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送归鸿 by 闻笛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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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送归鸿 by 闻笛子(4)
·曲鸿不由得忆起了一身华裙的“琴姑姑”,眨眼道:“虽说秦伯伯驻颜有术,风貌依旧,光彩夺人,不过要扮成女子定然很辛苦吧·”·秦英暼他一眼,答道:“你觉得奇怪,便直说好了,从哪里学得如此油嘴滑舌”·他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说得都是实话,秦伯伯当真十分厉害,连假扮女子的姿容都令无数女子羡而不及。”
隔了一会儿,又道:“其实小时候见过你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秦英道:“我却还记得一清二楚·鸿儿,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没能杀了你父亲吗”·曲鸿神色一僵,而后诚实地摇头道:“我不知。”
秦英道:“当时我奉御主之命,无论如何都要取他首级,本已下定决心,加上他故意让我一招,我离得手就差一步·可是,你忽然从暗处冲出来,唐突地挡在他面前。”
曲鸿惊道:“什么我还做过这样的事”·秦英点头道:“你不记得也不奇怪,那时你还不及他的手肘高,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想来是吓得不轻。
可是你一直张开双臂,说什么也不肯挪开半步·我原本就是承了他的恩惠才侥幸取胜,又怎能忍心伤你性命,只得收了剑,就此作罢·”·曲鸿许久才从震惊中恢复,低声问道:“秦伯伯,我害得你失去了一切,不得不一起叛逃,你后悔么”·秦英平淡地答道:“我若后悔,还会救你么这些年我扮成各种各样的人,哪一个都比当廉贞御使来得更快活。”
又想起昨夜风长林的一番话,补充道,“我大概早就把曲渊当成朋友了吧·”·曲鸿望着他淡然的神情,胸中忽然涌上一阵苦涩,不由得垂下头去:“义父一直不希望我成为他,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一直是我心里的英雄。
秦伯伯,当初如果你随我们一起来,就好了·”·“已经过去的事,就像落地的尘埃,不会再有‘如果’了·”秦英答道,“不过你能邀请我,我很是欣慰。”
曲鸿扬起一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先前你给我的剑谱,与乐律有莫大的关系,且像是专门为了他的玉笛剑法而撰,果然是你们一起想出来的吧。”
秦英道:“的确,是我与他早年一同切磋武艺的成果,倾注了相当的心血在其中·你都已经学会了吗”·曲鸿谦道:“离融会贯通还有很远,不过多少学得一招半式,能体会出个中精妙了。”
见对方赞许地点头,又问:“为何贪狼也会知道这本剑谱而且表现得耿耿于怀·”·“这个么,”秦英顿了片刻,脸上一凝,答道,“因为当初教授他武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曲鸿惊道:“竟是这样”·秦英道:“其实摘星楼的成员,都是御主亲自挑选的,像唐家兄妹那样,毁去家园、自表忠心从而加入的实属异类,大部分都是天资聪颖,且尚未涉世的孩童。
譬如你的义父便是御主收养的孤儿,因为从悬崖深渊边捡来,所以才起名作曲渊·”·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第一次听闻此说,不禁哑然。
秦英道:“贪狼也是从小便进了摘星楼,且他的天资过人,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御主命我授他武功,他跟我学了几年,十岁的时候,已经能接下我十招有余,令人生畏。
但他一心痴迷剑术,却对正邪善恶十分淡漠,如此性情,再适合杀人不过,深得御主信赖·”·曲鸿沉吟道:“我与他交手时,多少能感觉到·”·秦英接着道:“起初我并未觉得有异,直到后来,我与曲渊著出那本剑谱之后,贪狼一直渴望随我修习,但曲渊却极力反对,我听从曲渊的意见,把剑谱藏了起来。
想来从那时起,或许他的心便已有所偏离了·”·曲鸿踟蹰片刻,终于问出了许久以来心中最深的疑问:“义父与太行,潇湘两派究竟有什么恩怨,又为何会背叛摘星楼”·秦英答道:“这要从他接下的那次任务说起。”
“任务”曲鸿追问道,“是怎样的任务”·秦英叹了一声,缓缓道:“刺杀魏怀北·”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一直爽于写打戏,不过这段文戏写得也挺开心的。
秦英的暗线是我很喜欢的一部分,包括这段无人空谷的戏,劫后重生,悲喜交织,乱世美景,不失为一种浪漫的境遇,是我心目中武侠题材的魅力所在……不大好说,希望能通过剧情传达出来。
废话无用,我会继续写哒,武侠无限好~·☆、高山流水(三)··曲鸿猛地停下了脚步··聪慧如他,其实早就隐隐料到了答案,可真正听秦英说出口时,心底还是备受震撼。
他原地停了一会儿,才问:“杀死魏怀北的凶手,真的是我义父么”·秦英的声音依旧平淡:“你不希望是他”·曲鸿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但他很快抬起头来,补充道:“不过我心里早有准备,不管是不是他,我都想知道真相·”·秦英望着他,微微颔首道:“虽然任务交给了他,但杀死魏怀北的人却不是他,他没能动手,没能完成那次任务。”
曲鸿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但秦英正在咫尺外看着他,神色之中并无玩笑之意,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他这才发觉自己正咬着嘴唇,攥着拳头,像等待宣判似的等待方才的答案。
这个问题曾长久地堵在他的胸口,在他甩上独眼老大的门愤而离去的时候,在程若兰用长剑指向他胸口的时候,在韩明远用刀锋般的目光审度他的时候,同一个问题始终不曾离开他的心田。
而现在,他终于感到一阵迟来的释然与解脱··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睑被照得有些刺痛,眼眶不自觉地发烫,他索性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义父的容貌,将一只简陋的风筝塞给他,对他说,你有你自己的路,不必像我一样。
秦英见他久久不语,问道:“你还好吧”·“我没事,”他迎上秦英的目光,答道:“只是想起了一些久违的往事,秦伯伯,请你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秦英点点头,不徐不疾地讲述道:“刺杀魏怀北的任务,摘星楼花了数年时间去准备,毕竟魏掌门才智过人,武功盖世,在中原武林威信极高,当时的雇主,即是如今的太行掌门黎峻,黎峻想要的不仅是他的命,更要取代他的地位与权力,抢占他的财富,使得武林抗金之盟就此垮台,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率先赢得他的信任。
因此,曲渊假扮成游侠的身份,参加了南北誓师大会,加入义军,随魏怀北四处征战,并得到他的重用,身居要职,至此为止的进展,都在御主的计划之内·”·曲鸿听得不寒而栗,用目光催促秦英继续讲下去。
秦英接着道:“曲渊在义军中究竟经历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他也不愿让我知道,但他成为魏怀北的心腹之后,却迟迟不愿下手,屡次错失机会,最终被御主察觉,告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贪狼。”
“于是御主改变了计划,将刺杀任务交予贪狼,贪狼那时候不过是个少年,加上黎峻做内应,贪狼扮成乞食的孤儿,顺利混进魏家宅院,并且大开杀戒·魏怀北死后,贪狼却发现他家财早就被搬空,连带他所著写的、对抗铁浮屠的兵器图谱一起,被藏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想来他是提前听到了风声,比起逃命,他选择了优先保护自己的心血·”·曲鸿听到此处,不禁叹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他一定想不到,背叛他的竟然是自己的同门兄弟。”
秦英道:“其实也不尽然,我想他多少有所觉察,不然也不会将藏宝图一分为二,交予潇湘派和你义父代为保管·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似乎对曲渊抱有足够的信任。”
原本的敌人成了同盟,而原本的同门却成了凶手,得来不易的真相,竟如此令人唏嘘··曲鸿沉吟道:“义父之所以要一路逃到极南方的罗刹谷,洞庭居士之所以要把图谱送出海外,都是为了保护这个秘密不至落入奸人之手。”
秦英点头道:“这就是你的义父背叛摘星楼的经过,后来我奉命去追他,一直追到福建海滨,其余的事你都知道了·”·曲鸿思虑了许久,等待脑中的图景终于整理清晰,才迟迟道:“义父之所以不告诉我,一定是想要保护我,可我却罔顾他的好意,擅自跑了出来。
但我很庆幸,若不是这趟旅途,我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这些·”·秦英宽慰他道:“这是因为你比他所期待的更加勇敢,我想他若是知道,也会为你而骄傲的。”
曲鸿怔了一下,脸上不禁一热,目光闪烁起来:“……是么”·秦英笃定道:“一定是的·”·简单的四个字中,包含了莫大的慰藉,将三年来的委屈和郁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深深的庆幸。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颠簸已久的心情终于沉淀下来,他被困在一座闭塞的空谷中,却第一次庆幸江湖原来如此广阔··他报以一笑,又问:“我还有一事不明,韩明远先前试图挟持我,问出另一半藏宝图的秘密,但我并不知情,义父明明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秦伯伯,你有头绪么”·秦英摇头道:“此事我也不明,或许那位风少侠的师父知道得更多些,等你见了他,可以向他询问。”
“好,”曲鸿又望了一眼天光,天光渐渐亮起,他的心情也朗然不少,轻松道:“不知不觉谈了这么久,肚子都要饿扁了,我们还是先去找些吃的吧。”
秦英追问道,“鸿儿,难道他从来没有对你说起你的身世你是如何被他收养,亲生父母姓甚名谁,这些你不想知道么你其实有诸多选择可取,不必一定要为他所累……”·曲鸿停住了脚步,回头答道:“他虽然是我义父,对我却有莫大的恩惠,在我心里早就把他当成真正的亲人。
过去我不曾真的了解他,所以才会摇摆不定,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后悔了·”·秦英望着他沐在朝阳中的脸庞,望着他年轻而硬朗的轮廓,乌黑的眼眸熠熠闪烁,不知怎地,忽然愣在了原地。
“秦伯伯,怎么了”曲鸿不解道··秦英猛地回过神,抬手向前方指道:“我似乎看到一只野兔,刚刚从你身后跑过去了。”
“什么我去追”曲鸿立刻转过身,向前方的树丛钻去··秦英追随他的背影望去,兀自摇了摇头,感慨道:“……只是你方才的模样,实在有些像他。”
*·风长林是被扑鼻的香味唤醒的··他从一场漫长的睡眠中睁开眼,呆然地盯着帐篷的拱顶,花了一些功夫才忆起自己身处何方··眼下他们落难空谷,不知外面情形如何,摘星楼和太行派又作何打算,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考虑,但他却无法抗拒不断钻进鼻子的香气,那一定是新鲜的肉类在火上烤出的味道,烟里裹着油脂,他的腹中已然空空荡荡,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钻出帐篷,感到一阵凉风拂面,天边有火烧云团团锦簇,在层叠的树冠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他这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睡到了黄昏时分··曲鸿正坐在篝火边,背影原本安静懒散,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乍地挺直,转过头来:“林哥,你醒了”·“嗯,”风长林懵道,“没想到我睡了这么久。”
“是啊,你有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一定饿坏了吧·我烤了野兔和野鸽,还煮了汤,你快来吃些吧·”·曲鸿的眼睛向上弯起,笑容明朗,手里的野兔肉也泛着美妙的味道,无论哪一样都令人难以抗拒。
风长林索性将心事一股脑抛开,在他身边坐下,一心一意地填起肚子来··这一路上,两人虽然没有分开太远,可是彼此安然独处,却已很久没有过了,风长林饱餐过后,问道:“秦前辈呢”·曲鸿答道:“他去了湖边,说先到外面探查一下情况,到时我们循水路返回,也有些准备。”
风长林点点头,很快又皱起眉头,忧心道:“也不知摘星楼是否会发现这个地方,还有,诚儿和兰儿有没有顺利逃走……”·曲鸿侧过头,瞧见他一脸愁容的模样,忍不住效仿前一次的做法,抬起手来抚向他的眉心,将扭成一团的褶皱展平:“不要愁了,总会有办法的,每次你忧愁起来,我都不知如何是好,比自己忧愁时还难受。”
风长林似有些不习惯,微微向后躲,抬起眼的时候,刚好与对面的人四目相对·他很快又把眼帘垂下,黯然道:“我本意也非如此……可一想到自己受人蒙骗,险些耽误要事,连佩剑都丢在了洞里,唉……”·曲鸿忙道:“你不用焦虑,地图不还好好的,至于佩剑,我们想办法找回来便是,就算一时找不到,反正还有我在。”
说着说着,声音轻了起来,“不过就算我想要保护你,大概你也不需要……”越说越是黯然,手也不动声色地缩了回来··风长林幡然醒悟,一把上前扳住他的肩膀:“鸿弟,你别误会,之前我说不需要你保护,那只是气话。
其实我一直盼着与你双剑合璧,并肩共战,招术剑式上,也还有很多问题想与你探讨,可你那段时间却总是刻意躲我,我一时心急,就……总之你别当真·”·曲鸿感到肩上一疼,是被对方捏得太急,转过身时,刚好看见他近在咫尺、一本正经的神情,终于笑出声:“原来你也会生气啊,真是闻所未闻。”
风长林道:“当然会了,人都会生气的,我也是人,自然不例外·”·曲鸿好笑道:“可我怎么没见你对师弟师妹生过气”·“师弟师妹和你又不一样……”风长林说到一半便噤住了。
曲鸿顺势凑到他眼前,凝着他的眼睛说道:“原来惹风少侠生气的是我的特权,我实在很荣幸,你若再多生几次气,程少侠和乐少侠估计也要一起生我的气了·”·风长林这才听出他取笑的意味,怔怔地缩回手,别开目光,抱怨道:“别人生气,你倒开心,哪有这样的道理。”
“谁让我不是一般人呢·”曲鸿接着调笑道,本还有许多说辞藏在喉咙里,等着对方的回击,可风长林忽然就不说话了··曲鸿偷瞄向他,发现他抿着嘴唇,耳后隐隐泛红,不由得怔住了。
不仅口边的玩笑话说不出,连自己的耳根也一道发起烫来·只剩一颗心在胸膛里突突直跳,呼之欲出···☆、高山流水(四)··曲鸿有很多事都不曾对他说过。
譬如在南河镇旁的竹林中,每一次自己闭上眼睛,裹着寒霜与露水入眠,梦境里都少不了他的影子··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譬如在更早之前,自己便已习惯把玉笛托在掌心,轻轻摩挲那串毫不贵重的挂饰。
譬如在几个时辰前,自己几度拨开帐篷,以探视为由,目光停驻在他的脸颊上,迟迟不愿移开··风长林有一颗皎如明月的心,仿佛天生能够包容诸多物事,曲鸿无论如何也学不来。
此时此刻,哪怕两人相距咫尺,触手可及,但他已经开始害怕即将到来的离别··起先是他不知姓名的父母,随后是义父,再后来是整座罗刹谷,他失去的太多,拥有的却太少,正因为如此,他实在想要将面前的人牢牢抓住,将他宽袍之下的,过于瘦削的身体圈在怀里,再也不相让。
他以为自己早就认清宿命,独活于乱世,如水上舟,时浮时沉,如石中火,忽明忽灭,来去皆无牵绊,可他遇到了风长林,从此开始向往一些明亮又恒久的物事·早在相遇时便播下的种子,于迢远的山川间成长,最后,终于在一方空谷里破土而出。
·他没头没脑地问:“林哥,等你将藏宝图交予师父,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风长林怔了一下:“你这一问倒问住我了,我还没来得及打算。”
曲鸿道:“其实也不必担心,若能揭穿黎峻的阴谋,找回图谱,于武林可是大功一件,到时襄阳大会,你的名声传开,自然会有人为你打算·”·风长林笑道:“那些麻烦的场面事,我可不在行,我只要找到图谱便够了。”
曲鸿挑眉道:“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当掌门,不想当盟主么”·风长林道:“也不是不想,只是这一路走来,看到半壁江山沦于金人铁蹄之下,山河破败,民不聊生,可却还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尔虞我诈,正邪不分,我更加觉得,争□□位之事,弊大于利。
倘若真有一位英雄挺身而出,继承魏掌门的遗志,重兴南北之盟,我甘愿将剑交付于他·”·曲鸿想了一会儿,道:“我持剑是为了生存,秦伯伯是为了与过去了断,就连那韩明远也是为了扬名立万,只有你毫不利己,却心甘情愿出生入死。
说不定你就是那个英雄·”·风长林笑道:“我不过是个小辈,怎敢奢望·其实我的确没有太大的野心,小时候,我若不去习武,弟弟妹妹便要挨饿,后来,我若不练好剑术,师弟师妹便要挨罚受打,如此,我才一直坚持下来,想来也只不过是心软,看不得旁人受苦罢了。”
曲鸿看着他,不由得想到“上善若水”四个字,面前这人明明读过更多的书,却向来都只用在别人身上·他只觉得心上一软,口中不由自主地抱怨道:“你这傻子。”
风长林不明就里,迷惑地看着他··曲鸿不依不饶道:“像你这样只想着别人,不想着自己的人,就叫做傻子·唉,你一味护着旁人,谁来护着你呢。”
风长林怔了一下,笑道:“不是还有你么”·曲鸿全然没有料到这样的答案,能言善辩的舌头在这人面前早就丢盔卸甲,好容易砌出的壁垒也融作一滩,只能移开视线,望着面前的篝火,暗暗失落道:“可惜你是潇湘派大师兄,终究是名门正派的继承人,我能跟在你身边到几时。
总有一天,你会当上潇湘派掌门,再娶一个师娘,生出许多孩子,下巴上长出白胡须,变成一个无趣的老头……”·风长林惊讶地看着他,半晌才摇头道:“我并未想过这样的人生。”
“那不然呢”曲鸿抬起头来,凝着他,一颗心悬到嗓子眼,为着即将到来的答案狂跳不止··风长林答道:“我方才想好了,比起返回江南,我更想留下来,为武林抗金大业尽一己之力。”
曲鸿点头:“这我早料到了·”·风长林接着问:“鸿弟,你愿意与我一起么”·曲鸿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邀请来的突然,却一点也不突兀,仿佛早就存在于两人之间,只等着哪一个率先揭开。
尽管同样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还有诸多物事,正邪出身,门派分别,在这一方隐蔽的谷底,他们可以只看到彼此,但山谷之外,还有广袤的天与地··曲鸿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但仍然无法说出一个不字,对面这双琥珀色的眼睛犹如灵药,可以将最苦涩的滋味变成甘甜。
他的心中百味杂陈,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其他,世上唯有情之一物,能够令人如此辗转反侧··好像海面上烟波浩渺,山路上大雨滂沱,江边燃起熊熊大火,万千星辰倾泻入水,又好像仅仅只有一阵微风拂过林稍,残破的庙宇里红烛摇曳,柔软的睫毛在掌心煽动。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他不愿将心思暴露得太早,只能故作轻松道:“好啊,反正我也无处可去,留下来帮你也无妨,免得因为心肠太好,再受旁人蒙骗。”
风长林的神色随着曲鸿的话渐渐凝住,仿佛满腹的诗书典籍都弃他而去,只留下一个傻乎乎的微笑,他问道:“真的么”·曲鸿轻声道:“我不是说过我不会再骗你了么,难道在你心中我是个言而无信之人”·风长林摇了摇头,也凝着他,似有许多话要说。
两人的目光相触,距离不过分毫·但风长林忽然露出惊色,向他身后望去··曲鸿一惊,也跟着转过身,看到秦英从湖畔走来,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拖出很长。
他走得很急,很快回到营帐边,曲鸿发觉他神色有恙,比平时凝重得多,便问:“秦伯伯,怎么了”·秦英答道:“水里的出口被堵住了。”
“什么”曲鸿大惊,“怎会如此,是用石头堵住么,难道连秦伯伯也搬不开”·秦英眉心紧锁,解释道:“若是寻常的石块,还可以设法搬开,但外面的人直接用火炮炸毁了山洞,对侧的岩壁塌陷,把原就不宽的出口挤成七零八落的孔洞,水能够流过,人却不行了。”
风长林也惊诧不已,但很快冷静下来,沉吟道:“对方没有追过来,而是选择毁去洞口,怕是有所忌惮,才想出这般落井下石的法子,秦前辈,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了你”·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有可能。”
秦英颔首道,“若是连我的行踪也被察觉,贪狼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曲鸿四下张望了一圈,周遭只有峭壁悬崖,深林密布,问道:“除了水里,还有别的路可以出去么”·秦英道:“我也不知道,”看了看山崖边已沉下大半的夕阳,命令道,“灭了这火,各自拾一只火把带上,我们去其他地方找上一找。”
两人点头应下,依着他的话做了,三人接连离开营地,短暂的休憩很快被凝重的巡视所代替,曲鸿偷瞄风长林神色,可他眉眼间的痴傻之气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担忧。
山谷不小,若想徒步绕上一圈,怎么也要花去一晚,况且边缘起伏不平,逾是靠近岩壁,愈是陡峭难行,地上碎石嶙峋,岩壁上的石头却异常光滑,秦英用手探摸,判断道:“我们所见的琵琶湖,从前恐怕是一片更大的水域,后来水势渐少,河道干涸,才变成这般奇峻的谷地。”
曲鸿借着火光抬头望去,但见高耸的石壁上,果然无甚凹凸,尽头隐没在黑暗中,一眼望不到边,叹道:“这么高的距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也只有插翅的鸟儿才能飞上去了。”
·风长林想了想,道:“既是活水,便该有入有出,我们去瀑布对侧探一探吧·”·三人便取捷径,绕过湖畔,来到对侧的山崖下,终于见到一处山口,左右是两块近乎笔直的山崖,纵向错开少许,中间留有一道缝隙。
可惜的是,缝隙也被连年的落石填住,无法经行··曲鸿长叹一声,摇头连连:“唉,若我们也有红满堂的火器就好了,还能试着炸出一条路来·”·风长林也在四下查看,忽然露出惊色,抬手一指:“你们看上面,是不是有梯子”·三人抬头望去,见近处一侧的崖顶,果然垂下一截云梯,起先以为是前人所留,但仔细看去,那梯子上的木料和绳索都完好无损,怎么也不像是旧物。
曲鸿皱眉道:“这梯子难道是有人刻意设放的”正迷惑不解,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鸣响,清脆高亢,划破夜色,从天而至,不禁惊道:“小翠”·灰色的小鸟扑闪着翅膀,从高处落在曲鸿的肩上。
风长林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担忧道:“难道是兰儿,她怎么没有逃走”·曲鸿效仿上一次的做法,把小翠捧到手上,见它翅膀下方果然悬着一张字条。
他将字条取下后展平,读道——我令诚儿先走,中途自行折返,回来接你们··小翠完成了任务,便不住地拍动翅膀,曲鸿扬手一送,它便振翅而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又过了一会儿,山崖上的云梯左右晃了晃,开始缓缓垂下··曲鸿看着云梯摇摇晃晃,感慨道:“我真有些佩服你的师妹·”·风长林奇道:“你们几时有了这般默契”·曲鸿未答,只冲他一笑,又等了一会儿,云梯已经垂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风长林道:“上面只有她一人拉着,我们得逐个走,鸿弟,你先上去·”·曲鸿本能地想要推脱,见他神情里带着一分不由分说的坚决,咬牙道:“我先上去帮她。”
攀上梯面,开始逐级上攀,动作迅敏,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风长林目送他走远,转向另一人道:“秦前辈,出谷之后,你也会随我们同行吧”·他的话虽是问询,语气却十分恳切,秦英微微笑道:“事到如今,若让你们独行,我也无法放心得下,我送你们到你师父身边,之后的事便不再过问。”
风长林松了口气,喜道:“太好了,多谢你·”心中仍有几分不甘,他素来心软,虽然知道秦英是摘星楼出身,很难被正道所容,但还是暗暗期盼道,等见了师父,或许可以为他开解一番,邀他留下,一同参加襄阳武林大会。
夜色凉薄,山谷笼罩在寂静之中,风长林忍不住回头望去,琵琶湖被树林遮蔽,只能看到隐约一角,可他脑海中仍能勾勒出湖水盈满星辉的样子·实在是茫茫乱世之中,一片难得的慰藉。
                       ·作者有话要说:第九章、《高山流水》(完)·☆、英雄肝胆(一)·风长林跟在曲鸿之后,第二个登上云梯。
他的动作也很迅捷,生怕中途再生出什么变故,悬在半空的感受实在称不上舒心,还好梯子快到尽头的时候,曲鸿攀住他的手腕拉了一把,帮助他登上崖顶,重新站稳··程若兰没有给他歇息的时间,很快扑上来,与他撞了个满怀:“大师哥,你没事就好,我特地赶回来找你们,却只找到一座塌陷的山洞,可要担心死了。”
风长林这次真的无言可辨,只能乖乖道:“抱歉,是我的错,这次多亏有你们·”·程若兰这才放开他,饶有介事道:“就是嘛,别总想着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对了,我已经让诚儿先走了,等我们追上他,一起见到师父,你可要为我们两个说几句话,以免他老人家怪罪。”
风长林怔道:“你不提醒我,我都忘了你们两个是偷偷溜出来的·”·“所以只好将功补过喽,”程若兰说着把藏在背后的东西亮出来,举到面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原来她手中所握的正是一柄长剑的剑柄,由花梨木雕成,表面色泽厚淳,剑镡为黄铜质地,正反分别镂有云纹与水纹。
这样的剑,天下间也找不出第二柄,风长林看到熟悉的纹样自眼前闪过,又惊又喜:“云水剑怎么会在你手里·我还以为……”·“你以为已经被你弄丢了么,”程若兰得意道,“我到那山洞的时候,云水剑被压在落石下面,只露出一个角,亏我眼尖看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它挖出来呢。
不过多亏了它,我才放小翠去谷里探查,确定了你们的位置·”·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站在两人身边,一边收卷梯子,把第三名同伴往上拉,一边调侃道:“程女侠,这次之后,对你刮目相看了。”
程若兰不甘示弱地瞪他一眼:“以前是你有眼不识泰山·”·风长林见两人熟络如初,彼此之间不再有结缔,也倍感欣慰,走了几步来到曲鸿身边,扯住梯绳的另一侧,一起向后卷,一边说:“秦前辈方才答应我,往后也与我们同行,等他上来,我们尽快动身。”
余下两人点头应过··脚下地势比谷底平缓得多,断崖的边缘围出一片半弧形的角洲,远方则是连绵的山脉,四处树木丛生,没有明显的道路,更难以辨认方位。
曲鸿四下眺了一圈,只见夜色之中,云峰顶隐隐浮现,像一团黑色的影子,所在的方向该是西北方,他正盘算着接下来该走的路线,忽见左手边暗处一亮,余光之中,一片银花闪起,寒冽如冰。
他高呼道:“小心”将两人护在身后,一只手挽住梯绳,另一只以玉笛作剑,剑气扬起,乒乒几声,挡下几枚冷矢··这些箭矢足有尺把长,成簇飞来,劲力极大,曲鸿虽挡下大部分,却仍一支距离太远,没能挡得住。
漏网的箭擦着山崖飞过,箭头如锋,撕破夜色,径直往梯绳上驰去·风长林也看到了,大呼:“小心绳子”翻起手腕,意图将梯子牵起,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寒光划过,他只觉得手上一轻,拴住云梯的绳子被凌空割断,只剩半截攥在手里,余下半截则往悬崖下坠去。
崖边原就寒风瑟瑟,向下眺去,只能望见黝黑一片,看不清谷底情形,风长林急道:“秦前辈还在下面”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喀拉喀拉的响动,是架在梯上的木板沿着石壁下滚,与石头反复磕碰。
·曲鸿碍于埋伏中的敌人,不敢回头,只能提声道:“先别担心,以他的轻功不会有事的,你们小心冷箭·”·程若兰也并到曲鸿身边,紧张地四下环顾,口中喃喃道:“这可怎么办才好,我只有一根梯子啊,到底是什么人卑鄙偷袭。”
她的话音未落,便得了回答:“程师妹,我们可得谢谢你给我们带路·”·程若兰浑身一震,这语声他认得,正是太行派中的年轻弟子张旭,韩明远的同门之一,也曾参与铜陵江畔的营救,前些日子还常常与她搭讪聊天,她还未回过神,便看到黑暗中有一队人马浮出,团团包围上来,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太行派并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来了有二三十人,刚好取地势之利,围成前后两排阵仗,将崖边人的去路彻底堵死·后排弟子手中执弩,方才的箭矢便是他们所放,前排弟子则擎着长|枪,密不透风地列了一行,枪尖上银光闪动。
一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已经等候多时,就等着将三人一网打尽·掌门黎峻负手立于阵外,摆出一副不慌不忙,正义凛然的姿态,斥道:“风长林,你身为潇湘派大弟子,却与邪魔外道勾结,窃我太行派财产,背叛武林,辱丧师门,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辩”·掌门毕竟是掌门,说出的话掷地有声,极具分量,话音一落,太行弟子的目光便悉数落在昔日的友人身上,或是愤怒,或是叹惋,情绪溢于言表,风长林哪里受过这样的冤屈,一时间,心智难免动摇,但他将云水剑的剑鞘紧紧握住,咬牙辩道:“我从未做过违心之事,究竟是谁背叛武林,辱丧师门,黎峻,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么。”
张旭站在前排阵中,离他最近,听了他的话,立刻提枪指他,口中怒喝道:“你……你不仅执迷不悟,还敢侮辱我师父,当真厚颜无耻我真是看错你了”·曲鸿看不过,从旁啧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火气冲天,嘴里带刺,究竟搞清楚事情原委了吗万一冤枉了好人,面子可就没处搁了。”
“冤枉”张旭讥笑道,“太行派便是信错了你们,才将书房敞开,任由你们出入过目,可你们借机窥视门中机密,盗取藏宝,如今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好人。”
风长林这才明白,起先韩明远大方地将账目交予自己打点,原来是为了日后用做理由,栽赃诬蔑,城府之深,实在超出他的预料·如今听到真相,不由得更加痛心疾首。
接着开口的是个声音清糯的姑娘,名叫白岚,是个乖巧勤勉的少女,原来对风长林倾慕有加,此时却与以利刃与他相峙,恨道:“风师兄,我尊你敬你,当你是自家师兄一般,可你怎么会自甘堕落,和……和这种武林败类勾结沆瀣……”·这些弟子的言语,令风长林无言可辩,只能绷着嘴,对罪魁祸首怒目而视。
黎峻不理会他的视线,摇头道:“先前我还抱着侥幸,希望你能悬崖勒马,现在看来,你是不打算悔改了”·曲鸿面对一干愚昧的太行子弟,心里不屑道,你们一个个都长了榆木脑袋不成,竟然顽冥至此,被师兄师父的几句话骗得团团转。
一边忍不住侧过眼去,查看风长林的样子··被人诬蔑的滋味,曲鸿早已尝过千百次,早就练就了充耳不闻的功夫·但风长林则不然,对面的一词一句,犹如尖针利刺,扎进他赤诚坦荡的心中。
曲鸿于心不忍,向后一步,抵上他的背,压低声音劝道:“林哥,你别听他们胡说·”一旁,程若兰也忍不住关切道:“大师哥……”·风长林却摇摇头,答道:“浊者自浊,清者自清。
你们不必担心,我有分寸·”饶是心中千疮百孔,也咬紧嘴唇,强迫自己沉静下来··黎峻见挑唆无用,眉头皱起,提声道:“多言无益,今日我便替潇湘派除了你这孽徒。”
一干弟子应声而起,举枪提弩,再度将阵型收紧,向三人逼来··黎峻为了将藏宝图收回,破釜沉舟,不计代价,调动了南河镇全部的守备,这□□之阵,原是由两军交战时的阵仗简化而来,虽有简化,仍比寻常的习武较量要蛮横霸道,后排甚至用上了机弩,架于轮车之上,两人操控一台,共有五台。
这机弩比手|弩要大出许多,此时弦已拉满,由履革绕在轮上,一人驭车,一人摇轮,机弩便向上抬起·弦上并架着五根羽箭,蓄势待发··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竟动用了墨车”风长林难以置信道,“我也只在兵书中见过。”
程若兰问道:“墨车”·风长林答道:“战国时的墨子所发明的弩车,后来由魏盟主依图纸改造,曾是抗击金人骑兵的利器。”
“怎么拿对付金贼的武器来对付我们”程若兰跺脚道,“大师哥,这墨车可有法破”·风长林凝重道:“这些羽箭瞬发之时,密如天网,劲力又极大,很难从上方越过,若要近前,前排又有长|枪相迎……”·程若兰见他面色如灰,也慌了神:“难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么”·风长林未答,在他身后,曲鸿出言道:“秦伯伯还在谷里,倘若实在无法相抗,我们便退回去。”
“你是说跳下去”程若兰惊道,“从这么高的地方”·“先前在临安不也跳过高楼么,反正底下树林茂密,总不至于摔死。”
他的话音刚落,一排羽箭便从墨车上发出,箭头刚一腾空,便擦出斑斑的磷火,瞬间转作熊熊的火团,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原来这类箭上除了擦过磷粉,还绑了团簇的干草,是专门用来引火的。
燃烧的火箭越过前排的枪阵,越过三人的头顶,犹如流星坠地,向更远方的山谷中坠去··谷底都是树丛,秋末的枯枝败叶原就干燥,极易引燃,没过一会儿,身后便传来噼噼啪啪的燃烧声,透红的火光也愈来愈亮,呈蔓延之势。
这下连退路也被截去,还有一名同伴落在谷底,生死未卜,此番情形,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困境·三人除了肩背相贴,将手中剑牢牢握住,也没有别的办法··“你们看那人是……是……”程若兰忽然开口,声音颤抖。
在前排持枪的太行弟子当中,藏着一名同样装束的伏兵,虽然装束相同,可他脸上的戾气却比其他人更甚,那双冷漠无情,摄人心魄的双眼,瞬间唤醒了三人噩梦般的记忆。
·那人正是摘星楼贪狼御使··黎峻不知用了怎样的借口,竟将一个杀手安□□门派之中··为了掩盖自己的滔天罪证,他已全然不顾名门正派的颜面,一心一意要夺回藏宝图,杀人灭口。
命悬一线之际,风长林上前一步,曲鸿也不动声色地绕到他旁边,两人一齐将程若兰护在身后··贪狼沉下了眼睛,漆黑的长剑随之出鞘··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曲鸿忽觉耳畔有风划过,那风声又细又利,几乎贴着他的脖子擦出,紧接着,他看到了一柄短刃,从身后的黑暗中来,竟像长了眼睛一般,直取贪狼的右手。
贪狼本握着剑柄,蓄势待发,看到短刃的银光,霎地把手撤开,才免于被割断手指··临空钻出的短刃不是一根,而是三根,另外两根从长|枪的缝隙中插过,直取后排的墨车。
操车之人没有贪狼的速度,来不及闪避,弩车上的履革被生生割断,机弩沉重地砸落下来,将木架砸得摇摇欲倾··五台墨车,瞬间便被废去了两台··在三人身后,一个长发男子踱步而出,步履沉稳,神色也无甚波澜。
只有身侧缓缓落下的宽袖,昭示着方才掷出短刃的痕迹··曲鸿难掩惊色,但很快转惊为喜,唤道:“秦伯伯,原来你没事”·“我答应过将你们平安送出。”
秦英转眼已来到他身边,偏头对他说道,“放心,我不打算食言·”                        ·作者有话要说:po这章的时候一直说敏感字锁,难道敏感字是……武器的名字吗orz·☆、英雄肝胆(二)··曲鸿三人与秦英重逢,见他安然脱险,自然喜出望外,太行派弟子却无人识得他的身份,纷纷大惊失色。
就连曲鸿也忍不住发问:“秦伯伯,那梯子不是断了,你是如何上来的”·秦英淡然道:“石壁虽然陡峭了些,但总归能走·”·风长林听了他的话,不由得暗暗心惊,他才亲身攀过峭壁,深知其中险峻,秦英在没有云梯帮助的情形下,竟凭一己之力攀了上来,且神色无恙,如履平地一般轻松,他不禁赞叹道:“前辈的轻功造诣委实令人生畏。”
秦英道:“风少侠大可不必心畏,以你的底子,假以时日,定能够练就杰出武艺·多亏与你结交,我才有缘领教潇湘一派的深妙武功·”说着目光扫了一圈,“至于对面这些是非不分,仗势欺人的庸才,倒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风长林不明就里道:“何事”·秦英不慌不忙道:“原来名门正派之中,也有高下之分,云泥之别·”·他这一番嘲言,显然是故意为激怒敌人而说的,果不其然,太行派弟子之中又生出一阵骚动,他们原本胜券在握,眼看就要将敌人逼至绝处,敌阵之中却忽然闪出一名帮手,于峭壁深渊,熊熊大火之中现身,宛若从天而降,言语又极尽桀狂,他们终究年轻气盛,一个个被戳了痛处,或是震怒,或是畏缩,没了方才整齐的阵仗。
风长林从旁看着,暗自觉得好笑,他从小恪守礼教规矩,自然不懂这些搬弄人心的手腕,也无法做到曲鸿、秦英这般游刃有余·但这一路上,他对正邪分别早有了新的看法,此时此地,听了秦英一番赞誉,虽知是逢场作戏,心下仍觉畅快,先前被恶语中伤的郁结纷然散去。
原来人在江湖浮沉,起也好,落也好,生也好,死也好,只要不失本心,不忘本分,便无需有愧,更不必自寻烦恼·想到此处,他不仅不再彷徨,反倒感到几分酣盛,几分昂扬。
太行派张旭见状,率先提声道:“大伙莫要乱了方寸,这两人都是摘星楼的余孽,邪门外道,精于扰人心神,摘星楼与我太行派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正好是为咱们给魏掌门报仇雪恨的机会。”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此言一出,其余弟子纷纷响应,那名叫白岚的女弟子也附和道:“没错,我……我也不能眼看风师兄再错下去。”
风长林瞥她神色,见她牙关紧锁,目光如炬,想到这软儒姑娘对自己一片真心,不知下了多大决心才亲赴此战,一时也有些难过,可若想解此局面,除了彻底揭穿黎峻的阴谋,别无他法,只能咬牙向挡在身前的人答道:“对不起,秦前辈,为了武林安危,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将藏宝图保住,为此害得你无端受累……”·秦英回过头,用目光止住他的话,而后微微一笑,答道:“放心吧,信诺二字,并非只有你们名门正派才守得。”
冷风之中,他看到秦英眉尾低垂,狭长的眼角上,也盘着几条细细的皱纹,被风拂起的发丝之间,似乎夹杂着些许白发,像是精心粉饰的华盖被掀起一角,露出几分真实的沧桑。
江湖易老,光阴难又,辗转飘零的滋味,又有几人不曾品尝过·饶是武艺多么高强,如何叱咤风云,也终究有无可奈何的往事,更有难以咽下的叹息··即便如此,秦英仍然挡在他的面前,为了一个毫无益处的承诺。
年轻如风长林,还并不能全然理解秦英的理由,是为了赎罪,为了道义,为了和他一样的责任,为了那位早已失去的故人·乱世倥偬中,所谓信诺,也不过是一腔不合时宜的执拗与意气,一点微不足道的寄托与证明。
他虽看不透,却能够窥见一斑,昔日敌人的身影,在他眼中仿佛化作“江湖”二字的缩影,变得肃然可敬··千言万语梗在喉中,他只能凝重道:“多谢了。”
秦英又向前走了几步,太行弟子人多势众,却被他的气魄所摄,一时不敢轻举妄动··程若兰在身后扯住风长林的袖口,低声道:“大师哥,我在林中藏了一匹马,那马儿机敏,脚程也快,一吹口哨它便会来。
只不过……”她踟蹰道,“只不过我想它最多能载两人离开·”·风长林心领神会,很快转向身边人,郑重道:“鸿弟,倘若秦前辈为我们争取到逃生的机会,你便带上兰儿,即刻就走,不用管我。”
曲鸿立刻否道:“不行,我怎么可能将你丢下”·风长林迎上他迫切的视线,一双乌黑的眼睛分外灼人,撼摇着他的心神,夜色似乎更深了,但他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目光:“我也不想与你分开,但是,另一半藏宝图的线索在你身上。”
·曲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护送藏宝图本来就是这躺旅程的目的,风长林的那一半已经被送走,而他的却依然未明,本是两人共担的责任,如今一并落在他的肩上。
若是放在过去,他或许会冷漠处之,但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自私妄为的小鬼,他不忍辜负风长林的一片赤诚,更不能罔顾义父的期望·纵使诀别是唯一的选择,他也只能接受,别无他法。
他点头道:“我明白了·”·风长林对他报以一笑,但笑时眉眼低垂,唇边的弧度也盖不住眼中流露的涩苦之意··笑容转瞬即逝,三人一起凝下心神,视线追随秦英的身影,伺机而动。
贪狼率先动了,他忽地起步,从太行派的阵中脱颖而出,佩剑随之出鞘,漆黑的长刃呼啸着往秦英胸口飞来··秦英向后撤了一步,扬臂振袖,用袖底的玄铁短剑格住了这一击。
贪狼即刻移步,压低身形,纵剑横斩,直取下盘·他的剑身原就比寻常佩剑更长,隐在黑暗之中,犹如无形,可秦英连避也未避,仅仅是提肘压臂,便再次格住了他的剑。
他不甘退却,撤剑再攻,动作飘忽鬼魅,每一击都取中要害,却被秦英一一化解··两人拆招,除了彼此之外,旁人根本无法看清,只能看到剑花缭乱,忽亮忽暗,交错如雨,太行弟子尤其大惑不解,全然不知此人底细。
贪狼战红了眼,已顾不得黎峻交代他掩藏身份的事,带着怒意问道:“廉贞,你居然还活着·”·秦英答得却平淡:“是,让你失望了·”·贪狼一向阴郁冰冷的脸上竟然浮起波澜,扭曲得近乎狰狞,他的愤怒如决堤的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接着道:“我已经亲手杀了破军,这次刚好可以亲手杀你·”·秦英露出了些许痛苦的神色,叹道:“过了这么久,你却仍然只懂得生杀·”·贪狼冷言道:“因为我便是为此而活的。”
好在他距离身后的阵仗已走出一段距离,太行弟子只听见风声猎猎,未必听清他的话,然而秦英身后的风、曲二人却听见了,经历方才一遭艰难抉择,两人不约而同地想,仅仅为杀人而活,不理会正邪是非,该是多么轻松,于旁人又是何等残酷。
难道是这世道颠倒,无情之人反倒活的更加长久··可秦英打破了这个疑问,他摇头道:“没有人应该如此活着,活着不是为了夺取别人的生命,纵然武功盖世,未必有一把琴,一首曲来得更有分量。”
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他将背后的长匣取下,解开覆在上面的绸布,将藏在其中的东西取出,是那把凤尾瑶琴··琴箱泛着古朴厚重的光泽,细弦沐着火光,熠熠生辉,原本燥酷的山火映在琴上,忽然就柔和下来,像是被染上韵律似的。
在一片在乱阵之中,秦英的神色也变得柔和,垂下眼望着手里的琴,像是望着多年的密友·而后他扬起手,以轻柔又笃定的方式拨响了琴弦··接着一响,很快连成旋律,清冽绵长,裹挟着风声,回荡在空谷之上。
太行弟子呆然地看着他,这些年轻人从小学的是刀剑枪戟,从未见过这样怪异的武器·身后,黎峻急急喝到:“当心,莫要让他使出邪术”·然而警告来得为时已晚,秦英加快了弹奏,旋律忽地迸裂而起,切切错错,如金鼓齐鸣,震得周遭地动山摇。
太行弟子只觉那声音仿佛灵蛇一般,从四面八方钻入耳朵,在肺腑肢骸间游走,将真气搅得沸腾,身体犹如被点中穴道一般动弹不得,心智狂乱,全然被曲声牵着,到高亢时,只想大叫大笑,引颈怒吼,到哀婉时,又恨不得捶胸顿足,以泪洗面。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秦英对这些人的痴态视若无睹,只管挥动七弦,短暂回头问道:“鸿儿,你还记不记得我弹过的曲子·”·他身后的三人也骇然不已,饶是有所准备,仍然备受撼动,曲鸿点头道:“自然记得,秦伯伯琴艺精绝,天下间也难以找出比肩之人。”
“比肩之人其实曾经是有的,可惜那时我的琴艺远不如今·”他自喉底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但很快恢复了原本的淡然,说道,“鸿儿,这一曲叫做‘红尘傲’,你好生记住。”
红尘傲,傲红尘,要奏出这样的曲子,该经历多少辗转,品尝多少悲喜·曲鸿答不出话来,只能狠狠点头··秦英又转回头去,却不看那些太行弟子,只看着面前一人,问道:“无忧,你可还记得么”·贪狼浑身一震,愕然地瞪着他。
他接着道:“曾经的你也很喜欢听我的琴,小时候你常常被噩梦惊扰,无法入睡,我便以琴曲为你送眠,难道你都忘了么你说你不喜欢原本的姓名,我便把我的姓氏给你,我叫你作秦无忧,你还记得这个名字么”·“别说了”贪狼厉声喝止他的问话,歇斯底里道:“廉贞,我要杀了你”·秦英长叹道:“可惜的是我没能教会你杀人以外的事,早知如此,当初我应该将你一同带走。”
贪狼也被那琴曲所扰,不能挪动分毫,可他为了提起手中的剑,仿佛倾尽了浑身的气力,肩背僵直扭曲,癫狂般地颤抖着,口中念念道:“是你先背叛了我你选择了他,背叛了我。”
“我没有选择谁,我只是看清了自己而已·”·“别说了”·他厉吼一声,终于抬起了手臂,却没有立刻去拔剑,而是将手指插入左耳,没有丝毫犹豫。
手指拔出,他的两耳之中流出血来,血液粘稠滚烫,沿着苍白的皮肤淌下,脖子上很快染得一片血红,让他看起来宛如恶鬼一般凄厉··☆、英雄肝胆(三)··一柄只为杀人而生的剑,不仅能够刺向别人,也能够刺向自己。
他的肉身也不过是剑的延伸,别人还是自己,对他而言,早就没了分别··他的耳朵被鲜血充满,听不见琴声,也听不见语声,世界之于他只剩下一片死寂,如此,任凭秦英如何惶然地望向他,如何将手指翻得更快,任凭周遭的山火如何蔓延,身后的乱军如何骚动,他也全然不在意了。
原来无声的世界竟然如此令人沉沦,迷醉,他沉浸在解脱般的狂喜中,再也没有忧愁,没有畏惧··在一片死灰般的寂静中,他纵剑再起··秦英微扬起头,越过夜色,越过火光,凝视着漆黑的剑锋,以及持剑人狰狞扭曲的面容。
·他的身后传来曲鸿的惊呼:“秦伯伯,快躲开·”·但他没有躲,这一剑原就是留给他的一场审判,只不过比预期迟到了十几年,他若逃走,十几年来所有的际遇都会失去意义。
他的曲子已经奏到末尾,尾音徐徐降下,连绵的旋律被风声扯开,揉碎,变成一个个单音,渐渐疏零,淡去,听上去是那么寥落·却仍然盘亘在空谷之上,执拗地不愿散去。
他没有躲,只是抽出袖底的短剑,牢牢握在手心··曲终,剑至·贪狼将浑身的内力凝于指尖,真气沿着剑脊冲贯而出·秦英于他是难以逾越的高峰,他已经抛弃了双耳,他必须抛开所有干扰,一心一意送出这一剑,才有一丝成功的机会。
漆黑的剑无往不利,撕破了风,撕破了黯淡的月光和凉薄的夜色,仿佛能够撕开天地间一切物事,却只瞄准一人··然而下一刻,贪狼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不知在无声的世界里察觉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标根本没有抵御,反而双臂微张,双眼轻阖,像迎接一个拥抱似的,迎上他的剑锋··他盛怒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犹疑,但为时已晚,早在许多年以前,他便将自己当做是剑的延伸,剑动之时,人便无法停下。
秦英岿然未动,衣袂和长发随风翻起,任凭漆黑的剑洞穿他的胸口··皮肉和筋骨在钢刃面前,脆弱得仿佛一张纸片·血从伤口里涌出,把剑身徐徐染红,持剑者顺着落势,一齐撞进他的怀里。
他把嘴唇贴在对方的耳畔,温柔地问:“无忧,你满意了么”·贪狼彻底陷入了混乱,他的手本该是剑的一部分,却罔顾他的控制,不由自主地颤抖。
即便是用潇湘剑法在曲渊身上留下十八道剑痕的时候,他也未曾颤抖过一次··他很快发现,颤抖的原因并非仅仅是心智的动摇·他垂下头,发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深深没入腹部。
贪狼震惊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那本该像剑一样坚固的躯壳,却被刺出一个大洞··秦英竭尽全力把短剑拔了出来,方才他一直把剑悉心藏在袖底,便是为了这一刻。
血从贪狼的腹部淌出,速度很慢,滚烫粘稠,像一汪源源不绝的深泉··秦英道:“你的内功心法长于攻击,运起时,肺腑经脉的真气均汇于臂上,理应毫无破绽,只除了胸腹处唯一的死门,在脐上四寸至七寸,鸠尾与中脘两处穴道正中。”
贪狼没有回答,秦英这才恍惚地想起,对方已经毁去双耳,听不见自己的话了,不过他还是说到了末尾:“毕竟,你的武功都是我教授的啊·”·贪狼虽然听不见,却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不知是由于疼痛,还是由于恐惧,始终无法停下手上的颤抖。
佛说,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他的名字叫秦无忧,他早已隔绝了心中的爱恨,即便是死,也不该太痛·可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冷,迟迟不愿闭上眼睛,死亡的感受仿佛坠入万丈寒渊,像极了幼时反反复复的噩梦。
他动了动嘴唇,想再听一次那人的琴声,可惜他的耳朵已经毁去,生命即将消陨,记忆中的琴声,怕是再也听不到了··秦英艰难地抬起手,覆在他的眼帘上,说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安心休息吧。”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眼前一黑,从对方怀里挣脱,向前踉跄了一步,终于失了力气,像断线的布偶一般扑倒在地上·摘星楼最强的剑从他手里滑脱,滚落,沾在剑上的血和地上的混在一起,浸入杂草与泥土中。
秦英也跪倒下来··取胜的代价是巨大的,他捂着胸口,鲜血不断从指缝里涌出,将原本黑灰色的衣袖和前襟染得一片猩红,凤尾琴掉落在身边,他没有力气再去拿。
他艰难地侧过身,望向身后的人:“抱歉,看来我这次要食言了……”·太行弟子从一场骤变中回过神,看到已有同伴战死,又惊又怕,哪敢再作怠慢,恨不得立刻取了秦英性命,以绝后患。
墨车还余下三台,后排弟子即刻开弩放箭,飞箭如雨,朝着秦英的方向疾驰而来··风长林闪到他面前,剑上带风,护盾一般把乱箭逐一甩开,回身喊到:“秦前辈,你坚持住啊”·秦英抬起头,缀有斑白的长发从他肩上颓然滑落,他试着动了动,仍然没能撑起身体,只得带着歉意道:“原来我已经这么累了。”
若是心脏被刺穿,再强的武艺和医术都无法挽救,风长林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仍然不死心地恳求道:“即便如此,也求你不要闭上眼睛,不然的话,鸿弟……他已经失去太多了。”
秦英略微一怔,望向前方,喃喃道:“鸿儿……”·曲鸿不知何时冲了出去,十来柄长|枪围城一个圆阵,将他困在中央,只是这些人方才内力受扰,一时尚难恢复,未能使出全力,曲鸿身边被团团剑气环绕,青光沛然流转,竟生生为他撕出一条路来。
秦英凝着他竭尽全力的背影,嘴角渐渐浮起笑意,柔声道:“不会的,他还有你·”·风长林眨了眨眼,流露出一瞬茫然,但很快下定决心,沉声道:“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身后铮的一响,程若兰也拔了剑,唤道:“大师哥·”·风长林心领神会,与她点头为信,双双跃出,一个自高处飞身,一个自低处奔走,两剑并出,高低配合,纵入敌阵。
这是潇湘剑术中的“两仪剑”,两人间的默契早已臻如佳境,势不可挡,太行弟子不得不分神,放松了对曲鸿的包围,后者怎会错失良机,即刻回手一记横斩,斩向两名犹疑不决的年轻弟子,将二者手中的枪杆从正中切断。
曲鸿知道风长林不愿伤及人命,顺势夺过一人手中枪杆,以枪头为撑,翻身跃起,左右两脚踢向二人胸口,将他们踢出阵外,仰倒在地··这三人在狭窄的山崖上穿梭,各取一路,与一干人酣战,时而踩上凸起的山石,半身悬出崖外,全然不顾跌落的危险,硬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冲劲,将密不透风的枪阵撕开。
后排的弩车急急摇起,但三人已经逼至近前,各自对付一台墨车,起剑旳速度比放弦更快,木质的机括哪能招架得了刀剑,登时便被毁得四分五裂,无法再使·操弩的弟子也被挨个点中穴道,倒地不起。
黎峻本在远处负手而立,隔岸观火,此时也终于按捺不住,亲自赴战·曲鸿毁去机弩,刚刚撤回身位,转眼便见他提掌劈来··曲鸿不知这人掌法套路,不敢贸然应对,即刻将玉笛在身前一横,内劲注入手腕,以化解对方掌力。
岂料黎峻胡须飘飘,道貌岸然,内力却是泛泛,竟被曲鸿轻易挡开·他转又补了几掌,分别震向前胸、双肩与背后,动作看似缭乱,内里华而不实,速度也及不上玉笛的变化,一连串招式都被曲鸿逐个拨开,竟没有一掌能够近身。
·曲鸿抓住他转招间的空隙,扬臂上挑,取他咽喉,黎峻即刻仰身撤步·哪料曲鸿方才只是虚招,等得便是抢他身位的机会,玉笛收在半途,转而下斩。
黎峻匆忙抬起双手,挡在头顶,才勉强承下了剑气,身体却被荡出极远,退了数步,才狼狈地站稳脚跟··“黎峻,看来你不仅武功低劣,品行下作,还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太行派是倒了什么霉,才摊上你这样的掌门。”
曲鸿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看向他··黎峻还想说什么,刚一抬起头,便被他的模样摄住了·曲鸿怒意沸腾,乌黑的双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中尽是咄咄逼人的狂气,在太行弟子惊恐的注目中,他扯起嘴角,狞笑出声:“哈,今日我曲鸿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放过你就算变成冤魂死鬼,也要守得你原形毕露,身败名裂”·话音落,他纵身欲再攻上,玉笛已然抖出,却被一根长|枪拦在了半空。
张旭自人群中脱颖而出,阻了他的去路,以凌人的气势高声喝道:“休得伤我师父”·作者有话要说:这场打戏不太好写,今天份儿的更新短小一些;;w;;·☆、英雄肝胆(四)·武林中人交手过招,首要之务是分辨对方的功法套路,从而拟出克敌制胜的法子,知己知彼,方能不怠。
若是明知技不如人,却仍然选择出手,不是极有勇气,便是极其愚钝··张旭大约同时占了两者,他是个其貌不扬的少年人,脸庞硬朗,双目炯炯,神色中带着一股执拗。
他在同辈弟子之中排行第二,却不像师兄韩明远那般左右逢源,精于交际,相反有些拘谨木讷,不善言辞··曲鸿与师父过招时所使的怪异剑术,以及魔鬼般慑人的模样,张旭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极怕的,但凭着那股执拗的傻气,他仍然拦在了曲鸿的面前。
在两人身后,熊熊的大火已经蔓延了半座山谷,连深黑色的天空都被火光浸染,原本皎洁的星辉变得黯淡寥落,犹如渺茫的前路··曲鸿眯起眼,警告道:“走开,我不想与你打。”
张旭哪里理会,为自己壮胆似的抖起手中枪杆,大呼:“我堂堂太行弟子,岂会临阵退缩”刷刷刷三枪急急刺来··曲鸿向左闪开一步,错开对方的连攻,张旭也跟着转身,将前后手臂张开,凌空转出一道圆弧,身体犹如一张弯弓,将枪杆一甩一压,带出呼呼的风声。
明晃晃的枪尖转眼又逼到曲鸿眼前··曲鸿心中暗暗惊奇,这少年临危不乱,身法娴熟,比起他师父师兄来说,倒有几分真本事·只是欠在内力不足,招式不够凌厉。
但曲鸿也不敢贸然伤他,只得左躲右闪,一时间竟被他的攻势罩得无法施展··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旁边的一干弟子受到鼓舞,重振士气,再度围堵上来,曲鸿不过稍有犹疑,便被捉住破绽,一杆暗枪自背后挺出,不偏不倚地扫过他的肩膀,将衣服划破,在肤上留下一条血痕。
枪尖上的血花溅在脸上,他伸出舌头在唇边舔了舔,舔到一股腥苦味道··不过转眼的功夫,他便又身陷囹圄,虽然弩车已毁,枪阵依旧难破,太行派仍有十数人的战力,秦英却已重伤不起,他偏头一看,风长林和程若兰也陷在包围圈中,“两仪剑”的剑式被打乱,只得各自为战。
黎峻站在远处,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秦英濒死时的微笑,风长林诀别时的话语,一时间全都涌上心头,比眼前晃动的枪尖更像一张网,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感到憎恨,他恨面前这些人,他们只需要听从师父的命令,不必明辨是非对错,而自己却要忌惮他们的性命,落得举步维艰的境地··想要做一个好人,便是如此艰难,如此孤独,即便豁出全部,不断牺牲,也不一定能换来丝毫回报。
“英雄”二字不过是一场面貌光鲜的诱惑·这些道理,难道曲渊和秦英不懂么,逆水行舟,前仆后继,究竟是为何··他远远地看到秦英跪倒在地上的身影,有那么一瞬,心中被恨意填满,杀父仇人近在眼前,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奋起,将黎峻与这些弟子一并杀死,就算为此豁出自身性命,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但他的耳畔忽地响起方才的曲子,余音绕梁不散,像是一个跨越十几年的期盼·红尘傲,傲骨背后该有多少凄凉,十几年前,曲渊和秦英忍辱负重才保全的秘密,难道要葬送在自己手上么。
不该是这样的··他忽然明白了风长林为何执意要送他走,风长林比任何人都更懂他,在见过他的懦弱与自私之后,依然选择相信他··像是有一束光划过心间,像是行于黑暗却遇到了一盏灯火,像是雨霁云开,碧海潮生,仅仅是一个人的信任,对他而言竟是如此重要。
张旭的枪已经晃至咽喉,他抓住这灵光一现的片刻,振臂递出一剑,剑气比他想得更加凌厉,竟然抵住了枪尖的来势··张旭露出短暂的惊讶,曲鸿也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仅仅凭着本能,将手臂向前一推,内力顺着指尖沛然涌出,针锋相对地撞在枪尖上,竟将坚硬的枪杆震断。
他箭步上前,反手以笛尾猛击张旭肩上穴道,左右嗤嗤两下,张旭登时失了力量,愕然地看着枪杆从手中滑脱··曲鸿纵身踢开他的枪,同时荡开身势,反手横扫,玉笛忽地变成了三尺长剑一般,在周遭荡出一道圆弧。
太行弟子纷纷退开,惊呼道:“妖术当真是妖术”·曲鸿有些惊讶地看着手中玉笛,第一次感受到分寸在握,收放自如的爽快滋味,先前他在竹林中苦苦修习的剑谱,实则包含了曲渊玉笛剑术的精髓,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终于幡然领悟其中精妙。
正所谓巧剑无锋,方才他凭着一阵豁然开朗的畅意,将生死置之脑后,放手一搏,故而进入了随心所欲的境界··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释然,原来执剑在手,不是为了牺牲,更不是为了辜负。
他拼命追忆剑谱中的招式,逐一践行,竟听到耳畔隐隐作响,是那玉笛的孔洞被风扫过的声音··连曲渊都相信这玉笛早就不会再响,此时此刻,它却在曲鸿的手底再度响起,尽管声音干涩,微弱,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阻住了,却仍能辨出其中旋律。
此时此刻,这旋律像是甘泉一般淌入曲鸿的心田··他凭着一股决然的势头,冲开重围向外杀去,敌人的枪阵被他冲得七零八落,他到另外两名同伴了来到近前,三人围城一个圈,竟然真的冲出一条路来。
转眼,他已移到阵边,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唤道:“鸿弟·”·他在漫天火光回过头,看到风长林就在眼前,紧紧凝着自己,赞叹道:“鸿弟,你方才的剑法当真酣畅淋漓,连我都看入了迷。”
琥珀色的眼底饱含喜悦,犹如星河流转··曲鸿恍惚地眨了眨眼,脸上浮起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我也不知是怎么了……”他本想承认自己之所以幡然顿悟,全是思念着对方的缘故,却不知怎么开口,平日里的巧舌全无用武之地,踟蹰中,眼角扫过玉笛末尾不断晃动的小物件,灵光一现,答道:“林哥,我懂了,是你的平安扣保佑了我。”
风长林道:“小小玩物而已,哪能当真,是你原本就很好·”顿了片刻,微微笑道,“即便没有我作陪,你也不会让人担心了·”·曲鸿凝着他的脸,忽然呆住了,他的笑容中似有千言万语,又是骄傲,又是催促,又是不舍,万般思绪汇在一起,却依然纯粹如初,像极了两人最初相遇时的样子。
自己既已领悟他的心意,又怎么能够拒绝··不过短短顷刻间,太行弟子便重振士气,提枪杀来,连那张旭也在其中,还有白岚,熟悉的脸庞逐一闪过,始终不肯放过他们。
程若兰转向黑黝黝的树林,吹响了口哨声··黑暗中响起一声长长的嘶鸣,随后是马蹄声惊起,蹄口的铸铁踏过地面,留下一串铿锵有力的声响,愈来愈近··曲鸿忽然扳过风长林的脑袋,在冷风之中吻上他的嘴唇。
他的动作中带着忘乎所以的狠劲,却在触到对方唇瓣的时刻,变得极尽温柔,双唇相触,曲鸿只觉得周遭的世界仿佛消失不见,天地间只余下面前的人,这一次他竭力记住唇上的触感,仿佛要把一瞬间化作天长地久。
短暂一吻很快结束,他向后撤开,指尖沿着对方脸颊上划过,连余温都没能停留太久··他用尽最后的勇气请求道:“活下去,等我回来·”·他没能等来答案,马儿而已经到了。
程若兰率先纵身跃起,借着二人身位的掩护,飞出阵外,稳稳地落在马背上·她拉住缰绳,马儿嘶声高亢,前蹄扬起,转了个弯,便往曲鸿面前奔来··风长林荡起云水剑,将攻向马儿的枪杆悉数拦住。
曲鸿终于转过身去,抓住程若兰递来的手臂,翻身跳上马背··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她又吹了一声口哨,马儿得令后,放蹄狂奔,转眼便奔出数丈之外,将山崖远远甩在身后。
曲鸿骑在马上,拼命回头去看··他看到风长林撤回崖边,搀起秦英,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崖边,像两颗小小的水滴,坠入一片赤红的大火··在坠落前的一刻,他似乎看到风长林也在回头眺向自己,隔着乱军的阻隔,隔着漫长的夜色,似乎向自己点了点头。
然而距离太远,他无法辨清那是否只是他的想象··他在马背上颠簸,迎面而来的风仿佛裹着刀尖,要将他的心撕成碎片··少年初识爱恨,初尝心动,却偏偏赶在一场杳无止境的途中,这份倾慕不知从何而起,却早已占据他的生命,辗转反侧是为它,昂扬恣意是为它,细小的甜蜜和偌大的悲恸,皆是为它。
程若兰偏过头来,道:“不要乱想,大师哥他……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嗯,”他回答,声音嘶哑零落,将他的心绪暴露无遗,他只能拼命地攥紧拳头。
程若兰听到他将骨头攥得格格之响,脸上浮起恻隐之色:“曲鸿,原来你对我师哥……”·“是,我早就倾心于他·”曲鸿答道,“可惜我实在太蠢,直到离别时才敢承认。”
程若兰不再看他,转回头去看着前面的路:“你若想哭便哭出声吧,我只当做没看见·”·曲鸿却用嘶哑的声音答道:“不,我并无后悔,更不会哭。”
他像是要践行自己的话似的,高高地扬起头,迎上刀尖似的厉风,吃吃地笑了··那笑声散在浓郁的夜色中,也像落入火里的水滴,很快消失不见··作者有话要说:第十章、《英雄肝胆》(完)·☆、别日何易(一)·山路蜿蜒,杳杳无边。
时值末秋,山中人迹寥寥,一匹孤马载着两个青年人,踏着残叶兜兜转转,沿途道路狭窄,两侧或是深林,或是峭壁,都披着一层秋霜,满目尽是萧条景象··不过对于马背上的人而言,萧条未尝不是极好的掩护。
曲鸿与程若兰走了一天,日暮时分,终于转出山外,见身后没有太行弟子追来,甚感欣慰,在附近的镇上添置了马匹,便继续往西北方行去,只盼早日抵达襄阳··一路上,两人不敢投宿客栈,索性买了干粮,毡布之类的行头,卷起来用马背驮着,昼里赶路,入夜后便风餐露宿。
曲鸿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这点旅途辛劳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不算什么,可程若兰毕竟是女孩,又不曾吃过苦,几天过去,面颊明显消瘦下去,神情中也染上几分忧郁之色。
两人埋头赶路,行至湖北鄂州、汉阳一带,这里水源辽阔,陆上散落着大小湖泊,道路湿润泥泞,马的脚程也慢了下来··那一日路过溪畔,黄昏时分,曲鸿用树杈叉了几条鱼,架在火上烤,程若兰在一旁抱着膝盖,盯着篝火发呆。
曲鸿把烤好的鱼两面撒过盐,递到她手里,一边宽慰道:“快吃吧,别思来想去了,害相思的明明该是我,又不是你·”·程若兰接过香喷喷的烤鱼,却没有马上吃,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许久,才道:“你忽然变得如此通晓事理,实在让我不大习惯。”
曲鸿一面拨弄木柴,一面答道:“你忽然不与我抢鱼吃了,我才不习惯·”·程若兰想到先前在他脸上画猫的恶作剧,不禁轻笑出声,曲鸿大约猜出她想了什么,虽然看破,却没有言明。
从前一路同行的人,一个生死未卜,一个去向不明,心头记挂得再沉,也都徒劳无用,还不如不提·吃完鱼肉,曲鸿灵光一现,道:“我吹曲子给你听罢·”弯腰拔起一根草叶,抵在唇边,徐徐送气。
草叶狭长单薄,耍不出太多花式,吹出的旋律也十分简单,比笛声沉些,比箫声清些,悠悠缓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水畔芦苇丛生,若是放在夏天,想必有不少鸟兽栖于其中,此时已是深秋,只剩下几只白鹭时飞时落。
仔细看去,在错落的白色翅膀中,还夹着一只淡灰色的小巧身影··曲鸿盯着看了一会儿,问道:“你那小翠是不是比先前长大了些”·程若兰奇道:“有么多半是你的错觉吧,小翠早就成年了,若以鸟儿的寿命来论,你还得尊它一声老前辈呢。”
曲鸿笑道:“好么,有劳鸟前辈一路照顾了·”随后又叹道,“唉,我要是也能生出一双翅膀,该有多好,能省去多少碌碌奔走的功夫·”·程若兰道:“你有所不知,我刚捡到小翠的时候,它翅膀折了,奄奄一息。
那时候大师哥刚好在研读医书,我们便泛舟去湖心采药,用苦莲、蒲黄和仙鹤草调出药汁,敷在它翅膀上,才把它救活的·唔,现在想来,似乎不小心将它喂得壮了一些。”
灰鸟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引吭发出尖亮的鸣声,掠过湖水,往远处飞去·曲鸿追随着它的去向,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脑海中却全是那人乘于舟上的光景,山风和煦,暮日西斜,青衫映于碧水间,悠悠地打着转……他明明从未见过,却仿佛能够将每个细节勾勒得纤毫毕现,全然陌生的思绪在胸中翻涌,搅得他心神难宁。
他看了一会儿,小翠已经飞出一段距离,忽然往岸边落去··曲鸿略感惊讶,抬手指道:“你看,岸边好像有人在饮马·”·程若兰也看到了,困惑道:“奇也怪哉,小翠平日从不与陌生人亲近的,怎么突然……”说着眼前一亮,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那人影的方向奔去。
曲鸿被她的模样吓到,也急急忙忙地跟在后面·跑到近处,才终于明白缘由,小翠去找的哪里是陌生人,正是程若兰的师弟乐诚··乐诚披了一件斗篷,下缘垂过膝盖,将他原就不算高大的身体罩得严实,难怪从远处看不出。
与他同行马儿拉了一辆简陋的木车,车板上运了几捆柴草,赶车的是个老者,衣衫褴褛,面貌沧桑,几乎要与柴车融为一体,曲鸿刚想发问,就见程若兰喜出望外地扑上去,半泣半笑道:“师父可算见到您了您是怎么找到诚儿的”·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从旁听着两人言语,暗自感到几分惊讶,程若兰的师父便是当今潇湘派掌门张熙庭,也就是不逊于黎峻的名门之首,他没料到如此身居高位的人,竟会屈尊乔装成山野莽夫,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之情。
乐诚见曲鸿站在一旁,忙做了个请的手势,介绍道:“师父,这位便是我提到曲少侠·”·曲鸿踟蹰片刻,还是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见过洞庭居士。”
行过礼后,微抬起头,更加细致地打量他··张熙庭虽刻意在脸上抹了土灰,眉眼却奕奕有神,视线落在曲鸿脸上·曲鸿经历过黎峻的前车之鉴,对所谓的名门正派颇为不屑,此时猜不出对方会如何回答,不大情愿地等着。
哪知对方很快露出慈色,在他肩上一拍:“鸿儿,你竟已长这么大了·”·曲鸿惊道:“您从前见过我么为何我全无印象·”·张熙庭点头道:“自然见过,只是我上次见你时,你还不足满月,所以不会有印象。
此次再度相会,倒令我备觉时光荏苒,感慨良多·”·曲鸿的心情被这几句话彻底扰乱,他原以为义父是在逃离摘星楼之后才收养自己的,现在想来,似乎并非如此,心中顿时冒出诸多疑问,迫不及待地想要追问。
张熙庭看出了他的心事,宽慰道:“关于你的事,稍后与再与你慢慢详说,眼下既然我们四人已经齐聚,还有更紧要的事·”抬头眺向前路,接着道:“过了这片沼地,不远便是鄂州城,你们这一路走得委实辛苦,今晚我们去城里的客栈投宿。”
程若兰听了他的话,疑道:“师父,太行掌门与摘星楼勾结的事,诚儿已经与你说了,我们一路上为躲人耳目,才特地避开大道,此时往城里去……怕是不太好吧。”
张熙庭却笃定道:“正相反,我们偏要去最热闹的地方·”·程若兰更加不解,追问道:“特地去热闹的地方是为何故”·张熙庭悠悠答道:“为的是引出摘星楼的尾巴。”
*·四人一行到了鄂州城边,道路渐宽,来往行人也多了起来,程若兰和乐诚已经许久没见过人群熙攘,不由得东张西望··曲鸿也谨慎地四处巡视,见城门边进出的行人中,有些金人打扮的官吏,衣着华贵,车马气派,一认便知。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不少江湖人士,提刀带剑,步履匆匆··张熙庭依旧扮作车夫,一言不发地赶着马·车停路边,他还留在车沿上,百无聊赖地坐着,他的乔装之计实在成功,来往行人之中,几乎没有一个会多看他一眼。
反倒是程若兰三人,年轻意气,各自骑了马,走得颇有阵势·引得男女老少频频侧目··到了城门边不远处,三人纷纷下马,到路边的茶摊上坐定,买了三碗粗茶,店小二端茶的时候,曲鸿叫住他,指了指城边金人的车马,压低声音,饶有介事道,“小兄弟,敢问这附近有什么大口吃酒,大声聊天的地方。”
小二见他们三人皆是江湖打扮,即刻心领神会道:“进了城往左拐,第三条巷子里,有一个‘太平酒肆’,你们甭理会那招牌破旧,尽管走进去便是,里面宽敞热闹着呢。”
曲鸿点头道:“多谢嘞·”三人喝过茶,接着驱车牵马,披着暮色夕照,往城门而去··店小二所说的“太平酒肆”果然并不远,从巷口望去,招牌果然破旧,几个乌黑的大字写在一块陈旧的牌匾上,歪歪扭扭,粗细不均,叫人哭笑不得。
有钱的金人老爷都集中在气派的酒楼里,是断然不会到这种破败巷子里来的·寻常百姓忍得他们飞扬跋扈,武林人士却忍不得,宁可换到其他地方吃喝·能够大口吃酒,大声聊天,说的便是这一层意思。
马车停在了巷口,马也拴在巷子边的老槐树上·三人一同钻进巷子,来到那灰头土脸的招牌下方,推开吱呀呀的木门,挨个走进去··刚一进门,一股烟酒之气便铺面而来。
这酒肆里面果然比外面看上去大出许多,简陋的屋舍中,熙熙攘攘坐满了人,年纪都不算大,男子居多·桌子凳子摆放凌乱,这些人散在其间,也不分哪桌哪席,有站有坐,不拘小节,各个举着酒碗,你一言我一语,攀谈正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基友问我目前的进度,其实已离收尾不远,大纲剩下不长了,不过还是有一些想写的点埋在里面,争取顺利平坑··☆、别日何易(二)··此时开口的是个中年大汉,操着陕北口音,嗓门粗犷,正说到激动的时候,一只脚干脆踩在凳子上,腰间的佩刀晃来晃去:“各路豪杰齐聚的光景,老夫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见过了,当真是怀念得很,这一回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旁边有个小辈拱手一敬,问道:“这位大哥,难道二十年前的那一回,你也在场”·那人朗笑几声,答道:“嘿嘿,那可不是,当年投入魏盟主麾下的英雄豪杰,整整收了三个营,入义军者不论出身,皆以武功强弱定高低,譬如我就凭着一代单传的黄家刀法,在第二营里的捡了个副都头当。”
周围立刻有人起哄道,“这话当真”,“我看是在吹牛皮罢”,那人也不恼,将酒碗端起,仰首掀了一大碗,而后摇头晃脑地讲了一通,襄阳城外如何张旗鸣鼓,摆起英雄擂台,比武论胜负,酣战三天三夜……讲的都是当年的旧事,面面俱到,巨细无遗。
江湖人最爱听的便是这类故事,很快被他的讲述吸引,也不再质疑真假,只管顺着他的话,同声赞叹··曲鸿左右看了一圈,等他讲完之后,上前一步,抱拳道:“敢问黄大侠也拿到了英雄帖,要去襄阳赴会吗”·那人朗道,“不错。”
转头看向他,面露疑色,曲鸿忙补充道:“我们兄妹三人,也想去见见世面·”·那人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我看几位小友年纪轻轻,倒是颇有抱负啊。”
曲鸿谦让道:“不敢当,只不过想出来历练一番·”·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生性灵动,将初出茅庐的谨慎模样演得惟妙惟肖,程若兰和乐诚原就年轻,各自穿了斗笠蓑衣,打扮颇不起眼,只消略作唯诺之态,旁人更是瞧不出破绽。
姓黄的刀客兴致高涨,招呼店家道:“掌柜,给这几位小友添一坛酒,切一盘上好的牛肉,都算在我账上·”说完转头在他肩上一拍,问道,“敢问几位小友是哪门哪派出身”·曲鸿道:“我们来自湖南湘水一带,略懂武功杂学而已,并无门派,别说和黄大侠,和在座的各位前辈相比都差得远了。”
他的言语赤诚,叫人听不出是恭维,加之以后辈的语气说出,对满屋的武人尤其受用,曲鸿又问了几个问题,这些人纷纷和颜悦色地作答,末了,他明知故问道:“不知这次的英雄帖是何人所发”·有人应到:“我是从太行派的弟子手中接的。”
很快有人附和道,“我也是,他们特地送到我府上·”最后姓黄的刀客替他们答道:“三位小友总该听过太行派的鼎鼎大名吧,这次的英雄大会,便是以太行掌门的名义广发而出。”
曲鸿点头道:“当然听说过,”说完却露出迟疑之色,吞吞吐吐道:“但有件怪事,小弟也是听人所讲,不知真假,亦不知当不当说·”·刀客见他神色踟蹰,不由得好奇心大起,鼓励道:“但说无妨,你们都是年轻人,就算说错了话,大伙儿难道会怪罪不成。”
曲鸿答道:“那……那我就说了,”鼓起勇气道,“我们来时的路上听到风声,说太行派里出了几个内奸,与金贼勾结,被旁人发现了,前不久在一座山谷里起了冲突,听说战得颇为激烈。”
旁边立刻有人道:“是不是前阵子莫名起火的山谷啊”·程若兰和乐诚还坐在席间,隔着斗笠,面面相觑,等待曲鸿继续说下去。
曲鸿待周遭的纷纷议论声平息后,接着道:“我们也是道听途说,实在不敢确信,对了,我们还听说当年魏掌门的死也与这次的内奸有干系·那些人还说……英雄大会之上,真相自会大白。”
刀客将信将疑,一脸严肃地问道:“小兄弟,这些事是什么人跟你说的·”·曲鸿唯唯诺诺道:“他们……自称潇湘派·”·刀客奇道:“潇湘派我看多半是冒充的吧,潇湘派素来行事神秘,怎会轻易露面。”
曲鸿道:“这我就不知了,我们也是道听途说,许是被人骗了也说不定,黄大侠不必太过挂心·”·“嗯……”那刀客敷衍应过,仍板着脸,似乎在暗自忖度。
曲鸿左右看了看,又道:“反正是真是假,英雄大会上自有分晓·”·刀客听了他的话,转忧为笑,答道:”小兄弟,你说得不错,看来这英雄大会是一定要去了。”
其余人也各自议论,感想大略相同··*·当晚,四人在“太平酒肆”旁侧的客栈投宿,掌柜是同一家,大约是听到了席间的话,席散后,还在与人议论潇湘派的事,曲鸿心道,这消息怕是很快传开了,不免隐隐发慌,将程若兰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潇湘派不是向来不愿走露名声么,当初我苦苦寻觅都找不到踪迹,怎么如今反倒大肆声张起来了。”
程若兰神色淡定,答道:“师父说的话准没错的,他老人家常说,名声一物犹如刀剑,平时要入鞘收好,不可轻易示人,该到用时,抽刀立断,才更显锋芒。”
曲鸿忍不住往那柴车边瞥了一眼,啧啧道:“他当真是你大师哥的师父么,怎么一点也不像,倒和你更像一些……”话没说完,脑袋上便挨了对方一记手刀。
没等他反击,女孩早就提了行囊扬长而去··客栈不算大,只有一层,围着一座院子而建,入夜后,一圈客房纷纷熄灭灯烛,院内只余下冷清的月色··在月色中,果然钻出两个影子。
两人不知从哪面墙外翻进来,脚底的轻功过人,脚步全然悄无声息,沿着房檐潜行一段后,在一扇门边停下,窸窸窣窣地推开门,先后闪身钻进房中··这房间正是曲鸿的住处。
窗上落了百叶,月光透不进来,两人在晦暗中绕过桌子,摸索着来到床边·隐隐看到床铺鼓着,床中人似在酣睡·其中一人即刻扬手,手里银光一晃,一枚银针牢牢地打进了被褥中。
银针上煨过毒,那毒叫作酥经散,经由血液流经周身,便会夺人知觉,使人浑身卸力,陷入昏迷··两人静静等了一会儿,料得床中人该已昏得彻底,便去掀开被褥。
被褥一亮,两人大惊失色,床里躺的哪有什么人,只有三只枕头塞成一排而已·只听身后吱呀吱呀两声,前后的房门都被推开,程若兰和乐诚一前一后,各自执剑,堵住了两人的退路。
程若兰道:“好么,刺客行刺不成,被抓现行,以后若是传到江湖上,神农门的脸面可要往哪儿搁·”·月光从门口照进房中,房中两名刺客黑衣打扮,正是唐家兄妹,摘星楼巨门、禄存两位御使。
唐瑶眼神一沉,道:“你们竟是故意的·”·程若兰讥笑道:“哼,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对不对,我看还是叫瓮中捉鳖更贴切一些,一捉就是一双呢。”
两人本是为了任务而来,不与她口舌争辩,左右一看,没见曲鸿身影,便往乐诚的一面扑去,身形飞快,一心想将他擒住,抢回半张地图,弥补行刺失败的过失··两人虽然处于劣势,对自己的身手仍有十足的自信,对付一双少年少女总算不成问题。
乐诚惊慌地躲往后方,两人一左一右,紧追不舍,转眼便追到中庭,唐玄手臂一扬,便要发出暗器··此时,曲鸿正躲在院落一角的苍松背后,院中月光皎洁洗练,他清楚地看到唐玄手里的三枚银针,本能地忆起铜陵江边风长林中毒的情形。
那次经历实在令他难以释怀,心有戚戚,兀时惊出一身冷汗,几乎忘了先前的计划,差点大呼出声,现身相救··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还好有人抢在了他前面,白日里的车夫本来盖着斗笠,躺在柴车上入睡,此时忽然甩开斗篷,闪到庭中,身形稳健,动作迅敏,刚好拦在乐诚面前,从袖底抽出一把扇子,唰地抖开。
三枚银针先后击中扇子,那人轻抖手腕,暗中运起真气,纸糊的扇面登时变得固若玄铁,竟将银针逐一弹开··唐玄大惊,唐瑶补上他的位置,两手手指左右一弹,将无影丝射出,分成两路,一高一低,直取那人上下两盘。
哪知对方微微侧身,将扇子收捻起来,先压下,随之上挑,竟将两股丝线先后兜住,蚕丝似的缠在扇骨上··唐瑶本能地收回丝线,也将对方扯向近前·这个举动成了她此役最大的败笔,对方等待的正是这个时刻,顺势抢到她面前,把扇子一松,反手擎住她的手腕,两指并起,沿着手腕、小臂,肘弯,大臂,逐一点过,点中阳池、天井、曲泽、天泉四处穴道,都是手臂经络的要处。
连唐瑶自己都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只觉得手上忽然卸了力,细长的丝线沿着指缝,不受控制地滑脱,向地上散落而去··同样坠落的还有被那人松开的扇子,不过坠至半空,没有落地,便被重新捞回手里,扇尖如同剑锋,抵上她的咽喉。
短短两招之间,她便输了个彻彻底底·抬起头来,看到夜色中那人模样凛凛,虽然上了年纪,眉毛下垂,眼窝凹陷,可神色中却没有半点衰老之态,反倒显得威风仪然。
那人自然是张熙庭了··唐玄在一旁咬牙切齿,迟疑不敢上前,张熙庭转向他,问道:“你妹妹的性命如今在我的掌握下,你难道不惜么”·唐玄还未回答,唐瑶便先答道:“大哥,别管我,任务要紧。”
张熙庭挑眉道:“想不到你们两人还算有几分骨气,只可惜所托非人,好好的刀刃用错了地方·”·唐玄厉声道:“什么意思”·张熙庭道:“你们的御主只管将任务交予你们,从来不曾亲力而为,你们的委托人也贪生怕死,弃了你们兀自躲起来,是也不是。”
唐玄冷冷道:“摘星楼的规矩本就如此,还轮不到旁人置喙·反倒是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一旁,程若兰已经追到院中,替师父答道:“唉,潇湘派武功以剑术见长,我师父不愿与你们动真格,才以扇为剑,略施一二,使的是潇湘剑法中‘流云’与‘长空’两式,该不会你们连这也识不得吧。”
见他们面露惊色,干脆一不说二不休,落井下石道,“要我看,那贪狼御使可比你们悟性高多了,可惜他执迷不悟,已经丢了性命·”·唐玄难以置信道:“此言当真”·程若兰啧了一声:“这有什么好骗的,你们的老东家大势已去,你们两个小卒,当真要为邪魔外道效力到底”·唐玄听她一番话,更加犹豫,虽然手中仍握着刀刃,心里却举棋不定。
唐瑶垂下眼,看了一眼锁喉的扇骨,锁紧眉心,提声道:“大哥,你别听他胡说,更不用为我而受制于人·”·唐玄瞥她神色,脸色痛苦异常,咬牙道:“瑶妹,这怎么行,当初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必叛家出逃,加入什么摘星楼。
事到如今,我又怎能抛你不顾……”·“啊”程若兰倒被他的话惊住了,脑筋飞快地转了一圈,似明白了什么:“你们不是兄妹么……你们难道……难道……”·唐瑶狠狠瞪她一眼:“哼,我与大哥受的冷言冷语已经够多,武林正道是容不下我们,但也用不着你来评判。”
说罢转向面前人,厉声道,“喂,你这卑鄙老头,究竟想要怎样”·张熙庭被她恶语相加,却不愠不恼,淡然道:“若非你们作恶太多,或许我还能放你们一马,可惜啊,你们所杀的人命,便是自刎谢罪,也难以弥补。
你们二人为世人冷眼相待,的确令人生怜·可为了一己幸福,当真就可以不顾旁人的安危了么”·唐玄无言以对,唐瑶仍不愿屈服,坚持道:“废话少说,本来我也不是什么仁义之人,要杀便杀吧。”
张熙庭摇头道:“事已至此,杀了你们也无用·不过你们若是愿意改过自新,做一些弥补之事,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唐玄抬起眼,双眼微微亮起,问道:“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张熙庭答道:“我想知道,你们为何要袭击我潇湘派的徒儿,是受何人所托”·唐玄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一字一句地答道:“太行派韩明远。”
张熙庭道:“太行派乃是武林名门,诬陷的罪名可不能乱扣,你当真没有说谎”·唐玄点头道:“没错,是太行派掌门黎峻的大弟子,韩明远,我身上还留有最初结盟的字据。”
张熙庭环视四周,提声道:“诸位英雄,你们旁观了许久,此时可以现身了吧·”·原来这院落中住的也都是江湖人士,听到院里一场争斗,早都醒了,只是各自在房里躲着,不敢贸然出面。
此时听了张熙庭的话,才纷纷推开房门,来到院中··这些人脸上都挂着惊讶的神色,当中最受震动的还是那姓黄的刀客,他上前跨了一步,半信半疑地问道:“老人家,您当真是潇湘派人士”·张熙庭颔首道:“不瞒各位,我便是当今潇湘掌门,因事关重大,非得赢得各位帮助不可,白日里才令小徒略施小计,还望各位莫怪。”
他的话虽然突兀,可言语间带着一种淡然自若的从容,加之方才一斗之中,他所展露的精湛武艺,满院的人纷纷被他折服,那刀客拱手让道:“在下金刀门黄大勇,久仰洞庭居士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气度过人,令人钦佩万分。”
张熙庭也让道:“黄大侠言重了·眼下我还有要事在身,可否劳烦各位将这两人带去襄阳,太行派内奸一事,事关重大,我希望在英雄大会之上,他们能够以身为证。”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黄大勇笃言道:“定不辱使命·”                        ·作者有话要说:有个英俊的徒弟,师父哪能不英俊呢——·☆、别日何易(三)··众人围作一团,将唐家兄妹的暗器收缴,又盘问了些话,两人既已没了斗志,便不再隐瞒,逐一作答。
无奈摘星楼组织严明,御主密令从来都是写在锦囊之内,与酬金一同送达,即便是御使,也未必见过御主的真容,对其身份地位更是一概不知,纵使盘问也问不出太大收获。
曲鸿也从暗处走出,众英雄见他神色凝重,不知有何打算,自发地退向两边,分出一条路来·他在唐玄面前站定,问道:“你们的雇主当真只有韩明远一人没有其他人参与其中”·“是。”
唐玄答道,抬眼望他,阴郁的神色中看不出情绪··曲鸿心道,那日自己瞧见摘星楼与太行派林中密谋,在场的除了韩明远之外,分明还有黎峻,由此推断,唐家兄妹不可能不知情。
大约是为图自保,才刻意隐瞒不说,毕竟韩明远只是一介小卒,势单力薄,但黎峻身居高位,处心积虑,或许还留有后手·两人既已失了摘星楼这个靠山,自然不愿再冒险得罪另一方势力。
个中缘由,他自然想得明白,只是心下愤意难平,眉头也长皱不展··旁人听了他突兀的问题,不解道:“小兄弟何出此言,难道还有别的内情”·他环视了一圈,恨不得当众揭穿黎峻的真面目,但林中密谋只有他一人目击,此时空口无凭,倘若道出实情,不仅难以取信,反倒像是刻意污蔑,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思来想去,始终觉得弊大于利,只得摇头答道:“不,我只是觉得韩明远年纪轻轻,不敢相信他的城府竟有如此之深·”·旁人问道:“小兄弟也见过他么这么说来,你也是洞庭居士门下高徒喽”·他看到一干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也看到程若兰在对自己猛使眼色,定了定神,摇头道:“并非如此,在下无门无派,岭南罗刹谷出身。”
程若兰被他气得直跺脚,他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此番情形下,倘若顺水推舟,自认潇湘弟子,能避免节外生枝,省去无数麻烦·但他平生最恨别人以门派出身揣度自己,加之罗刹谷众人被他所累,惨遭屠戮,他每每思及,都悔恨交加。
骨子里所携的一股傲气,令他宁可忍受旁人的眼光,也不愿当众说谎··众人听后,果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他也不辩,只是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些··这时,张熙庭站出一步,来到他身边,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提声道:“这位曲鸿曲少侠虽非潇湘门人,却是在下的朋友,一路上对我的几个徒儿照顾有加,刚好逢此良机,不妨由我来引荐各位认识。”
连带曲鸿在内,院中人纷纷露出惊色,没想到洞庭居士会将一个青年人认作朋友,他顿了一会儿,补充道:“正邪之别,原就在于心念,而非出身,乱世之中尤其如此。
眼下抗金救民才是头等大事,诸位既然都是武林英雄,都怀着同样的抱负而来,实在不必强划界线,徒生罅隙·”·众人沉默了一会儿,那黄大勇率先应道:“洞庭居士说得有理,是我们小器了,哈哈,曲兄弟,老夫很高兴结识你这位小友。”
说着便上前与他握手搭肩,其余人也纷纷表态赞同,曲鸿懵在原地,傻傻地点头应对,目光飘到张熙庭身上,见他面色淡然,与程若兰谈笑如常··夜色渐深,危险已除,便没有继续耽搁的理由,众人将唐家兄妹安置后,便纷纷散去了。
曲鸿还留在院中,望着月下的苍松,若有所思,兀自待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渐近··来人步伐沉稳,虽然走得缓慢,却步步坚实苍劲,若非有深厚的内功,断然无法踏出这样的足音,来人不是张熙庭又是谁。
他来到曲鸿身边,一起眺向树梢,感慨道:“冬日邻近,万物枯败,这松树却挺霜而立,翠色不改,不愧为岁寒之友,待到腊梅盛开,与之交相辉映,院中风景定然不错。”
曲鸿瞧他模样,见他神色焕发,正像这苍松一般常青不老,心中油生敬意,便顺着他的话道:“若能再株添几株翠竹,岂不更好·”·张熙庭转向他,慈言道:“鸿儿,要事已经办妥,终于可以与你好好聊上一聊了。”
曲鸿也有许多话想问,做了个请的手势,应道:“既然如此,我们去街上吧·”·*·街上已经寥寥无人,白日里略显拥挤的巷子,此时倒变得分外宽敞了。
两人沿着路边随意踱步,曲鸿率先道:“太行派内奸一事,韩明远不过是弃卒,并非主谋,真正的策划者是他的师父,掌门黎峻·”·张熙庭挑眉望向他:“为何你不与众英雄详说,却单独对我坦言。”
曲鸿照实答道:“毕竟我无法举出证据,无法赢取众人信任·”·张熙庭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先赢取了你的信任”·曲鸿怔了一下,扭头道:“可以这么说吧。”
张熙庭道:“其实二十年前,我便察觉了内奸一事,不然也不会促使魏怀北大费周章地藏匿图谱·”隔了一会儿,又道:“既然你信任我,那我也不会辜负你,你还有什么疑问,尽管提来,我都可以回答。”
“好,那我便问了·”曲鸿道,“你既然知道个中凶险,为何要让放任你的徒弟以身涉险,现在他生死未卜,我却束手无策,我实在……实在……”话说到一半,余下的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张熙庭略感惊讶,问道:“你为此后悔了么”·“我也不知算不算悔,”曲鸿愈说头埋得愈低,“只是……若不是为了救我,他或许此时正安然无恙。”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张熙庭在他肩上一拍,转而道:“我不能林儿一道行动,是因为我还有要事在身,你可知道是什么吗”见他摇头发问,便答道,“我去了罗刹谷,找你。”
曲鸿震惊得说不出话,隔了半晌,才喃喃地答道:“义父曾嘱咐,让我留下来等一个人,难道……那人竟是你”·张熙庭点头道:“不错,那人就是我。
当年我与曲渊约定,时机成熟之时,便去罗刹谷取回地图·不过我去的时候,那里已经被烧得寸草不生……”·曲鸿听到此处,咬牙道:“也是摘星楼做的好事。”
张熙庭转向他,郑重道:“鸿儿,你一定觉得以我的武功,地位,大可以随心所欲,毫无顾忌,其实世人大都如此作想,但事实上,我也有诸多力不从心之事,须得旁人帮我分担。”
曲鸿垂下头道:“我明白·”·张熙庭接着道:“我断然没料到林儿会在途中遇到你,更没有料到你们这一路如此险象环生,但结果令人庆幸,若非你擅自离谷,另一半地图怕是早就落入黎峻之手。
若非你苦苦寻觅潇湘派踪迹,我也未必能这么快找到你·人间万事,所遇皆缘,又何必要悔·”·曲鸿细细思虑他的话,似乎心中感到几分宽慰,但很快又道:“可是连我也不清楚,令一半地图究竟藏在何处。”
张熙庭问道:“你义父留给你的玉笛,可以给我看看么”·曲鸿不明白他的用意,一时有些发怔,但还是将玉笛从腰间解下,恭敬地递给他。
张熙庭接过玉笛,仔细查看了一遍,最后抬起头来,问道:“我若将他打碎,你可否同意·”·曲鸿吃了一惊,不由得抬头望向他,见他神色众并无玩笑之意,又去看他手中玉笛。
月光中的玉色纯净剔透,只是隐约透着些许浑浊的纹路··他从前便知这玉笛已经吹奏不响,却没有深究过原因,此时此刻,终于恍然地明白了什么,神色由疑惑转为笃定,点头答道:“没关系,你尽管打碎。”
张熙庭挑眉道:“这是你义父留给你唯一的信物,当真无妨”·曲鸿迎上他的视线,答道:“既然人间万事,所遇皆缘,又何必执着于外物。”
张熙庭赞许地点点头,将玉笛横在两手之间,五指用力,碧绿的笛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从中央断成两截··他将两截玉笛徐徐分开,中心的孔洞里,果真藏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边缘泛着浸油而造成的深褐色,看起来是那么熟悉··曲鸿一时忘了言语,呆然地望着张熙庭取出另一半地图,将两个部分拼在一起,被撕扯的部分刚好彼此嵌合,像一个终于揭晓的秘密。
他喃喃道:“我竟不知,原来它一直藏在我身边·”·张熙庭把完整的图摊在手中,叹道:“这地图的内容,是由西域带回的珍贵青墨绘制,唯有在淡光之中,图案才会显现,今夜月光朗澈,刚好能够看见。”
纸面沐在月光下,细丝般的纹路逐渐显出,泛着斑斑点点的微光··曲鸿道:“我也是在萤火虫的环绕中,才发现图上的秘密·”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又道,“若是能够给他也看上一看,该有多好。”
·☆、别日何易(四)·张熙庭见他默然不语,若有所思,在他肩上轻拍,接着道:“你义父曲渊曾是魏怀北的左膀右臂,统领义军三营之一·当时我是二营的首领,时常与他共会谋事,对他的才德颇为钦佩,那时连我也没有想到,他竟是摘星楼的杀手,是怀着颠覆南北之盟的任务而来的。”
曲鸿点点头,又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张熙庭道:“后来我们辗转征战,魏怀北渐渐注意到金人骑兵‘铁浮屠’的威力,预言这攻城略池的利器,终将成为我军的一大威胁,故而决心找出破除之法,防患于未然。
他委托曲渊去办这件事,并从魏家的私财之中调出一部分作为支持,魏老先生自然不会赞同,魏怀北有两个姐姐,她们二人背着魏老,把贵重的军资移送到曲渊的手上·”·曲鸿不禁想起在会稽山中听过的话,答道:“魏家姐妹之事,我在途中亦有耳闻,不知她们都是怎样的人。”
张熙庭接着道:“大姐魏曦不懂武艺,性情温和端庄,但二姐魏昭却有几分巾帼之气,曾随三弟修习武艺,虽为女流,却有报国之心·她不肯接受家里定下的婚约,索性借着护送军资的机会,在曲渊的帮助下逃了出来。
彼时曲渊亲眼目睹了江北百姓饱受金人欺压的惨状,渐渐被魏怀北的抱负所折服,加之与魏昭时时相处,两人年纪相仿,脾气相投,志向相近,久而久之,难免被彼此吸引,暗生情愫,甚至于在魏怀北的撮合下,私定终身。”
曲鸿惊道:“还发生过这样的事义父从来没有提过他曾有妻室……”说道这里,似乎明白了缘由,黯然道,“是了,如果我没有记错,魏家灭门惨案中,魏怀北的父母和两个姐姐无一幸免。”
张熙庭叹道:“不错,他们两人虽然喜结良缘,在乱世中却各自奔波劳碌,聚少离多·曲渊竭力从摘星楼手中保护魏氏一家,可惜最终未能如愿,眼看祸患难避,魏昭不愿丢下家人独活,但二人的心血,抵御‘铁浮屠’的兵器图谱,以及魏家的财富,必须有人流传下去,以备后世之需……”·曲鸿接下他的话:“所以我义父抛下妻子,带着一半藏宝图,逃往岭南。”
见对方点头应下,心下更是难过,隔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哑然问道:“在您看来,难道这般无果的错爱,也算良缘么”·张熙庭望着他,微微摇头道:“在我看来,曲渊与魏昭之间并非错爱,更不算无果。”
见他面露疑色,又道,“既已得到藏宝图,我们明日便启程赶往岘首山,与图谱一起存放的还有当年二人的书信,等到了那里,你自然会明白·”·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岘首山位于襄阳城北,是三岘之中最东面的一座,毗邻汉江,地势并不险峻,从前备受文人墨客的青睐,可惜近年战事不断,游客也少了许多,四处的亭台大都空着,倍显萧条。
·在偌大的山里找一处小小的点,实在并非易事·曲鸿将地图摹画了一份,以便白昼里也能看清·四人各自驭马,沿着谷地驱入山中,边走边对照图上指示,起先还能辨明位置,愈往里走,山川愈是密集。
举目远眺,只见道路曲折不断,远处树影幢幢,四面的景致都差不了太多,何况时过境迁,山道比起当初,也有些微变化,四人走了数里后,只觉得晕头转向,步速也愈来愈慢。
程若兰四下扫一圈,哪看得到人影,只得把视线收回地图上,愁眉不展道:“这里的山长得都一模一样,怎么数得过来,还有,这图上鬼画符一般的标记究竟是什么意思……”·乐诚也与她一同埋首钻研,不过神色比她镇定得多,看了一会儿,沉吟道:“这些数字,横向是道里,纵向是高程,由此可以算出实际的里数,图上的山川形貌虽然相似,高度却各不相同,只要仔细观察,并非分辨不出。”
程若兰挑眉道:“这么复杂的标注,你居然看得懂”·乐诚点头道:“这标注并非图上独有,而是取了《海岛算经》中所记载的‘计里画方’法,以界尺测绘而成的。”
见对方一脸惊诧,羞涩笑道,“我的刀剑功夫虽然比不上师姐,乱七八糟的书倒是读过不少,这次不如由我来引路吧,不过我算得慢,你们且等一等·”·于是四人在乐诚的指引下,时停时走,绕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图上所标注的地点。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拱洞,朝向背阳一侧,由两块石板交叠撑出,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发觉,入口极矮,被杂草覆盖,要弓下腰才能通过,内里却颇为宽敞,有一间屋大小,足以遮风避雨。
拱洞之下,别有洞天,脚步声言语声,落后皆有回音·日光透过石缝,在幽暗的地面上投下鲜明的光斑,更衬得洞中氛围静谧庄重··靠岩壁的角落里,堆放着一排铁箱,大小不一,表面挂满山苔,显然就是所寻之物了。
程若兰和乐诚掩不住少年心性,一阵兴奋雀跃,曲鸿却默默不语,望着那些饱经风霜的旧物,若有所思·直到张熙庭在他肩上一拍,鼓励道:“去打开吧,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铁箱有大有小,大箱居多,当中所盛的都是金砖、锭钱,还有一箱珠宝玉器之类,是魏氏百年苦心经营的基业,满目珠光宝气背后,是一个家族济世报国的侠义肝胆,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三个小辈哪敢怠慢,看过之后,又毕恭毕敬地盖了回去。
余下的一只小箱当中,收纳了数册图谱,和地图一样用油蜡浸过,时隔数年,依然保存完好·乐诚取出一册,粗略地翻了翻,看到其中所绘的机括构造,所录的选材用料,无一不是详实入微,面面俱到,不由得两眼放光,如获至宝。
图谱底下,还放着一沓信笺,有的装了封,有的仅是简单叠过,数量不少,即使经年累月,张张压得紧密,摞在一起仍然颇有厚度·程若兰扫了一眼,不解地问:“师父,余下这些又是什么”·张熙庭道:“这些便是我提到的书信了。”
将它们仔细取出,递到曲鸿手里:“鸿儿,你拿去读罢·”·曲鸿顿时明白,这些便是曲渊与妻子魏昭之间互通的书信,难怪乎拿在手里,竟有如此沉甸甸的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挪到岩缝下方,借着一线日光,郑重地翻开,一封一封地读过··这些书信按照时间先后悉心整理过,起先的部分洋洋洒洒,动辄数页,信间除了问候之语,也包含一些议论时事、探讨武艺的内容,字里行间洋溢着热切的情谊。
读到后面,信的长度越来越短,有些仅包含寥寥数语,纸上还沾有草叶的浆色,想来是战事渐密,在行军途中匆匆写下的,虽然字迹潦草,所书的内容却愈发朴实,深重,愈发牵动人心。
“……我被大夫勒令,不得擅自外出,只能守在城中,夜里独自望月,时时想念你吹奏的乐曲,我不像大姐那般听话,少时贪玩任性,荒于音律,现在想来,反倒有几分后悔。”
“……别日何易,会日何难,你身怀六甲,我却无法伴你左右,实在于心有愧·我单名‘渊’字,一生在深渊之底徘徊挣扎,力不从心,我们的孩子,无论男女,以‘鸿’字作名可好,愿他不会像我一般庸碌无为,有朝一日能够乘奔御风,翱于天际。”
“……他很喜欢你起的姓名,每每唤他‘鸿儿’,总能博他一笑,他也喜欢你留下的玉笛,时常拿在手里把玩,胡乱吹些曲调,颇能承你神韵。
古人云青出于蓝,说不定鸿儿长大后,会是个远胜于你的翩翩公子·我与他都很好,你也珍重·”·“……我为护他周全,不能与他父子相认,亦不能告知他身世真相,但我定会舍命护他,全心待他,将毕生武艺倾囊传授与他。
我曲渊前半生作恶无数,纵然万死,亦难辞其咎,能与你相遇相识,乃是至福至幸,此生别无所求,如有来世,愿再续夫妻之缘·”·以“缘”字为结,一沓信函终于到了末尾。
曲鸿读完最后一行,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苏醒··他终于明白了一切,明白曲渊为何会故作冷淡,却又无微不至地照料他,在武功尽废之后,仍设法将玉笛剑术传授于他。
他终于明白曲渊不肯与他以父子相称,为何常说,不愿自己成为他··人间万事,所遇皆缘··原来他并非孤儿,更不是累赘,他为人子嗣,披着福祉而生,与天下间的常人并无分别。
鸿雁北归,天长路远,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延续着二人未尽的旅途··他站在静谧的黑暗中,仰面长吁,久久无言··日光透过狭窄的缝隙,带着黄昏时分的暖意,温柔地倾洒在他的脸上。
程若兰从师父口中听说了他的事,来到他身边,轻声问道:“曲鸿,你没事吧·”·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转过头,露出笑容,笃言道:“自然无事。”
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此时此刻,却只有一件事必须要做··他把书信叠起,放回箱中,而后跪在地上,躬身磕头,以无比郑重的语气道:“爹,娘,鸿儿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章、别日何易(完)·所以这篇文的标题,就是这个意思·☆、一片冰心(一)··岘首山和襄阳城隔了十余里路,沿途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酒肆,供游人歇脚,这些年游山玩水的人少了,酒肆的生意也常年萧条不景。
这一晚却是例外,黄昏时分刚过,便有不少江湖人陆陆续续从城中赶来,天黑后,厅堂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小店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闹过,扑鼻的酒香和喧嚷的人声,将外面的寒意驱得一干二净。
这酒宴是为了欢迎洞庭居士而设的,英雄大会在即,魏怀北的宝藏复出江湖,自然是极大的好消息,潇湘派三位长老带着若干子弟,以及黄大勇为首的各路的江湖人士,纷纷从城中赶来,设宴庆祝。
程若兰、乐诚两人与潇湘派师兄弟妹同席而坐,谈笑风声·今日的来客,他们大都已在路上打过照面,唯独有一位不曾见过·那人中年岁数,穿着考究,身材魁梧,气度不凡,正与张熙庭寒暄,乐诚低声问:“师姐,师父旁边那位是谁啊”·程若兰看了一眼,答道:“哦,那位便是徐庆徐将军啊。”
“徐将军”乐诚追问道,“难道是岳飞将军门下的那位”·程若兰点头道:“是啦,就是他,十年前襄阳城不是一度沦入假皇帝之手么”乐诚不解道:“假皇帝”程若兰答道:“对,那皇帝原本是宋臣,却在金人的扶持下自立门户,伪号大齐,后来败在岳将军手下,徐将军便是当年收服襄阳的主将之一。”
乐诚恍然大悟,又问:“这样的大人物,怎会和我们同席”·程若兰道:“岳将军向来惜才,且并不看重第出身·比朝中那些昏官不知强出多少,他麾下的自然也都是英雄豪杰,据说这位徐将军当年常守襄阳,与魏家私交颇深,此番我们找出了魏掌门留下的财宝,他作为朋友前来道贺,也不奇怪。”
“唔……”乐诚正想着,那徐庆已经与张熙庭打完照面,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来,不由得一怔,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曲兄,他好像来找你了。”
“嗯”曲鸿正在发呆,被冷不丁一戳,见徐庆的视线果然越过人群,投向自己,忙从座位上起身相迎··徐庆转眼已来到他对面,亲切地握起他的手,爽朗道:“曲贤侄,我刚与洞庭居士谈起你,你有所不知,我与你的母亲和舅父曾是至交好友,如今看你长大成才,实在倍感欣慰。”
曲鸿道:“将军谬赞了,我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实在称不上有功·”·徐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贤侄不必谦虚,你是魏家唯一的后人,平白受了半生的委屈,仍能立下如此功勋,委实令人钦佩。
听说你并未投入任何门派”·曲鸿略感诧异,但还是照实答道:“确实没有·”·徐庆道:“如此甚好,我正想将你招至麾下,不知你意下如何”·曲鸿一惊:“您要招募我”·徐庆朗笑道:“怎么样,愿不愿与我一道尽忠报国,扬名立万方才我与洞庭居士议过,希望你能够以魏掌门后人的身份出席武林大会。”
一席话毕,周遭都安静下来,年轻弟子纷纷向曲鸿投去羡慕的目光·既是英雄之后,又有功勋加身,在群雄面前该是何等风光,也无怪乎他们会羡慕··曲鸿抱拳道:“多谢徐将军厚爱,但晚辈还有更要紧的事,武林大会怕是不得不缺席了。”
徐庆挑眉道:“不知何事如此紧迫如需助力,贤侄尽管提出,不必客气·”·曲鸿答道:“我要去寻我的朋友·”·徐庆恍悟道:“哦,你是说洞庭居士的爱徒吧,我与他商议过,明天一早便会派人去寻。”
曲鸿思虑片刻,答道:“如果二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我吧·他为我涉险,至今生死未卜,我若不亲自去寻,决计无法安心·”·徐庆见他神色坚决,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只得让步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拦你了,待你找到了他,再一道回襄阳城来不迟。”
曲鸿点头应下,返回席间落座·酒席上仍是一派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乡间菜肴虽然朴实,却也堆了满桌,更不用提一坛接一坛的好酒,他身处一片欢声笑语中,突然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他想起台州会仙楼,即便眼前的桌椅泛着陈色,挂着旧纹,和当时的雕梁画栋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但他还是无法阻止当时的画面在眼前逐一晃过··时过境迁,他再也不是当初一文不名的落魄浪子,也不必再做欺瞒蒙骗的勾当,他有了归处,有了亲朋,有了功勋与声望,甚至有了备受瞩目的身世。
可他最想与之分享的人却不在身边··他被突如其来的思绪淹没,倍感茫然,只是怔怔地看着身边的人推杯换盏,这些陌生的赞誉或羡慕,皆因他的身份境遇而起。
但只有一个人会对他说,你就是你,和你被谁养大,来自何处都没有任何关系··他再也无法在喧嚣中多呆半刻,索性起身离席,趁无人注意,来到酒肆之外··刚一推开门,便感到寒意铺面,丝丝缕缕的冷汽洒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脚底踏过处,发出绵软的咯吱声,低头看去,地面竟覆了一层雪白。
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悄然无声地降落人间·积雪沿着官道铺开,道路尚未被人踏过,洁白好似绸缎,一直绵延向远方·远方的天空泛着暗红,一面是楼台城郭,另一面是山峦层叠,都笼在飞雪之中。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向前走了几步,雪花落在脸上,很快融化,留下冰冷清冽的触感,他的脸上有些发烫··他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那一匹·马儿似乎不大愿意在雪地中落足,鼻子不住地哼着,冒出一团团白气。
他把脸颊贴在马儿的脖颈处,用手安抚马背上的鬃毛··“你真的不能等到雪停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以及渐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人是张熙庭,银发在雪中显得更加明亮了。
他摇摇头,带着歉意道:“我实在一刻也无法等了,还请前辈勿怪·”·张熙庭道:“你去寻我的徒儿,我又何必要怪你·”·曲鸿眨眼的功夫,张熙庭已经来到他身边,接着道:“放心,我不是来责问你,而是来为你送行的。”
说罢将手中的器物递给他,“我毁了你随身的武器,本该做些弥补,这柄剑你拿去吧·”·曲鸿有些意外地接过对方的馈赠,那是一柄短剑,剑鞘漆色姣好,乌黑的底色之上浮有红纹,若隐若现。
他握住剑柄,抽出剑身,很快便被一缕清光所照,清光自剑身上发出,剑身薄而轻巧,只是两侧都没有锋芒,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张熙庭解释道:“这柄剑和林儿的云水剑同炉而锻,只是一直没有来得及开刃。
不过你的玉笛剑法以剑气驱动,似乎也无需明刃·我将它赠予你,如何驱使,全由你来定夺·”·同炉而锻,难怪和云水剑的质地如此相近,曲鸿心里想着,不意间在银色的剑刃上,隐隐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又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透过这柄剑窥见了千里外的山谷,而那人一定还在谷中,熟悉的身影映在相似的光芒里··这个想法令他感到莫大的安慰,漫天的飞雪似乎也不是那么凉了。
他与张熙庭道别,翻身上马,独自踏上了路途··来时的路也被皑皑白雪覆盖,明明是沿旧途回溯,却像是走在一条崭新的路上·一人一马,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行过,每一步都恨不得更快一些。
他所寻的人一定还活着,曲鸿不知为何有这样的感觉,而他迫切地想要听到那人的答案,也迫切地想要将当时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一并道出·他想要像那人一样,做一次不计后果的事。
数日后,他终于看到了云峰顶,山中的路也被白雪覆盖,难以分辨东西南北,好在他借来了一名强援·随着他的口哨声,灰色的翅膀划过天空,越过白色的山尖,一路往前方飞去。
他策马扬鞭,紧随其后··小翠带领着他,在山中兜兜转转,终于寻到了当初的山崖·崖边的山石还留有大火灼烧的痕迹,泛着异样的黑灰色·曲鸿忆起当时战况之烈,终于感到几分惧意,尽管一路快马加鞭,一往无前,此时却不太敢往崖边去。
他停在树林边,缓步下后,心在胸膛里跳得厉害,他强迫自己向前走,强迫自己抬起眼,往山谷里眺去··他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可怖景象··谷地之中覆满白雪,本该焦黑的枝桠与树干,都被柔罩在柔和的积雪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山火留下的伤痕悉数磨平。
谷地之中,琵琶湖表面结了冰,潺潺的瀑布也化作无数冰棱,在日光下折出炫目的色泽··他迫不及待地放下长绳,降入谷底,灰鸟的心情似乎比他更加急切,只管将翅膀振得扑扑响,他跟在后面,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在身后的雪地上落下一串松软的足印。
小翠飞到湖边,终于降落下来·湖边站着一个人影,头发在阳光中泛着褐色,扎成马尾垂在脑后··灰鸟落在那人肩膀上·那人先是一惊,而后回过头。
·☆、一片冰心(二)··距离两人上一次分别,时间并不算太久,至少没有久到让一个人的容貌产生变化··但风长林的容貌和记忆中却有些不同了,曲鸿心想,或许是因为自己无意识地回忆了太多次,以至于终于出现了偏差。
他再一次觉得风长林当真是极好看的,虽然称不上多么英俊绝伦,但眉眼间带着一种独特的清秀与朗然,他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阳光很好,漫山的积雪将周遭的空气映得更加耀眼,更加通透,仿佛一块无垢的水晶,·对面的人惊讶地抬起眼,嘴唇轻微地扇动,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水晶里,每个细小的动作都被映得一清二楚,纤毫毕现。
在回过神之前,曲鸿已经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怀中人的身体一僵,而后,手掌的温度便轻轻落在背上:“不用那么心急吧,连小翠都被你吓跑了·”·“什么”曲鸿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抱怨道,“难道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连一只鸟都不如么”·“怎么会,”风长林用轻柔的声音道,“我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
曲鸿低哼了一声:“你就不怕我不回来了么”·“不会的,你不是答应过,不会再失信于我么·”·耳畔的声音太过笃定,以至于曲鸿感到几分羞愧,几分挫败,他将对方放开,而风长林迫不及待地攀住他的手臂,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眼睛弯成两条缝,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定格成一个微笑。
他知道这人一定没有说谎,因此心情也跟着一并雀跃起来,在这个人面前,他忽然变得无比容易满足··风长林将他仔细看过后,关切道:“你累坏了吧,一路上一定没有好好休息过。”
曲鸿愣了片刻,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几夜没有合眼了,他虽然疲惫,却全然感觉不到睡意,一颗心悬在半空,像是天边降下的雪花还没有落在地上··他追问道:“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逃生的”·风长林道:“你先稍作休息,我们再说不迟。”
他不依不饶地摇头道:“不,你先告诉我,不然我怕自己醒得太久,竟做起白日梦来·”·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风长林报以一笑,似有些无奈,但仍耐心地答道:“当时火势很大,我们跳下山谷后,便去往湖边躲避,甚至做了扎进湖中的准备,没想到竟在瀑布背面的岩壁上寻到一处凹陷,刚好能够藏身。
我们便躲了进去,以水挡火,又把入口用乱石遮盖,叫太行派的人找不到,几日后天降大雪,浇熄了山火,想来也算上天眷顾·”·曲鸿竖起耳朵仔细听罢,又问:“你们二人秦伯伯他没事么”·风长林宽慰道:“是的,你放心,他的伤势已无大碍。”
“可是……”·“可是他本该被一剑刺中心口你忘了,你也曾遭遇过同样的事·”·曲鸿怔道:“难道……他也在心口放了护心镜”见风长林点头,才恍然大悟,嘴角不禁扬起,最终演变成哈哈大笑:“我真的没想到,他竟然连我也骗过了,实在是高明。”
风长林道:“是啊,黎峻多半相信我们已经死了,所以他先行离去,想要趁机继续追查·我本想与他同行,可是怕你回来后找不到我们,便多留了几日。
前后经过就是这样,现在你总该放心了吧·”·“嗯,总算放心了·”他点点头,语气轻缓,带着满足的意味··风长林又对他笑了笑,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唇上,心中不禁一漾。
迫不及待地想要追讨那日的答案··可对方已经扯起他的手,转身迈开脚步,一边道:“既然如此,我带你去休息·”·他被风长林引着,沿着结冰的琵琶湖绕了半圈,来到瀑布附近。
瀑布中的水流已经结成冰棱,从山崖边高高地垂下来,近看泛着剔透的色泽·藏身处便在瀑布背后,虽然狭窄,却安宁清静··他看到熟悉的营帐,终于感到一阵倦意,脚底犹如踩在棉花上,脑袋也越来越沉。
风长林扶他躺下,嘱咐道:“你先睡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脱下身上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曲鸿撑起眼皮望着他,目光有些呆然,问道:“林哥,你去哪儿。”
“我去找些浆果回来,”风长林答道,见他仍然一脸茫然,索性把手掌搭在他额上,轻轻拂过,“放心,你醒之前我一定回来·”·曲鸿感觉到眼睛被温暖的手掌罩住,掌心挂了一层薄茧,触感却十分轻柔,羽毛一样拂过他的睫毛。
他茫然地想,原来黑暗也会如此温顺,如此令人安心··睡意愈发深重,他终于无法抗拒,闭上眼睛,陷入沉眠··*·曲鸿再度苏醒时,太阳已经转过了半边。
风长林果然遵守约定,就坐在他身边不远处··这洞穴口没有风,堪称舒适,他的身上还盖着对方的衣服,暖意徐徐沁入体肤,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偏过头去看风长林的侧脸。
映在眼中的脸庞有一半沉在阴影里,脸上的神色平静而安详,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恰到好处·他不忍出声,只想这样看着,仿佛多看一会儿,身上的疲倦便能减少一分。
但风长林率先察觉到身边的响动,转过头,关切道:“你醒了”·“嗯,”曲鸿只能点头应道,“我睡了多久”·风长林道:“不算久,几个时辰而已,”凝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笑道,“看来你睡得不错,是不是做了个好梦”·曲鸿挤出一个微笑,语气还带着初醒的模糊:“梦是没有做,不过看到你,就觉得还是醒着的好。”
风长林怔了一下,慌忙地把目光移开,转过身去取什么东西·曲鸿撑着手臂坐起来,视线还停留在他的身上··日光透过冰棱,仿佛被揉成许多细碎的光斑,落在一方安宁的天地里,风长林的周身也镀了一层曼妙的光线,使他看起来与平时有些不同。
他很快便转回身,手中托着一只树叶卷成的水斗,送到曲鸿嘴边·清冽的水在其中漾开,表面的波纹层层扩散··曲鸿不由得清了清嗓子,他的确已经渴了,便不客气地垂下头,双手捧起水斗。
树叶卷得松,风长林不敢松手,只能顺着他的动作,将手一直举到他的身前,两人的手指叠在一起··曲鸿把叶中的水一饮而尽,抬眼去看对方的神色,风长林似乎咬着嘴唇,眉头微微皱起,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
树叶随之散开,飘落到地面上·曲鸿感到几分失落,对方该不会在刻意躲避自己吧··还没来得及发问,风长林便开口问道:“对了,你们去时的路上没有再遇到追兵吧,兰儿和诚儿都还好么,藏宝图可有顺利送到”·他答道:“放心吧,我已经见到了你的师父,也寻到了东西。”
而后把一路的经历悉数讲了出来··风长林听得十分认真,听到信笺的部分,更加难掩惊喜之色:“没想到他竟是你的亲生父亲·”·曲鸿点头道:“我也没有想到,不过如此一来,我总算知道自己并非被人抛弃的孤儿,倒也是件好事。”
“当然了,当然是好事·”风长林答道,情绪到了激动处,不由自主地靠近过来,握起曲鸿的手··曲鸿诧异地挑起眉,两人目光相触,风长林很快放开他的手,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曲鸿看在眼里,心中更加慌乱了,他的言语明明如往昔一般诚恳,显然是真心为自己而喜,可行动间却总是刻意躲闪,令人猜不出缘由,只是徒劳地感到焦躁··比如此时,他又急匆匆地道:“既然如此,等你休息妥当,我们便快些出发吧。”
“这么急吗”曲鸿问道,他心知肚明,只要从这里出去,便有无数的麻烦亟待解决,尤其是正直如风长林,恨不得把世人的困难都抗在自己肩上。
他的心底隐隐涌出几分不该有的期望,期望与这人独处,一道远离纷扰,在这安宁的山谷中多呆一些时日,哪怕多一天也好··风长林似乎并未看出他的心思,垂下眼,忧心道:“我想早些见到师父和师叔们,还有,秦前辈还有伤在身,他独自行动,我始终不大放心。”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风长林黯然的神色,便觉心中一沉,未出口的话都咽回肚子里·这人总是有办法牵动他的心弦,令他无所适从。
他答道:“好,我已经睡得足够,随时都可以出发·”·作者有话要说:感觉快到结尾反倒没人看了orz·确实写得也比较疲软,希望没有太糟·☆、一片冰心(三)··两人一道登上来时的山崖,酣战的痕迹已经被白雪抹去,只剩一匹马儿站在树下,忠实地等候主人的归来。
树梢也盖了雪,树冠上像是挂了朵朵梨花,较细的枝桠被压得弯曲,随着两人的脚步渐近,松软的雪团被震落,扑簌地掉在地上··风长林走在前面,从树干上解开缰绳,将马儿牵出,摸了摸马背,回头道:“看来不仅你瘦了,连你的马儿都瘦了。”
曲鸿道:“没办法,积雪封山,我也找不到草料喂他·”·“还好我带了些·”风长林说着从行囊里掏出一些浆果,都是他在山谷中拾到的,因为被雪掩埋,还保持着几分新鲜。
他把它们捧在手里,弯腰递到马儿嘴边,在这些事情上,他永远比曲鸿想得更周到··马儿凑过来,半信半疑地嗅了嗅,似乎是闻到了新鲜的果味,很快便埋下头,用嘴拱他的掌窝,咀嚼之余,粗糙的舌头不住地舔过他的手心。
他大约被舔得很痒,时不时地往后缩,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慌乱无措的神态甚是可爱·曲鸿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像是被看不见的舌头拂过,隐隐悸动··马儿吃饱后,心安理得地用前蹄夯着地面,从鼻子里挤出满足的哼气声。
风长林扔掉余下的果核,转身道:“我怕它已经载不动两人了,我们轮流骑,走慢些吧·”·“好啊·”曲鸿应道,“你先来。”
还没等风长林谦让,马儿便已经叛变到他的阵营,一面摇头晃脑地示意他乘到背上去,一面对曲鸿怒目而视··曲鸿拿这匹马毫无办法,连瞪眼也瞪不过它,更不能惹火了它,只能从风长林手里牵过缰绳,老老实实地走在前面带路。
风长林骑在马背上笑弯了腰··空旷的山涧添了嬉笑之声,忽然就没那么寂寥了··来时曲鸿自己一人纵马疾驰,仍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抵达山谷边,此时两人一马,徐步慢行,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天黑之前走出去,只能在山涧之底露宿一晚。
谷地里容易寻到避风处,山涧中则不然,天色暗后,两人勉强寻到一片空地,拾来柴枝,燃起篝火,围坐在火边··夜色愈深,风声愈烈,两人靠得很近,借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尽管如此,当曲鸿偏过头时,仍然看到风长林蜷坐成团,不住地搓手,似乎很冷。
他心下甚感愧疚,只怪自己走得太急,竟忘了在外面的镇上购置几件衣衫·眼下冬意渐浓,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他盯着面前跳跃的火光,忽地想起什么,惊喜道:“你等一等,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言毕便起身去拴马的树旁,从马背上取下行囊,一通翻找,翻出一个弯月状的壶酒··他坐回风长林身边,将酒壶塞给对方,解释道:“我从襄阳出发前,不是赶上一场酒宴么,不知谁在行囊里放了酒,我索性一路带着,此时我们将它分着喝掉,一来暖身,二来也减少行囊的重量。”
酒壶很大,有半臂长,皮革质地,摸起来颇有几分沧桑,风长林皱眉道:“这酒像是行军时饮的,酒劲很烈吧·”·曲鸿挑起眉毛揶揄道:“是啊,这是上好的湖北曲酿,名叫‘醉侠酒’,意思是说连大侠客喝了,都难免要醉上三分,怎么样,想不想试一试。”
风长林笑道:“你这么一说,我更加不敢喝了·”·曲鸿闻言,垂下头,唉声叹气道:“哎,我在酒席上呆得索然无味,现在流落到山里,想醉上一回,都没人陪么。”
偷瞄风长林神色,见他面露迟疑,忙加油添醋道,“哦,莫不是林哥你酒量太浅,不敢与我对饮了”·“怎么会呢,”风长林道,“你莫要小瞧我。”
“哼哼,空口无凭,”曲鸿顺势拔开塞子,把酒壶塞到对方手里,“眼见为实喽·”·半个时辰后,酒壶里的酒已然见底,被随意放在一旁,仅存的一点余浆,沿着壶口缓缓滴下。
风长林喝过酒后,终于止住瑟抖,不仅不再怕冷,反而双颊泛红,鼻息温热,眼神呆然地扫向四周··曲鸿在一旁托着下巴,目光停在身边人的脸上,兴致盎然地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他虽然也有些头晕,但离喝醉还有很远,今夜他绝不能随便喝醉,不然若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场景,后悔都来不及。
在曲鸿的印象里,风长林总是端正严苛,循规蹈矩,仿佛永远和“不得体”三个字沾不上边·但此时此刻,曲鸿忽然发现,这人喝醉酒的样子和普通人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看了一会儿,见到对方迷茫的神态,终究心软下来,柔声道:“林哥,早些休息吧·”·风长林却摇了摇头,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不听他的劝阻,反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前方走出几步,走出篝火的笼罩。
曲鸿哪里放心得下,当即起身追在他身后··风长林的步伐比平时还要快,一路来到山脚,抬头望着高处的峰顶,宣布道:“我想爬上去·”·“什么”曲鸿大惊失色,“爬上去现在”·风长林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今夜星光朗晴,四周又有雪覆盖,山顶的风景一定不错。”
“可是……”曲鸿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山顶隐在夜幕中,只能朦朦胧胧地瞧见一个影子,便劝阻道,“这山崖陡峭,又没有路,要爬到山顶恐怕得花些功夫。”
风长林收回视线,怔怔地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秦前辈连峭壁都能攀上,我却一直呆在山谷里,什么也做不了,我不甘心……”·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他越说声音越小,神色也变得黯然,眉毛攒成一个‘八’字,曲鸿不由得看呆了,他这才恍然体察到对方深埋心底的愁绪,因为风长林总是看上去坚定笃实,充满耐心,常常让人忘了他其实也有烦恼,也有解不开的心结,像水里的浮冰,只有在喝醉酒之后,才会显露出一个小角落。
“抱歉,是我让你等太久了·”曲鸿舔了舔嘴唇,有些苦涩地说,“这样吧,今晚我们早些睡下,明天一早我陪你爬山·”·醉酒之人全然没有领会他的悔意,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拍手道:“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你轻功不好,不敢与我比。”
曲鸿无言以对,隔了一会儿才抱怨道:“好么,你竟然用我说过的话来报复我·”·“报复”对方不解道,“我哪有报复你,你说过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算了,没什么·”曲鸿扶额道,醉鬼说什么都是对的,和醉鬼计较的人才是最愚蠢的·所谓咎由自取,自食其果,说的就是他自己··身旁,风长林还在凝着他,双眸之中因为酒意而挂了一层氤氲,没了平日里的拘谨,眼底光芒摇曳,盈满了喜悦与期许,说不出的鲜活。
这样一双眼睛,若是看得太久,任谁都会深陷进去·他没头没脑地想,往后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这人醉酒的样子··如果还有往后的话……·他被对方盯得背后发凉,只能放弃道:“好啦,我陪你便是。”
拉起对方的胳膊迈起步,“走吧·”·“等一等,”风长林却将他扯回身边,一本正经道,“不是说好了,与我比试么”·“还真的要比啊”曲鸿哭笑不得。
“当然了,”对方不依不饶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就没有分出胜负,总算有机会再比一次了,岂能平白浪费·”·曲鸿露出诧异的神色,问:“原来你一直记着。”
风长林道:“当然记得,这一路上与你共同经历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他的话语诚挚恳切,一如唇边腼腆的笑意,明明醉酒后比平日任性了百倍,可骨子里的率真性情却不移不改。
无论何时,他依然还是他··曲鸿提高声音道,“那比就比,现在就开始吧,看看谁先登上山顶·”·“好啊·”风长林轻快地答道,驱策轻功,身形飘起,转眼便掠过曲鸿的身侧,向前方纵去。
曲鸿紧随其后,起先还存着几分谦让的心思,可对方的身手却没有因为醉酒而变缓,反倒比平时还要矫健·想必等在山谷的时日中,从未放松修行,内功更上了一层。
他不得不使出全力,奋起直追,才能与对方不分伯仲,齐头并进··拂过面颊的夜风干燥清冷,脚下的雪地发出吱吱的响声,头顶的星空盖向四野,光辉流转,美轮美奂,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彼此相随,自由自在。
曲鸿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开怀过,连吐息都变得舒畅,从前压在他心头的旧事,种种谜团和仇恨,都在这一片夜色里烟消云散··光彩的身世,旁人的羡慕,当他一文不名的时候,也曾经暗暗憧憬过这一切。
但现在他懂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都比不过眼下的一时半刻·风长林还活着,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处,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他望着面前的背影,心中被填得满满当当,有无数话呼之欲出。
·☆、一片冰心(四)·山顶终于近了··两人一路比肩,眼看脚下的坡道越来越缓,曲鸿向前窜了一小步,转回身道:“看来是我赢了·”·风长林往脚下看去,对方所站的地方已然是最高处,只能嘟嘴道:“我不过慢了一点而已。”
曲鸿感到一阵好笑:“你平日待人百般谦让,怎么忽然变得如此争强好胜,难不成醉酒后不慎暴露了本性”·风长林抬起眼,似乎想要报以一个瞪视,然而泛着水光的眼睛实在没有威慑力。
他的脸颊发红,嘴唇也比平日更湿润一些,不知是缘于醉意,还是方才的一番疾走··曲鸿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四周··从山顶看去,夜空离得更近了,原本阻碍视野的山峰,如今都成了脚边的点缀,山尖上挂着白雪,连绵铺开,将天空衬托得更加辽阔,远方更加遥远。
风长林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道:“鸿弟,你看,我们就是从那边来的,我们走过了很长的路·”·曲鸿循着他的指示望去,果然看到了先前栖身的山谷,琵琶湖变成一个芝麻似的的斑点,比琵琶还要小,像是落在地上的珍珠。
他继续往远处眺去,似乎隐隐地看到了白莲河的踪迹,细如蛛丝,盘曲蜿蜒,沿着南河镇的边界闪闪发亮,更远处的路则彻底没入黑暗中,仿佛没有边际似的··曲鸿有些不敢相信,原来自己竟已经走过了这么远的路。
从高处俯瞰,看不到来路上的艰难险阻,曾遇过的坎坷都化成风景的一部分,令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张开手臂去拥抱··曾经身在天涯,皆因命不由己,如今心在天涯,才觉海阔云高。
一旁,风长林不知何时把视线收回了他的脸上,问道:“怎样,风景果然不错吧·”·“还好吧·”他言不由衷道,不大甘心地望向身边一直带给他惊喜的人。
风长林对他微笑,脸颊泛红,上扬的嘴角带着炫耀式的愉快,仿佛自己才是刚刚取得胜利的人··曲鸿拿这样的笑容毫无办法,还想再说什么,但风长林已经迈开步子,刚刚踏出一步,忽然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去。
“小心”曲鸿吓得不轻,一个健步冲上前,将险些跌倒的人凌空捞住··他的手越过风长林的后腰,将对方揽进自己怀里··在他的及时帮助下,风长林没有摔倒,而是枕着他的臂弯,垂下胳膊,也卸下浑身的力气,略带困惑地睁开眼。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两人离得太近,曲鸿只消压下身子,就能触碰到风长林的鼻尖··但他甚至忘记了这么做,只是怔怔地凝视着怀中人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融在其中的点点星辉。
风长林挪动身体,想要从他怀里挣脱,他却不愿放手,索性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林哥,我有话想问你,你照实回答我,作为我取胜的奖励,好么”·看到对方点头应允,他接着问:“你不喜欢与我在一起么”·风长林怔了一下,摇头道,“不会,与你在一起时,我总是很快活。”
“但你和师弟师妹在一起,和其他人在一起时,也一样很快活·”·“那并不一样……”他边想边答道··“哪里不一样”曲鸿追问道,语气不自觉地变得严苛,急切。
风长林想了一会儿,才答道:“我也说不清,只是看不到你的时候,总是在想着你·每次只要开始想你,便无法再考虑别的事情·”他顿了一下,微微皱眉,“但是……”·“没有但是,”曲鸿立刻打断了他,“既然如此,不要再躲我,往后我们一直在一起,不是很好么。”
风长林眉头皱起,咬起嘴唇,似乎在面对一个令人痛苦的难题,许久,才喃喃地吐出几个字:“鸿弟,你醉了……”·“醉的人是你,不是我。”
曲鸿纠正他道,思虑片刻,又补充道,“既然你能醉,难道我不能么·”说罢便俯下身去,毫不犹豫地吻上他的嘴唇··有了充足的时间,这个吻终于不再匆忙,但上一次曲鸿心澄如水,这一次却心如乱麻。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身躯猛地僵住,手指扣紧他的背·他顺势分开对方的嘴唇,把舌头探进去··他在罗刹谷耳濡目染,对男女间的情|事早已司空见惯,即便是男人之间,也并非没有见过,虽然不曾亲力而为,但手段总归懂得不少。
风长林则与他完全相反,恐怕浑然不通此道,手足无措,仅凭本能应对··曲鸿的心快要冲破胸膛,全然无暇思考,只是一心一意地、细致专注地投入这一吻之中,竭尽全力想让对方沉醉其中。
其实他的惧意本无必要,单是愈发粗重的吐息声,便已暴露了对方的心事··风长林的手臂攀着曲鸿的肩膀,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瘫软下来·曲鸿的嘴唇比他的性情要柔软得多,舌上卷着酒香,以充满耐心的方式轻轻吸吮,挑弄,每个细微的动作都无比受用。
热度爬上脊背,在冷风里积聚,几乎令人融化··身体的反应不比言语,全然无法掩饰,无从逃避··许久,曲鸿终于撤开少许,手臂仍环抱在对方身上,低声问道:“如何,喜欢么”·风长林没有回答,但急促又灼热的喘息已经替他给出了答案。
他忽然清醒了一些,扭动身体,急着要从对方的臂弯中挣脱··他已然方寸大乱,头发松散地搭在肩上,曲鸿垂眼看他,他的眼中泛着氤氲的水光,颜色都比平时更沉了些,徒劳的挣动反倒让两人贴得更紧,腰胯处隔着宽松的衣料,不经意地彼此摩擦。
曲鸿再次感到怀中的身躯有多么瘦削,风长林纵使身负武艺,也断然不会用来伤害自己,更何况他明明也沉湎于方才的吻·此时此刻,想要把他困在身边,掌控他的情|欲,简直轻而易举。
曲鸿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将怀中人箍得更紧了些,把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质问道:“明明喜欢,为何还要躲开,可是觉得我不够好”·“不是的,不是的……”风长林只是摇头,头发擦过曲鸿的脸颊,留下细微的刺痛。
他说不清理由,最后索性放弃地卸下力气,倚靠在曲鸿身上,将头埋进对方的肩窝,不再言语··曲鸿感到肩上一沉,顿时心软下来·即使是醉意熏心时,这人还是信任着自己。
他又怎么忍心继续相逼··他抬起手,搭在风长林的背上,来回轻抚,就像对方安慰他时做过的那样··风长林诧异道:“鸿弟”声音有些发闷。
曲鸿放开他,转而牵起他的手,柔声道:“你醉得太厉害,我们回去吧·”·风长林没有再多说什么,任由对方牵着,两人并肩,沐着月色,小心翼翼地沿来路下山。
直到返回营帐边,曲鸿仍然没有放开他的手··*·第二天,曲鸿是被小翠啄醒的··他抬起手臂盖在脸上,才免受一连串的鸟喙敲击,口中抱怨道:“唉,虎落平阳被犬欺,怎么我情场失意,连鸟都不放过我……”·很快,耳畔响起一个温和恬淡的声音:“小翠,快下来,不要胡闹。”
灰鸟得了主人的令,扑棱翅膀往高处飞去,曲鸿悻悻地挪开手,刚好撞上风长林的视线,不由得感到几分错愕··头顶的天色已然大亮,光景快到正午,原来他昨夜躺下后,辗转反侧,快到黎明前才入梦,哪知一口气睡过了头,到现在才醒来。
风长林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问道:“我昨晚是不是喝醉了酒”·曲鸿如实点头··风长林的目光闪烁,又问道:“呃,我可有做什么失态的事……”·曲鸿觉瞧他神色,暗觉好笑,抬手往远处一指:“你啊,拉着我爬到了那座山顶。”
“什么”风长林愕然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么”曲鸿凑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问,见他老实地点头,暗自感到几分失落,耸肩道,“罢了,夜里爬山,也总比被点中穴道背诵心法口诀要好。”
风长林依旧面带愧色,显然是难以释怀,迟疑了一会儿,对他说道:“我是不是讲了什么不该讲的,或者做了什么令你为难的事……总之你不要介怀,醉酒时说过的话,不能算数的。”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恩怨情仇·曲鸿怔了一下,点头道:“我开个玩笑而已,就算你醉得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也不会伤害于我,难道我不懂么·”·风长林眨了眨眼,神色缓和了许多,似乎是被他的话所安慰,转而道:“那就好,今日我们便可以绕出山外了,徐将军还在襄阳城等着你呢。”
曲鸿点头应过,知道对方是替他高兴,可他却难免感到一阵黯然·待风长林转身后,抬手在唇边碰了碰··昨晚的回忆如同露水,在日出时分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出了这山,便是纷扰的人世了··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章、《一片冰心》完·小翠内心:竟然敢趁醉偷吃大师兄的豆腐,小瞧我的夜视力以为我没看见吗·这章河蟹词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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