出一罐签子,开了筒盖子伸到他身前道:“取一支吧·”·穆修白随手取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支,也没有看内容便递给了戚镜··戚镜接过,嘿然一声,捻捻胡子道:“这签子讲的是陈祖开国,偶得除沉双珠一事。”
穆修白不料在此还能听说除沉珠,便也去看签文,正是“滁山沉水,双璧成龙”··怪道:“……这签文与我何干”·戚镜道:“看穆公子要问什么。”
穆修白道:“问前路·”·戚镜解道:“虽是上签,亦说除沉国运之事·国之神器福泽冲天,凡人之躯当不得·故不得祥瑞,反倒有灾。
公子会路遇险阻·”·穆修白听着这些话,不知是要信还是不信·就道:“可容我再抽一根·”·戚镜一笑,道:“穆公子何必执着。
这签子都是随机缘·再取一根便无益了·”·穆修白道:“第二签我不信就好·抽抽又何妨”便伸了手拿出一根,放到眼下看了。
那签子两面洁洁白白,却是空签··穆修白抬眼去看戚镜,却见那老道人一脸闲淡,嘴角还噙着丝笑意,自取了一根又递到穆修白眼前,道:“你看·”·也是空签。
戚镜又道:“我这有两罐签子,分看天道人道·”·穆修白道:“天道人道,我问的自然是人道·”·戚镜坦然而歉意地道,“贫道拿错了签罐子。
不过穆公子不必介怀,拿错也是一种机缘·”·穆修白哑然·真是一本正经的骗子啊·就算那个签罐子是讲天道的,也不能除了一支以外全是空签子罢。
戚镜又道:“不过穆公子不是凡人,生人之气尤弱,这签文造化之气尤强·于小兄弟而言,当能逢凶化吉·”·穆修白敷衍的神色僵在了那里,他听得脊背生寒,整个脑子只回响着生人之气尤弱几字。
戚镜将穆修白的神情都收在了眼睛里,顿了顿,缓缓又道:“我观穆公子情态,贫道这签,解得可是不错”·穆修白缓过神来,又道:“谢过道长,道长可能再替我算上一卦”·“公子所问何事”·穆修白道:“行路。”
戚镜呵呵一笑,道:“无事不占,不动不占,一事不再问·”·穆修白道:“那道长可能算我命数”·戚镜眯着眼睛道:“公子可有生辰八字”·穆修白道:“不记得了。”
“无所依凭,何处起算”·穆修白道:“道长未见我时,都算得到我会从那处过,而将我诱来白翎观,我以为道长的本事,应该不止如此。”
戚镜不动声色道:“穆公子好(第三声)料事·我确是见公子命格有异,才诱公子来白翎观·可说我算得公子过那处,却是高看我了·”·又道:“公子命数难测,可真为难贫道。”
说罢闭目凝神,掐指算了起来··穆修白与之面对面坐着,也不吭声·此处是白翎观后院的一处厢房·白翎观建在京师翟陵,道观后有些空室。
穆修白有这戚镜引荐,勉强住下·这些个房客也不是闹事的主,多是想要修道却尘缘未了的,到底僻静··直至近一个时辰后,戚镜才睁开眼··“二十一岁遇大劫,死复生而岁减。
此前之事,无从算得·”·穆修白一惊·二十一岁不是此间事,是他病殁的岁数·死复生后,他年岁十七,又两年,如今十九·他原本的年龄,比之花间大了五岁。
半晌才道:“那此后之事……”·戚镜打断他道:“不知往,何以知来”·穆修白有些失落,微微叹气道:“多谢道长。”
戚镜道:“不必谢我·”伸出来一只手,掌心向上··穆修白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那手毕竟是老人家的手,沟壑纵横骨节苍劲·穆修白心道这莫非是收钱左右往身上摸了,他这回出尚贤苑真的没带钱,摸出一颗夜明珠,道:“身无长物,这珠子可否”·戚镜却反手捉了穆修白的手腕,切了切脉,一边道:“这珠子公子不要现于人。”
穆修白道:“为何”·“公子体质阴寒,元神不稳,这珠子可固元,不要离身·”又道,“公子既有此物,我本想送公子一块福玉,也可作罢了。”
穆修白口中道了谢·这珠子的功用他多少知道一些,大抵带在身边时便会心神畅达,虽然不知其中关窍,一旦带在身上便没想拿下来··……然而这位道人真的不是向他要钱,不免自觉有些羞愧。
穆修白便在白翎观住了下来,便也向戚镜讨教医术··戚镜道:“若是奇门遁甲紫微斗数,我还能教你一二·岐黄之术,老道早已丢了大半了·”·穆修白沉吟半晌道:“道长收徒么”·戚镜被他问得一愣,不免笑道:“你要跟着我当小道士”又道,“不瞒你说,贫道来翟陵,实为避劫。
避劫不知是否得成,不便收徒·”·穆修白跟听说书一样,傻里傻气地哦了声··祁夏尚黄老·黄老尚无为·白翎观虽说是皇家所建,但也不多加干涉。
只不过尹天禄之祸中,白翎观的小道士也卷进去两个,此中道人便愈发谨言慎行起来·那股方士的邪风因尹天禄起也因尹天禄散,道家也算是回归了本初··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戚镜并不是白翎观的道士,他自己说过。
戚镜走得无声无息,穆修白有一日忽觉他人已不见,才从白翎观道士的口中得知,戚镜不叫戚镜,其名为子午长邱,也就是七晋山人··穆修白一惊,他知道这是李瑄城的师父。
穆修白在此一呆就是月余,入了冬·前方的消息偶尔传来,忧多喜少··直至兵临城下··径川被占领后,祁夏的防线就十分薄弱了·定勉王本想救径川,可是兵力悬殊未得行,赢得了几场小捷,最终不能抵挡,只延缓了失守的进程。
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会这么快,甚至没有人会觉得祁千祉会败·城池频频失守,让人觉得对方似乎对每一处布防都了如指掌·祁千祉只如芒刺在背·朝中必有内贼,可惜敌暗我明,无计可施。
甚或尚贤苑穆修白趁乱而逃一事也被拿出来,朝臣多以他为细作,向祁千祉强谏·祁夏上下不通,背心离德··往后,连祁千祉都有些动摇,免不了做此想。
唯冷池笙执己一端··祁千祉让写了篇檄文,大骂祁嵊通敌卖国·百姓虽激愤,却也惶惶欲逃·他们憎恨广沙王,也颇不信了当今圣上··事实上,战乱的伤痛在这篇土地上从未平息,太平仅仅维持了十年不到。
十一年之乱的时候,那些惨状人们大都还记得··作者有话要说:更新·算命我不了解,都是胡扯··至于打仗……更是胡扯中的胡扯。
只能说我以后修的时候多看些书再修·不出意外,我略略读点书后,看我今天扯的蛋应该会脸红··之前写医的那块,好歹查过一些再写,会希望大家指出一些错处。
明显是扯的……就不求指教了··☆、章三十一论棋九州(一)·李瑄城的一千精兵在径川地界··祁嵊必定来犯,至于何时,他也算不出个子丑寅卯。
祁嵊筹谋时短,必然孤注一掷,只会直上京师,而不会铺开战场·若说由广沙取京师,最合适的路线是先夺径川要地,再拿下七晋腹地,取道苍临,便可直逼京师翟陵。
祁千祉平素在这几座城池的布防上没有少花力气·此外,舍易求难,还可从定勉过·定勉虽然地势不如七晋通达,然而定勉素有史家大户,定勉王祁景凉根基不稳。
然而无论如何,径川都是避无可避的一役··李瑄城入径川第一日,径川的战事正处于胶着状态·这恰好是祁景凉筹谋已久的一战·输了这一战,不但径川失守,祁嵊的大军就要直上七晋了。
李瑄城从后方偷袭广沙王军队·正是远道而来无人觉察··这是径川城外通往七晋的一处要塞·说是要塞,也就是一个小山头·毕竟径川他没有救成,只好屈退到此地。
祁景凉在主帅的帐子里,对着那些流沙堆的山头兀自头疼··“我把我的身家可全压上了,这三个方案,总得有一个有成效·”·祁景凉身边就带着一个史家的老头子,名叫史近清,算是他帐下谋士。
此外也曾有过两个书生此职,可惜山野书生没见过什么世面,天天异想天开,肚子里只有酸腐的墨水,被他请回家了··史家嫡系的一脉向来是不欢迎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藩王的。
史近清是史老太公的偏房生的儿子,如今和史家也没有什么大关系··史近清拿着柄拐杖,戳戳那些沙丘,道:“这处的布防太弱·”·祁景凉道:“我没兵了。
再分的话兵力太散·”·史近清闷头又看了会,道:“老头我就赌他们从这处走·”·“为何”·“不为何。
如果是我,我就选这处·我以前经商就从这走的·这地方比看起来好走·”·这是忽闻一人来报,说是柱子上有一支红羽的箭,箭头上钉了一封密信。
祁景凉便拆了封一看,只见上头的字奇丑无比·啪地就阖上了塞到袖管里··史近清道:“殿下收到了封什么,莫非是妙计·”·祁景凉咬牙道:“是啊,妙计,妙得很。”
又笑道,“救兵来了·”·“噢噢救兵……来了多少人”·“一千人·”·史近清的表情里明显地看到了落差,但马上道:“一千人能让殿下眉头舒展。
莫不是领兵之人不凡”·祁景凉道:“不错·是我昔日好友·”·祁景凉遂留下几股小队,在这处埋伏游击,造出一二虚大的军势,迫使南梁军队放缓行军。
而大军退回定勉··祁嵊军队兵分两路,祁嵊亲自领军取道定勉,南梁风陵君一路取道七晋·祁景凉总算是守住了自己的老巢·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居然放大部队到我的地盘上,我这要是不早早回来,岂不是无家可归。”
·史近清道:“我本来也没有想明白,看如今战况,径川边上,阳沂也被占领·祁嵊只攻我军薄弱处,当是我军布防泄露·所以不是虚泷侯神算。
殿下只要不照京中意志,应当不至于落后手·”·祁景凉道:“就怕祁千祉说我见死不救·我虽然有些兵马·但这里地近广沙,四围的城池大都已经被广沙王收买。
定勉已经近于孤城·”·“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敌军长驱直入·”·史近清撇撇嘴道:“你接了虚泷侯的信就迫不及待地照着办了。
这会儿又开始后悔·”·祁景凉道:“承运做事总有他的道理·我暂且不想把自己的城给丢了·且看着吧,萧麒将军在七晋等他们·若是不能抵挡,我再往七晋去不迟。”
翟陵的情况并不好··穆修白在白翎观住着,靠着替道士和后院的住客看病挣一点银子·听道人讲近日来的战况,整个道观都充斥着唉声叹气··“七晋山人来此确实是来避祸的。
传言广沙王到了七晋便派人去寻访七晋山人·”·穆修白道:“他为何以前不去,非要现在去寻”·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道人道:“广沙王以前自然去过。
当今圣上也去请过七晋山人·寻而不得罢了·”·穆修白道:“那这道观是皇家修建,他来此地你们隐而不报,可算得欺君”·道人便莞尔道:“山人既然不愿见,贫道为何要强加于他。”
穆修白默然·过一会儿道:“道长,我过两日要走了·”·“翟陵也将战乱,走了倒好·”·穆修白道:“这些天多谢道长收留。”
“不必客气·”·穆修白离京·半月后,萧麒退兵至苍临·苍临和翟陵相隔不过数日行程·翟陵已然兵临城下·祁千祉起了一嘴的燎泡。
杜惜贤到死都没有供出丝毫,直到杜惜贤的一位同僚说起此人籍贯在纱闾,这本没什么,冷池笙实在是对那位长得像穆修白的结巴秀才印象太深,便又记起来顾成尹的一位小妾也是纱闾人士。
又无处可查,便往深了查那结巴秀才和小妾·秀才没大问题,小妾却有端倪·这小妾有另一名字叫做木容,是南梁菩提之子·靠着这位姑娘的供词,菩提这个组织才第一次浮出了水面。
菩提是风陵君十数年前一手栽培,都是挑选根骨极佳的幼童·风陵君便以此为算计··顾成尹是内贼·祁千祉本是不会信的·这类清流,平素作风毫不比淮九兆之类。
虽然此前他和楚夫人交好,表现出过对祁嵊的偏向,到底也是因为祁千祉自己年幼有失·祁千祉登基后,也便一心辅佐祁千祉,不再和楚夫人来往·况且顾成尹平素行事也都毫无破绽。
祁千祉只问:“监军纪明的密信,都是你截的”·“纪明的信件不过臣的手,陛下是知道的·”·祁千祉仿若没听见一般,又一字一顿道:“那些布防,也是你泄露的你是不是还想替他把这城门也开了”·“陛下明察,此事必是有人诬告。”
祁千祉有些怆然,如今知道此事又有什么转机祁嵊都快破城门了··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提起来又垂下,道:“我也不想难为爱卿。
我就让你替我送封信,我倒要问问风陵君,祁嵊给了他什么·如果他退兵,祁夏不计较他此次,他南梁要什么,我双倍奉上·”·又问顾成尹道:“你敢去吗”·顾成尹慌忙道:“陛下万万不可,南梁贪得无厌,祁夏必然养不饱它”·“李其威隔岸观火,我这京师都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了,你劝我坐以待毙”·“我会找人陪你一起去的。
放心·”·顾成尹唯唯诺诺,冷汗都起在背部··以利相合的盟约最怕离间·无论风陵君如何答复,顾成尹见风陵君,祁嵊必然会以为自己受了背叛。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大家瞄一眼就可以了·知道是“打了仗”就好了·【躺·☆、章三十一论棋九州(二)·苍临秋,漫山遍野的红叶,红复转黄,簌簌而落。
喻朝河与萧麒在苍临浴血·忽有信自西方来,径川失地尽收,守城的主将被活捉··苍临与泷上毗邻·长公主悬着的心也落下了一些·她的一千近卫都在李瑄城手里。
要是祁嵊想要对她不利,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应对··江烟在长公主府上不能出去,甚是不快·又听闻喻朝河在隔壁苍临迎敌,就道:“你的兵都给了李瑄城,和你不让我出去玩,到底有什么关系。
大不了你让喻朝河派两个兵让你练阵法玩·”·长公主道:“你爹将你托付给我,是叫我护你周全·”·江烟忿忿道:“鬼才信·他自己都说他卖了我,得了一千精兵。
还夸我值钱·”·长公主笑了声,道:“好,要我说,烟儿不值钱……”·江烟怒目圆睁,气鼓鼓道:“你比李瑄城还过分李瑄城果然是你教出来的。”
长公主莞尔,两颗点漆般的眼珠子一动,温然道:“我可没教他这个·”·祁嵊得知此事的时候正用晚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道:“什么”·“你们还剩多少人”·那个兵士道:“回殿下,我们死了三万人……”·祁嵊的额头上涔涔的都是汗水,祁千祉的兵马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他往径川,他竟然浑然未觉。
况于他这一路都知道祁千祉的布防·这样说来,莫非是顾成尹不够牢靠·又道:“对方援军多少人这城怎么失的”·“未知对方兵马多少人……有传言是一千……”·“一千一千你们就失了城”·那兵士道:“……绝对不止一千我眼见着对方的军队犹如太河潮水,一波又一波,没完没了。”
“说清楚,到底多少人”·“少说有近万人”·祁嵊听着他的描述,道:“无知竖子这是阵法你不知道,陈万宁会不知道你们丢了城,陈万宁人呢”·“我军退守阳沂,伤亡惨重。
陈将军中了箭,被、被敌军俘虏·”·祁嵊心道不怪传信兵会如此语无伦次,主将伤重,群龙无首,这仗要如何打··“对方将领是何人”·兵士讷讷无言。
祁嵊见问不出什么,不耐烦地挥手让人下去,出了帅帐就道:“梁衡梁衡”·……·穆修白离开翟陵往兴陵,还走的是他之前同一条路。
方到兴陵,便听说径川告捷,失地尽收·又留了两日,李其威遣太学武官谢微达领援军前来·正从兴陵渡军沧水··谢微达既然在兴陵,城中百姓也不得随意进出。
穆修白闲来无事,便在路边看人下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棋盘是画在地上的,甚不规整·摆棋局的是个乞儿,口中长啸着,只道:“何人敢来,赌棋赌棋”·便有人在那棋盘前的蒲团上坐下,道:“你有什么可赌的”·乞儿道:“我不会输,所以你只要掏钱就好。
这个局可不好解·”·那人显然被激将,也不再问赌注,拾了棋子落下,就道:“请吧·”·乞儿笑了声,飞快地落了子··穆修白只觉得这局十分玄妙,乞儿执黑,路人执白。
白子聚而稳,黑子疏而散·黑子的地盘空大,白子便一柱擎天,直捣黄龙·乞儿应对了十几手,口中便开始哼哼,道:“这一手是谢将军援军东来·”·众人一见他这么讲,各个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都围拢而来。
路人见这一手忽然落于其他地方,也算不出黑子是要做何事,捻子算了数步,才勉强在原处落子··又听乞儿道:“这手是径川奇兵·”落子切白子一处后方。
众人便发出惊呼声··与之对阵的路人额头上都出了细汗·虽说是正午太阳好,墙角又避风,这些闲人也算是酒足饭饱不怕冷·但是终归是冬日··穆修白最早看棋,被挤得快拍到棋盘上了。
乞儿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白子虽然思索的时间久,但是大好形势还是没变,在黑子腹地挺进·乞儿拾子从旁抵挡··又道:“这手是谢将军渡沧水。”
这是讲到眼前的事情了·众人便等着看他接下去要如何编·那乞儿在等白子落子,一副甚有把握的样子··白子回手接应被切断的后方··乞儿似乎就等这一手,拿捏着黑子,眼神一厉,落子一间夹。
绣口轻启,道:“定勉王孤城出兵·”·白子慌了,一步退··乞儿丝毫不饶人,道:“谢将军救皇城,乘胜追击·”·白子补强。
乞儿一声清脆的落子,亮堂堂的声音道:“径川王连珠成线·”·执白的路人彻底慌了·众人都是叫好声··局势已经非常明显了,黑子初时虽散,此刻连珠成线,白子被前后夹击,再无出路。
执白的路人从蒲团上站起来,道:“我认输·小兄弟好棋艺·”·小乞儿嘿嘿一笑,道:“先生可要把赌注给了”·路人只好解了钱袋,道:“我可没多少钱,愿赌服输,给你。”
又向众人道:“各位听了这么久,不给个赏可说不过去,这位小兄弟确实厉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乞儿听他那么说,也高兴道:“给点呗给点呗,我可就说这一回,就被你们给听去了。”
乞儿笑起来很精神,面颊上是两个梨涡··等众人都散尽了,穆修白便在蒲团上坐下了··乞儿道:“你要和我下棋……好好好我把这棋子收拾收拾。”
穆修白赶忙截住他的手道:“且慢·”·“怎么你觉得这棋还能下”·穆修白道:“我不确信。”
乞儿高兴起来:“你试试呗下输了照样得给我钱·”·穆修白道:“好·”执白落于一处··乞儿见白子只是取个小巧吃他一颗子,道:“接。”
落子把穆修白吃的那颗接引了,又道,“这处其实已经没处施展了……”话未说完,眼神变了··穆修白道:“白棋出逃生天。”
一子将黑子腹地当中的白棋全都接引出来··乞儿撇撇嘴道:“你不杀黑子居然能出来·不过这样照样不能赢我罢·”·穆修白道:“你因小失大,岂不就是输了。”
乞儿还要说什么,穆修白道:“摆这棋局的是谁我能见见么”·乞儿便眼睛便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道:“是我爹。
你是如何知道……”·“你爹一定不会犯这等错误·”·乞儿叫黄天化·他爹叫黄文信··黄文信身有腿疾,漂泊求医。
不得已让其幼子路边设局,挣点花费··穆修白替人诊了脉,查看了腿疾·只觉得症状十分奇特·便道:“大哥得的是什么病,自己晓得吗”·黄文信道:“腿寒。
就是老寒腿·我冻得受不了,痛得想寻死·”·“恐怕不是老寒腿这么简单·”·“我看过很多大夫,除了说不知道,就说的是老寒腿。”
“都是些什么大夫”·黄天化抢道:“我们也看不起什么有名的大夫啊……当然就是江湖郎中·”·穆修白又确认了一下脉象,道:“我以为大哥中了寒毒。”
说罢解了包袱,掏出一竹筒,道:“我体寒,这是我驱寒的水丸·你的寒毒我不敢治·先把这个拿去吧·隔几天吃一丸就好·”·黄天化伸手就要来取,被他爹眼刀一扫,只好先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才小心翼翼双手捧过了,道:“谢谢棋友。”
黄文信听到那声“棋友”剧烈地咳嗽了一声,缓过来才道:“多谢小兄弟·”·穆修白道:“不客气·”·又道:“你的腿拖不得了。
你们可有寻过语谰池主人”·黄天化抢先道:“那个神医是神,可惜钻钱眼里,怎么肯治我爹”·黄文信骂道:“放肆,我怎么教你,不要胡乱评判他人长短。”
穆修白道:“找他的时候,就说是我拜托他替你医治·”他没过脑子就这么说了,似乎心里笃定李瑄城不会不救··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黄文信道:“敢问阁下名姓……”·“穆修白……其实你也可以找他下棋,不必提我的名字。
你的棋艺这么好,他应该会救你的·”·穆修白问了问行程,发现和黄氏父子有一程是同路·便觉得三人在一块有个照应,结伴而行·路上时而有兵马,但也不知是往哪里去的。
信息不通畅的时代,平头百姓对战况的了解也总是马马虎虎·除了时而去闹市听传言,也没有其他的来路··正到了梁下纱闾,穆修白也是身无分文,便扮作乞丐,拄一根紫竹的拐杖,盘腿在地上画个棋盘,和黄天化一道摆局。
黄天化摆得依旧是他的九州战局,密密麻麻的黑白一片·穆修白摆了三个局,各占一角,都是零星数颗棋子,便对仗黄天化的棋局名字,称为三国·这三个其实算不得局,是历来公认作三大难解定式的大斜,大雪崩,和妖刀。
穆修白最初摆给黄文信的时候,黄文信只解出一个,惊为天人·其后数日便日日废寝忘食,又过十数日,才将找出了另一个局的一种解法··黄文信哼着小曲儿招呼着路人,调子一扬一抑。
穆修白不太会招呼,便只等愿者上钩·这两人一动一静,默契地做着这坑蒙拐骗之事··前三日都无人能解三国局··最后一日,纱闾来了南梁军队。
想是被吴喾和祁夏两军夹击,不得已南下绕远回南梁··黄天化在早市捡菜的时候得到消息,像只黑狗一样狂奔到日常两人摆局的地方,却见一个南梁兵在穆修白的对面坐着。
黄天化脚下一滑,赶紧又蹿到一旁的巷子里··“你这局是什么局”·穆修白认得出南梁兵士和祁夏的差别,不得不详作镇定地道:“这局名为三国,这三国国泰民安,铁壁铜墙,就看阁下如何能破它们。”
那南梁兵哈哈一笑,取了白子在手,便选了一局落子·选得是妖刀··穆修白便落子相对··穆修白可以感受到此人的心不在焉,他与其说下棋不如说是盯着穆修白看。
穆修白将自己打扮成乞儿,脸上都是黑黑的锅底灰,照理是没什么好看的··穆修白被盯得心里发憷,只希望这人快快下完棋走··对面的人显然棋艺不差,只是分神,穆修白应对七八手,白子方才招架不住。
那人眉目威严近凶狠,显然也知道这局自己要败,捏着棋子停顿了略久··穆修白盘着腿,脊背依然挺着笔直,垂着眸只看棋局·忽而眼神一闪,右手亮于胸前。
手心剧痛··穆修白心下道,遭了··便是清脆的一个声响,棋局被落下来的黑子打得七零八落·穆修白手里捏着的黑子已经换做了白子··对面的人的内力很强,这一颗丢过来的白子,本就是为了试他。
棋局对面的人迅速跃起,伸手直抓向穆修白·穆修白仰面一倒,侧向滚出三四米, 便一跃上檐,奔走入巷··这南梁人的身手穆修白很眼熟·因为穆修白会的功夫里面便有这些近身招式。
这人,大概是旧相识罢·                        ·作者有话要说:写不来行军打仗的我只好写棋局代替了。
☆、章三十一论棋九州(三)·瑚阳郡主城城郊··李瑄城骑着一匹健壮的白马,一身厚重光亮的甲胄,一张脸就如这未暖的东风般温中带冷·两万兵马次第排开,他的白马走过,便听得声如响鼓的“上场杀敌,保家卫国”。
李瑄城对着军队微微颔首,再往尽处走,马步稳健·盔顶的红翎来回微晃,十分刺目·身后的旌旗如血色点染,在东风中猎猎作响··他如今帐下有两万人,祁千祉翟陵困得解,便得了消息,千里迢迢给他封了个破虏将军。
他帐下除了径川王旧部,就是祁千祉给他派的左将军徐染·将军印是徐染带来,李瑄城手中的径川王那方印鉴终于可以换作更名正言顺的了··风陵君只有五千人马,被逼得不得不藏身入燕山中。
他自取得先机从七晋突围南下,一路便少有阻碍·岂料得李瑄城早在这瑚阳等他··正闻有人来报,南梁风陵君遣使前来··李瑄城发出一声轻哼,道:“不谈。
他既然入了祁夏,就该知道自己没命回去·”·徐染道:“将军,属下去接见罢·”·另一人也道:“南梁兵力强盛,若是风陵君在祁夏被杀,两国必定会势如水火。”
李瑄城道:“就地杀了风陵君,南梁便折了一臂,何乐而不为·南梁既已出兵祁夏,早视盟约不顾·放了风陵君回去,你以为便不势如水火了放心,南梁出兵本是理亏,我灭他全军正涨我军士气,有此二则,南梁更不敢来犯。”
又重复一句:“不见·”两脚一夹马腹,率先往前面去了··报信兵无法,回去将风陵君来使轰了出去··李瑄城仅仅比风陵君早到不久,且处处费神隐匿踪迹。
如今风陵君正是探得李瑄城兵马而不得不撤入燕山·李瑄城便命徐染镇守瑚阳主城中,准备午后就领兵往燕山··徐染正准备回营帐,不意看见两个小兵匆忙忙跑得飞快,一个正是刚才报信的兵,便道:“何事慌张”方才报信的小兵一脸惊吓,身边另一个道:“那南梁使一箭射在了邱二头顶的髻子上,断了一撮头发。”
徐染听得微微皱眉,见那受了惊吓的邱二双手还捧着柄南梁的乌翎箭,伸手接来,摘了上面的信件·展开一读,只觉得棘手得紧·略微思量,暗中派人携密信上京。
“将军,末将有一事禀报·”·李瑄城的头盔放在一边,正在窗前擦他的□□,回头见着徐染有些闪烁的神色,就道:“南梁使者的事”·徐染道:“是。”
李瑄城道:“他们上午就被轰走了,你非要下午来禀报”··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徐染一时无话··李瑄城道:“说罢,那两个使者和你说了什么”·徐染从怀里掏出张纸卷,递了上去。
李瑄城把□□往边上一靠,接了过来··纸卷不大,此上的字迹更是细小,加之反复折叠已经有些看不清了·李瑄城却一眼见到就有些乱了呼吸·他抓过来展得更平,只见上面的字迹清清雅雅,这不是穆修白的字迹,却是碎玉的字:·“将军:望月在南梁军中,食宿妥当;甚念天子,但望归去。”
·李瑄城顺手就了油灯,但是那火苗如何都挑不亮,李瑄城挑了许久,最后有些不耐烦,把纸头就着微蓝的火苗点了·那火苗蹿上了纸张,霎时便刺亮起来,火焰明黄,将那纸吞得一干二净。
李瑄城花了时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觉徐染已经在营帐中留得有些久,道:“传令下去,今日不行军·”·徐染道:“末将遵命·”·但是李瑄城并不想就这么罢兵。
京中怒于兵败如山倒,便说穆修白惑主当杀·好在穆修白逃跑,他还松了口气·这回又去了敌营,可真的洗不清了··南梁人一直在抓他,李瑄城是知道的。
他知道穆修白是细作,遇见之时恐怕已是弃子·但是良机之下,弃子可用,死子可活·穆修白这颗棋子,或者说,花间这颗棋子,风陵君绝对不会放过··徐染应该将此事往祁千祉那里送信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徐染如今虽然已是副将,早年到底是太子舍人出身,多年来早已养成了事事都仰仗圣意的习惯·李瑄城要是一意孤行恐怕也会有阻碍。
穆修白的身份虽然没有明确,祁千祉心里早有底,徐染多少也知道一些·至于祁千祉的决断如何,他也没有把握··穆修白盘腿坐在主帐内的榻上,看着床帘外面坐着位和自己如出一辄的人。
他受的惊吓还没有完全缓过来,直到那人回眸,杏目含笑,檀口含贝·穆修白心里说不出地违和··“哥哥,用午膳了”·穆修白道:“花朝,你和我讲讲我们以前……”·“主上让属下过来,可不就是陪哥哥说话”·“你真是我妹妹”·“自然。
你都见着了,你我这长相……还能有假”·“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知道·”·“连你……也不记得。”
花朝脸上勾起一个笑:“哥哥,你强调这么多遍·是嫌我没有生气”·穆修白张了张口,并不知道要讲什么·他平白多出来一个妹妹,性格可是活泼得很。
他知道他是南梁人,但是他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妹妹·风陵君拿他妹妹来迫他,他便手足无措·这是花间的妹妹,不是他穆修白的妹妹,他们没有一点点感情。
但这叫什么事儿··穆修白本还想插科打诨,趁势逃跑·但是风陵君显然不肯信他·因为他棋局当日就没有认出对方来··当日棋局罢了,风陵君只百步之内就追上了他。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残的追捕者,像是一头饿得狠了的鹰,穷追不舍穷追不舍·穆修白的银针被他生生受了,入了肩头·然后欺身上前的人已经将他掀翻。
穆修白形态难看地从屋顶摔下来,跪伏在土墙下,小口小口地往外吐着血·他的胸口中了一掌,血气都在外涌,正准备站起来,身后的人已经到了··那人道:“花间,你逃不过的,跟我回去罢。”
穆修白深吸一口气,道:“前辈恐怕认错人了·”·那人哈哈大笑,上前点了穆修白穴道,横抱起来,道:“我床上的人,我岂能认错倒是你,花间,你以往那么喜欢我,如今都忘了”·穆修白只觉得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虽然被点了止吐血的穴道,身体一弓又硬生生吐了一大口血·便四肢发冷,失了意识··风陵君带着穆修白南下·一路上亲自替他疗伤,絮絮说些情话。
穆修白对离他很近的男性都带着警觉,风陵君对他说的什么折柳赠花,彩笺玄玉,他都不可能记得·穆修白只知道那个被毒死的碎玉有个叫裘公子的相好,没料到这人居然是南梁将军。
穆修白喝了药,推开人一点道:“将军,昔日的事情,花间都不记得了·”·风陵君眸光一寒,虽然很浅,穆修白还是抓到了他一闪而过的表情·风陵君道:“最是薄情少年人。”
穆修白只当没听到·他知道他被抓来,风陵君一定是不会放他走的·多少要问他祁夏的情报·他虽不入太学,到底在祁千祉枕畔,知道得不必别人少。
问题是,说还是不说呢·祁千祉或者欠他,祁夏朝中之人或者欠他,祁夏百姓可不欠他··穆修白不喜欢南梁,风陵君也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他只觉得全身都在绷紧,他道:“将军,给我一点点时间。”
风陵君道:“我已找你这么久,你还要叫我等·你是不是喜欢上祁夏的小皇帝了”·穆修白马上道:“没有·”·又道:“我一直想从宫里逃出来,我也逃出来过两次,又被抓回去了。
我不喜欢他·但是我也不记得我是谁了,将军给我些时间……我连将军的话都不知道该不该信·”·风陵君揽住人,温声道:“我不会骗你的。
当然,口说无凭,你伤好后,我让你见个人·”·这人便是花朝·穆修白的胞妹··穆修白敏感得很·他知道风陵君看他的眼神不是喜欢,也不是占有,说不上是什么。
他的眼里全是戾气·这戾气比祁千祉更甚,叫他不自觉地想退缩·直到见了风陵君看花朝的神色,就知道风陵君压根不喜欢男人·他喜欢女人,尤其喜欢花朝。
穆修白只觉得长舒了一口气··他对平白多出来的妹妹道:“我们如何入菩提的”·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朔河赤地千里,我们兄妹为将军所救,那年都才五岁。”
“后来我……”·“哥哥十三岁之前的事,花朝都还是知道的·十三岁后,哥哥便入祁夏为间·我就没见过了·”·穆修白心里暗暗对着时间线,碎玉入醉玉阁确实是十三岁。
“哥哥后来的消息都是将军带回来的·”·穆修白默然··花朝道:“后来哥哥就死了·将军只带这个消息回来,我请他运回你的尸骨,他没答应。”
穆修白见花朝话里有伤怀,安慰道:“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么·”·“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知道你没死,你不知道我多高兴……我以前总是任性,哥哥一直让着我。
我当时就想,知道你要死,我就不那么任性了·”·穆修白心道,可惜花间是真的死了··“哥哥还喜欢将军吗”·穆修白想起匣子里裘公子写的“当不负君”,他道:“我不记得,谈何喜欢”·花间道:“说的也是。
只是当初要是知道后来的事,我必然不会霸着将军的宠爱·”·穆修白道:“风将军……应当是喜欢女人吧”·花朝道缄然不语。
穆修白本想道“不说这个”,却又觉得风陵君的事情多知道一些是一些,还是道:“我猜是的,虽说我也不记事了·”·花朝道:“将军确实不爱少年。”
又道,“其实我也算不上喜欢将军·我不比哥哥聪慧,生性懒散……菩提里年年筛选,死了那么人,我武艺平平,也就是靠着将军喜爱和哥哥相护……”·“哥哥去祁夏,也是为我……”说到此处,不免透出些不忍的神色来,“我确实欠得太多。”
穆修白道:“都是过去的事·而且我也不曾感到委屈·”·花朝神色复杂,当年她和花间为了风陵君,确实剑拔弩张·半晌才道:“我还以为你会怪我。”
穆修白道:“怎么会·”嘴里终于聪明地加上一句,“你毕竟是我妹妹·”·花朝大眼睛一眨,口里就道:“哥哥,我好想你。”
这声音也是清澈婉转,语气里的酸楚收不住·穆修白眉头一皱,鬼使神差道:“花朝,我们都长大了·”·作者有话要说:双生子一般只有同卵的才会容颜相似,且一定是性别相同的。
龙凤胎只可能是异卵·但是我这边开个金手指让他俩长一样了··这章小修·然后整章改了章节名··☆、章三十二移花接木(一)·“我猜得不错,徐将军遣人上京去了”·徐染不言。
“徐将军认得望月的字吗这么轻率地就遣人上京去·”·“属下的密信不是军报,是望月公子的行踪·陛下吩咐,任何消息,无论大小,都要第一时间禀报。”
“你觉得这是望月的字”·“……不是·”·“好·”·徐染就听了李瑄城一句“好”,再无话。
等了一会儿,见人从案前拿来一样东西,道:“这是使者文书,我盖好印了·得找人去风陵君那里问问明白才行·”·又道:“此事就不必叫陛下知道了。
还请徐将军见谅·”·徐染道:“属下明白·只是边陲小城也没有画匠,见过望月公子的就只有……”·李瑄城口快接了过来,道:“只有你我。
对·但徐将军还要守城,我不会让徐将军去·”·徐染一时讷讷··“不认得也不要紧·去敌营又不是去看望月·”·“属下不明白。”
“南梁不会放任风陵君这么死在祁夏·南梁要么增兵,要么和谈,现在消息还没有走出去·但也快了·风陵君的传信兵我们截获了好几拨,但难免没有漏的。
“风陵君谋划不差,又借燕山地势,凭我们这凑出来的两万人,打下来也需要些时间··“这地方拖不起,一拖战线就会拉长,等到双方都增援,这仗倒不如别打了。”
说罢眼前形势,李瑄城又向徐染道:“徐将军以为……陛下会不会为了望月放风陵君走”·“末将不敢揣度圣意。”
“在陛下得到消息之前我们必须拿下风陵君,否则就来不及了·我让人去敌营只不过是送信的,劝他们早日投降·”·徐染一惊,顿了一下道:“将军,真的不顾忌望月公子”·“你觉得望月为何会在南梁军中,可不就是个南梁探子”·徐染惊道:“李大人和公子也算熟识,应当了解他秉性,公子不会是探子。”
“知人知面罢了·况于人面可改,人心可藏·徐将军还是不要对自己的判断太过自信·”·“末将生性愚钝·此事还是持己一见。
望月公子绝不可能有害陛下之心·”·李瑄城笑道:“徐将军如何想的,我也不能干涉·只不过徐将军还请以战局为重·你暗中派人送信,本该军法伺候。”
“末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徐将军好歹也是书香门第,读书应该比我多些·”·徐染不言··“至于望月,若能向风陵君讨要过来,再审不迟。
何况这字迹……对面营帐里的也未必是望月·”·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徐将军若无他事,我就不留你了·”·徐染道:“末将告退。”
李瑄城眼见着人从帐子里出去·心道,徐染终究是成不了大将的,只能做个太子舍人··穆修白是一颗被风陵君起用的弃子·若非在瑚阳受困,风陵君绝对不会拿他做人质。
做人质太浪费了·风陵君找他那么久,自然也是看中了他在祁千祉左右这一点··风陵君既然被迫将穆修白摆到明白上来做筹码,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或者说不达目的是不会让穆修白轻易死的。
不过还是要向风陵君表明一下我方立场··穆修白很配合地写了那封短信,就又被关了起来··风陵君每天会过来看他,安抚他的情绪,为他将要把他送回给祁夏人感到抱歉。
穆修白倒觉得其实这两个地方其实也没什么差别·若要说的话还不如去对面·他现在每天都悬着一颗心·但是现在他的探子身份坐实了,回去差不多也是死。
还好有花朝在左右·花朝是个好姑娘·穆修白由衷喜欢她·和他预想的不同,花朝是十分爽快的人,甚至于有些大咧·而且花朝是真把他当哥哥。
虽然花朝说话还是小心翼翼的,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多说·穆修白也不多问·隔墙有耳他都是知道的,何况花朝也未必值得信任··花朝的情绪因为穆修白写的那封短信而有些低落。
她道:“哥哥你又得回祁夏了·”·风陵君毕竟是亡命途中,又因为燕山地形的缘故,搭建的帐子都很简陋·穆修白吃了一掌,身体实在不好,倒是勉强分得一个好帐子。
即便如此,穆修白也非常不舒服·他道:“是啊·”·花朝手里捧着一盏茶,说道:“你这次回去会不会很危险·他们以前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次就会怀疑了。”
“不知道·其实我觉得我以前怎么会是个细作·我一点都不适合·”·花朝道:“将军也说你不适合·”·穆修白把酸胀的眼睛睁得大了点,道:“风将军也这么认为”·“对的,他偶尔提过两次,那时候你已经在祁夏了。
他说你不合适,你迟早得出事·”·“……”·叹了口气道:“过了两年果然出事了·”·穆修白道:“我醒来已经什么都不记得。
只知道相公馆里勾心斗角,我中了毒·不过也只是听说·”·花朝道:“不过是个市井花楼,下毒可真狠·”·见穆修白在一旁咳嗽起来,将手上的茶盏往前送到他手边,又道:“哥哥知道是谁吗”·“大概知道。
不过后来我就不在那里了·”·“既然知道,日后这种人还是收拾掉好·这事情就交给花朝吧·”·穆修白正接了那杯盏喝水,闻言便要开口阻止,呛了半口水,面上呛得更加潮红,他缓了一会才道:“不必了,我该忘的都忘了,日后也不会和他们有交集。”
花朝扁扁嘴,道:“哥哥既然这么说,就听哥哥的·”·穆修白把杯盏递回去·方才他虽然口渴,但凉水喝得他更难受了·瑚阳是地处极南,晚上的温度也冷不到哪里去。
但是他就是一边承受着闷热,一边身体里发寒··穆修白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个天气,军营里不怎么烧热水罢”·花朝点点头,很快道:“要热水的话我叫他们烧就好。”
穆修白有些歉意地一笑,道:“劳烦花朝·我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落下些病根,畏寒·皆是因为寒毒·”·穆修白不知是自己错觉亦或如何 ,只觉得花朝听到寒毒的时候眼神闪了闪。
接着便忽然去握了穆修白的手,道:“这个天气你的手都冷成这样·”·花朝是真的为他难过·虽然没有红眼眶·但是他感觉得出来··穆修白忍不住道:“没事的。”
花朝很迅速地站起来道:“哥哥多休息·我这便去找人要热水·”·穆修白重新躺回榻上,有些疲累地闭上眼睛·目前看来,风陵君以花朝掣肘于他,的确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这两日以来他的精神状态都不好·大概是珠子丢了的缘故·他在军中醒来的时候就发现珠子不见了·可能是和风陵君交手的时候就丢了·他基本确定珠子应该不在这些人手里。
身上的东西确实被尽数收走了·但是像夜明珠这样的东西,一般人不会带在身上,风陵君必然生疑,定会来问他这事的··以前他都不怎么在意这珠子·七晋山人才说这珠子有灵气,结果就丢了。
就是丢去了哪儿·流浪人大多会在孤庙野亭中过夜·再不济便是檐下或者石桥底下·能遮风挡雨的,也就这么几处了··此处是泷上的一座小城。
今夜并无月色,是月末·照理只有一弯的下弦月,还被不识眼色的云雾遮挡了··黄文信父子在一座五孔的桥下,这里聚集了一些和他们一样的乞讨者··便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如雷。
忽而黄文信惊坐起,语调欣然道:“儿啊,我有了”·黄天化还睡得熟·黄文信这句话还没这里的鼾声响,没有一个人醒过来的。
黄文信赶紧去推他儿子,道:“你起来,你起来,我要摆棋·”·黄天化睡意朦胧中听到“摆棋”,条件反射地就去拆包裹,把那两布袋子的棋子掏出来。
黄文信这棋痴,他早已习惯他半夜发疯了··黄文信摸了棋子就在手边摆·黄天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颗珠子:“爹我给你照着·”·黄文信也没管他,就着夜明珠的光芒把穆修白出的三大定势又解出来了一个。
黄天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黑白的棋子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十分好看·不过他的思绪都在棋局里·黄文信一摆完,黄天化就道:“爹,这手真是神了啊。”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黄文信咂巴咂巴嘴,对黄天化的恭维十分受用,大手一挥,道:“睡觉”倒头就睡,不一会就加入到午夜协奏曲中去了。
黄天化就又对着棋局心里演了两遍,才恋恋不舍地开始收棋·收到一半,蓦地发现除了发亮的夜明珠,还有好几双亮晶晶的眼睛·这些眼睛都盯着他手里的夜明珠。
于是觉察到不妥的小乞儿吞了吞口水,道:“各位大叔大爷不睡觉吗……”·便有人接到:“小兄弟好宝贝啊,能借我瞧瞧么”·话音未落,只见得光芒一谢。
四处都黑漆漆地伸手不见五指·黄天化一拳抡醒了他老爹,背到肩上拔腿就抱·跑出了桥下差点跌了一跤,对黄文信道:“爹我方才被夜明珠亮瞎了看不见路,你给指着,有人要抢钱。”
黄文信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东西南北一通指引·爷俩配合十分默契··黄文信哭丧着脸道:“穆公子这珠子带在身上是个祸害啊,谁叫你捡的。”
黄天化一边狂奔一边道:“呸不捡难道还扔在那里我们去找那个语谰池主人,这个还能当信物·”·黄文信好容易缓过来,闷了半晌,道:“也不知道穆公子被抓到哪里去了。
现在还活着没·我们这么千里迢迢赶来泷上,不知道顶个啥用·”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学期好忙啊。
不过我每周都有安排写文的时间··不过也只是每周而已(躺·上章有小修,顺便改了章节标题··☆、章三十二移花接木(二)·花朝告诉穆修白,对面来了使臣,却不是找他的,是来劝降的。
“他们说要见你·”·穆修白喝了一口药,抬起头来看她··“主上让你即刻去主帐·”·穆修白道:“好·”·便见帐子一掀,花朝便也向帐外看去。
穆修白眼疾手快便把汤药倒进了褥子里··只见进来一个高大的人影,道:“花间公子请吧·”·穆修白道:“劳烦稍等,我还要更衣。”
花朝也道:“曹副将还请外边候着·”便来帮衬·穆修白早知推脱不掉,也便不再推脱··穆修白把湿漉漉的褥子叠好·这药里加了些别的东西,他不可能尝不出来。
喝了无非疲软无力,药效也不持久,所以日日要喝·花朝看着他,他也就喝了两个月··但是今天还是别喝了罢··来人穆修白并不认识··对方有着书里写的那种羽扇纶巾的使臣面貌,客客气气地在案后坐着。
主席上的风陵君道:“这便是望月公子了·”·使者只往这边瞟了一眼,分明没有仔细辨认,只道:“谢过将军·人我已经见过·将军既然遣使者前往,便是有和解之意。
小臣此次前来,也不妨直言,我家将军是让我来劝降的·”·风陵君还未说什么,穆修白身边的曹副将便呵斥道:“胆敢出言不逊”·风陵君抬了抬手,示意副将噤声,道:“使臣是不是没有看清这人面目这人贵国国君一定认得。”
穆修白闻言一惊·李瑄城,对面的守将是李瑄城·面上没动声色,十指却莫名地紧了紧··那使臣不卑不亢道:“将军的话小臣一定带到。”
风陵君冷道:“你不认他面目,为何还要我带他上来”·使臣道:“此细作入我皇城,知我国事,欺我祁夏,当由我国发落。
将军若愿意交出此人,我国必将答谢·”·风陵君凤目眯了起来,刀子一样的眼锋瞥向了穆修白,道:“我倒不知道贵国君身边之人竟然是我南梁探子,如此看来,祁夏皇室堪忧啊。”
言辞里的讥嘲十分明显,却又将探子一事推去了··使臣只作一揖道:“我观将军情态,似无降意·”·风陵君哈哈大笑:“你告诉李瑄城,叫他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若我回不了南梁,这人我便杀了·其余不谈,使臣请回·”·使臣道:“还请将军三思·若将军降虚泷侯,两军伤亡得免,将军尚可保命,且说日后两国交换人质,未免不能归国……”·风陵君道:“叫他试试。”
使臣一时没听明白,口里仍道:“若……”·风陵君只打断道:“来人,请使者回去·”便上来几个彪悍的侍卫,将使臣双臂勾住拖向了帐子外面。
饶是使者方才镇定如山,见到这些出鞘的剑刃,一时也有些惶惶··不一会便见帐帘一掀,人已不见,回转过眼神,又对上风陵君戾气十足的双眸··“花间,你的身份李瑄城知道多少”·穆修白道:“花间记忆有缺,不知旧事。
陛下也未曾……”·风陵君哼了一声,道:“李瑄城倒是对你的身份了如指掌得很·听闻李瑄城和祁千祉自小一起长大……你和李瑄城平日关系不错”·穆修白一五一十道:“虚泷侯喜女色,知我是男子后便疏远了。”
“哦,怎么个远法远到你的身份他一清二楚”·“花间不知·”·“李瑄城此人名不经传,我以往真是小看了他。
好歹是祁千祉的入幕之宾,怎么会没点过人之处·李瑄城怀疑你身份,自然也会言语试探,你且说他是怎么试探的”·穆修白硬着头皮道:“……花间不知。”
“你是真不知道”·穆修白垂着眼眸,只觉得额角的经脉突突直跳·果然听到那边说:·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哪句话算试探,哪句话不是。”
穆修白只觉得发汗沾衣,睫毛也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下一句是:“花间当日考我的棋局,我可解出来了·我们不妨对一局”·穆修白心下一窒,忙道:“将军真乃天人。
此局我还没有找到解出之人·”妖刀定式,黄文信也还在推演,这句话不算作伪··“如此难解,设局之人,岂不是鬼才”·穆修白对道:“将军所言甚是,花间也十分仰慕。”
这一句也是实话,局不是他设的··“是何人所设”·穆修白诌道:“和我一路的乞儿·”·风陵君倒是料不到这个答案,轻蔑地笑了声道:“我也记得纱闾地界有一对乞儿。
看来是隐于市的能人·”·穆修白见风陵君不疑有他,心下舒展,又提起神思听下文··“你把你知道的李瑄城所有的事都说出来·李瑄城既然是祁千祉入幕之宾,你应当见得不少。”
又道:“有用的无用的都说·”·穆修白的眉毛不受遏制地皱了起来··风陵君逼视着他,道:“怎么”·穆修白避无可避,口微微张了张,方道:“……李校尉初时曾戏弄轻薄于我,往后陛下都不让我与他见面。
故而对此人所知甚少·”·不料风陵君伸手前来,一下捏住穆修白的下巴,道:“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穆修白被迫仰起脑袋,只觉得下巴差点生生被掰断,忍着剧痛道:“将军……息怒……”·风陵君并没有很快放开他,只把穆修白的神色一丝不落地扫在眼里。
穆修白也吃力地也去观察风陵君神色,他的额角有银丝,眉间有刻痕,他的面庞生冷,颇有些凶神恶煞··许久才放开,道:“你去罢,花朝应该在等你了·”·穆修白只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穆修白被押回帐子,只觉得盘问过后更加失力··李瑄城是真觉得他是细作所以……从来就没有信过他如今东窗事发,便要割袍断义了。
穆修白只觉得,世上原来真有这么寡情的人·他其实还看得比其他人明白,但是每一次面对这冷面无私,却没有自己想象得能承受·李瑄城要是现在站在他面前,他得跳起来骂他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无耻小人,随便哪个人救你一命,也不该如此不管不顾··……·直到进了帐子,花朝抬眼看着他道:“哥哥,你今天把药倒了”·穆修白道:“不小心洒了……”·花朝道:“为什么不喝”·穆修白道:“不是不喝。”
花朝还是指着没有干透的褥子,一字一句道:“为什么不喝”·穆修白方才觉得,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花朝了·便全身都战栗起来。
天气可真冷啊·就像他那么轻率地信任李瑄城一般,他为什么会那么下意识地去信任花朝,即便没有信任她的言辞,也早已信任了她的温和··花朝又道:“燕山谷深,你叫我给你烧热水,是不是想暴露这里的方位”·穆修白觉得自己的战栗已经不可遏制,他微微开着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是想过这事,但是并没有起上用处·使臣随随便便就能来造访,这驻扎之处哪有隐蔽性可言·当然他不知道,使臣进山,确实是李瑄城探敌营的棋·风陵君为表诚意只能接见,不过使些手段不暴露行踪罢了。
花朝将穆修白往床上一推,便是咯吱咯吱的摇晃声,花朝的的声音趁势低下来,道:“是不是因为药里有东西”·穆修白没有听清··花朝又道:“哥哥中的毒是不是千寒”也是极低的音量,似乎只有檀口张合。
穆修白道:“什么”·花朝方才回复了正常的嗓音,道:“褥子干不了,这事我会禀报主上,你等着主上罚你罢·”·穆修白的眼睛亮澄澄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花朝。
花朝避过了··穆修白一下又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花朝说不准是向着他的··穆修白怀着两般心思,直到李瑄城出兵燕山··燕山天气多诡谲。
李瑄城军入燕山起雾,不得不退守·雾障旬余不退,以至于翟陵圣旨如箭离弦,飞来瑚阳··李瑄城不得不撤军回城·祁千祉的圣旨很明确,他要人。
风陵君接到消息,神采焕发,只道:“天助我·”·又道:“可我偏偏是想要鱼与熊掌得兼之人·”·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好销魂…·☆、章三十二移花接木(三)·风陵君一剑伤在肩头,血污将战袍染得极其狼狈。
且说马背颠簸,那伤口仍旧汩汩流着温热的血,马背上都是黏稠湿滑的一片·又往秋日枯草丛中落了·斜阳下尺高的野草依次伏下又扬起,把血色都藏匿在了草根部。
身后副将策马相护,口中只道:“将军,将军”·此处已经是南梁境内·风陵君的五千兵马折得不多,受伤最重的却是他本人。
两军换质,不动兵戈·风陵君在见到李瑄城的时候,却觉得不得不和此人交手·事实上,就算未见,这两人也只求和对方交手·毕竟往后还有沙场相见的时候,总想一探深浅。
曹副将道:“将军,此处安全了·将军的伤还是快些处理,否则这手就该废了”·风陵君声音低沉:“入城·”·穆修白醒转过来的时候觉察自己在一处木箱内。
他因为药劲睡得有些沉,便是醒了也有些迟钝··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他听到细细碎碎的谈话声··一个是风陵君,还有一个是他的副将。
“……你猜李瑄城是何许人”·“此人能伤将军,想必来历不一般”·风陵君道:“三十年前万军中取敌方首级,借兵灭匡,得信陈皇室,取国代之的,是何人”·“将军提起李蹇将军,莫非……”·风陵君道:“我从军之时前年且十五,见过李蹇一面。”
“此人莫非李蹇之后”·风陵君语调昂扬:“是,我确信·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申留刺客灭了李蹇满门,李蹇三子一女,幼子也是五岁,李瑄城年岁不到三十,应当不是李蹇之子……”·风陵君道:“李蹇在印兴的宅子确实是没留活口。
此人应当不是那三子之一·我好奇的是,李蹇之后,怎么沦落到给祁夏卖命·祁夏也真敢用他”·“将军如此一讲,此事还真有蹊跷……”·风陵君道:“你猜,此事祁夏知不知晓……”·“必然不知。”
“此事速报圣上·”·穆修白听得晕晕乎乎的,什么李蹇什么前朝·一字一句灌进他脑海里,却和没听差不了多少·他还没有缓过来,便见人打开了木板箱的盖子。
源源不断的新鲜的空气,穆修白觉得缺氧的胸腔好了一些·他的视线被过亮的光干扰,一会儿才看清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人··风陵君的面色如纸页般苍白,层层白布之下左臂无力地挂着。
他甚至有些站不稳,却依然语调欣然··“花间,你睡了这么久,该起了·”·李瑄城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麾下的副将在为他刺风陵君的一剑叫好。
李瑄城面目阴沉,连带着盔甲都变得暗沉无色··他依然记得风陵君长刀策马,上前的第一句就是:“我倒不知道,李蹇之后竟然还敢姓李·”·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李瑄城只愿无人听见。
他没料到他的身份会在这里暴露·他未曾谋面的父亲李蹇,即便被誉为战神,也一度把持陈朝朝政,但是如今什么都不是了·江湖上留下的只有李蹇拿除沉珠做的文章。
南梁一定会来找他··江京总教导他以除沉珠为己任,子午长邱却劝他出世·他的两个师父总为这事翻脸·李瑄城是不在意除沉珠,可他有抱负·终归遂不了两人的意。
如今却觉得子午长邱说得没错了·何况,穆修白……·李瑄城回了城,方才去见穆修白··李瑄城入内,顾自在案前坐下,却不知道开口第一句要说什么,坐上半晌,才道:“穆修白。”
那人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垂着首,低眉顺眼··李瑄城上下打量着眼前人,完好无缺的,肌肤莹润的,想来风陵君也没有薄待他·可他不应声,李瑄城便不知道说什么。
一边思量着,一边眼神游走·忽而见那双玉手青葱,指节实在秀气,即便没什么余肉,也绝不像穆修白的那般瘦削近乎嶙峋··李瑄城心中一动,抓起那人左手,翻来一看,掌中没有伤疤。
厉声便道:“你是何人” ·案前坐着的人抬眼来看他,和穆修白如出一撤的样貌,连翘起来的嘴角都是一般勾人··李瑄城眼睛一眯,不确定道:“你是女人”·那人依旧不言语。
李瑄城道:“你不说话,我只好亲自来验身了·”·那人瑟缩一下,往边上退了退,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李瑄城一步上前,拿捏住那人·脱人衣物一向是他的擅长,手法灵巧,花样繁多,还没人敢和他比这本事。
那人见李瑄城说得果真不是玩笑话,方才出声道:“住手·”·李瑄城一脸寒意,道:“你是谁”·花朝道:“祁夏官员行事都是如此下流”·李瑄城并不回答,他制住花朝肩头,几乎要将她的肩膀捏碎:“你是谁这容貌是如何来的”·花朝忍着剧痛,道:“我倒想问问将军,穆修白是谁”·李瑄城道:“还轮不到你问我。”
花朝的肩膀实在承受不了,求饶道:“将军先放开我,我再详述·”·李瑄城敛了神色,收手道:“说·”·花朝道:“‘穆修白’想必是将军用来称呼哥哥的”这句话一说自己身份,二问李瑄城与花间关系。
李瑄城道:“胞妹”·花朝笑道:“对·将军似乎和哥哥关系不一般·还请对我手下留情·”·李瑄城怒极而笑:“我真想不到,风陵君还有一手李代桃僵。”
又抬眼逼视花朝,道,“我问你,风陵君还准备拿穆修白换什么”·花朝语气轻佻道:“我可不知道·风陵君瞒着我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他对我哥哥下了千寒……”·李瑄城眉毛一挑:“千寒”·“对·千寒·据我所知,此毒无解。
除了哥哥活下来了·”花朝把面庞又转过来,望向李瑄城,道:“我不认得将军·但是无人可求助·不出意料的话,我应该也活不到翟陵。
风陵君一直以我为愚笨,到底还是担心我漏了消息·”·李瑄城也看着花朝的双眸,她专注的样子和穆修白如出一辙,道:“那你便轻信我”·“我谁也不信。
但是我想救我哥哥,我想让风陵君死·”·李瑄城不语·就听花朝继续说道:“我对菩提所知也甚少,将军大可不必问我·风陵君喜欢我样貌,我因而是菩提最不自由的人。”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李瑄城知道裘公子便是风陵君,接道:“然而穆修白对风陵君有意”·“对·我对风陵君并无热忱。
哥哥却喜欢得很,还为他卖命·”花朝絮絮说着,并不笃定,“哥哥对风陵君的情愫我以前只看出些端倪,并未深想·如今哥哥受寒毒之害,不知往事……我想不出风陵君为何要杀他,莫非是哥哥太过痴缠”·李瑄城道:“因情所困过于痴缠,只会坏人谋划,此不足以为间。”
花朝短暂地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从来没有想过风陵君过杀我哥哥·从来都没有想过·”·只是“痴缠”不合穆修白的性子,李瑄城便想趁此把之前从穆修白那边得不到的答案都好好问一遍,遂道:“你可觉得你兄长如今性情大变”·“没错,性子变得阴沉冷淡。
身体也很不好·”·“穆修白不是他的名字罢”·花朝的大眼睛忽闪一下,李瑄城又被那张和穆修白一般的模样挠得心痒·她道:“对……”·“他叫什么名字”·花朝道:“我们生在腊月初九,他便叫穆九。
我娘没料到肚子里还有一个,生了我便只叫小九·我爹确实姓穆·”·李瑄城道:“谢过姑娘·我若要探脉,不知是否唐突”·花朝便把手伸出来,在玄纁两色的几案上摊开,道:“将军请便。”
李瑄城探了些许,道:“姑娘尚且活得到翟陵·我会保姑娘无虞·”·“谢过将军·”·翟陵解困,祁千祉便接长公主入京了。
这数月京中变化频频·祁千祉接长公主一是为长公主安危,二是想借长公主威望,镇一镇这乱象··李瑄城率军回京,先行往长公主府拜谒··长公主府已然重新修葺。
此府修建颇早,本是长公主新婚之所·然而长公主与驸马并未在此久住,往往出征在外·往后程省昊将军死国,长公主更是见不得这门前新柳的伤心颜色,鸳鸯瓦冷的落落霜华,只住宫中不住府中。
再后李瑄城被先皇下狱,长公主愤而离京,不再详述··翟陵的长公主府,李瑄城也没有去过几次·如今一切只如他初见那般碧瓦飞甍·这府邸本是设计得极为精巧,所用的工匠都是名匠,尘封再开,说不尽的匠心独运,看不尽的造化天成。
天人相合,浑然一体··李瑄城从影壁绕出,踏过深深的院落,过了前厅,步过廊桥,方见正厅·引路的侍女盈盈一拜,退下了·李瑄城抬手叩门三声。
里面道:“城儿,你进来·”·一室空空并无旁人·只长公主与一位白髯老者相对而坐·茶烟袅袅··李瑄城入了内,只觉得那白髯老者眼神不善。
几步到两人前面,顾自下拜道:“臣见过……”·长公主道:“且慢,这礼免了·你坐这里·”·李瑄城微微一皱眉,长公主虽是免了他的礼,口气不快。
依言坐到案后,就听长公主又道:“晏卿可认得此人”·李瑄城并不认识这白髯老者·听此人姓晏,才猜想是挂虚衔的大司马晏炎。
却见晏炎直直盯着他的面庞,道:“这人……”·长公主道:“此人是李彻外孙,李画欹之子·”·晏炎声音响如洪钟,道:“这便是重伤了风陵君的那个……李瑄城”语气不是赞赏,倒像挑衅。
这句话不是问李瑄,是问长公主,但长公主并不应声,眸光沉沉地望向李瑄城··晏炎便从案后站起来,步向李瑄城,一字一句问道:“堂下之人,可是李瑄城”·李瑄城两手作礼,应道:“正是。”
晏炎再走两步,大有睥睨之势,厉声道:“你姓的是谁家的李李蹇的李还是李彻的李”·此话一出口,长公主捏着茶盖子都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溅出丁点儿的茶水,正冲着入室的那一线微光,锃亮地落下了。
李瑄城听此一句,才抬起头来直视长公主,他没料到此事会传得如此快·但他沉声答道:“臣姓的是母家之李·”只此一句,也并未否认生父姓李。
晏炎道:“长公主殿下,老臣不会认错·长公主可自决断·”·长公主方才把茶水搁下了·也站起身来,道:“城儿·你是李蹇的儿子罢。
我借你的一千近卫,都是精兵·至于其中统领,更不是凡辈·你所有的动向我都知晓·”·“臣并不想欺瞒长公主·”·长公主倒笑了:“你还不是欺瞒风陵君也认出你来,晏卿也认出你来。”
“臣虽是李蹇之子,并未见过生父·臣之姓氏,确是母家之姓·”·长公主沉默良久,李瑄城这句话是在表心意,她听得出来·他转而向晏炎道:“我好歹养了这小子几年,有些话得说说清楚。
晏卿见谅,劳烦回避了·”·晏炎作了一揖,道:“长公主自便就好,老臣先往偏厅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信息量有点大。
☆、章三十三奉珠入庙(一)·门一开一合·李瑄城的额角已经出了汗·他两手作礼于胸前,上身也立地笔直·薄唇紧抿,神色肃然··长公主良久了才道:“你十二岁时,梅山道人就来找我,要收你为徒。”
李瑄城不语·正是江京寻他,长公主才觉察自己视若己出的兵家神童可能有其他来历,决计不再教他兵法··“我知道你的身世必有端倪·画欹她流落在外,好容易回来,却不肯打孩子,且死也不说你生父是谁……”·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却没料到是李蹇的孩子。
你的将才,正是不逊色于李蹇的……我竟然没有想到·”·李瑄城不语·长公主对他确实恩情有加·他母亲自幼流落在外,年长寻回,却有了不明身孕,本是家丑。
李家自然想方设法地想打下来,无奈李画欹以死相逼,李彻心疼爱女,不得不任其出生·他出世后不久,李彻归天,无人再护李画欹·李家对外隐瞒,对内设法取他性命,亏了祁千祉生母李如镜他才保下一命。
往后,长公主膝下无子,偶尔得见此子,徒然生怜·李瑄城蒙此庇荫才苟活至今··长公主也陷入了一缕追忆中,一步一步步到窗前,良久对着斜晖却问出一句:“你想复国吗”·“李蹇并无国。”
长公主回转过身,面容逆光而看不清表情,她道:“梅山道人应该是你父亲故人罢你说李蹇无国,你问他如何说·”·李瑄城道:“梅山道人九年前亡故。
他说过什么,臣已经不记得了·”·长公主垂了眼眸去看他,重复道:“不记得了”·“臣这些年一直不愿入京,臣心中所想,也不过一座语谰池大的天地。”
长公主闻言出声笑了,道:“金麟[]岂是池中物”·李瑄城道:“而臣并无风云可乘·”·长公主见他应对坦然,心中百味交集,到底是她从小看到大,即便养育之恩浅,相伴之情也浓。
张了张口,听见自己颇见苍老的声音··“城儿……我们总要找出个双方都能信任的法子·我想信你,却不能·你无心,梅山道人有心。
你且住我这儿·我们此前也没抓到什么余暇长谈·”·李瑄城知道李蹇之子这个身份必然尴尬,长公主如今却像要将这个秘密埋起来·只道:“臣听任长公主安排。”
长公主府十分安静,比起他虚泷侯的侯府安静许多·没了声色烦扰·很多事情也便开始慢慢走向通达··这是烦扰他近三十年的事·他一度抱着侥幸,没想发酵出来却如此棘手。
李瑄城不干他事,只是日日重读着兵书·那一摞摞都是他儿时长公主给他读的··祁千祉有召也称病不去·祁千祉自然不信,派了一溜儿太医去长公主府上,见人果真卧病方才作罢。
那些太医一走,李瑄城便掀了被子从床上下来,戏谑道:“祁千祉给我派太医,这是羞辱我医术呢·”·又过月余,近了年末··这一月,宣室丞位空而未决,太学学子亦多有牵连。
冷池笙以太学令行宣室丞职·后祁千祉又罢了宣室丞及其副官,并入太学,改称知事院·其长官按古制设了一个新职为地官司徒,权比丞相·李瑄城以校尉之身,一战成名,加封破虏将军尊衔不提。
径川王功绩非常,然封地广阔不便增益,封其子祁文越于广沙,改广沙为广阳·定勉王只赐安车乘马,并无他恩·喻朝河亦封赏优厚,领虎护军一职护卫京里,另一位龙护军是沈湘衣之兄长沈覃秋。
卫将军程省礼颇有过失而左迁,降为中郎将,卫将军一职暂无人选,启用大司马晏炎行而代之··再有,陈滨太守御下不严,致使下属勾结祁嵊,陈滨不攻而破;且淮九兆趁国难取财……此类罚事,不再详述。
祁嵊人等皆伏辜·唯祁嵊妻子不知去向··南梁的密使到了京师·祁千祉不得不释放南梁数万俘虏以及将领,以此换回穆修白··此事虽是暗中为之,释放俘虏的动静无法掩饰。
祁千祉对外只说释放俘虏是为两国福泽·侍御史和知事院皆有零落上书,劝谏天子,祁千祉只以无中生有,避而不批··长公主方入京时,曾就穆修白怒责祁千祉荒唐。
等祁千祉暗度陈仓,却不出言反对··室内温热,茶香清幽·李瑄城又与长公主相对而坐··李瑄城道:“陛下以数万俘虏换一望月,长公主为何不阻止”·长公主道避而不答,只道:“对那个望月,你知道多少事”·李瑄城道:“望月身体不好,陛下又稀罕得紧,是以常常叫我过去诊治。”
“你便治了”·“是·”·“那小孩得了什么病”·李瑄城应道:“体寒之症,时常要调理罢了。”
长公主道:“说来我上回见他,他那时差点死了,也是你救的他·你要是不救,还省事些……”·李瑄城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长公主颇信佛家事,也……”·“你倒还拿佛家来噎我·”又道,“罢了,你那时也不知他是细作·”·李瑄城道:“确实不知。”
长公主只道:“可你知道的事也未必想叫我知道·”·李瑄城知道长公主话里有他指,只做没听见·那边长公主道:“你和我讲讲此人,就讲你觉得此人该不该留罢。”
李瑄城心下一凛,长公主对穆修白起杀意,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这个问题,却实在不好回答··对道:“长公主的意思是,等用那些俘虏换了望月回来,再杀他”·“不换他老四不会心安,但不杀他老四就不会心平。”
李瑄城道:“原来长公主先前不插手,是这样的谋划·”·长公主笑了一声,端了茶碗小啜一口,轻声道:“烫了·”·方才缓缓道:“我会让晏炎去截人下来,釜底抽薪,我这一计用得怎么样”·李瑄城只好赞道:“好计。”
李瑄城从长公主处回了房,兀自端坐了半日,对凛冬道:“你回语谰池吧,去替我取一点东西·”·凛冬只等他后话··李瑄城才抬起眼睛看她,眸中一丝精光隐没,他道:“此事慎重,你且附耳下来。”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凛冬听罢,盯着李瑄城的面目,盯了好久··李瑄城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道:“去罢·”·凛冬欲言又止,满面地疑惑,最终行了礼退下。
再到穆修白入京之日,祁千祉却迟迟不见来人··穆修白此时正在长公主府,他见一宫装的妇人,梳着矮髻,银丝如细雪,斑斑白白在涅·她如此威严地端坐着,垂着眼睑往下看来,眸光里有如秋色,凌然风起,叶落之处皆是寒霜。
虽是隆冬,屋子里烧着地龙,穆修白刚入室内,四肢冰柱一样,依然冷得浑身不舒服··就听那边道:“望月”·穆修白呵了口气,毕恭毕敬地稽首而拜,道:“草民在。”
长公主道:“抬起头来,我看看你·”·这人生得确实好·美而不失英气,俏而不失端正,双眉如剑,两鬓如刀,目若深潭,鼻如山梁,背直肩平,珠圆玉润,伏地而一身仙骨。
长公主倒是不厌他容貌··“我听闻你也读书习字”·“回长公主,草民不识得几个字·”·“知道我为什么截你来我这”·穆修白微微停顿了下,道:“长公主是为陛下。”
“你是南梁细作”·“回长公主,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按我国律法,细作是不能留的·”·穆修白心里咯噔一声。
长公主的宽厚他听说过,长公主的威仪他也听说过·他实在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室内很暖和,香炉袅袅生烟,穆修白的视线都变得有些看不清楚··许久,长公主道:“你说,我杀不杀你”·穆修白心道既然这样问了,就有一线生机。
以头触地道:“求长公主开恩·”·“我凭什么不杀你”·穆修白心乱如麻,再叩首,却不言语··长公主见那人面色苍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吓的,继续道:“说罢,你求我开恩,总该有个理由。”
“草民是南梁细作,依法当诛……南梁不费丝毫迎回俘虏,罪亦在草民……草民自知罪、罪孽深重,无所抵赖·不过是……眼前杀我于事无补,不杀我亦无所害,倒不如留我几日,草民说不定还有可用之处。”
长公主见他泠泠冷泉一般的声音,不住地发抖,吐字极慢才将话讲完·至于讲的话倒是可圈可点,她心下所想也是如言所说·还是道:“你有什么地方用得上”·穆修白道:“草民卑贱,以身侍人。
天子深恩,不敢不忘……”·长公主听到此处,便道:“住嘴·”·穆修白面色愈发白了,硬着头皮重复道:“天子深恩,不敢不忘。
长公主却不妨以草民掣肘陛下·”·长公主便笑了声,许久不再开口··穆修白捉摸不透长公主所想,只把头再往地上叩去·唇线紧抿,不敢再发一言。
☆、章三十三奉珠入庙(二)·穆修白住在阁子里·李瑄城去见他时,长公主也并没有阻止··只可惜是落雪天气··穆修白对窗而坐,他身边烧着一个火盆。
虽然是室内,他身上的衣服也裹得很厚·绮窗闭塞,只从窗纱里透出些微光,穆修白的面容隐在尘暗的室内,颜色也略显衰颓··穆修白只听锁钥落下的声音,便是吱呀的户枢声响,侧头向门口,就见一人一伞。
人是白衣风流的人,伞是绣金软绸的伞··穆修白微微张了张口·第一个反应是自己死不了了·这数月以来,日日如临深渊,且不知何人能信,何人不能。
他道是风陵君喜欢花朝,花朝却被送去祁夏·他见到形形□□的人,每个人换着花样从他嘴里套东西·问他祁夏的种种·税官问他税事,水官问他水利,武库库管问他武备,稻田使者问他营田,那些盐官铁官问他盐铁事,再有的便是问他刀币布帛。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没,说了多少·幸得他不入太学,否则整个祁夏都要被他卖了··穆修白的神思尚没有回转过来,李瑄城已经走到了近前··李瑄城在他对面坐下,不发一言,只伸手捏了穆修白的腕子。
穆修白下意识地往回抽了一下··李瑄城道:“别动,我按下脉·”·穆修白不动了,若有所思地望着李瑄城修长的指节··只一会儿便道:“你吃了多少药”·穆修白嗓眼生涩,出口的声音也有些生涩,他道:“吃…了不少。
给了多少便吃了多少·”煎药的药渣子堆起来,怕是能堆到窗口··李瑄城按着他脉搏的手没动,口里道:“他们是让你吃吐真剂罢·”·穆修白微微颔首。
“……吃成这般怪乱的脉象·”语气里十分不快··穆修白不语·他看着李瑄城·他对于李瑄城的所思所想十分不确定,瑚阳城里李瑄城也没有透出哪怕一丝一毫地要换他回来的意思,倒是后来亏了祁千祉一道圣旨。
他可以明白家国较之一人,何为重大,但是却摸不透李瑄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然而他在南梁,也未必对得起祁夏·他甚至有些不恨祁千祉了·祁千祉两度退让,求他安稳,也算是仁至义尽。
李瑄城依然在诊脉,除了浮于表的乱脉,他诊不出什么·风陵君既然对花朝下了毒,照理也不该放过穆修白·只是这乱脉之下……李瑄城又阖目细查些许,只觉得荆棘满地一望不尽,无处可探无路可走,竭尽了精神,也全无所得。
穆修白静默地坐着,右手成拳,放在口前,低低咳了咳··李瑄城阖上的双目忽而睁开,手上改为抓握·穆修白浑身一僵,他只觉得一股霸道的极阳的真气顺小臂攀上,一时间胸中堵塞,脏腑剧痛,霎时就吐出一口血来。
李瑄城未料到如此急烈,收手不及,忙将人扶住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穆修白从他怀里抬起脸来,那脸上映衬着火盆微暖的火光,嘴角的血污更加艳丽。
李瑄城神色严峻,只如冷面铁青的阎罗··李瑄城道:“风陵君果真小人·我还是看高了他·”·穆修白道不语·他对这至阳反蚀的感觉十分熟悉。
他近来愈发不耐寒,加之方才身体的反应,便猜到一些·他道:“……是不是千寒”·李瑄城道:“应当是·这毒花朝也同我讲了,制毒的人是木铎,也是菩提里的人……。”
穆修白自嘲道,“我两次中一般的毒,确实不见长进·”·李瑄城见他又咳嗽,伸手替人顺了顺后背,又道:“花朝现下在诏狱·风陵君对她下的是凡毒,我已经替她解了。”
穆修白微微缓过来了些,直起身来,道:“谢过主人·”·李瑄城侧过头去拿过火盆里的火钳,微微拨了拨炭灰,拨得亮了些·红彤的火光之下,那面上的铁青终于有些缓和。
再往下,李瑄城便起了身,道:“我不宜久留·”·穆修白无甚反应,也只看着那火盆,里面的炭火里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木材本身的年轮··李瑄城又在此处站了一会儿,只看着穆修白,两人都不发一言。
穆修白侧脸的弧线被暖光勾勒得明晰,愈发显得消瘦,他面上是火光也没能遮掩的病态的苍白··李瑄城回转过身,门外虽是雪如撒粉,却是天光微晗·身后便有一个低如落雪的声音道:·“我怕死。
救救我·”·这人也未必是可托的良人·只是千般境地,走投无路,真正能够抓到的,也只有这一人··李瑄城微微阖目,将那顶绣金的绸伞撑开,入了天光里。
次日早·李瑄城往长公主住处去··长公主正读着佛经·念完一页,翻过来,敲一声钟,依旧双手合十,再读一页··长公主在自己的居处设了香案,摆了观音。
长公主这几日心神不宁,故而日日捏着一串菩提子,一日数十遍乃至百遍地念着心经··得了通报,长公主便住了念诵,往外间走来··李瑄城怀抱珠匣不便行礼,只在案前跪下,略略一躬身道:“长公主。
臣有几句私话·”·长公主大袖一拂,便见侍女尽数都退下了··长公主才往案后坐了,道:“你说吧·”·李瑄城微微吸了一口气,道:“我用除沉珠向长公主换一人。”
长公主蓦地抬起眼,瞳孔急缩,她大声道:“你说什么”·李瑄城敛眉,抬手开了珠匣,夺目的光辉尽泻而出,一室的光华满目。
长公主的神色还未沉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说,除沉珠在你那”·李瑄城微微点头,往珠匣中示意:“这就是·”·“我凭什么信你”·“凭我父是李蹇。”
长公主死死地盯着李瑄城的面孔,李瑄城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忽而道:“你要的人,莫非是阁子里那位”·李瑄城面上松了松,低声应道:“正是。”
长公主便轻笑着,有些止不住,笑罢了微吐出一口气,面上取而代之的尽是嘲色,她道:“我记得你虽流连风月,却不爱少年·”·李瑄城不语。
长公主道:“如此说来,那阁子里的人,真是祸水了·老四喜欢他我是信的,连你喜欢他”·李瑄城道:“他中毒已深·他曾救我一命,我若能救他一命,也算是了了恩情。”
长公主冷道:“你早救过他一次了·谎话连篇也不打腹稿·我倒想问,此人于你有何用处”·李瑄城道:“此人于我无用。”
“无用我都不知道你哪句该信·老四拿南梁俘虏换他一人就够荒唐了,你用除沉珠来换,岂不是荒唐至极城儿,我以为你不傻。
只能以你为狡诈了·”·李瑄城只道:“并非诡计·我便是只说我有除沉珠一桩,无论真假,都已是开诚了·”·长公主只是咄咄逼人,道:“是。
有或者没有,你都不当讲·如今我猜的你都已经坐实了·若是无心,为何留着这珠子”·李瑄城道:“臣并非想留它·这是梅山道人交给臣的。”
长公主听梅山道人四字,又道:“你表字承运,也是你师父梅山道人取的”·李瑄城不意她问表字,面上一僵··长公主将杯盏往案上一搁,便是“噌”地一声,茶水也泼溅在案上:“承天景运,好大的口气”·李瑄城眉间微蹙,遂道:“七晋山人也赠我了表字,是怀璧。”
长公主低眉看了那珠匣里的珠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再浅显不过··李瑄城又道:“我不留除沉珠,我是弃是献试问我奉珠祁夏,祁夏会不会留我”·长公主道:“可我……如何信你如何信你”言语之下,竟不知是问李瑄城还是自问。
李瑄城面不改色,缓缓吐字:“我如今奉珠而来,长公主还有何顾虑·”·长公主反问道:“我有何顾虑”又道,“我就恨是我养了你这些年……纵虎归山放龙入海,非我所为。
照理,我应该杀你·”·李瑄城道:“臣虽在校尉一职疏于职守,为陛下兢兢业业,也非无功·”·巫蛊祸事,祁嵊反事,李瑄城皆是力挽狂澜。
长公主内里是信他的·可常言道,人有阴阳双面·一叶障目也未可知··长公主道:“我将阁子里的人给你,你往何处去”·穿越时空宫廷侯爵阴差阳错乔装改扮·“臣先回语谰池。
至于天地之大,我往何处,就看长公主预备如何了·”往后穆修白体内的千寒,非历遍九州,不能得药了·率卜仙山,或可一去··“老四要你当将军,你要如何应对”·“长公主必有说辞。
至于望月,长公主便说他死了罢·”·此言音落,室内一阵死寂·两人相对无言·茶水已凉··长公主只觉得七窍不通,胸中不畅·苦闷生涩就如堵着一块积雨的云。
良久起身道:“你走吧·我答应了·”·李瑄城道:“多谢长公主·”·“不用谢我·是我一步走错……我要是当初没去李德山府上,没入画楼见你,我现在就该杀你了。”
李瑄城听她提这些旧事,到底长公主对他恩情有加,低声应道:“故而臣奉珠祁夏,报一线之恩·”·长公主听罢此言,反倒是怒意盎然,道:“报一线之恩”自嘲地笑了两声,遂道:“李瑄城,你我这一别,我料你以后绝不会来再见我。
你于杜正,若不是我劝你,你连临终都不懂得送他一送·我早前就知道你是块捂不热的顽石,什么事情,都是恩怨两清,我虽不是你生母,幼时照料你,也常亲力亲为。
让你喊我一声娘亲,你喊我官称喊到如今……你可是知冷知热之人”·李瑄城只觉背脊微僵,端坐不动··长公主见他无言,气急,抓了那盏冷茶,往他面上倒去。
李瑄城这许多年来从未见她如此失态··李瑄城受了那盏冷茶,又坐了半日,听长公主似乎并无他话,方避席而稽首,道:“孩儿告退·”·长公主听此一言,不觉泪下。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见面了··☆、章三十三奉珠入庙(三)··李瑄城又开始替穆修白调理身体,悉心尽心之至。
穆修白精神虽然好了些,又日日忧心,讲起话来三句不离日后的去留,自己都嫌烦,便干脆不讲话··李瑄城此人倒是皮糙肉厚,见得穆修白不搭理他,一人乐得闲扯。
穆修白偶尔应一声两声·冬季日短,不多时窗外就成了漆黑的一片·李瑄城却依旧没有走的意思,穆修白都觉得他过于殷勤了,终于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要趁着这几天把该讲的话都和我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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