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送归鸿 by 闻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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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送归鸿 by 闻笛子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简介】·南宋初年,金军占北,宗室南迁,武林大势随之两分,动荡不止··初涉江湖的风长林,身为名门首徒,尊奉师命,护送一件重要物事从江南前往淮北,途中结识魔教后人曲鸿,并卷入一段国仇家恨交织的恩怨阴谋中。
一双出身迥异的江湖子弟,一段千难万险的护镖之旅··【角色】·鬼灵精怪魔道后人×耿直迂腐正道师兄·【题材】纯武侠,无仙魔,微年下,主要成分是打戏和狗血。
☆第一次写原耽,日更,欢迎跳坑,互动留言收藏十分欢迎,封面特别感谢好伙伴22的赞助··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阴差阳错 恩怨情仇 因缘邂逅·搜索关键字:主角:风长林,曲鸿 ┃ 配角: ┃ 其它:武侠,年下·==================·☆、金风玉露(一)·百川东流入海,海面上碧波浩瀚,浪涛滚滚,昼夜不息。
南宋高宗绍兴九年,八月十五刚过,东海之滨的台州也是一派喧闹景象,岸上的人潮就像海里的浪头一般,前涌后继,攒动不止··码头边立着一个界碑,上书“浩波台”三个字。
方圆数十里,滨海的码头林林总总有十余座,这“浩波台”是最大的一座·船坞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近海捕猎的渔船,也有出驶远洋的商船,海风鼓在帆面上,呼呼作响。
各色行人从船篷中进进出出,脂粉香和鱼腥臭混在一起,竞相扑鼻··风长林也挤在码头的人群里,缓慢地往岸边走··他看上去年纪不过二十,身着一袭白衣,长发用一根水蓝色绑带束在脑后,腰间别着一把佩剑。
这身打扮并不稀奇,现今年轻的江湖子弟大都是如此模样·近些年来,淮北金兵作乱,民不聊生,南迁的人潮逐年增多,武林人士也随之大批涌入江南,在这山清水秀的钟灵之地上,搅起一片刀剑酒肉的市井俗尘。
久而久之,江南住民也习惯了与他们共处,不管是真正的侠士,还是自诩为侠士的人,都已见怪不怪,不能引起太多注目了··他的肩上还挂着一件包裹,裹得颇为仔细。
这也不算稀奇,但凡从这码头上出海而归的人,哪个行囊里没有点分量,甚至有些满载着西洋的珍奇异宝,用粗布一兜,运到千里之外,随随便便就能卖个好价钱··因此,风长林泯于人群之中,毫不起眼,这倒正合了他的意,因为他这趟旅途事关重大,须得避人耳目,低调行事,这是师父的交代,他手里的包裹也是师父的交代,他既不认识给他包裹的水手,也不清楚包裹里装了什么,只道师父的交代总不会错,须得好好遵守。
他年纪尚轻,是门下最守规矩的大弟子··话虽如此,这些年他随师父深居简出,外出的机会少之又少,这一遭来到海滨,见了琳琅满目的新鲜物事,纵然有要务在身,仍掩不住少年心性,一路东张西望,不知不觉间便步入了市集。
台州如今的繁华今非昔比,市集的喧嚣和码头相比,又换了一种味道·街道旁摆摊的大都是归海渔民,带着刚捞来的海产高声吆喝,“新鲜的竹节虾赔本卖喽——”,“刚捞上来的龙头鱼嘞,又白又嫩——”,单是那中气十足的嗓音,就叫得人心尖痒痒。
别看他们衣着穷酸,摊台简陋,他们手里的海产可是全城最新鲜的,就连“会仙楼”,“珍鲜阁”之类的上等酒家,也要专程调派人手,挤在这嘈杂的市集上排队采货。
风长林经过时已接近午后,当天的海产已经卖得所剩无几,空气里的鱼腥味也淡了许多,道路两旁,装鱼虾的箩筐被铺放饰品的推车所取代,这些饰品大都由海螺贝壳制成,是渔民捕鱼的额外收获,有心的商贩将它们涤洗干净,涂上染料,铺在推车上售卖,卖气也颇为不错。
风长林心道:“这些闪烁漂亮的小玩意,若是拿给师弟师妹,他们定会喜欢·”不由得放慢脚步,站在摊前挑拣起来,正挑得出神,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吵嚷声,那店家也被吸引了去,抛下手里的货物,伸长了脖子往事发处瞧。
“怎么回事”他问··“是走场子的来了,有好戏看喽·”·不远处,一群人正围在一个摊贩四周,议论不休。
风长林走了几步,凑上前去,见老板娘站在人群之中,耷拉着脸,面带愠色·她的面前还站了三个大汉,背对着她,将她护在身后·风长林隔得远,视线被人群阻隔,只能依稀看到一角,但见那三个大汉各自提了一口长刀,锐利的刀刃在日头下泛着青光,不由得暗自心惊。
他们都摆着对峙的架势,为首那个喊得尤其凶狠:“大胆贼偷,偷了东西还不交出来·”·另一个跟着附和:“对,敢砸我们‘潇湘三杰’的场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听到“潇湘三杰”几个字,人群里登时一片哗然:“不会吧,就这模样,也能称得上三杰”·“我看潇湘派是穷途末路,要完了吧。”
“你懂什么,人家比的是武,又不是脸·”·“你才懂什么,古往今来的大侠,长相都不差·”·所谓“场子”,其实是市集的规矩,这滨海之地,鱼龙混杂,当地的商贩为图自保,便联合起来组成商会,花钱雇佣江湖人士在暗中巡逻,对付不怀好意的小偷强盗,俗称“走场子”,在当下并不是新鲜事。
但这三个刀客自称“潇湘三杰”,却是新鲜事了·潇湘派原是武林中响当当的名门,刀剑之术渊博精深,江湖之中,仅有太行派能与之比肩,故有“北太行,南潇湘”一誉,可近些年来,太行派在淮北强胜壮大,风生水起,潇湘派却淡出江湖,隐居深山,行踪不定。
此时此地,这三人忽地亮出名头,难免惹来一阵哗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可他们一个个生得膀大腰圆,□□的臂膊上肌肉盘虬,模样虽然威虎,却和潇湘派传闻中轻灵飘逸的形象相去甚远,围观者大都摇头晃脑,低声议论,并不相信他们的说辞。
风长林也暗暗疑惑,心想,我从未听过“潇湘三杰”的名号,更未见过这三个人,难道是哪位师叔收了新徒在场的众人有所不知,其实他才是真正的潇湘弟子,当今潇湘派掌门洞庭居士,正是他的师父。
他初出江湖,阅历尚浅,心性单纯,招摇撞骗的勾当更没见过多少,一时好奇心大起,不禁又往前挤了挤,想看清“三杰”的模样,更想看看他们口中的“贼偷”又是怎么一回事。
·挤到前排,他终于看清了“贼偷”的真面目··出乎他的意料,“贼偷”竟是个青年人,年龄与他相仿,模样清秀伶俐,身穿赭红长衫,腰间的束带很宽,两端的布面上印有云纹,不大像是江南的制式。
路边有一艘废置的拖船,“贼偷”悠悠地坐在舢尾,二郎腿翘得老高,视线刚好与那三人平视,乌黑的眼珠滴溜一转,轮流扫过三个刀客:“潇湘三杰有趣有趣,听闻潇湘派武功精妙绝伦,三位爷不妨耍几招看看,也让小弟我涨涨见识。”
为首的大汉提刀指着他的鼻尖,口中斥道:“呔,偷了东西还敢狡辩,废话真多,吃我一刀·”扬手便砍··这人虽是冒牌大侠,身上的筋肉却是实打实的,挥起刀来虎虎生风,径直斩向青年面门,哪知那青年双手一撑,轻巧地跃下舢板,刚好让刀锋错身而过。
大汉不依不饶,又嚯嚯地补上两刀,他猫下腰来,左闪右避,步履轻盈,任对方步步逼近,刀尖竟沾不到他分毫··赭红色的衣袂轻盈落下,大汉已累得直喘粗气·青年拍手道:“这就完啦不对吧,潇湘派以刀剑之术闻名天下,更长于结兵布阵,难得今个有这么多看官赏脸,我看三位爷也不用客气了,一起上吧。”
三杰之二见大哥吃了亏,忙喝道:“大胆贼偷,我们可不是来和你打闹的,速速把偷来的钱袋交还,不然捉你去报官·”·青年也提声道:“报官就报官,我什么时候偷了钱袋,你有证据么”·“这……”对方面露迟疑之色,“方才摊前就你一人经过,你一走,店家就丢了钱袋,不是你还能是谁。”
“单凭这个,就断定是我偷的诸位评评理,这不是污蔑是什么·”他两手一摊,语气甚是无辜,三人无话可辩,那老板娘虽然恶狠狠地瞪着他,却也举不出证据。
他话锋一转,怒道:“要我看,你们才是贼偷,偷了人家的名号来骗钱,诬赖好人,厚颜无耻·就你们这副满脸横肉的样子,哪里有半点潇湘风骨,就连……“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地抬手一指,指尖刚好指向风长林,”就连他都比你们更像。”
风长林一怔,发现那青年正对他挤眉弄眼,心中一慌,脱口而出:“小兄弟,你认错了·”·三杰大笑道:“听见了吗,人家都说你认错了,自己眼瞎,赖不得人。”
青年嘟起嘴,恼怒地瞥了风长林一眼,低低啧了一声,风长林恍悟道,原来他方才只是在开玩笑,自己非但没有配合,反而拆了人家的台,登时感到一阵愧疚··一旁,三杰之三催促道:“二哥,大哥,别跟这厮废话了,用‘霹雳连环阵’对付他。”
另外两人点头道:“好·”·风长林心里更加不悦,什么“霹雳连环阵”,简直莫名其妙,方才他已看出这些人的刀法杂乱,与潇湘派功夫相去甚远,想来是冒牌货。
而冒牌货还要以多欺少,联合诬陷一个手无寸铁的青年人··他越想越气,胸中积愤,不平之意骤起,决心出手相助,手掌摸到腰间,按在剑柄上,花梨木雕纹抵住掌心时,他猛地想起师父嘱托,这“云水剑”一出,他的身份不免暴露,只能把剑放开,四下张望,另寻他法。
他看了一圈,发现路旁竖着一根旗杆,虚虚地插在土里,绣着招牌的彩旗在杆头迎风招摇··——就是它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之外,挪到路旁,将那旗杆从土里轻轻拔出,迎面一推。
杆子有两人多高,颤颤巍巍地倾倒下来,锦旗兜风,呼呼作响·“潇湘三杰”本已将“贼偷”团团围住,忽然一面大旗劈头盖脸地砸下,只得抬手去挡。
趁这片刻功夫,风长林已经移步“贼偷”对面··“贼偷”吃了一惊:“喂,你做什么”·“救你·”他简单答道,当即抓住对方胳膊,“小兄弟,随我来。”
他双足一蹬,身形飘动,衣襟飞振,转眼便翻过一个街角,将三名刀客甩开一大截·他略微放下心来,这才猛然察觉,自己手上根本并未施力,偏头去看,那青年竟施展身法,轻松地跟在他身边。
两人逃了一阵,在一处弄堂口停下,风长林拱手抱拳:“小兄弟,原来你也是练家子,失敬失敬·”·对方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微末功夫而已。”
“方才你怎么不出手”·“不想出手罢了,三个不入流的江湖骗子,纠缠下去也不过徒增晦气,惹不起,躲得起喽·”·“如此考量,甚是豁达。”
风长林赞叹道,不禁又将他自上而下端详一遍,见他头上梳着两根盘花辫,从头顶绕到耳后,在发尾处汇成一股,用绳子随意绑过,垂在颈后,面色白皙,一双明眸闪动,眉心微颦,似有些不悦。
对方见他滞住不语,接道:“所以你其实不必救我,我自己能跑·”·风长林笑道:“小兄弟,你先别恼,既然一起落难,不如我们来赛一赛轻功如何”·青年挑眉:“赛就赛,难道怕你不成。”
说罢发足奔起,转眼就晃出数仗之外,风长林微微一笑,策步紧随其后··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潇湘派发源于三湘湖南、钟灵毓秀之地,风长林打小在山间捕雀捉蝉,对自己的轻功颇为自负,这街道对他而言终究窄了些,身法施展不开,他瞧准一座矮墙,掠至墙根处,疾行几步,脚底生风,先是翻身跃至墙头,双足跟着一掂,借力飘上房檐。
他料得对方应该不及自己,便放慢步速,打算谦让几分,却听脚边的砖瓦喀拉作响,又是一惊,原来对方踩着一颗垂柳,几乎与他同时翻上房梁,被当做踏脚石的柳树干仅是微微摇晃,连叶子都没有抖落一片。
“好功夫”风长林赞叹道,一时兴致大起,索性使出全力,对方也不甘示弱,紧紧咬在他身边,一深一浅两个身影在屋瓦间跳跃,轻捷如燕,至于追兵,早就被甩到老远之外。
最后,青年率先踏上一座三层屋檐,风长林比他慢了半步,在拱尖处的脊檩上停住脚,这楼已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四周再无处可攀,举目远眺,但见屋宅成排,朱梁红瓦,鳞次栉比,更远处是滔滔绿水,海天一色,微风拂面,清凉怡人。
·他看了这景致,早已无心再赛,便坦道:“是我输了,小兄弟,没想到你身手如此了得,在下佩服万分·”·对方却把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向楼下:“你看。”
风长林顺着指示,看到那“潇湘三杰”还在街上兜圈,东张西望,像没头苍蝇似的,饶是严肃如他,心里也不由得一阵好笑··身边的青年更加绷不住,双手卡在腰上,讪笑道:“啧啧啧,三头蠢牛,浪费老子宝贵的时间。
量你们把这台州城翻个遍,也休想抓住我·”·风长林难掩笑意:“小兄弟,你当真有趣得紧啊·”·那人收回目光,悠悠转向他,两手在胸前一抱:“说吧,仁兄找我有何贵干,索命还是寻仇,劫财还是劫色。”
风长林诧道:“劫……劫色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就是看不过你平白蒙冤,才帮个小忙,不过现在看来,反倒是我多事了。”
对方似乎不信,追问道:“你真的只是为了帮忙”·他坦然道:“是啊,习武之人,路见不平,自当挺身相助·”·“看你长得挺机灵的,原来是个书呆子。”
“不敢当,我书读得还远不够好·”·青年定下神来,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他,风长林任由对方从头看到脚,神色淡定如常,全然不觉有何不妥。
原来他平日里和师弟师妹相处惯了,即使面对滥耍脾气、无理取闹的言语,也能应对自如,不愠不恼··青年看了他一会儿,自觉无趣,索性席地而坐,头枕着手心往瓦上一躺:“罢了,不跟你说了,反正我折腾了一上午,肚子都快饿瘪了。”
他恍悟道:“小兄弟,原来你饿了,怎么不早说,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这楼下就是酒家,由我请客,咱们吃上一顿,喝上几杯,不知小兄弟可否愿意赏光”·青年抽了抽鼻子,果然闻到隐隐饭香,立即骨碌起身:“当真这楼盖得如此气派,饭菜恐怕不便宜呐。”
风长林淡淡笑道:“无妨,我身上银两管够·”·“好·”青年站起来,拍了拍衣襟,“既然如此,你可别后悔·”·“那是自然。”
两人驱策轻功,踩着高低参差的垂柳逐级跃下,盈盈落回街上,一道往酒楼里去··这酒楼虽然开在江南,却是仿照旧东京汴梁的样式而建,朱漆生辉,珠帘垂卷,临门的牌匾上写着“会仙楼”三个金字,当真是气派豪华。
风长林走在前面,很快便有店小二出门相迎,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满脸堆笑道:“两位客官,真是不巧,我们这店里满客了,还请二位稍后片刻,我尽快给您安排·”·风长林往屋里暼了一眼,见厅堂上果真坐得满满当当,门口还零零散散地站了些人,显然也在等座,便回头道:“贤弟,这里人太多,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吃上饭,你不介意的话,咱们换一家”·那人却摆摆手:“你放心,交给我吧。”
话毕,越过他和店小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金风玉露(二)·会仙楼一层摆的都是四方桌,专迎散客用,此时,靠窗的一张桌边,有一男一女对面而坐,时而推杯换盏,时而窃窃私语,男子神采奕奕,女子笑嫣如花,显然是一双热恋中的爱侣。
店小二端来一盘桂花莲藕,新鲜的嫩藕隔水蒸软,浸在桂花蜜里,远远便能闻到甜香味·男子把盘子往对面推了推,女的莞莞一笑,提起纤纤素手,刚想下筷,忽然尖叫一声,捂着嘴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啊——好大一只灰毛鼠窜到盘子里来了”·男子也跟着一惊:“怎么回事,我瞧瞧。”
定睛一看,那盘子中央竟然浮着一只灰白色的硕鼠,头扎进蜜汁里,后背和尾巴露在外面,甚是丑陋··男子将爱侣搂住,不住地安抚,“好妹子,别怕,那小东西已经死了。”
待她冷静下来,转向店小二,怒道:“你们这店怎么打扫的,竟然有老鼠乱窜,还让不让人吃了”·店小二本是一头雾水,往桌上一瞧,脸色登时变得煞白:“这……这……我们店里每日都要清扫三次,每张桌椅都逐个掸过,不该有老鼠的。”
男子斥道:“老鼠就在盘子里,难道你看不见吗·”·店小二急得头顶冒汗:“这……看得见,看得见·”·男子又道:“把掌柜的喊来,我非得问个明白。”
隔了一会儿,掌柜也来了,点头哈腰地陪笑:“两位贵人,实在对不住,小店还是第一回闹出这样的事,让您受惊了,您看这样成不成,您今儿的酒菜都算在我账上,若是还有什么对口味的,我这就吩咐厨子给您再备一份,打包带走……”·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劝了好一阵,两人终于消了气,离店去了。
掌柜把店小二拎到一旁,没好气地训了一顿,才放他回来打扫桌子··那店小二年纪不大,被训得蔫头蔫脑,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待掌柜的走远,才幽幽地叹道:“唉,今儿个真是晦气,什么倒霉事儿都叫我摊上了。”
刚要把盘子收走,却听一个朗脆的声音道:“哎,小二,这是要往哪儿端啊”·店小儿抬起头,赫然看见一个赭红衣衫的青年人坐在桌旁,一只手臂大喇喇地搭在桌上,手指将桌面敲得笃笃作响。
“哎呦,这位客官,您这不是多此一问吗,菜里进了老鼠,当然是端出去倒掉·”·“既然如此,那就别倒了,给我留着吧·”·店小二怯生生地瞟了他一眼,迟疑道:“客官,这……这菜里有老鼠,不能吃的。”
那人的眼波悠悠一转:“若是寻常人,自然是吃不得的,可是小爷我最近正在练‘百兽齐啸’功,要啖遍百兽之肉,饮遍百兽之血,嚼遍百兽之骨,以其内力冲抵肺腑,方能修得正果,难得遇上一只肥老鼠,天赐良机可不能错过。”
见那店小二一脸迷惑,接着诓道,“哎,这是最上乘的武功绝学,跟你说你也不懂·”·那店小二被他饶有介事的模样唬住,哪里还拿得定主意,只能依顺道:“好好好,您既然喜欢,那就给您留着……”·他满意地点点头,把目光投向远处,抬手招呼道:“仁兄,过来这边坐。”
风长林原本侯在门外,耳朵竖得老高,听到对方招呼,忙不迭地走过去,刚想落座,一眼便瞧见那盘中鼠,动作又慢下来,迟疑地问:“贤弟,你说的‘百兽齐啸’究竟是……”·桌边人翻了翻眼皮:“当然不是真的,谁要吃老鼠肉啊,你看好了。”
待店小二走远后,用筷子在“老鼠”背上一戳,只见“老鼠”整个翻过身来,正面并无耳目器官,只是挂着一层白白的霜粉··“喏,糯米粉捏的,背上是紫薯泥。”
“原来如此,”风长林眨眼,“所以这老鼠是你故意扔进盘子里的”·“不是老鼠,是糕团·”他用筷子在盘沿上敲了敲,“瞧,沾满桂花蜜,味道想必不错,你要尝尝吗”·风长林摇头道:“贤弟,如此戏弄旁人,还连累得店小二一并挨骂,不太好吧。”
对方又翻了个白眼:“是那对男女自己眼拙,识不破我这雕虫小技,怪得了我吗再说他们占了这么好的位置,不好好吃菜喝酒,只顾着眉来眼去,谈情说爱,光天化日,好不害臊。
叫他们把桌子让出来,到外面换个风景好的地方,接着浓情蜜意,岂不是皆大欢喜·至于那店小二,待会儿多赏他点银子,补偿了便是·”·风长林思来想去,确实无可反驳,只能悻悻落座。
落座后,才觉到这临窗之位的妙处,这里不仅比内厅更敞亮,更通透,还有清风徐徐拂面,风里夹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沁人心脾·他坐了一会儿,但觉百骸舒畅,心驰神漾,腹中浮起饥饿之意,很快将隐隐愧疚冲得烟消云淡。
桌对面的人已经把糯米老鼠咽下了肚,又招手把店小二唤来,吩咐道:“方才看你们柜上有羊羔酒,先打上两角,要温过的·还有什么新鲜海味,报几个名目来。”
话到一半,忽地想起什么,转过头问,“我来点菜,没问题吧”·风长林道:“没问题,贤弟不必客气,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叫来便是。”
“好·”他在桌上一拍,便转过去,继续和小二交涉,不一会儿便点了蟹酿鲜橙,莲房鱼包,虾蒸假奶,还特地嘱咐莲蓬表皮不可戳破,鱼子鱼白要剔出来单独烹烧,如此这般,说得头头是道。
风长林从旁恭听,待他说完,赞叹道:“贤弟果然博闻强识,我当鱼虾捞来只能清蒸白煮,最多沾点姜汁米醋,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对方漫不经心地答道:“我打岭南来的,离海不远,吃过的自然多些。
还有,别贤弟来贤弟去的了,我姓曲,单名一个鸿字·”·“原来少侠是岭南人”店小二忍不住多嘴,他原就有些呆愣,又被曲鸿唬了一通,敬畏之心溢于言表,口不择言道,“听说那南蛮之地,巫蛊盛行,单是罗刹谷一处,就住着七七四十九个恶人,连传闻中的江湖杀手都包括在其中,少侠从那种地方来,必定历经奇险,身怀绝技……”·曲鸿目光一凛,将他打断,“恶人怎么了,杀手又怎么了,说出来吓死你,我跟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喝过酒呢。”
店小二手一抖,退到一边:“咳咳,我去备菜了,两位慢用,慢用·”·曲鸿又转回来,面向风长林,摊手道:“你也听见了,我来自蛮夷之地,和七七四十九个恶人做过邻居,搞不好还认识江湖杀手,这顿饭你当真要请”·风长林正色道:“鸿弟,你别听他戏言,四海之内皆兄弟。
习武之人,不问出身贵贱,但求无愧于心·在下敬佩你的胸襟和身手,才请你吃饭,你可别放在心上·”·“果然是个书呆子……等等,你怎知我比你年纪小”·“在下姓风,名长林,今年正满二十,自觉比你年长几分,如若不是,就当我冒犯了……”·曲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确切生辰,你说比我大,那就依你吧。”
风长林微微颔首,嘴角向上勾起,笑得十分明朗,像是遇到天大的好事似的··曲鸿心中暗道,你既已破费请我吃饭,我再说你冒犯,未免显得小器,为了这点小事,至于如此开心么。
忍不住抬眼瞄他,见他神色恬淡,煦如三月春风,春风拂过处,草木生芽,汇作长林——他这名字和本人的气质,的确有几分相称,一听便是个翩翩君子,和自己是大为不同的了。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风长林没有觉察到他的心思,接着闲扯道:“我奉师命外出办差,这才途径台州,不知鸿弟又为何而来”·曲鸿道:“我啊,不过是来找人的,既然人没找到,顺路吃点山珍海味也不错。”
风长林笑道:“那倒刚好,待会儿多吃点·”·酒菜接二连三地端上来,香味顿时飘了满桌·“会仙楼”不愧是全城数一数二的酒楼,新鲜的海味经过精心烹调,泛着诱人的色泽,风长林不住称奇,左指右点,一通发问,“这虾仁是不是下水滚过”,“鱼肉如何切得细而不碎”,曲鸿便把知道的都讲给他听。
风长林一路行来,都是独自吃饭住宿,许久没有与人闲谈,此时大觉欢畅,话匣子也跟着敞开·曲鸿起先还不甚耐烦,几杯羔羊酒入口,脾肺之间腾起暖意,再佐上美食佳肴,竟也有些飘飘然,不知不觉间也放下心防,侃侃而谈起来。
两个青年人谈得投缘,浑然忘我,连地上的窗影偷转方向,店里的食客来去更替,店小二投来嫌弃的目光,统统没有发觉··最后,还是风长林率先惊醒:“不好,我们光顾着说话,一桌好菜都放凉了,倒和方才那对男女一样了。”
“哎,不一样,”曲鸿挤了挤眼,“我可没跟你柔情蜜意,你侬我侬·”·风长林先是一怔,随后笑道:“说的也是,鸿弟博闻强识,谈吐风趣,我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起身要去结账··曲鸿见他神色一片天真,心中不禁微微一叹,将他叫住:“等等,我先问你,你这般磊落侠义之人,跟我一个贼偷混迹,不怕自损名声么。”
风长林诧道:“贼偷那不是一场误会么,倒是你不与小人计较,胸襟难能可贵·”·“误会呵呵……”曲鸿幽幽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心里暗道,这下你还愿意恭听于我么··“钱袋”风长林大惊失色,“难道……莫非你……真的偷……”·“不错,”他坦言道,“是我顺手从摊台上拿的。”
“可那三个人……”·“三杰是假三杰,贼偷却是真贼偷,懂了么·”·风长林座位上猛地起身,连带着撞翻了椅子,登时引来几道目光,附近的客人望向二人所在,窃窃议论:“怎么回事,难道又闹老鼠了”·闹的岂止是老鼠,风长林难掩惊诧,反应激烈,曲鸿暗觉不妙,将桌上的钱袋一抄,起身道:“你若是懂了,我就先走了,免得等你后悔,问我追讨饭钱,我可付不起。”
“等一等·”风长林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曲鸿挣了挣,发现挣不动,环顾四周,二人已然成了众目之焦,不由得急道:“你做什么,还嫌动静不够大么。
你放我走,我自然不会连累你,你不放我,万一有人投案,惊动了官府,你也脱不开干系·”·“不行,你不能走·”风长林只觉热血上涌,悔恨难当,悔的是自己一时意气,非但没做成好事,反倒助纣为虐,正愁于如何弥补,却见对方一脸戏谑,毫无愧意,不禁也动起了气:“偷窃之事,万万不该,大丈夫岂能颠倒正邪,胡作非为。”
曲鸿无奈道:“那潇湘三杰不也同样招摇撞骗,颠倒正邪,你不管他们,为什么偏要管我·”·“我若与他们素不相识,也就罢了,可既与你结交为友,便不能任你堕落。”
风长林说着,竟一把将他的钱袋夺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曲鸿急道:“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不行”·“快还给我。”
“不”·曲鸿伸手去抢,风长林却把钱袋藏在背后,撤步错开,曲鸿不服,上前再抢,脚底不自觉地使出轻功步法,风长林也不甘示弱,身形飘忽,竟叫他追不上。
两人功夫相当,谁也制不伏谁,围着桌子团团转圈,斗得眼花缭乱·没过多久,整个大厅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往他们身上投来··曲鸿见状,心想再闹下去便真的无法收拾,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摊手道:“唉,就算我知错,可水都泼进海里,难道还能收回去不成。”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风长林不依不饶,“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可钱袋里的银子不是还分毫未动么·”·“你该不会是打算……”·“知错就该改,偷来就该还。”
“风少侠,长林兄,林哥,”曲鸿见强取无果,便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晃到他身边,牵起他一条胳膊,乞道,“我一个人流落江湖,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下个月的盘缠还没着落呢,那些做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钱,他们不过少了一个早上的利,我却能多吃一个月的饭,你何必要为难我呢。”
风长林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略作迟疑,仍坚持道:“一码归一码,偷盗总归是不行的·”从行囊中摸索一阵,取出一只银锭,敲在桌上,“这个你拿去当盘缠吧。”
曲鸿这次真的愣住了,怔怔地望着他,隔了半晌才问道:“这银锭当真要给我”·风长林点头:“银锭给你,钱袋给我·”·厅堂里的食客发出一阵抽气声,曲鸿左右看了一圈,见无数如狼似虎的目光都集中在银锭上,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好吧好吧,如此合算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只不过我拿了这银锭走在街上,万一被劫财怎么办,你负责吗。”
风长林思虑片刻,答道:“可以,我负责·”·围观群众又是一阵唏嘘声··曲鸿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而风长林已经做好了践行承诺的准备,用语重心长的口吻嘱咐道:“这样吧,你在这里等我,我把钱袋还回去,再来找你。”
转身便走··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我——”·曲鸿话未出口,他便又回过头来,叮嘱道:“就在这里等,不许擅走。”
曲鸿目送风长林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望了许久,口中嘟囔道:“啧,脚长在我自己身上,为何要听你命令,你让我等,难道我就乖乖等么”·口中虽这样说,心里却难释然,仿佛有根绳子绊住了他的脚。
他摸了摸手里的银锭,手指拂过分明的棱角,心中竟有几分惘然··围观群众一片寂静,隔了许久,店小二怯生生地凑过来问:“客官,您……您要走的话……先把饭钱结了呗”·“放心吧,亏欠不了你的。”
曲鸿一屁股坐回原位,悠然自得地翘起二郎腿,“你也觉得我该走是吧,哼,我偏要等他回来·”··☆、金风玉露(三)··风长林归来时已接近傍晚,酒楼里客座满席,人声鼎沸。
他急匆匆地走近正厅,却发觉方才坐过的位置被两个陌生人占了·他跟店小二交谈几句,又急匆匆地回到外面,四下张望,口中唤道:“鸿弟你在哪儿”目光四处搜寻,语气甚是慌张。
曲鸿靠在路边一棵桐树旁,故意不做声,只远远地看他模样,看了一会儿,才悠悠应道:“慌什么,我在这儿呢·”·风长林听到熟悉的声音,当即转过头,面露喜色:“原来你没走,太好了。”
“你都嘱咐过了,难道我还会再度欺瞒你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转眼,风长林已经来到他面前:“说的对,是我多虑了。
我先前不知你困于生计,亦有苦衷,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能改之,便不算错·”·曲鸿哼了一声:“你怎知我会改”·风长林坦言道:“你不是在等我回来,没有擅自离开么。”
曲鸿不禁一怔:“我……我不过是担心你办事不妥,惹来更多麻烦,才姑且一等·”·“好吧,”风长林淡淡一笑,“那我告诉你,钱袋已经还回去啦,不会再有麻烦,你大可放下心来。”
·他的声音始终笃定如一,不愠不恼,仿佛落入玉盘的鲛珠,温润剔透,出口即凝,倒让曲鸿一条巧舌失了用武之地,只能把目光移开,不再看他··一旁,他又问:“天色不早了,你的住处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曲鸿又是一怔:“我手脚好好的,能走能跑,何须你送·”·风长林道:“白天你不是说怕被劫财,要我保护到底么·”·曲鸿暗道,这人原来听不懂玩笑话,摆摆手答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再说我的功夫未必不如你,真遇了危险,还不一定谁保护谁呢·”·风长林沉默片刻,又笑道:“其实我身负之事已经办妥,明日就要离台州,难得有缘相遇,想与你再多聊一阵。”
曲鸿暼他一眼:“早说不就得了,反正我的事也办完了,明天也要离开,再陪你多走一程也无妨·”·两人便离开喧嚷的酒楼,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风长林少年心性未泯,早就忘了昼里的不快,与曲鸿谈笑甚欢,任由他引着路走·走了一阵,发现道路越来越窄,四下也越来越昏暗,七拐八拐,竟停在一座破庙门前。
曲鸿抬手往前一指:“我们到了·”·破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群寒鸦被他惊得飞起,发出一阵刺耳的叫声··风长林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墙壁上爬满斑驳,墙角还挂着蜘蛛丝、地上的干草垛被乌鸦啄得一片狼藉,不由得皱眉道:“你打算睡在这种地方”·曲鸿两手一摊:“我好容易才找到的。
这里无人打扰,又不用付钱,不是很好么·”·“一点儿都不好,”风长林摇头连连:“这样吧,今晚你姑且跟我一起投宿·”隔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过这次不能选太贵的地方了,方才我还钱袋的时候,店家纠缠不休,我又赔了一些银子给她,往后路途还长,银子得省着些用。”
曲鸿听在耳里,心中又是一惊,原来对方不仅替他送还钱袋,还额外赔了钱,想必连责骂也替他挨了·他独自在江湖摸爬滚打,三载有余,欠人情的事还是头一次做,隐隐感到几分愧意。
风长林见他踟蹰不语,又问:“就算挤一点,也比住在破庙里好,你就别推脱了·”·曲鸿又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坚决,和在酒楼时如出一辙,怕是争辩也不会有结果,便答道:“那好吧,我在地板上搭个铺盖就行。”
风长林欣然应允,两人离了破庙,回到街上,这回换成他来引路,不知不觉便引到了水边··江南地界水网遍布,清溪潺潺,和潇湘的河湖相比,又是另一种风情,两人沿着岸边漫步,溪水在脚下汩汩流淌,时值金秋,水面金光粼粼,路边垂叶泛黄,二者交相辉映,连同桥下的水,桥上的人,一齐被镀上柔和的余晖。
曲鸿走在后面,抬头便能看到风长林的背影,白衣上洒满夕照,衣袂和袖口被晚风拂着,宽襟之下,体躯显得有些细瘦,步伐却轻捷稳健··他的眼看了太多光怪陆离,忽地看到这样单纯的白,竟觉出几分新鲜,舍不得移开眼。
就这样,两人走走停停,直到暮色沉落,才迟迟找到客栈,付下银子,登上二楼准备入宿·这里的房间和会仙楼的排场无法可比,不过总算窗明几净,舒适宽敞··秋意正浓,入夜后天色寒凉,掌柜在客房里点了炉子,屋里反倒有些燥热了。
两人脱去外套,各自落座,风长林把自己的那件叠齐摆好,顺手也将曲鸿的赭色云纹衫叠了起来··曲鸿因着白日种种曲折,早就露出疲态,在桌旁坐着,手托下巴,歪着头,上下眼皮不住打架。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朦胧中,他看到风长林竟为自己叠衣服,不由得发笑,把眼皮撑开,朝着对方的背影搭话道:“林哥,我猜你一定师出名门正派,而且一定是个师兄。”
风长林停下动作,手上托着四四方方的两个衣服块,回过头,有些尴尬地笑笑:“被你猜中了,我确实是师门首徒,下有师弟师妹,平时照顾他们起居,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做师兄的如此一丝不苟,师弟师妹不知会是怎样的性情·”·“都比我活泼些,师妹还常常嫌我迂腐,动不动就抱怨,我也拿她没辙·”风长林的话虽这样说,脸上却浮现出温柔的神色。
“能想象得出·”曲鸿撑着脑袋,像是被他的情绪感染似的,也轻轻勾起嘴角,露出浅笑,那笑容和佯装出的不同,是全然不经意的,眼睛弯成两条月牙,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又清又浅,转眼便散开了。
风长林看了出了神,脱口道:“鸿弟,我……身系要务,不便透露门派出身,并非刻意相瞒,希望你不要介怀·”·曲鸿轻描淡写道:“反正我也没说清自己的事,你我就当扯平吧。”
心里不禁又想,我若真想知你门派出身,只消出手试试你的功夫便好了,根本无需你来告知··风长林又问:“你一个人流落江湖,想必十分辛苦吧·”·他忙答道:“白天那些话是我随口乱说的,你别当真。
我饿不死也冻不死,一个人挺好的·”·“你说你在寻人可是在寻爹娘,或是师父,兄弟姐妹,有没有我能效力之处……”·“不必啦,”他摇头道,“我去过的地方比你多,寻人之事你可帮不了我。
况且,我也不会像你这般,随随便便就和贼偷结交朋友·”·风长林被他说的脸上一热:“……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犯了·”·“我知道啦,下次不偷了便是。”
曲鸿敷衍道,漫不经心地抬起眼,见他神情一片生动,心中忽地一颤,鬼使神差道:“我没有爹娘,也没有师父,只有义父·”·“哦,难道你要找的人便是义父么”·“不是,他已不在人世,我在寻他的……故人。”
曲鸿答得有些生硬,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嘴唇抿成一条缝··风长林见他脸上的笑意褪去,神情变得淡漠而含蓄,尽管不知缘由,但总算能察觉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便也不再追问,转而指了指身边的床铺:“天还凉,你也别睡地板了,反正这床也宽敞,挤挤一道睡吧。”
“一道睡”曲鸿抬起头,睁大了眼睛··风长林被他瞪得有些发毛:“怎么了”·“这么快就邀我上床,你不怕我晚上非礼你么。”
“……”·“其实白天你给我那么多银子,就算让我用身体偿还,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说起来,这事你算是找对人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保证将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快活似神仙。”
曲鸿一字一句,讲得很慢,边说边凑到风长林眼前,眼睛眯成缝,在咫尺外若有所指地瞄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怎么样,要不要试试”·谁道风长林全然不解风情,只是在他肩上重重一拍:“莫要误会,我绝无轻鄙之意。
给你银子断然不是为了这个·”·曲鸿悻悻退开,手抱着胸,好笑道:“是是是,你是正人君子,光明磊落,怎会乘人之危·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难得我主动投送怀抱,大师兄却不领情面,定是嫌弃我不够挺拔,不够英俊,不够有钱……”·风长林哪里斗得过他的油腔滑调,叹了一声,正色道:“鸿弟,你心性恣意逍遥,无拘无束,本是好事,但基本的礼教规矩,总该学上一些。
不能总是这样下去·”·“哦·”曲鸿偷偷翻了个白眼··“待我此行归来,你不妨随我走吧·”·“随你走去哪”·“去见我师父,我可以说服他收你为徒,这样你就不必再流落江湖。”
“不了不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见你师父可万万不要·”曲鸿连连摆手··“我看不出有何不妥·”风长林纳闷。
“不妥,大大的不妥·我不过调戏你一下,开个玩笑,你也用不着如此惩罚我·”·“我几时惩罚你了”·“我这才当了你的鸿弟,你就要管东管西地约束我,倘若我当了你的师弟,岂不是每天都要被你念叨三百遍,耳朵非得长茧不可。
这难道还不算惩罚吗·”·风长林脸皮薄,被他一说,登时有些挂不住,只得妥协道:“罢了,此事以后再议不迟·”·曲鸿偷瞄他神色,大觉有趣。
·☆、金风玉露(四)··两人此番一闹,屋里温度又涨了几分,曲鸿将窗户支起来,双手撑在窗沿上,探头出去,深吸了一口气·临海之地,空气湿润,清新之息沁入肺腑,比破庙里的土呛味实在好出太多。
入夜后的台州比昼里安静许多,码头上没了人声喧嚣,商铺也大都关了门,街灯稀稀落落,蜿蜒铺开,要说灯火最盛的地方,便是风月场所了,虽和这里隔了几条街,但仍能听见击鼓奏弦,浅唱低吟。
此时唱歌的是个女子,歌声细婉,和着袅袅琴音,隐隐飘来,吴侬软语仿佛融化在微风里·她唱的是——·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衣檀板无颜色,一曲当时动帝王。
曲鸿凝神站了一会儿,喃喃道:“这曲我在别处也听过几次,调子好生哀怨·”·风长林也来到他身边,问:“你可知这曲子唱的是什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拱手:“小弟不知,还请大师兄赐教。”
“我还不是你师兄,休要再胡言,”风长林用手肘戳他,被他笑着躲开,方才敛正神色道:“这曲里唱的‘师师’,便是从前东京汴梁一代名妓李师师。”
“哦,这人倒是听过的,名气不小·”·“传闻师师其人,芳华绝代,才情横溢,在汴京时,便得了无数文人墨客、达官贵人、皇子皇孙的倾慕,连当朝皇帝徽宗都爱慕她,屡次三番对她献好,想迎她入宫。
可后来靖□□变,汴京弃守,皇子皇孙们忙着逃命,哪里还有人顾得上她的死活,她从此去向不明,纵然貌倾人国,可国破家亡之后,也只能化作云烟,可悲可叹·”·曲鸿眯起眼打量他:“看不出林哥一介正人君子,却对青楼轶闻艳史如此熟悉。”
风长林忙道:“师师之名,常在诗词歌赋中提及,我每每读到,倍感痛心疾首,这才记了下来·”·曲鸿淡淡笑道:“要我说,你的书读得过多了,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迂腐的想法。”
“怎么连你也说我迂腐”·“若不迂腐,为何会痛心疾首,世道一直都是如此,今天你也看到‘会仙楼’的奢靡排场,如今的江南便是当初的汴京,只要金人铁蹄不渡江,纵使江北多少战火硝烟,人们照样是要醉生梦死,夜夜笙歌的。”
风长林争辩道:“也不尽然,清醒的人总是有的,譬如那岳大将军,韩大将军,若不是他们屡次主张北伐,将金兵阻在淮上,江南哪还会有今日繁盛·”·曲鸿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可你别忘了,你口中的清醒之人一再招贬,害他们贬黜的秦桧却成了皇上面前的红人,年初才刚刚拜了相。”
风长林无言以对,面色愈发凝重··曲鸿在他肩上一拍:“哎,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天下兴亡自有英雄担着,还轮不到你我这般无名小卒来操心·今日你管教我,总算我乐意听你的话,难道你还想管教这世道不成。”
风长林叹道:“道理我都明白,可我总是忍不住去想,读书习武,不就是为了报国卫民,哪怕能尽绵薄之力,总好过无所作为·”·曲鸿在心底啧了一声,想道,我读书习武,用来自保尚且不够,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到对方身上,见他神情一片认真,问道:“莫非你身负的要务,与淮上时局有关”·风长林不语,曲鸿又道,“你说你明天要离开台州,莫非是要往北去,淮上战事纷纷,比起江南可差太远了,你该不会打算去做投军这种傻事吧。”
风长林踟蹰许久,终于答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倒并非去投军,只是要护送一样重要的物事·”·他长叹一声:“唉,还是不要告诉我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你们这些忠义侠士,生于太平,长于太平,便总想着与恶为敌·可这世上的恶有千千万,不论你是谁,有多大武功,就算是武林盟主,当朝皇帝,也休想斩尽天下极恶。”
风长林笑道:“这么深的道理,你倒懂得一清二楚·”·曲鸿哼了一声:“我见得多,自然懂得也多·”心想,你未曾见识世道凉薄,不懂得人心残酷,才会作如此想。
你待我好,只因我不曾叛你弃你,倘若有朝一日,你见识了真正的恶,遭人背叛,痛失至亲,尝到力不从心的苦楚滋味,决计会改变心意··这道理一点都不深,只要经历过一次,即便是不想懂也来不及了。
风长林见他沉默不语,开解道:“我不过只是说说而已,我一介无名小卒,就算想上阵杀敌,人家怕还不屑收呢·”·“最好别收,免得你枉送性命,”曲鸿伸了个懒腰,踱回屋中:“时候不早了,我要困死了,你不困么。”
“也困了,”风长林一边阖上窗,一边和言道:“那便少说些闲话,早些休息吧·”·两人熄了烛灯,并排而卧·曲鸿白日里折腾累了,卧榻又从枯草躲换成了软床,因而倦意骤起,很快便坠入梦乡。
倒是风长林,平躺了好一会儿,听到另一道呼吸声在耳边萦绕不散,竟有些不大习惯·加上心中还在寻思方才的话,一时半刻竟无法入睡··他强迫自己阖上眼,好容易酿出些睡意,一只胳膊便临空甩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胸口。
睡意刚刚攒起,又被砸得烟消云散··他暗暗叫苦,索性睁开眼来,定睛瞧向枕边人··曲鸿在不知不觉间翻了个身,胳膊自然而然地伸长过界,侵占了他的空间,昼里这人的表情表情总是过于丰富,此时在睡梦中,才真真正正地沉静下来,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上,稚气已经褪去,余下些青年人的凛厉。
这张脸虽然英气,可睡姿睡相却着实不敢恭维,嘴角竟然还挂着一条口水,袖口不知怎地被卷到了肩头,手臂□□出大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风长林拉扯被褥,想将他盖严一些,免遭风寒。
扯到一半,动作忽地滞住了·在幽暗的月色中,他发觉曲的鸿手肘附近印着几道痕迹,歪歪斜斜,互相交叠,像是利刃划出的,伤口早已愈合,可疤痕的颜色比周遭更深,颇为醒目。
他忍不住想,类似的伤疤,在看不见的地方是否还有更多··他从小长于潇湘的云水间,并不知道何为江湖,可此时此刻,在这难眠的静夜里,这个词忽地有了具体的意旨——原来江湖便是手臂上的陈年旧伤,是谈笑间不经意流露的淡漠神情。
他不知曲鸿究竟是为和人,只是隐隐觉得揪心·好像有人提着灯,将他的眼前照得通明一片,将好的坏的,美的丑的,一并映进他的眼里·他忽地有种预感,这趟淮上之行或许并不会简单。
师父将重要的物事托付给他,却没来得及问他是否做好了准备··透过温凉的夜色,他仿佛看到前方即将而来的风雨·而他手里的孤剑,还远不够快,不够强。
他叹了口气,心中暗暗决定,明日便与曲鸿辞别,尽早出发,待事情办妥,再重返江南寻人不迟··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将胸口不守规矩的胳膊掀到一旁,终于阖眼入睡。
*·第二天,曲鸿在一片朦胧中惊醒··由于长期独来独往的缘故,他的警惕性比寻常人更高,五官更为灵敏,哪怕在睡梦中,耳朵也在听着周遭的响动··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至少有好几道,就徘徊在他的窗下。
这家客栈只有两层楼,窸窸窣窣的声音叠在一起,并不难辨·他掀开被子,悄悄起身,贴着墙面来到窗户旁,透过窗缝,小心翼翼地往下看··一群青衣打扮的江湖人,赫然出现在清晨的街道上,他们腰间都挂着长刀,一个个面色不善,围在客栈门前,朝二楼指指点点。
曲鸿暗暗心惊,他还依稀记得这群人来自福建白琅洞,一个月前刚和他打过照面,当然,是不太愉快的那种照面·他没想到对方竟会一路追来台州··他的仇家不少,大都是缘于义父的陈年旧事,如今义父死了,便落在他头上,少数是他在调查途中惹上的,加上他性子里有一股拗劲儿,吃软不吃硬,所以麻烦总是跟着他,甩也甩不开。
好在此时屋里光线昏黑,他的动作又轻,这些人尚未察觉他已醒来··他回到床边,扯起睡梦中的人:“林哥,快醒醒·”·风长林感到一股力量扯着他的胳膊将他拽坐起来,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怎么回事……唔”·话才说了一半,嘴巴就被一只手捂得严严实实。
曲鸿在他身旁坐下,胳膊环过他的肩,用一只手封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抬到自己唇边,伸出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声点——”·风长林刚一醒来便被人钳住脖子圈进怀里,受到的惊吓不小,差点叫喊出声。
曲鸿的力气不小,不过神色之中并无悍意,他瞪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才放下心来,微微点头··曲鸿将他松开,待他呼吸平复,彻底清醒,才压低声音道:“窗外有人,我们被盯上了。”
“被盯上被谁”风长林诧道,也凑到窗边迅速看了一眼,又回身道,“我不认识这些人·”·“我也不认识,”曲鸿扯谎道,“或许是昨日那潇湘三杰找来的帮手,他们被我们拆了台,难免愤恁,再来纠缠报复也不奇怪。”
“报复”风长林将信将疑··“多半如此,他们被人戏弄,丢了脸面威信,不想再失掉这张饭碗,干脆找来帮手以多欺少,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风长林信了他的话,感激道:“多亏你机敏聪慧,若是只有我一个,等他们闯进来再醒,逃也来不及了·”·曲鸿被他说得一怔,自己方才为何不独自逃走,将麻烦事抛给风长林处理,为何要不假思索地叫醒他。
他与风长林不过萍水一逢,竟不知不觉将这人的安危放在了心上··一旁,风长林已经麻利起身,把头发拢起来扎好:“我不想和他们动手,咱们趁他们还没察觉,赶快收拾东西离开吧。”
曲鸿又暼了他一眼,见他轻抿嘴唇,刘海还在额头上斜耷着,神色却是一片清明,心中平添几分惘然�裳巯虑樾问翟谌莶坏枚嘞耄餍蕴崞鹨桓鲂θ荩尥溃�“好,这架我也不想打啦,贼偷已经不当贼偷了,骗子却还要当骗子。”
风长林也笑道:“是了,咱们不和骗子多费功夫,趁他们发觉之前,尽量逃得远些·”·“好啊,就这么办·”·两人把昨晚叠成方块的衣服抖开穿好,又将行囊跨在肩上,曲鸿注意到风长林特地摸了摸了那件格外严实的小包,检查妥帖后才抬头道:“咱们走吧。”
·“走·”曲鸿扯起他的胳膊,两人来到走廊上,楼下的客栈还未开门,四下一片安静,廊中央有一扇窗,朝向客栈背面的弄堂,曲鸿探身出去,左右看了看,又收回身来,宣布道:“我们从这里跳下去。”
“跳下去”·没等对方问完,他便登上窗棱,两手一撑,翻到外侧,后背贴着墙壁跃下,稳稳落地,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落稳后他回过身,仰头催促道:“快跳”·风长林迟疑片刻,也跟着跳窗而出··作者有话要说:第一章《金风玉露》完·☆、江湖儿女(一)··落地后,风长林才暗暗叫苦。
原来这弄堂竟是封死的,唯一一条出口通向客栈正门,要想通过,无论如何都难以避开敌手的眼睛·而且这四下的楼都比客栈高,倘若从墙上翻跃,只会暴露得更快。
“先别急,我有个办法·”曲鸿边说边望向弄堂尽头,风长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墙角处停着一架木推车,斜斜靠着墙壁,大约是某位摊贩留下的·这推车颇为简陋,四条轮子架起一个平板,板面上堆着两个箩筐,几只竹篮,用破布盖住大半。
此时此刻,推车的主人恐怕还在睡梦中,曲鸿几步窜过去,停在车前,合掌道:“事出有因,这位不知名的好心人,你的车就先容我们借来用用啦·”·风长林也跟上去,在他身边停下:“这……要如何用”·“简单,咱们将这破布作斗篷披在身上,再用箩筐盖住脑袋,假装成商贩,推车出去,叫他们认不出来。”
风长林皱眉道:“如此胡来的法子,当真行得通么”·曲鸿挑眉:“怎么行不通·”边说边把破布抖开,取了一块,扯住两个角,绕过风长林后背,在胸前系了个结,随后给自己也披了一块,“喏,你看。”
这粗布又大又沉,风长林低下头,发现自己当真从头到脚被罩了进去,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个箩筐扣住了头顶··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薰得他险些昏过去,他踉跄了半步,哀声道:“这筐子装过什么啊——”·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定睛一看,笑道:“林哥运气不好,摊上个臭鱼篓子。”
边说边把那箩筐从他头上取下,换成另一个扣回去,“这只给你·”·风长林本能地抬手去挡,挡到一半,发现这次的筐里没了鱼腥味,只有淡淡的甜香,想来是装瓜果用的。
他从筐底抬起头来,见曲鸿毫不犹豫地把臭鱼篓子扣在自己头顶,心中暗暗有些感动··“没事,我习惯了,不怕臭·”曲鸿见他面露迟疑,没头没脑地解释了一句,又扯住他的胳膊,“别发呆了,咱们走。”
两人取了推车,站在左右两头,一齐推着,往弄堂外走去·两人均是身披破布,头顶箩筐的打扮,加上故意偻起肩背,放缓步速,一时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反倒真像是一双土里土气的商贩。
木轮轧过地面,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曲鸿走在左边,神色淡然,风长林走在右边,心口突突直跳··一群人提刀大汉见了这推车,并未刻意留神,只是随便瞥了一眼,便接着伺向客栈的方向。
待推车走出老远,终于有一个回过神来,茫然道:“方才那二人的身形,看起来有些眼熟啊·”·那时刚好吹过一阵风,将曲鸿身后的破布披风掀了起来,露出一截赭红的衣襟,提刀大汉恍然大悟,喝道:“没错,是那个姓曲的小厮”·“小厮如此狡猾,这回不能再让他跑了,快追”·风长林悬着的心刚放下半厘,就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逼越近,急道:“鸿弟,这法子果然不行啊”·“既然不行,那就跑吧——”·曲鸿一把将箩筐掀掉,将破布扯去,风长林也照做,两个人抛下推车,在清晨的弄堂里发足狂奔起来。
两人施展轻功,速度不比昨日比试时更慢,可今日的追兵比起昨天,身手要敏捷得多,全然不是一个水准·客栈在台州城东,靠海一侧,沿街尽是商铺酒楼,两人接连掠过数道街巷,翻国几座石板桥,几乎跑到城中央,仍然没能将追兵甩掉。
曲鸿站在街口,踟蹰片刻,很快决断道:“城北都是民宿,路窄好躲,我们往北去·”·风长林点头应下,跟着他调转方向·清晨街道尚空,两人都跑得飞快,因担心对方走失,两只手不觉间牵在了一起。
不知跑了多久,两人终于来到城北,这里的屋舍果然更繁杂,在期间穿行一阵,身后便没了别的脚步声··风长林率先停下,气喘吁吁道:“好像是甩掉了。”
曲鸿也跟着停住,侧耳听了一会儿,浑身一凛:“不好,不仅没甩掉,还被两个人包抄到前面去了·”·“呼……这群人怎地如此难缠。”
他摇摇头,沉声道:“必要的时刻,就拔剑吧·”·风长林瞥他神色,见他敛去嬉笑,眉心紧锁,眼锋凝定,紧盯前方,周身透出一股难当的锐气。
心道,我还没见过鸿弟出手,他两手空空,难道使得是拳掌功夫又见他侧腰悬着一个狭长的短柄,用布裹住,拴在云纹衣带上,不知是短刀短剑,还是别的什么兵刃。
曲鸿去摸那短柄,风长林也沉下手腕,往腰间的佩剑上按了一按··四下只有风声,两人肩背相抵,面向弄堂两侧,静候接下来的恶战··打破寂静的却是一声鸟啼,一只灰色的小鸟从天而降,盘旋着落在风长林的发梢,在他额头上啄了一啄。
风长林一怔,随后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脆生生地唤道:“大师哥,这边,来这边”·声音来自一面半掩的柴门背后,这附近的房子各有院落,风长林并未加以留意。
但灰色的鸟儿扇起翅膀,顺着柴门缝飞了进去,他便也跟过去看··柴门背后是个农院,用木头钉出一个栅栏,简陋的泥地坑坑洼洼,被枯黄的杂草垛占去半面··他只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便转身拉起曲鸿的手:“鸿弟,跟我来。”
曲鸿心中存疑,质问道:“里面是什么人不会有埋伏吧·”·风长林简单道:“是我的师妹·”·曲鸿感到有些意外,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
两人刚进去,草垛里便探出个脑袋,很快又探出一只手臂,不住挥动·方才的声音又道:“大师哥,快钻进来·还有旁边那人,傻愣着干什么”·院外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风长林横下心来,拉着曲鸿,一头扎进稻草垛里,蹲下身将自己藏进去。
刚刚藏好,他便压低声音问:“兰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被唤作兰儿的少女答道:“嘘,大师哥莫出声,以免惊扰了这里的主人。”
“什么主人”他不解道··回答他的是另一个濡濡的声音:“这里是鸡棚,有……有鸡·”·“诚儿,你怎么也在”风长林几乎要跳起来。
曲鸿伸手捞住风长林的肩,一边往下压,一边厉声打断道:“嘘,都别说话——”·四个人不再做声,安静地蹲成一排,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鸡棚里的鸡被平白抢占了窝巢,纷纷伸长脖子,发出咯咯、咯咯的叫声以示抗议,好在鸡的发言无人在意。
追兵的脚步声在院墙外杂乱地响了一阵,又远去了,过了许久,终于消弭殆尽,再听不到··鸡群已经安静下来,灰鸟在草垛外面飞了一圈,“啾啾”地叫了几声。
那少女拍手道:“好啦,小翠说可以出去了·”·“小翠”指的自然是那灰鸟,四个人逐个从草垛里钻出来,满身都是草屑草埂,面面相觑。
方才被唤作兰儿的少女,大名叫程若兰,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杏黄色裙子,长发在后脑绑成蝴蝶辫,发尾如瀑布似的垂在背后·而被唤作诚儿的,大名叫做乐诚,比程若兰还年轻些,身高刚及风长林的肩膀,一身素色青衫,脸蛋微圆,神色有些慌张。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们两个便是潇湘掌门洞庭子的次徒和三徒,风长林的师妹师弟··程若兰指着风长林,咯咯笑道:“大师哥,你头上蹲了只鸡啊。”
风长林闻言,登时脸色铁青,浑身一抖·被他顶在头上的大公鸡也吓了一跳,拍拍翅膀蹦了下来,抖掉几根鸡毛,落在他肩上··曲鸿看了看他的滑稽模样,又看了看程若兰,不解地问:“莫非你们大师兄还怕鸡”·程若兰眼波一转,道:“是啊,他小时候练武成痴,连村口的鸡都被他拉去决斗,谁知那鸡彪悍得很,将他打了一顿,从此在他心里烙下了阴影。”
曲鸿在脑海里想象片刻,几乎憋不住笑··此时风长林终于回过神来,将鸡毛抖掉,站到师弟师妹对面,厉声道:“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程若兰并不怕他,也把脚一跺,争辩道:“我们是来帮你忙的,你那么凶干什么”·“师父不是嘱咐你们好好在家里呆着么,谁叫你们来帮忙了。”
“哼,要不是小翠找到你,我们救了你,你现在肯定已经被那伙人追上了,你还好意思说·”·“我……”风长林语塞。
一旁,乐诚恳切道:“大师兄,师父已经离家好久了,现在你又独自出行,我们两个留在家里,也只能平白担心,连觉都睡不好,这才打定主意跟你同来,帮你的忙,你就别生气了,人多力量大嘛。”
程若兰也附和道:“对嘛,反正我们都来了,难道大师哥那么狠心,要赶我们回去么·”·“你们两个真是胡闹……”风长林叹了一声,“好吧,我也没有功夫再送你们回去,姑且一起走吧。”
“太好啦·”程若兰立刻转怒为笑,小翠啾了一声,停落在她肩上··乐诚又问:“大师兄,方才那些人为何要追你·”·“对啊,他们为什么要追你,难道是他引来的”程若兰转向风长林身边的陌生人,将他上下打量一遍,“你是谁,为什么会和大师哥在一起。”
曲鸿素来心高气傲,怎受得了旁人置喙,见女孩神情轻慢,也哼了一声,以示不屑·心道,难道我愿意跟着你们么,既已脱险,咱们分道扬镳便是··风长林却拦下师妹道:“兰儿,不得无礼。”
又转向他,郑重道,“这位曲鸿曲少侠,是我的朋友·”·朋友二字说得平平淡淡,却极清楚笃定,曲鸿听在耳里,心中微微一颤··*·陈设简陋的泥院,堆满杂草的鸡棚,实在不是一个结识新友的好场所。
好在能将鸡棚当做避难所的,也都是不拘一格的年轻人,风长林左边拉着曲鸿,右边拉着师弟师妹,热情介绍了一番,把两边都夸赞一通·双方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不过碍着风长林的面子,姑且停下了争斗。
程若兰挽上风长林的胳膊:“大师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风长林道:“台州靠海,若要北上,得从临安左近绕行·”·“好啊好啊,”程若兰立刻眉开眼笑。
“赫赫有名的临安都府,我一直想去看上一看呢·”·风长林叹道:“兰儿,我们只是绕行,并不进城·”·少女嗔道:“就进去看一眼也不行嘛……”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他又转向另一边:“鸿弟,不知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曲鸿往北方的天空虚虚眺了一眼,道:“巧了,我也正好要去临安见个人·”·风长林喜道:“那我们不妨再同行一段吧。”
“这……”曲鸿迟疑道,还未应答,程若兰便来到他面前,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既然你是大师哥的朋友,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勉为其难地跟你同行吧。”
曲鸿双臂在胸前一抱,道:“我算不算小人暂且不论,你一个小丫头,算哪门子大人啊·”·“哼”程若兰濒临爆发,又强忍下来,不屑道,“我是大人,不跟小人吵。”
说罢甩头就走··曲鸿目送她的背影,心下一阵好笑··风长林来到他身边,面带歉意道:“我这师妹性情天真不拘,经常与人拌嘴,口不择言,你千万莫要同她计较。”
“我自然不会计较,”他耸肩道,“林哥未免太小瞧我的气量·”·风长林欣慰道:“那就好,咱们也走吧·”·他望着这师兄妹三人,心道,算了,姑且再同行一段吧。
☆、江湖儿女(二)··从台州到临安,路途数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四人忌惮追兵,速速从北面出了城,打算去驿站租几匹马,快些赶路。
谁知驿站掌柜面露难色:“几位客官,真是不巧,八月十五刚过,去临安看河灯的人还没回来,我这小站的马,已经全叫人给租走,一匹也不剩了,我看几位恐怕得辛苦几天,到临安再租了,那边儿的驿站比我这大,管够。”
“好,我们知道了·”风长林抱拳辞过,打算出门,可师妹却站在马厩外面,一动不动·他唤道:“兰儿,该走了·”·程若兰回过头,指着马厩里黑黝黝的角落,向掌柜发问:“掌柜的,这个能租吗”·掌柜赔笑道:“哎,女侠,您看清楚了,这可不是马,是头小毛驴。”
“我当然知道是毛驴啦,”她答道,“毛驴虽然走得慢,也不是不能骑,况且就算不骑,还可以用来背行李·大师哥,我们把这毛驴租来吧。”
那又矮又瘦的小黑驴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从马厩里抬起头,蹄子在地上刨了刨··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风长林见她神色一片烂漫,想必起了玩心,非得骑一骑毛驴不可。
又见乐诚肩上的压了双份的行李,怕是连师姐的那份儿一起背了,只得点头道,“好吧,就依你·”·“你还真是有求必应啊,大、师、兄·”曲鸿从旁乐道,尾音故意拖的很长。
风长林无奈地叹了一声,去掏银子给掌柜··曲鸿的话被程若兰听了去,后者又跳到他面前,眼一横,示威道:“大师哥对我们就是很好,你很羡慕对吧,羡慕也没用。”
曲鸿逗她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们俩没来的时候,你那大师哥对我也好得很,还邀我同桌共餐,同室共寝,同床共枕,你羡不羡慕·”·程若兰大惊:“同……同室共寝”·“是啊,连枕头都挨着,你大师哥睡着的时候还会说梦话,可好玩了,你一定没听过。”
“什么什么,他说了什么梦话”·“嗯……不告诉你·”·“你……”·曲鸿和她面对着面,正说笑着,忽见她眼神一凛,视线飘到一旁,便也跟着回头去看,一眼便看到了方才话题的主人公。
风长林已经付过钱,从马厩里牵出毛驴,就站在二人身后不远处,想来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虽然听到了,却刻意把目光投向门外,佯装没听到·可他实在不是个会掩藏心绪的人,扭开头后,反倒将慌张的神色暴露无遗。
马厩里光线昏暗,他白皙的侧脸上竟有些泛红··——竟然这么容易脸红··曲鸿也暗暗惊讶,不由得盯着他看个不停·一旁,程若兰左瞧瞧,右瞧瞧,最后扬起手臂,往曲鸿脑门上落下去,狠狠地敲了一记手刀。
“疼疼疼——你这小丫头,无缘无故打我作甚”·“怎么无缘无故了,我警告你,大师哥待人总是很好,你要是欺负他,我第一个打你。”
“哎呦,程女侠,程大小姐,也不知这一路是谁在欺负他·”·“反正不是我·”程若兰转身来到师兄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毛驴,牵到门外,骑跨上去,一边神气地唤道:“诚儿,咱们走。”
乐诚忙不迭地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毛驴后面·灰鸟“小翠”则落毛驴头顶上,雄纠纠气昂昂地扬起脖子··曲鸿摇了摇头,也跟上去。
*·江南的官道修得平整,绿荫夹道,走起来也轻快,四人走了几个时辰,在一家小店吃了面,接着往前走,晌午的日头也爬得更高了,虽是金秋,仍不免有些燥热··走了一段,路过一处村落,一个老农站在路边,挑着担子,担着两筐新鲜柿子,沿街叫卖。
柿子装在筐里,红彤彤的,程若兰有心凑上去看,卖柿子的耳朵灵敏,马上把担子一放,迎上她道:“新鲜的柿子,自个家里种的,又甜又大个,薄皮多汁,各位不来尝几个,解解渴么,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程若兰盯着柿子看了一会儿,回身道:“大师哥,你口渴么,我有些口渴了·”·风长林知道她是嘴馋了,便去摸钱袋,手刚抬起来,就被曲鸿按了下去。
后者凑到他耳畔,轻声道:“别听那人胡说,这柿子叫做老鸦柿,根本不是种的,而是野外长的,前面路上就能采到,比他筐里的还新鲜·”·风长林奇道:“就算是野生的不假,可你怎么知道前面会有”·曲鸿道:“你看他筐里的柿子,皮上还挂着一层露水,不是刚采的是什么。”
风长林想了想,“确实如此·”·曲鸿又道:“既然是刚采的,想必柿子树离这村子不远,我们来时没有看到,那就是在前面喽·”·风长林大觉有理,便催促师妹先走,待老农淡出视野,才与她解释一番,最后道:“听鸿弟的话吧,总没错的。”
程若兰将信将疑,目光不住地往曲鸿身上扫·曲鸿摊手道:“看我干什么,就算我忍心骗你,也不忍心骗你大师哥啊·你不是说了,我要是欺负他,你就要揍我,这么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女孩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肚子里这么多花花肠子,是谁把你教大的,你师父是什么人”·曲鸿轻描淡写道:“我没有师父,都是义父教我的。”
程若兰道:“哦,原来你们门派里还要认义父,你们一群人围着一个人爸爸,爸爸地喊,岂不是很滑稽·”·曲鸿气道:“我们也没有一群人,你以为天下都和你家一样。”
风长林无力阻止两人拌嘴,便走到乐诚身边,问他最近武功进展如何,口诀心法背得怎样了,剑术有没有更上一层,师父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偷懒,云云··乐诚人如其名,是个诚恳的少年,头发在脑后绑成一个包子,衬得脸庞也有些圆,谈吐不像师姐那般恣意,反倒很容易害羞,不会与人吵嘴,更不会说谎。
他不敢透露师姐偷懒的事实,又不知如何掩饰才好,答得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风长林没几句就已听出端倪,只是见他神色一片天真,不忍戳穿··算来乐诚比程若兰还要小两岁,今年刚满十五,他对师姐怀有几分少年人的爱慕之心,自己尚且懵懂不清,此时见她和一个陌生男子吵吵闹闹,想上前帮腔,又对曲鸿心怀畏惧,几度欲言又止,脸都憋红了。
·风长林看在眼里,宽慰他道:“别急,待会儿有柿子吃,他们就不吵了·”·他忽地停下脚,抬手一指:“大师兄,那边该是柿子林了,我闻到柿子的味道。”
风长林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崎岖的小路没入林间,全然看不到果树的影子,可他坚持道:“不会错的,和方才筐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风长林笑道:“你的鼻子还是那么灵。”
抬手在他头顶揉了揉··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几人把毛驴拴在路边,一头扎进林间,沿着蜿蜒的小路走了一阵,耳畔有潺潺水声传来,愈来愈响。
转过一道弯后,面前豁然开朗,一条清冽的溪水边,果然长着几颗野柿子树··老鸦柿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程若兰抬起胳膊跳了跳,皱眉道:“这也太高了。”
她虽任性妄为,却也记得师父和师兄的嘱咐,在人前不便轻易展露本派武功,用来摘柿子更是万万不能·纵然腰间有剑,也只能愁眉不展··曲鸿见状,微微一笑,飞身而起,瞪着树干,三两下便跃上了树梢,脚踩在枝杈间,如履平地。
程若兰登时忘了和他拌嘴的事,拍手赞道:“好厉害”·他冲女孩比了个拇指,转向风长林道:“林哥,我把柿子打下来,你在地上接着,得接稳了,不然摔成柿子泥,谁也没法吃了。”
风长林仰着脖子,点头道:“好·”·他便在树梢间左右张望,找大个熟透的,用手托住,扭下来,再抛下去·风长林起先用手捧,后来觉得吃力,索性摸到衣角,将一片前襟提在手里,在身前展平,做箩筐用。
曲鸿站在树上往下看,见他衣襟展平,像朵白花似的·柿子扔下去,悠悠地落在上面,滚往最中央,停下来,像是在花心处点了一支红蕊··曲鸿摘了七八个,把低处的柿子都摘空了,这才从树上跳下来。
落地站稳之后,风长林还提着衣襟,面带笑意望着他··那时天色已接近黄昏,风长林的发尾有杂乱地摊在肩上,面容温润恬淡,白色的衣衫里兜满了红彤彤的柿子,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夕阳里。
他竟看得出了神,直到对方唤他名字:“鸿弟”·曲鸿这才抬手一指,道:“那边有条小溪,把柿子拿去洗洗再吃·”·几个人来到溪水边,曲鸿在一块石头上站定,蹲下身来,把袖筒挽到手肘处,将手腕浸没在溪水里。
风长林把柿子递给他,等着他一个一个洗过··清冽的流水淌过他的手指缝,洗去了指上的尘灰·程若兰在旁边看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乐诚虽没那么夸张,眼睛也盯着水面,迫不及待。
曲鸿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他原本独来独往,出入三教九流之地,过着刀头舐血、朝夕不保的日子,大仇未报,前途未卜,活着本无所谓,更谈不上什么开心畅怀·可现下,他却被两个没头没脑的少年人被围着,在一条小溪里洗柿子。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哪条路走岔了,又或者只是夕照太柔和,太美丽,他忽然没来由地想,倘若自己生在一个普通人家,也有一双弟弟妹妹,定和眼前这两位差不太多。
他又略微抬起头来,看到风长林正站两人身后,目光却没有投向柿子,而是虚虚地投向他··他想,自己倘若有个旅伴,管束他,惦记他,信任他,关怀他,将他放在心上,或许那个人就该如风长林这般模样。
他曾无数次暗自企盼,却从未奢望拥有的物事,忽地就化出了具体的样子,鲜明又柔和,安静地站在他眼前·那张脸是陌生的,却恰到好处地契合了他的期许,只消轻轻伸出手就能触碰。
可他知道,他不能放纵这个想法,他不该对一个陌生人抱有期许,期许是充满危险的,是难以预料的,随时都可能葬送他的性命··他虽活得不算快活,却也不能随随便便死掉。
他不再多看,埋下头去,接着洗他的柿子··柿子不多,一共七八个,很快就被洗干净,放在光溜溜的石头上,摆了一排··野生的山果有大有小,有红有青,差异明显。
程若兰挑了最大的两个,塞给乐诚,又弯腰给自己捡了两个,一左一右拿在手里··风长林一直站在旁边,等待两人挑完·曲鸿道:“你把最好的都让给他们啦。”
风长林点头,淡淡道:“他们是我的师弟师妹,本该如此·”·曲鸿嘴角勾起一笑,从背后伸出手来,手心托着一个红彤彤的柿子,竟比方才那些都要好。
原来他洗到最后,还在手里留了一个,没来得及往石头上放··他把最红最大的柿子放在面前人的手心:“这个给你尝·”·风长林眨了眨眼,摇头道:“还是你吃吧。”
曲鸿笑道:“我又不是你师弟师妹,你不必连我也谦让·”·风长林又怔了一下,明明是句理所当然的话,他却是第一次从别人口里听到,并因此感到几分不合时宜的开心。
他不再推脱,满怀期待地接过柿子,捧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薄薄一层柿皮很容易被咬破,里面的汁水淌出来,在舌尖上漾开,又润又甘·他惊喜道:“鸿弟,真的好甜啊。”
曲鸿望着他,对上一双淡褐色的眼睛,看到满满的光芒··☆、江湖儿女(三)·四个人牵着毛驴,携着灰鸟,在鱼米乡的清瘦田水间走了几日,天上时有霏霏秋雨洒下,雨势不大,清冷细润,并不影响赶路。
到后来,道路渐渐起伏,原是近了会稽山地界,只消绕过这山,临安就在眼前了··山路蜿蜒,黄叶夹道,风景虽好,走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黄昏时分,四人总算在山脚边找到一间酒家,迫不及待地坐了进去。
说是酒家,其实不过是间半敞的棚院,店面不大,客人也寥寥,店家是个和颜悦色的老头,叼着一根旱烟坐在门廊下,慢悠悠地问道:“几位小友是来登山观秋的吗”·风长林上前行了个礼,答道:“不是,我们去临安,途径此地,来歇歇脚。”
“哦,要去城里玩啊,”老头把烟斗在手上磕了磕,“城里的花灯节刚过,不过秋菊尚在花期,隔几天就是赏花大会了,你们应该赶得及·”·“大师哥,你听见了吗,赏花大会”程若兰两眼放光,嘴里嘟囔道。
风长林假装没有听见,转向店家道:“有劳老爷子给我们备点菜饭吧,不用太精细,管饱就行,我这几个弟妹赶了一天的路,都饿坏了·”·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好说,”店家抬起烟斗指向门外,“你们来的可巧,我家伙计刚好挑了米面回来。”
话音未落,便听一阵脚步声渐近,一个男子肩扛扁担,挑了米面,踩着院门口外的青石砖,缓缓走来··他看上去正值壮年,身形挺拔,□□的胳膊上肌肉紧实,可走起路来却很慢,动作一瘸一拐,原来是坡了一只脚。
风长林见状,忙起身道:“这位兄台,我帮你——”·老板却摆摆手道:“不用不用,你且坐着吧,我这伙计,最讨厌人别帮忙了·”·“可是……”·“放心,他应付得来。”
那伙计并不看店中客人,径直穿过棚院,在厨房外停下,扛着扁担的右肩忽地向上抖,这一斗里施了内劲,沉重的扁担被凌空甩起,连着两头的箩筐也被抬起来·那人扬起手腕,抓住扁担中段,向前一送,扁担竟从两头的绳索里毫无阻碍地钻了出来。
整套动作行得极快极稳,箩筐几乎无声地落在地上,唯有扁担向前飞出·那人擒住扁担后尾,提臂一翻,偌长的棍子被他轻巧地收回,临空画了个圆,稳稳地杵在地上。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扁担支在门后,蹲下身去拎箩筐··风长林不禁赞叹道:“兄台好身手,江南武林当真是卧虎藏龙,小弟有眼不识泰山,惭愧惭愧。”
那人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脸绷得像一块石雕··风长林感到一阵尴尬,再度开口之前,话头却被曲鸿抢了去:“这位兄台,你方才使的,可是太行山凌云寨的棍法。”
那人眉毛一扬,深沉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波澜:“你怎么知道”·曲鸿答道:“小弟混江湖久了,对江南海北的功夫都略知皮毛,方才兄台挑肩,捻棍的手法,干脆利落,轨迹浑圆,正是那凌云棍法中的一式‘举重若轻’,这套棍法讲究巧劲,以四两拨千斤,我见兄台挑了这么沉的担子,仍能收放得自由随心,实在钦佩得紧。”
那人神色缓和下来,微微点头道:“说的不错,这棍法我从会走路起便开始练,练了一辈子,想不熟也难啊·”·曲鸿又问:“听兄台口音,果真是淮北人喽”·那人略作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程若兰和乐诚两个小辈一直从旁没敢作声,听了这番话,交换了一个目光,好奇心大起,程若兰干脆伸出一只手,偷偷扯风长林的袖子··店老板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抽了口旱烟,在嘴里吧嗒几下,随后撑着桌沿缓缓起身,道:“二石啊,饭我来煮,你和这几位小友聊聊吧。”
自个儿提了米,往后厨走去··风长林求之不得,忙迎着那伙计落座,自我介绍了一番,又问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王二石。”
那人简单答道··江湖人结交朋友,原就比官场和市井中人更容易,不讲规矩,只求投缘·王二石被曲鸿认出身家功夫,又被一番奉承,心中大为畅快,便不再刻意做出冷冰冰的样子,面色平和了许多。
他约莫三四十岁年纪,从名字到打扮都很朴实,只除了额头上缠着一块方巾·许是方才挑担的缘故,方巾上已沁满汗水,洇得透湿,可他仍不肯将其摘下··曲鸿细细瞧去,发现被方巾盖住的皮肤边缘,隐约有暗红色的烙印留存,便道:“小弟再斗胆一猜,二石兄可是参加过八字义军”·王二石又是一怔,目光锁在曲鸿身上,打量许久,才坦言道:“小兄弟好眼力,我的确曾随义军征战。
只是如今到了江南秦丞相的地盘,怕官府找我麻烦,才把那标志遮上一遮,几位小友莫要怪我小器·”·程若兰心中一动:“哇,王大哥,你的额上当真有……”·没等他问完,王二石便把方巾取了下来,他的额上果真刻着八个正楷字——“赤心报国,誓杀金贼”,正是淮北抗金义军的标志。
关于八字军的传说,在江湖上流传得颇为广泛,彼时宗室南迁,淮北被金人侵占,烧杀抢掠,老百姓便自发结成义军与之相抗,各路武林侠士在其中最为活跃,也最受尊崇。
时至今日,但凡江湖子弟见了义军的弟兄,都要喊一声英雄,以表钦佩··四个年轻人见了英雄,崇敬之情溢于言表·王二石却答:“都是从前的事了,如今我腿坡了,功夫也废去大半,不能打仗,只能来这里挑个米面,讨个生活,实在算不得英雄了。”
在几人的催促下,他把自己的经历讲了一些·原来王氏祖上都是乡野莽夫,落脚于太行山凌云寨,耕犁之余,与附近寺庙里的和尚切磋功夫,自创了一套棍法,琢磨出七七四十九路变化,借地命之为“凌云棍法”,在附近江湖上小有名气。
王二石的爹娘没读过什么书,接连生下三个男孩,便起名作大石,二石,三石,一家人过着安定太平的日子··后来金人铁蹄踏足中原,三兄弟投奔太行派掌门魏怀北,一道赶赴襄阳,参加南北誓师大会,此后便随义军四处作战。
再后来,朝廷南撤,官军也被一批接一批的调走,仅剩义军苦苦支撑,战事愈发惨烈,王大石战死,王二石坡了腿,流落他乡,只剩下王三石还留在淮北,迄今音讯全无,也不知下落如何。
风长林听得愈多,神情愈是黯然,口中默默念着那王三石的名字,曲鸿看在眼里,猜到了他的心思,暗想,你多半是想等到了淮上,找那三石兄弟捎口信,报平安·可天地茫茫,你要到哪里去找一个默默无闻的武夫呢,不过是徒费力气罢了。
一边,乐诚还没听够,又问:“南北誓师大会是怎么回事·”·程若兰抢话道:“这个我知道,二十年前太行派掌门魏怀北广发英雄帖,将天南海北、各门各派的英雄齐召襄阳,规模之大,百年未有,在那场大会上。
南北武林结盟誓师,齐心抗金,所以才叫南北誓师大会·”·王二石赞许道:“是了,小姑娘说得没错,今年我三十有七,二十年前,同你们也差不多年纪。
可你们怕是还没见过那么气派的场景,人山人海,战鼓擂擂,各门各派都将令旗举得高高的,兜出的风声像号角一般响亮,我远远地看到魏掌门屹立在英雄台上,胸中当真犹如千军万马奔腾,激昂难平。”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乐诚听得兴奋,连连点头道:“魏掌门鼎鼎大名,我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原来那誓师大会也是他办的·”·王二石讲到兴头上,不免越说越多:“此人可是个传奇,你们知不知道,他原本的名字不叫魏怀北,而叫魏逸。”
这次连风长林也奇了:“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魏逸也是个好听的名字,他为何要更名呢”·王二石道:“这其中颇有曲折。
要说那襄阳地界,汉淮两水交接,正利于河运,魏氏便靠水起家,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一度跃为襄阳城最大的富商·魏逸是魏老庄主的独子,上头有两个姐姐,等到他出世之时,魏家早已富甲一方,父母便只望他活的安逸无忧,才给他起名做魏逸。
他少时身体虚弱,老庄主便将他托付给太行派的旧交,想借习武强身健体·不想他竟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拜入师门后,勤学苦练,数年间将太行剑术融会贯通,而且他为人清正磊落,备受尊崇,所以后来一路坐到掌门的位置。”
风长林叹道:“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天才,不愧是一代英豪·”·王二石道:“是啊,可惜天意弄人·他不仅沿承了师门武功,也同样沿承了祖师爷齐家卫国的理想,金人入关后,他竟拒绝回去继承家业,为表决心,干脆自行把名字改了去。”
程若兰道:“原来怀北是他自己改的名字,意思是……怀念北方的家国山河么·”·“正是·”王二石点点头,又道:“他拒承家业,惹得父母暴怒,与他断绝关系。
可他两个姐姐却一直在暗中支持他,甚至把家财挪作军用·你们想一想,江湖人分散于天南地北,虽有一腔热血,但归根结底没有基业,更不懂纪律,像一盘散沙·打仗哪里像打架决斗那么简单,战场外的功夫比战场上复杂得多,魏掌门读过诗书,能文能武,若不是他将散沙聚在一起,运筹帷幄,抗金大计根本就是纸上空谈。”
乐诚听得如醉如痴,追问道:“后来呢”·王二石却面色一沉,抿住了嘴,不再作答··乐诚不解:“后来怎么了嘛”·程若兰摇头道:“哎,你别问啦,后来大英雄叫人给杀啦。”
“杀了怎么会”乐诚不禁瞪大了眼睛··王二石答道;“没错,而且被杀的岂止是他一个,连同他的父母,姐姐,姐夫和外甥,一夜之间,竟全都被杀了。
淮北义军苦战数年,谁知那一朝……唉,前些年我去临安,还看到魏家铺子的分号被挂牌售卖,想来如今那块店面早已易主,什么都不剩了·他若不死,或许世道又是另一个样子。”
乐诚仍不敢相信:“究竟是谁杀了他,他这么好的人,谁会想要杀他呢”·王二石说得疲了,索性转向曲鸿,问道:“小兄弟,我看你见识甚广,这件事,你也该听过吧。”
曲鸿原本沉着脸,默默不语,忽然被叫到名字,先是一怔,随后才点头道:“听过一些·”·王二石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小兄弟忒谦虚了,接下来你替我说吧。”
曲鸿眨了眨眼,方才王二石讲故事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旁处,一句也没有接,现下被乐诚充满好奇的眼睛盯着,才收敛神色道:“杀了魏掌门的,是摘星楼。”
乐诚怔道:“摘星楼那是什么”·曲鸿不动声色道:“是一个做杀人买卖的地方·”·“杀人”乐诚怔道,“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杀人”·“当然不是平白无故,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仇恨,可不是每个人都武功高强,都能手刃仇家。
倘若自己杀不死,便雇人去杀,摘星楼做的就是这样的买卖·”·“魏掌门那么好的人,也有仇家吗”·“许是有人嫉妒他的地位,嫉妒他的财富,摘星楼从不泄露雇主的秘密,我自然也不知道。”
“可是摘星楼明知他是英雄,却还要杀他吗·他死了,不是有很多人要遭殃吗”·乐诚心地善良,问出的问题带着天真稚气。
曲鸿没有立刻答他,他便把目光转向师兄师姐,可风长林和程若兰也面露难色,不知如何解释··只有王二石恶狠狠第骂道:“邪门歪道的互相勾结,哪会讲仁义道德,哪管别人遭不遭殃,可惜我的腿坡了,不然走遍天涯海角,也要端了这蛇鼠一窝的渣滓败类,为武林除害……”骂到气处,愤慨难当,语气也愈发激烈,直到发现乐诚正泫然欲泣地看着他,其他几人也沉默不语,才察觉到气氛不对,勒住话头,道:“唉,难得你们来游玩,我却说了这么多丧气话,坏了你们心情,实在不该。
这样吧,我送你们一坛酒·”·说罢便起身,一瘸一拐走到墙边,取来个酒坛,放在桌上,把封口启开··一股醇香铺面而来,很快便盈了满屋,他刚想介绍,又瞥见曲鸿,忽地来了主意,卖关子道:“小兄弟,你不妨再猜一猜,我这坛里装的是什么酒。”
曲鸿原本在发呆,又被唤到,才抬起一根手指在坛口敲了敲,悠悠道:“会稽最有名的要数花雕酒了,酒闻十里春无价,醉买三杯梦亦香,这独一无二的香气,没开坛便能闻到了。”
王二石哈哈朗笑道:“果然难不住你,这是小店里最好的花雕,今日我做东,你们尽管喝个痛快,小兄弟,我先敬你一碗·”·曲鸿端起酒碗,笑脸相迎。
他其实并不如表面上那般愉快,甚至隐隐有些后悔,但是王二石视他作友,全然没有察觉··就像有的人不擅长察觉别人的心思,也有的人擅长把自己的心思藏起来,叫别人察觉不到。
曲鸿便是这样的人,这一次,连风长林都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作者有话要说:八字义军是历史上存在的,武林大会当然是没有的。
我的历史也不好,现学现卖,有bug的话恳请指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撒糖撒得很开心,不过后面要慢慢往主线靠了,不会一直甜下去,先预个警(捂脸·☆、江湖儿女(四)··有酒助兴,压抑的氛围总算缓和许多。
这花雕酒由麦曲、糯米酿制,性不算烈,连孩子都能喝上几杯,几人各自斟了满碗,大口饮下,甘香入喉,驱散秋寒,甚是惬意··程若兰道:“诚儿,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大师哥喝醉的事。”
·乐诚笑道:“怎么不记得,怕是想忘了都难啊·”·风长林浑身一僵,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旧账了,莫要再翻·”·曲鸿却起了兴趣,追问道:“什么事,快讲来听听,他喝醉之后做了什么,难不成又去和鸡打架了”·风长林的脸色已然涨红:“诚儿,别说了。”
程若兰却偷偷给师弟使眼色,一边挤眉弄眼,一边用嘴唇比道——别怕,快说··乐诚偷瞄了大师兄一眼,继续讲道:“和鸡打架倒不至于,不过那种耍酒疯的方式,实在是独一无二,他竟逼我们背诵武功心法,套路口诀,一会儿说什么‘力行近乎仁’,一会又说‘其身正,不令而行’,我们今日学武不精,都是他身为师兄未能尽到职责……总之絮絮叨叨说了好久,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至今想来仍觉背后发凉。”
曲鸿发笑道:“那你们不会跑嘛,反正人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你们干嘛非要留在饭桌上,由着他念叨·”·“唉——”程若兰接过师弟的话茬,拖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答道,“大师哥虽然喝醉了,身手却没有退步,反倒比平时更快,我们不小心就被他点中穴道,想跑也跑不了呢。”
“点了穴道叫你们背诵心法口诀吗,真不愧是你们大师哥啊·”曲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风长林愧得脸色泛红,把目光投向远处,谁也不看,口中道:“唉,你们两个真是胡闹。”
曲鸿的目光飘到他身上,连着笑意也在嘴边沉敛,凝固成一个浅弧·这人时常把胡闹两字常常挂在嘴边,却没有半点威慑力,比起训斥,更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抱怨。
他既有着身为师兄的体贴温厚,却又存着一份只缘于自己的天真率性,两者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是那么自然而然,纯粹到了极处,反倒有一种不实之感··夕阳又往地平线沉了一些,后厨传来店家的呼声:“二石,菜饭备好了,来给客官们端上去吧。”
王二石闻言,蹒跚着撑起身子,风长林道:“王兄,我来帮你吧·”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道去了厨房··曲鸿目送他的背影走远,忍不住转向程若兰,问:“你们大师兄这般尊礼重教,该不会也是什么富甲一方的名门之后吧”·这几日来他和师弟师妹混得熟络,他随口一问,程若兰便也坦言道:“不是的,他的出身再普通不过,父母都是农户,弟弟妹妹很多,有一年赶上大旱,家里收成不好,粮食不够,就把他送去拜师习武了。”
曲鸿诧异道:“小小年纪便独自离家,原来也是个可怜人·”·程若兰又摇头:“不会啊,他时常说,拜入师门之后,不用挨打,更不用受穷,还有师父照顾,有师弟师妹陪伴,是很幸运的事。
对了,他还不时回家里探望,每次回去都带很多糖果点心给弟妹吃,我们两个也随他一道去拜访过·”·“哦”曲鸿问,“那他自然也不是武学奇才了”·程若兰翻白眼:“若真是奇才,还会被鸡打得落花流水么。”
“……那倒也是·”·“你有所不知,”程若兰接着道,“大师哥当年很笨的,师父教一遍,他要学好几遍·即便是现在,他也常常在天亮前起床,到湖畔练剑。
他的一身功夫,都是靠勤勉才练出来的·我虽然嫌他烦,不过还是很佩服他的,哎,这话你可别告诉他·”·曲鸿不禁又回过头,恰好看到风长林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那背影微躬着腰,发尾摊开衣领上,肩膀的轮廓透过衣料显露出来。
明明是个从头到脚都普通不过的人,可他凝得久了,竟然无法将眼睛移开··程若兰见他忽然发呆,凑到他身边,揶揄道:“怎么,心动了听说大师哥很中意你,如果你乐意当我的师弟,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
曲鸿终于收回目光,转回身来:“我怎么会给你一个小丫头当师弟,别做白日梦了·”·“哼·”程若兰瞪他一眼··“你们又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
风长林已经端着菜饭回到桌边,环视一圈,淡淡笑道,“别闹了,都来吃饭吧·”·热腾腾的饭菜接连上桌,拌三丝,倒笃菜,还有一盘干茶烧肉,虽不能与酒楼相比,但都是江南的时令山货,鲜香爽口,色味俱全。
程若兰和乐诚哪还忍得住,抄起筷子,毫无吃相地往嘴里塞,以告慰饿了一天的肚皮··曲鸿却迟迟未动,手搭在碗沿上,视线盯着丰盛的菜肴,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开,飘到某个荒芜已久的角落。
都是风长林的错,这一路上,一丝一缕积累起的惘然,忽地就化成一个大洞,要将他一口吞进去··“鸿弟,怎么了,菜饭不合胃口”罪魁祸首停下筷子,关切地问道。
“那倒不会·”他挤出一个笑容··风长林道:“不会就好,我们一路总是这般吵吵闹闹,怕你觉得厌烦·”·曲鸿轻笑道:“你多虑了,我们方才还在暗中取笑你呢。”
风长林先是一怔,随后也露出笑容:“都是些陈麻烂谷的旧事,若能博你一笑也不错·”·曲鸿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倒真是大方·”·风长林不大好意思地笑了:“其实也没那么大方。”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不明就里了怔了片刻·而风长林已经提起筷子,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烧肉··桌子原就很窄,被盘子碗筷堆得满满的,两人的手短暂地碰在一起,风长林的手指很长,皮肤白皙,即便握着粗简的竹筷,也显得很好看。
曲鸿眨了眨眼睛,眼眶忽然有些干涩··浸满酱汁的肉香毫无征兆地飘到鼻子里··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硬如磐石,冷若冰霜,可现在,竟因一块烧肉的味道而微微颤抖。
*·曲鸿是在罗刹谷长大的··罗刹谷地处五岭之南,和中原有山堑相隔,从前是用来关押流放刑犯的地方,谷中地势低洼,湿沼丛生,入夜后阴风呼啸,瘴气遮天,除了犯人和狱卒之外,几乎无人愿意靠近。
不知从何时起,恶鬼作祟的流言在附近传播开来,起先还只是危言耸听,后来愈演愈烈,真有狱卒在夜里无端失踪,第二日尸身横曝荒谷,死状惨不忍睹,仿佛被鬼魂索去性命。
·彼时正值北朝末年,朝廷上下内忧外患,哪还顾得了流放边疆的刑犯·负责看守刑犯的狱卒们可算倒了霉,不仅领不到晌粮,还要面临性命之忧,久而久之,纷纷擅离职守,逃得一个不剩。
传闻最后一个狱卒逃走后,空谷之中有大笑声传出,颠嗔狂放,盘桓于荒山郊岭之间,三日不散·附近的住民这才明白,作祟杀人的并非恶鬼,而是比恶鬼还恶的恶犯。
从那之后,罗刹谷便成了恶人聚集之地,专纳江湖上走投无路的三教九流,邪士怪客··曲鸿的义父名叫曲渊,也是罗刹谷里的住客··曲鸿在那里度过大半的童年时光,和千奇百状的恶人打过交道。
这些人大都是重犯,有的骨穿锁链,有的身披刺青,面目和心地一般凶煞,将仁德道义视作粪土,彼此之间只讲利益是非,不讲情分脸面,平素互不进犯,偶尔发生冲突,厮杀起来,断手断足,流血送命,也是常事。
曲鸿与他们生活在一处,从小便目睹了世间的穷凶极恶,好在他天生机敏过人,在拳打脚踢之中,耳濡目染各门各派的武功,竟习得一身杂学,聊以自保··曲渊虽对他悉心照料,却鲜少传授他武功,他曾询问缘由,曲渊叹曰,自己年轻时犯过大错,全身武功已被废去,无法再使。
所以他最好不要学自己的武功,不要走上同样的错路··在曲鸿的印象里,义父只授过他一套功夫,那是一套清凛脱俗的剑法,虽是剑法,用的剑却不是铁剑,而是一柄玉笛。
玉是上品良玉,通体翠绿,纯净剔透,可玉笛却像它的主人一样,被废去了“功夫”,吹奏不出曲调··无法吹奏的玉笛哪怕再精贵,也不是一支好的乐器,曲渊却将它用作短柄,曲鸿不懂:“这笛子又圆又钝,连手指都擦不破,怎么能用来当剑呢”·曲渊道:“你错了,最上乘的剑,恰巧是没有锋芒的。”
曲鸿起初并不相信,曲渊也没有多做解释·剑上无锋,便要用内气凝成锋芒,作为招式的凭依·因而这玉笛剑法,比寻常剑招难出百倍·他练了数月,仍然连一片竹叶都切不断。
可是,由曲渊亲自传授武功,一直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虽不信,仍将口诀和招式背得滚瓜烂熟··罗刹谷的夜晚比白昼更安静,天心月色清辉姣姣,地上玉笛青光粼粼,他披星戴月,不问寒暑地练,曲渊便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出言指点。
待他身高长及曲渊肩膀的时候,终于悟通第一层境界·玉笛横出,金声玉振,剑气足以削木断竹,劈石碎岩,掠取人命更是轻而易举,不在话下··他喜道:“义父,你说得没错,当真是巧剑无锋。”
曲渊道:“这套剑法集我毕生武功之大成·你若使它,便要时刻记住,力量不能依赖于外物,你若依赖什么,那东西便会成为你的弱点,会要了你的命。”
见曲鸿似懂非懂,微微笑道,“你才不过领悟了第一层,各中精妙,往后你还需慢慢体会·等我死后,这柄玉笛便是你的·”·曲鸿急道:“义父,你还年轻,怎么会死呢。”
曲渊只答道:“人总会死的·”·在曲鸿的印象中,曲渊一直是个很清冷的人,常常说一些很冷清的话,譬如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切前因后果,无非善恶相报。
曲渊待他虽和善,却没有寻常父母的慈爱,一直保有几分疏离,只许他称自己作义父,不肯再亲密半点·但曲渊却把毕生武功传授给他,把珍贵的玉笛留给他··只有在他以玉笛击碎山石的时候,曲渊的脸上才露出欣慰与赞许的神色,嘴边浮起一轮浅笑。
也只有在这时,曲鸿才觉得自己隐隐地懂了他一些··曲渊的死也发生在那一年···☆、江湖儿女(五)·曲渊的死也发生在那一年··他死在罗刹谷三十里外的荒郊野岭,曲鸿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尸身已经开始腐臭。
他是被人杀死的,腹背被连斩了十八剑,筋骨崩裂,躯身残破,死相狰狞,脸被蛆虫啃噬了大半,连临终前的表情都分辨不出··曲鸿那时还只是个少年,罗刹谷里,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独自敛起千疮百孔的尸身,强忍着恶臭和恐惧,反复检查每一道伤痕,确认兵刃没入体肤的角度和力道。
好在他对各门各派的功夫都略知一二,而杀死曲渊的剑法他也认得,那是潇湘派的上乘功夫——三湘合阵·也就是说,对方派出三名高手围攻曲渊一人,而曲渊的功力早就所剩无几,根本无法相抗。
他将义父就地葬下,带着一身血污回到罗刹谷,敲开了独眼老大的门,问他:“你可知道潇湘派杀死我义父的事·”·独眼老大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头,一只眼被毒虫咬过,早就瞎了,却没有用衣布遮盖,任凭狰狞的伤疤和浑浊的眼球暴露在外面。
他善于饲养毒蛊,手段毒辣无人能及,故而谷里的恶人才称他一声“老大”,尊他作众恶之首··独眼老大答他道:“潇湘派乃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大江之南,声名显赫,门下都是好人。
好人要杀恶人,恶人就得乖乖被杀,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难道还需要理由吗·”·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道:“可我义父不曾欺凌弱小,更不曾害人性命,他不是恶人。”
独眼老大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仰天长笑了好一阵,才道:“你没见过,不代表他没做过·”·曲鸿摇头道:“我不信你·”·独眼老大道:“你信不信我都无所谓,反正从今往后你要留在我这里。”
曲鸿问:“为什么”·独眼老大答:“因为你还是个孩子,我答应过他,等他死后会抚养你长大,直到有一个人来找你,接你离开。”
曲鸿还是摇头:“你绝不会无缘无故答应他,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你若真为他好,明知他有危险,为何不去救他·”·“你明明是个孩子,却聪明得过头了。”
独眼老大叹道,“告诉你也无妨,三湘合阵,闻名江湖,倘若潇湘派真的要杀恶人,哪怕罗刹谷里所有恶人联手共战,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曲鸿问:“那又如何”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我们虽然敌不过他们,可他们要杀的人却不是我们,而是我们中的一个·只要那一个人死了,我们其他的便不用死,所以那个人必须死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而且谁也不能去救他,你明白了么。”
·曲鸿咬牙道:“所以你们就眼睁睁地看他去死,连他死后也不去收敛他的尸首”·独眼老大冷笑道:“我们把他留在谷里十几年,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当真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曲鸿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点头。
可惜的是他并不知道,曲渊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虽然不屑,却也只能向独眼老大提问··从独眼老大的嘴里,曲鸿第一次听到“摘星楼”的名字。
摘星楼是一个做杀人买卖的地方,除御主之外,还有七名成员,个个都是江湖中顶尖的杀手·七名成员以北斗星宫为代称,七星之位代代传承,对于御主来说,承位者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年轻年老,都不重要。
只要能够成为御主的利剑,能够为御主杀人,就足够了·因此这些成员虽然共担生死,彼此之间却知之甚少··七星既出,万星俱寂·故而被摘星楼盯上的人,不管权位多高,武功多强,终究难逃被摘下脑袋的结局。
即便是这样隐秘的组织,也不能逃脱世道的变迁,十数年前,金军入关,武林动荡,摘星楼也发生了一场变故,七星之中的两个接连背叛御主,擅自离开··曲渊便是其中之一,曾经的破军御使。
曲鸿听着独眼老大的讲述,隐隐忆起一些儿时的事·他似乎曾被义父带着,走过很远很远的路,天上的飘雪变成落雨,地上的松枝变成阔林,后来,他们停在一个靠海的小村落,隐姓埋名,挑担卖茶,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数月后,村庄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从那天起,义父便再也没有使过武功了··独眼老大道:“曲渊生前杀人无数,若是论恶,他的恶比我们每一个还要更重,凭你的手是洗不清的。
他既然希望你留下,你便乖乖地留下,等着他提到的人来带你走,不要想着为他报仇·”·曲鸿只觉得天地崩塌,心撼神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月下那个清冷的背影,和穷凶极恶的杀手联系在一起。
他对独眼老大说:“我不相信你,他待我一直很好,待旁人也很好,我不相信他是恶人·”·独眼老大劝道:“不是恶人,又怎能进这恶人谷·小鬼,我猜他收养你,多半是为了赎罪,可是恶人只要当过一次,就永远也当不回好人了,更何况他已经当过无数次,你又何必再为他计较。”
曲鸿仍然不住地摇头:“我不相信你,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能不计较,我要给他报仇·”·独眼老大逐渐失去了耐心,恶狠狠道:“我虽然答应过他,但你若执意要走,便不是我背信弃义。
我平生最讨厌不识抬举的小鬼,你就算死在外面,与我也无干系·”·曲鸿也恶狠狠地答道:“我就算死在外面,也不用你管·”·独眼老大将门重重摔上:“罗刹谷只收恶人,不收傻子,你走吧,走了便永远别再回来。”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曲鸿离开罗刹谷之后,踏遍淮南各处,苦苦寻觅潇湘派的踪迹·无奈潇湘派近年来隐世而居,行踪诡秘,在新掌门洞庭居士继任之后,索性连门派居址都迁进深山,外人倘若无人引路,连大门都找不到。
三年间他一直独来独往,扮成小乞儿,流浪汉,和三教九流之人混迹·他也知道江湖是容不下邪门歪道的,不管是罗刹谷还是摘星楼,别人咒骂,他便帮腔·他给自己戴上一张近乎完美的面具,将身份和目的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
他在台州之所以故意偷窃钱袋,招惹“潇湘三杰”,也是因为听到风声,前去探查确认,可惜又扑了一场空··虽然扑了空,他却遇到了风长林··风长林的心思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加澄明,世间本不该有无缘无故的好,可这人所携的温度却像是与生俱来的,只消伸出手,不用太费力便能触到。
他已经在凉薄的世道上独自清醒太久了,突然靠近一片温暖,竟难以自持地阖上双眼,做起黄粱美梦来··回过神的时候,他的碗里已经堆满了菜和肉,就快要溢出来。
桌对面,风长林还面带笑意,吟吟地望着他··他终于端起碗筷,把饭菜往嘴里送··这饭菜当真极其鲜美的,连“会仙楼”里的山珍海味都无法可比。
他几乎忆不起上一次吃到如此丰富的味道是在何时何地,或许是在义父还活着的时候,尽管曲渊在厨房的造诣实在泛泛,甚至称得上灾难,但他仍然乐意吃曲渊亲手做的饭菜。
吃饭从来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他已经独自生活太久,几乎快要忘了这一点··山间时有清风拂过,不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临安城就在山对面,隔了不到一日的路程。
等抵达那里,他也该与这三人分道扬镳了··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想,姑且在醒来之前,继续做一会儿好梦吧··没过半个时辰,满桌的饭菜便被扫荡一空。
程若兰将碗一搁,义正言辞道:“曲鸿,想不到原来你这么能吃”·曲鸿反驳她道:“你看看你自己吃了多少,还好意思说我么·”·程若兰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板:“我还在长身体,本来就该多吃一点,大师哥,你说是不是。”
“是,是,”风长林和气道:“你们不要吵了,饭菜有的是,不够吃的话,拜托店家再添就好了·”·程若兰双手一合:“不必啦,我已经吃饱了。”
说着桌角边提起行囊,一通翻找,也不知在找什么,她的东西本来就比师兄师弟更多一些,其他三人并未在意··她翻了一会儿,忽然有一本书册从行囊滑落出来,不偏不倚,刚好掉在曲鸿脚边。
曲鸿弯腰去捡,本想借题再嘲笑她一番,谁知目光触及书册封面时,身体像被雷劈中似的,猛然僵住了··蓝色的书封上写了四个字——三湘剑谱··——三湘剑谱,三湘合阵,潇湘派的上乘功夫。
曲鸿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再度扫过同行的三人··——潇湘派避世隐居,在江湖人面前从不轻易透露身份··——潇湘派以剑术闻名,三人腰间皆挂着佩剑,却用朴素的剑鞘敛起锋芒。
他用难以听辨的细小声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股热流划过喉咙,带来割裂般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剖成两半··不过短短一瞬,程若兰惊道:“哎唷,我的剑谱掉了。”
·曲鸿不动声色地坐起身,把手里的剑谱递还给他,故意将背面朝上,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喏,连本书都拿不住,想来还是没吃饱嘛,要不要再添一碗白饭,我保证不嘲笑你。”
“谁要你多管闲事·”程若兰迅速把剑谱塞了回去,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没能逃过曲鸿的注视··曲鸿心里有一个声音不甘地质问,天意为何如此弄人,竟连一场好聚好散的结局都不给他。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窃喜道,这分明是天赐良机,是苦寻三载终于得到的回报··他真的要被割裂成两半··夕阳又向下沉了一些,风长林已经付过账,牵了毛驴,打算离开,店家又坐在原处抽起了旱烟,抬手向前指道:“两里地开外有个客栈,你们动作快些,天黑前就到了。”
风长林谢道:“多谢啦·”而后转过身来,微笑道:“鸿弟,我们走吧·”·两人的目光再度交会,曲鸿恍惚地想起第一次遇见这人的情形,正午的太阳照在瓦片上,这人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眼中写满单纯的喜爱和关切,与此时此刻并无二致。
“走吧·”他在对方肩上拍了一拍,若无其事地迈开了脚步··这一场美梦从昼时开始,而现在天要黑了,梦也该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江湖儿女》完·☆、柳浪闻莺(一)··那一晚,风长林久违地做了噩梦。
官道上的客栈不比城里,大都较为简陋,房间也不多,这几日来,他一直和曲鸿、乐诚三个人同睡一间··狭窄的房里摆上三张床铺,原本是很拥挤的,可在他的睡梦里,周遭却变得冷清而空旷,四面墙壁仿佛退到很远之外,窗和门也都跟着消失了,他被独自留在黑暗中,想要起身,却使不出半点力气,想要叫喊,喉咙却灼痛难耐。
这样的状况很少发生,只有心事重重的人才会常做噩梦,而风长林是一个不大有心事的人,他从前的生活一直平和安宁,睡时有星辉相伴,醒时有晨曦相迎,仅有的烦恼无非是被师父训诫,惹师妹生气,或者武功进展不顺。
可那一夜,他的梦却格外沉重··他发觉自己拼命想要出声,为的是喊住一个人,那人在黑暗中行走,渐行渐远,背影仿佛要被夜色吞没,他被一阵毫无道理的恐惧包围,视线一片模糊。
可他还是看清了,那个背影身着赭红色衣衫,头发散乱地束在脑后,发尾随着步伐左右摇晃,竟是曲鸿··梦里的恐惧感是全然陌生的,压得他透不过气,当他终于从梦里惊醒时,枕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撑开眼,四周的墙壁还在,门窗也还在,缝隙里有阳光透进来··时值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不久,曲鸿哪儿也没有去,正坐在窗边,手撑着脑袋发呆··朝阳透过窗棱,照在他乌黑的头发上,他的发辫一如既往地蓬松,边缘被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色,闪闪发亮。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窗外有一颗垂柳,叶影斑驳,随风摇曳,影子投在他脸上,也是斑斑驳驳,阴晴难辨,他的眼睛陷在眼窝里,眼底的光像是海潮中的礁石,时而没入水底,时而露出水面。
风长林深吸了几口气,借微风携来的草木香气冲淡噩梦的余韵,他忽然意识到,今日经过临安,便该与曲鸿辞别了··四人一道同行,数日过去,他甚至忘了这件事。
难怪自己会做那样的梦··他不禁又向窗边的人影投去一瞥,心中的感受说不出的奇怪·有时他觉得曲鸿真的像个师弟一样,可以在嬉笑吵闹之间迅速熟络,变得无话不谈。
可有时他又隐隐觉得,曲鸿在他心里和其他人都不相同··曲鸿大多数时候都在笑,和师妹吵嘴,或者开师弟的玩笑,可在他不笑的时候,他的神情总是很复杂,很冷淡,仿佛刻意不愿让人看懂似的,曲鸿和他们之间,始终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风长林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一路上,他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总在曲鸿的附近兜兜转转·就像此时此刻,他连对方发稍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想越过那一面墙,好将对方看得更清晰一些。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毫无来由地相信,那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终于觉察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林哥你一直看我做什么”·“我没有……”风长林匆忙地移开目光,一边骨碌着坐起身来。
曲鸿从喉咙里挤一声轻笑:“你什么时候醒的”·“有一阵了·”风长林坦言道,立刻对自己的诚实感到后悔··果然对方没有放过他,挑眉道:“哦早就醒了却躺着不动,实在不像你的作风。
究竟是什么让你看得目不转睛·”·“窗外有棵树,树上有一只鸟……”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曲鸿笑出了声:“所以呢有树的地方就有鸟,究竟什么好看的。”
他偏过头去,闪烁道:“可我看的却不是普通的鸟,而是一只鸿鸟……”·“什么”曲鸿刚想追问,却被一声突兀的响动打断了。
两人一起望向门口··乐诚几乎是撞开了门,脸色慌张无措,喊到:“大师兄,糟了”·风长林吃了一惊,他很少看到师弟如此慌张的样子,忙安抚道:“怎么了,有话慢慢说,不要急。”
乐诚眼眶泛红,颤抖着说道:“师姐她……她一大早就不见了·”·*·隔壁房间的门半掩着,房内空无一人··这房间原是程若兰独自住的,此时此刻却被一种突兀的安静所占据。
风长林推开门,第一眼便看到了瘫在桌上的灰鸟··“小翠”他上前一步,将灰鸟捧在手里·灰鸟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艰难地抖了抖翅膀。
他惊道:“它竟如此虚弱,定是被人下了毒·”·“什么……下毒”乐诚已然六神无主,“既然小翠被下毒了,那师姐她……她不是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玩了,她难道也被人下了毒吗”·“诚儿,你先冷静些。
你师姐不是鸟儿,武功不差,不会那么容易出事·”风长林劝道··乐诚听了他的话,咬紧嘴唇,忍下惧意··但他只是表面镇定,心中同样惊骇不已,程若兰的行李还留在房里,可见对方并不是贪图钱财。
况且她是习武出身,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弱,客栈房间又在二楼,从这里掳走她,实在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他们所护送的镖物可是这件事应该无人知晓才对……·他胡乱环顾了一圈,看到窗户敞开,又看到床铺凌乱,心道,万一劫犯对师妹加以逼问,万一她受到伤害……他不敢再想,心中痛悔不已。
这几日过得太平静,太快活,他竟天真的以为,接下来的旅途也会一帆风顺··他太小瞧这江湖的风与浪·早知如此,他决不该答应师弟师妹同行,早知如此,他决不该放松片刻的警惕……·他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个令他不敢想、也不愿想的念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曲鸿,想要确认什么。
曲鸿却没有看他,而是专注地在房间里搜寻,最后视线锁定了桌上的茶壶··“你们看,这茶壶是敞开的,盖子被人拿到了一边·”·“啊,真的。”
乐诚忙凑过去看,在看到壶中情形后,惊呼道,“水里有东西”·另外两人也凑上去查看,壶中还残有一些水,水里飘着几片花瓣,呈淡黄色,形状细长,瓣片很大,被泡得完全舒展开来。
曲鸿皱眉道:“是金花茶·”·风长林问:“那是什么”·曲鸿答道:“一种茶花,多生于广西一带,原本无毒,但善于吸收土壤雨露,易随环境而改变花性,故而被当作栽培□□的好原料。
只要栽培手法得当,便可种进各类毒性,且形貌仍与寻常花茶无异,一般人很难分辨·我看这一株多半被种了迷药,所以你的师妹才会在昏睡中被人掳走·”·“原来是这样。”
风长林道,他从小学的都是正统功夫,对毒蛊之术自然不甚了解··曲鸿将茶壶举到眼底,端详一阵,接着道:“这种毒傍花而生,花瓣若是枯萎,毒性便大打折扣,所以这几瓣采下来一定没多久,才会如此舒展。
而且栽培花毒需对土壤和室温的要求都很高,所以我想种毒的场所多半离得不远·我能推断出的只有这些了·劫犯没有将水倒掉,反而刻意打开壶盖,或许是在故意引我们去找。”
他说的条条在理,乐诚全然听信,接话道:“大师兄,既然师姐还在附近,我们得快点去救他·”·风长林点头:“是的·”·乐诚也把壶举到面前,闻过里面的茶香,又抬起头来:“我记住这香味了,我带你们去找。”
“好,我们这就去·”风长林答道,一只手掌搭在他肩上,安抚地按了按:“阿诚,别怕,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将兰儿救回来·”·“嗯。”
乐诚点头,又将奄奄一息的灰鸟捧在手里,问,“我能把小翠带走么”·风长林道:“当然,在找到兰儿之前,就麻烦你照料它了。”
乐诚点点头,将小翠仔细收进口袋,才转身离开房间··风长林以极轻的声音吁了一口气,他的另一只手一直背在身后,紧攥着拳,待师弟离开,才放松下来,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没事吧·”曲鸿在他背后低声问··他回过头去,看了曲鸿一眼,目光闪烁不定,曲鸿也看着他,脸上除了担忧之外,并没有别的神色··四目相接,风长林的心中太乱,以至于更加读不懂对方的目光。
他沉默了少顷,艰难地答道:“我没事·”·曲鸿又道:“我本来想一早就与你们道别的,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眼下救人要紧,人多力量大,容我再与你们同行一程吧。”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的语气平实恳切,甚至饱含宽慰,风长林终于放下疑虑:“虽然不想麻烦你,但刚才要不是有你帮忙,我连金茶花的线索都看不出。”
“尽管交予我吧·”曲鸿露出一个微笑,对他点点头··*·乐诚有一只灵敏的鼻子,嗅起味道比常人准确得多··这原本是天赋之才,可从小到大,却给他带来许多烦恼。
同门子弟总是拿他开玩笑——“你闻得这么清楚,像狗儿一样·”“岂止是狗儿,还是没人要的野狗儿·”·他的确不知自己亲生父母身在何处,是师父捡到他,将他抚养长大的。
小时候他身板瘦弱,嘴巴也笨,辩不过其他男孩,免不了成为嘲笑的对象·因此他从小便对自己的鼻子颇为自卑,恨不得将鼻孔堵住,以免旁人知晓··若不是每一次都有师姐替他解围,他可能真的付诸行动了。
程若兰虽然性情顽皮,喜欢招惹是非,还时不时地耍耍师姐威风,以戏弄他为乐·可当他被人欺负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他,得了好的东西,也总会记得留给他一份。
风长林虽然也待他好,但总归比他年长太多,他对大师兄敬爱有加,但谈不上亲密·在乐诚的记忆中,与他最亲近的人一直是师姐··而现在他最亲近的人,正身处危险之中。
他在脑海里拼命追忆花瓣的幽香味,竭尽全力,毫无保留·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庆幸自己有一只灵敏过人的鼻子··就这样,三个人追循花香,一路到了临安。
临安城正值金秋时节,都城的街道原就宽阔,现在更是繁花夹道,人潮涌动·皇城的朱瓦飞檐在远处若隐若现··在偌大的城中寻一个人,谈何容易·三人绕了不知多少的岔路,终于停在西子湖畔一幢高楼前。
乐诚道:“我想多半就是此处·”·这楼不仅高,还很气派,雕栏玉砌,富丽堂皇,宽敞的门斗上写着“莺歌楼”三个字,两侧悬着翠帘白纱,随风飘动,飘出一片旖旎娇柔的风光。
曲鸿问另外两人:“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风长林答道:“是风月之地·青楼脂粉气重,选作栽培□□的场所,刚好适合。”
曲鸿略显惊讶:“不错,正是这个道理·”·风长林又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上层的窗阁被厚厚的珠帘遮挡,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他攥紧拳头,把懦弱的念头都甩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不宜迟,我们进去吧·”他说着便要往前迈··“稍等片刻,”曲鸿从身后抓住他的胳膊,“青楼不比寻常酒家客栈,像你这样一本正经,气势汹汹地闯进去,除了引人注目,打草惊蛇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风长林回过身:“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妥·我们应该装成寻常客人……”·曲鸿摇头道:“多半也行不通·这青楼看似杂乱,暗中却有牢不可破的秩序撑着。
你一介生客,又没有多少钱财,能引到的最多只是散妓,而她们知道的恐怕不比你更多·”·风长林垂下眼,焦虑道:“那究竟应该怎么办”·“其实有件凑巧的事,”曲鸿在他肩上一拍,“我义父的旧识,也就是我要找的人,刚好就在这‘莺歌楼’中,而且地位很高。”
“当真”风长林眼睛亮了起来··曲鸿点头:“眼下情形紧急,我不会乱开玩笑,你们随我进去,按我的话行事,不要轻举妄动,我有办法带你们去见她。”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从容,令风长林再度感到意外·他隐约察觉,这人或许比他想象中要凌厉得多·这人身上还有许多秘密,他根本就不了解。
可他实在没有余暇再想,只能抓住眼前仅存的救命稻草,点头应道:“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作者有话要说:开新章,剧情要展开了·日更还是挺挑战的,对ljj人生地不熟,有追文的朋友,如果啥疑问或者想法,欢迎跟我说说呗/w\·☆、柳浪闻莺(二)··莺歌楼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宽敞,正厅连着一片花园,被三面楼台包围,左右的侧楼各有三层,而正面的那幢有五层之高,楼后还有一片水榭亭阁,与西湖相接。
楼院虽大,却丝毫不显空旷,相反,生意热闹极了·来的自然大都是男客,被花枝招展的姑娘左拥右簇,有的弹琴观花,有的推杯换盏,有的挥金豪赌·男人的粗言秽语和女人的莺莺细吟交叠在一起,虽是大庭广众,却溢满了懒逸奢靡之气。
乐诚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显然对这气息很不适应·若不是为了营救师姐,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踏入这种地方,好在他年纪还小,脸上带着稚气,那些比他还高的女人大都没有注意到他,少数几个在他身边流连片刻,很快就飘走了。
风长林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身形挺拔,又生了一张俊俏的脸,偏偏脸上还挂着局促的神情·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白花,很快便引来一群蝴蝶竞相环绕,五颜六色的衣裙在他身边翩飞。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曲鸿,后者却如鱼得水,任由姑娘挽着胳膊往他身上贴,甚至时不时同她们调笑几句·风长林在心底叹了一声,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般从容,只是在花园里走了一小段,还没进正厅,便觉举步维艰。
青楼里鲜花满院,空气又湿又暖,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曲鸿发觉他的窘境,轻笑出声,忽地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腰,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气,将他从姑娘们的包围之中解救出来,扯回自己身边。
倘若说那些姑娘的动作是翩飞的蝴蝶,曲鸿的动作简直像是猎食的鹰隼·风长林被他带得险些摔倒,本能地问:“鸿弟”·曲鸿把脑袋暧昧地探到他肩上,抬起眼皮环视了一圈,慢悠悠道:“林哥,别走那么快嘛,等等我。”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风长林被吹进耳朵的温热气息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缩,又听曲鸿低声叮嘱道:“嘘,别动,配合我一下·”·许是曲鸿的声音太过严肃,风长林真的不再挣动,任由他将自己圈在臂弯里。
曲鸿又提高音调,慢悠悠道:“林哥,你有了姑娘家作陪,难道不要我了嘛,这可不行,今天我不准你离我半步·”说着又将他往怀里勾了少许··“哦,我……我不离你……”风长林艰难地配合道。
他当然不如曲鸿那般会演戏,只能侧过眼,偷偷瞄向贴在自己肩上的人,眼神中带着些许困惑,些许窘迫,倒恰好符合当下的情形··曲鸿噗嗤笑出声:“干嘛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让人家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两人离得太近,曲鸿的嘴唇快要贴上风长林的耳廓,他看到这人耳后微微泛红,发烫,仿佛这一出逢场作戏的亲密接触,真的有什么深意似的··他的心中不禁一漾,如有微风拂过,激起一串涟漪。
风长林从未掩饰过对他的喜欢和信任,这人的心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生在粗陋的石头堆里,丝毫不懂得掩饰自己温润精纯的光芒··一群□□自知讨不了趣,脸上的笑容很快变得冷冰冰,没多久就散去了。
风长林松了口气,低声道:“多谢·”一面从曲鸿怀里抽身,抬手捻起额前的碎发往两边拨,动作仍带局促··曲鸿偷瞄他整理仪态的模样,随口叹了一句:“啧,真是一群薄情的女人,方才还热情似火,发现没有油水可榨,立刻就冷得像冰。”
风长林敛正神色,一本正经道:“别这么说,她们也都是苦命人,努力招揽生意罢了,我本不该浪费她们的时间·”·曲鸿怔了片刻,摇头道:“唉,若是世上的嫖客都像你这般纯良,风月之地都能开学堂了。”
风长林被他逗得一笑,笑意有些窘迫,方才拢起的碎发又耷拉下来,有几缕盖在眼帘上,眼睛弯弯的,像琥珀色的月亮藏在云缝里··璞玉不仅纯粹,而且好看,可惜本人毫不自知。
“难怪那些女人会缠着你·”他小声嘟囔道··“什么”·“没什么·”·曲鸿的嘴角仍轻佻地扬着,心中却骤然升起一阵细痛,就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戳向一处看不见的伤口。
既然看不见,便装作泰然无事,装得久了,竟连自己也信以为真,连痛楚都化作淋漓的快意··他憎恨自己的敏锐,他甚至狠狠地想,风长林和杀父仇人师出同门,定是个道貌岸然、尖酸刻薄的自私鬼。
可此时此刻,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为什么自己即将背叛的,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他快走两步,把这人甩在身后,可风长林却加紧步伐追了上来,在他耳边问:“你要找的人也在这里么”·他答道:“当然,只不过不在一楼。
一楼都是散妓,楼上才是真正有权有势的名流,她们平日幽会的也都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寻常市井小民连见一面都很难·我要见的那位么,她叫琴莺,是这座莺歌楼的主人。”
·风长林略露惊色,把目光投向大厅一角的台阶上:“这么说非得从这里上去不可了”·曲鸿道:“是的,只不过想要上去,还需要一块敲门砖。”
台阶边有几名侍女候着,她们的视线在大厅里来回巡视·这里是通往楼上唯一的入口,懂规矩的顾客都不会擅自接近,偶尔有一两个糊涂虫,喝醉了酒,吵嚷着凑过来,也会被她们不动声色地拦回去,她们只接待有准备的人。
曲鸿来到其中一人面前,没有多说废话,径直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到她手里,道:“我与琴莺姑娘有约,劳烦带我去见她·”·那人面露诧色,先将曲鸿上下打量一遍,又低头反复看那只锦囊,许久之后,才不紧不慢道:“信物只有一件,小姐只见一人。
劳烦其余二位在此稍候·”·曲鸿回过头,嘱咐道:“没办法,你们两个先在一楼等我吧,我去打个招呼,再回来叫你们·”·“好,”风长林点头应下,忽然又想起什么,急急地唤了一声,“鸿弟。”
曲鸿停下脚,回过头:“怎么”·他眨了眨眼,答道:“没什么,你多加小心·”·这楼里光线昏暗,两人之间相距不过几步之遥,可风长林的面容竟有些模糊。
月亮终于要被乌云遮住了··曲鸿又凝了他一眼,转身登上台阶··*·琴莺住在莺歌楼最高处的房间··从这里远眺,视野几乎不受阻碍,前有街市攘攘,车水马龙,后有水光粼粼,碧波万顷。
精巧的长廊从她的窗底延伸而出,越过西子湖畔的浅水,一直和断桥相连·水里种满了荷花,到了这个季节,花已经凋谢·宽阔的荷叶还铺在水面上,层层叠叠地连成一片,翠□□滴。
鲜少有人能看到这样的美景,因为鲜少有人能进入这个房间·这里是琴莺的住处,而她是这座莺歌楼的主人··她虽是主人,却离楼下的莺歌燕舞很远,她大多数时候都呆在房中,时不时抚琴自娱。
虽然清凛的琴声被楼下的喧嚷一盖,几乎细不可闻,不过如若有心,刻意站在离窗不远的地方,侧耳聆听,还是能够听到袅袅不断的弦音··临安城的风月场所数不胜数,可有莺歌楼这等排场的却不多,因此,琴莺的名字传在坊间流传甚广。
坊间的故事总是带着浓墨重彩的夸张,传闻中她的容貌和琴声一样美,美得绝尘倾世,闭月羞花·许多富家公子听信传闻,不惜荒废正事,整日整夜在莺歌楼里盘桓,只为一睹芳容,一闻仙音。
更有不自量力的,幻想能够用钱财和珍宝敲开她的房门,做一些听琴之外的事··但琴莺的性情冰冷,作风也神秘难测,如果有客来访,先要在外室等候,并将身份告知侍女,通报于她,她会根据来访者的身份提出问题,答案也由她来评判,见与不见,全凭她的决定。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吃了闭门羹的公子哥们,心中也时有不满,但碍于面子,谁也不会将被拒的事公之于众,而琴莺也会定期轮换身边的侍女,因此,谁也数不出究竟哪些人是她的入幕之宾,这份神秘感,最终也成了她名声上的筹码,奠定了她如今的地位。
这样一个传闻中的人物,在看到侍女呈上的锦囊时,竟罕见地停下了手底的演奏,问道:“阿莲,来者可是个沧桑邋遢的老男人”·名叫阿莲的侍女摇头道:“不是的,小姐,来者是个英气勃发的青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去带他进来吧·”·阿莲奇道:“小姐,您不问他问题吗”·她点头道:“这次不必了,带他进来就好。”
阿莲转身往门外去,心中又是纳闷,又是沮丧·纳闷是因为她第一次看到琴莺破例,不免对来客的身份充满好奇·沮丧则是因为,按照琴莺的作风,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要失去这份优厚的工作,回到一楼的胭脂和酒气里度日如年了。
即便是歌平酒醉的烟花之地,也是有江湖的··*·曲鸿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到琴莺端坐于琴前的背影··这房间颇为宽敞,和楼下相比,风格也堪称朴素,除了常见的陈设之外,就只有墙角的屏风和阳台上的花架值得一提。
屏风是藤木扇屏,共有八折,木料的质地古朴厚润,以琉璃雕贴出余杭西子湖的八处景致,与窗外的湖光山色交相辉映·花架上则摆满了各色花株,高低参差,此时盛放的都是菊株,从橙到紫,缤而不乱。
但所有的陈设加起来,都比不上她在房中呆上一时半刻·她只是平静地坐着,整个房间就变得生动鲜活,连墙壁和窗帷都仿佛有了生命,追随在她的四周,随着她手底的旋律流淌。
她的手搭在弦上,细揉轻勾,徐徐弹奏·奏出的曲调美丽舒缓,如春莺出谷一般,没有大起大伏,却兀自含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仿佛只要闭上眼睛,那曲子便会流入心涧,将种种烦忧与苦楚一并冲淡、携走。
若不是心中压着千钧重的分量,曲鸿怀疑自己真的会沉湎其中··她不紧不慢地奏完一曲,才问道:“鸿儿,你听过这曲子么·”·曲鸿望着她的背影,笑道:“琴姑姑,小辈孤陋寡闻,不通音律,也从未听过这首妙曲,还请姑姑指点。”
她不愠不恼,平淡道:“没听过也不奇怪,因为这曲子是我自己谱的,我给它起名作‘清风醉’,你说合不合适·”·“合适,合适极了。”
曲鸿立刻赞道,“不瞒您说,方才我差点听入了眠·看来醉人的不是清风,而是姑姑谱的曲子啊·”·“好个机灵的小鬼,嘴巴这么甜。”
她终于把琴放在一边,拢着裙摆徐徐站起,转过身来··曲鸿也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她生得十分高挑,甚至比曲鸿还要高出一点,身上的罗裙窣地,裙面上缀满染缬纹饰,长发披肩,头顶用银簪束住。
她的打扮虽然华贵,但在泱泱的临安都府之中,还算不上出众,真正令曲鸿惊讶不已的是她的气质,她原与曲渊差不多年纪,可神色却娴静淡然,眉眼间透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清冷,即便是脂粉和华裙也无法掩去。
曲渊也是清冷的,可那种清冷却和她的有些不同·她看起来就像一潭止水,十载的时光徒然划过,只留下几圈涟漪,化作眼角细浅难辨的皱纹,除此之外,了无痕迹。
曲鸿怔了许久,才拱手让道:“琴姑姑,十多年不见,您还是那么年轻·”·琴莺道:“鸿儿,十多年不见,你却变得几乎让我认不出。”
曲鸿望着她平展的眉锋和白润的肤色,笑道:“姑姑自有驻颜的秘诀,我可参不透·”·琴莺也轻笑道:“这算不上秘诀·人间最耗费心力的东西便是七情六欲,越是忧愁的人,老得越是快,我心如止水,无牵无挂,自然不会老。”
这番话令曲鸿想起了曲渊,不禁陷入沉默·琴莺也想到了同样的人,半开玩笑道:“譬如你那义父,他怎么没随你一起来,难道已经老态龙钟,走不动路了”·曲鸿的眼睛垂下去,很快又抬起来,沉声道:“琴姑姑,他死了。”
琴莺脸上的笑意瞬间结了冰··☆、柳浪闻莺(三)·曲鸿接着道:“三年前,他被人杀了·”·琴莺不自觉地退了半步,手扶在桌沿上,不意间碰到了琴弦。
琴弦发出一阵杂乱的嗡鸣,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簇突兀的芒刺,刺破了原本的宁静·待那声音消失后,她问:“是谁做的”·曲鸿坦言道:“我也不知,但我这次来,便是为了调查此事。
琴姑姑,我昨夜送来的那个女孩,还有此时在楼下等候我的那两个人,都和义父的死有关·”·“那女孩是什么来历”·“武林名门潇湘一派。”
“楼下的两个人呢”·“他们是她的同门师兄弟·”曲鸿答毕,又补充道,“三年前杀死义父的人,使的也是潇湘一派的剑术。”
把当年的前后经过简单讲了一遍··琴莺沉默了许久,震惊的神情逐渐褪去,眉心逐渐凝起,似乎终于理解了眼前的事态·而后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来到曲鸿的对面,冷冷地盯着他道:“鸿儿,我不喜欢谎话,你若有一个字诓骗我,我马上就杀了你。”
她的语调也跟着降了温度,从清冷的潭水变成慑骨的坚冰·杀字从一双朱玉般的红唇里吐出,令人不寒而栗··曲鸿也被嚇得不浅,他没想到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上,竟会流露出如此杀气。
但他没有退缩,他取下悬在腰间的器物,小心翼翼地解去外面的裹布,动作很慢,仿佛揭开的不只是一层布料,而是一道陈年旧伤·可他还是这么做了,布料徐徐展开,一端摊落在地上,展到尽头之后,露出一根玉笛。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琴姑姑,您应该认得,这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若不是他真的死了,也不会由我拿着·”·琴莺从曲鸿手里接过玉笛,垂下眼,指肚贴在玉面上反复摩挲,检查,许久才递还给他。
她没有再说警告威胁的话,只是淡淡地问:“鸿儿,这玉笛你会奏吗”·曲鸿摇头道:“不会·”·“他没有教过你”·“这玉笛受过损坏,已经奏不响了。”
琴莺望着他,久久不语·他以为琴莺还有更多问题要问,可她却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甚至称不上悲伤·曲鸿迎上她的目光,忽然就懂了心如止水的意思。
止水之中,不仅是时间,连情绪也是内敛的,沉在深深的潭底,不管悲伤或是喜悦,哪怕蔓延到天荒地老,水面上却仍然平静无痕··而后,琴莺坐回琴前,又弹了一曲。
*·这一曲弹了很久,曲鸿不言不语,安静地等在一旁··这一次,琴弦在琴莺的手底铮铮而震动,奏出的旋律大起大落,哀恸凄婉,如泣如诉,曲鸿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抛进寒潭之中,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冰针刺入耳朵,他眼睁睁地看着水面淹没头顶,悲伤侵入百骸,而他滞在原地,六神无主,惊惶失措。
这绝非寻常人所能奏出的旋律,曲鸿带着震惊的心情,凝望着琴莺的背影··说来此人的来历出身、武功套路,他根本一无所知,上一次琴莺与义父见面时,他只不过是个孩童,对她说过的话已经全然不记得。
他虽称她做姑姑,甜言蜜语讨好她,却与她并不相熟,只不过要办成这件事,除她之外,实在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他从来都是孑然一人,以日月为伴,与孤独作友,连亲生爹娘的名姓都不曾知晓,仅有的义父也死于非命。
好容易遇到一个可以依靠之人,可他却亲手扯断了那份触手可及的牵绊,扯出的伤口正淋漓地滴着血,痛楚像千万柄利刃,从四面八方抵住他的喉咙……·好冷,好痛,痛得他肝胆俱裂……·这琴曲会侵蚀神智·他猛地回过神,立刻以手指捏住另一只腕上的会宗穴,运功调息,以内力将双耳封闭,也将风长林的身影从脑海里驱散。
琴声变轻了,但仍然还在,细微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鼻子,眼睛,浑身上下每一个缝隙,牢牢地钳住他的心·痛楚虽然消弭,悲伤却无处不在,悲伤是如此沉重,他明明分毫未动,却已耗尽全部的气力,连站立都成了负担。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曲子··琴莺终于停下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她还像昼时那般端坐在琴前,问:“鸿儿,这曲‘百花恸’,你觉得如何。”
曲鸿从漫长的噩梦里脱身,慢慢平复了呼吸,才道:“姑姑的琴自然是极美的,只不过,百花一齐恸哭的声音,实在太过悲伤了·”·她淡淡道:“为他践行,不是刚好么。”
曲鸿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琴姑姑,我本不想将您扯进江湖纷争里,但您是义父唯一的故人,所以我只能找您帮忙·”·琴莺站起来,平淡道:“无妨,告诉我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知道理由·”他答道,“他死的时候,身上被刺了十八剑,惨不忍睹·无论如何,至少应该有个理由·”·琴莺像是想起了往事:不施苦痛。
这样的人,纵然该死,也总该死得有个理由·”·房间一角,屏风背后,忽然传来“咚、咚”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木料·曲鸿浑身一凛,问:“什么声音”·琴莺却早有所料,答道:“看来箱子里的老鼠已经在躁动了。”
她带着曲鸿绕到屏风背后的角落里,这里竟然放着一个大号木箱,质地和屏风相似,都是上乘藤木,箱盖上饰有凤纹浮雕,箱口以白铜雕花锁作封,看起来像是盛放珠宝首饰的器具。
·可此时此刻,突兀的撞击声正从里面传出··琴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俯身把箱子打开,里面非但没有珠宝,反倒赫然蜷着一个杏黄裙的女孩,她的身上被绳子绑了数道,嘴也被布条牢牢捆着,正徒劳地屈起膝盖,往箱壁上撞。
如此倔强的脾气,不是程若兰又是谁··曲鸿吓了一跳,昨晚他诱骗程若兰饮下金花茶水,趁她昏睡时将她背到莺歌楼下,拜托琴莺关押·但他没想到琴莺竟将她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方才的所有对话,她一定都听到了··正因为听到了,所以她的面色惨白如纸,只有双眼写满愤恨与惊恐,以她能做出的最恶毒的方式,狠狠地盯向背叛者·如果眼神可以成为剑刃,恐怕曲鸿早已被她刺穿了胸膛。
曲鸿想,不过一天之前,这个女孩还在为了无聊的事与他拌嘴·现在,她却恨不得要了他的命··这才是属于他的江湖模样,而先前的平静与快活,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他很快镇定下来,冷漠地往箱里扫了一眼,便将视线转向琴莺,道:“她的师兄行事谨慎,所以我才以她为饵,将其余两个引到这里,琴姑姑只要叫他们上来,便可以当面对质。
以姑姑的身手,他们只要进了这门,便别想逃出去·”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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