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归舟 by 林擒年(3)

分类: 热文
风雨归舟 by 林擒年(3)
·    淮扬菜是照顾廖秋离的口味,鲁菜馆做的菜虽然不像川菜那样火爆辣嘴,但也有些味重,和清淡微甜的淮扬菜还是不同,怕他吃不惯,索性让他们从正宗的淮扬馆子叫几样招牌菜,省得带人出来一趟,没玩好也就罢了,还吃不惯吃不好,下回不愿和他一道出来了怎么办·    “不用麻烦,鲁菜就挺好的,除了受不了辣之外其余都还好,不需要特地……”·    “吃饭就图舒心,我也想试试淮扬菜,不是特地为你预备的。”
    又说瞎话多少年来见了甜食就要蹙眉的人,还说想试试淮扬菜·    “你还请了旁的人没有”·    “没,就你和我。”
    “就俩人还点这么些菜,吃不完多浪费”·    “吃得完淮扬菜精细,盛菜的碟子还没有巴掌大,喂鸟儿估计都够戗吃饱的”·    说不过他,随他去,吃不完了让他兜着带回去接着吃·    吃菜得有酒,喝的什么酒呢,葡萄美酒。
萧将军这是有备而来呀,出门之前就吩咐了手下人把酒送到天聚和来,到了饭点,酒也醒好了,喝到嘴里刚刚好··    ·    第30章 小栗子偷揩油·    ·    淮扬馆子也做外卖生意,外卖的菜品做好了放在一个三层的食盒里送过来,打开还热得烫手,手脚够快的。
文美斋是淮扬馆子中的翘楚,做的淮扬菜用料讲究做工精细——红烧狮子头用两个荷叶小碟盛着,得用小调羹舀着吃,豆腐似的软嫩,里边还掺着荸荠丁、虾仁,嫩得有筋骨,即便是萧煜这样不好甜的人也不能说这东西不好吃。
萝卜烧干贝用的是金河口种的沙土萝卜,个头大水分足,这样的萝卜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儿,放在一个平口瓦罐里码好,下边垫一层大干虾,上边铺一层发好的上好干贝,上笼屉蒸之前先用花雕酒把瓦罐灌满,瓦罐封死,大火快蒸再转小火蒸一刻,这才入味。
    萧煜多数时候都在喝酒,偶尔夹一筷子菜,起先他倒是挺有兴致的替对面那位夹菜来着,奈何人家一句我自己来,他就冷下去了,冷眉冷眼的坐着,不像是出来吃饭的,倒像是出来要账的。
两人各吃各的,整个雅间里安静得很,只有筷条儿和盘碗碟盏碰出的一两声响动·廖秋离习惯了食不言寝不语,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萧煜不同,他不自在,他憋屈,吃个饭都不让他给夹菜,是嫌弃他么那用公筷可以了吧·    萧将军当真弄来一副公筷,接着给对面那位夹菜,对面那位吃饭吃一半,匆匆咽下一口,又拦着:“吃不了这许多,还是自个儿来吧,你吃你的,别总喝酒……”·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饱了,不想吃。”
萧将军认定心尖上的人嫌弃他,委屈,窝了一肚子火,不吃就饱了·好不容易把人骗来逛庙会陪吃饭,再窝火也不能挑这时候发作,忍着,脸皮厚一些,灌对面那位几杯酒,那人量浅,喝几杯微醺,说不定就能放开了呢……·    “来,喝两杯,这酒不易得,等闲喝不着,你试试。”
萧将军拿来一个小小酒盅,倒了一杯拿在手上凑到那人嘴边要他喝··    廖秋离平日里做完画匠活计以后因为时常仰着脖子,怕血气不走动,偶尔也会小酌一番,不是什么金贵的酒,就是自家土法酿制的米酒,喝来有点儿甜口的那种,拿一小碟花生米几块刚出锅的热豆干送酒,不大一个酒斛子喝空了,身上到处暖洋洋的,特别舒服,特别好睡,所以想起来了也会自己弄两杯喝喝。
萧煜送到嘴边这杯酒闻着就挺香的,他有点儿想喝,但这么个喝法又不像话,他说:放下吧,我喝··    萧将军端着不动:“要喝就这么喝,不是要和我试试么,“夫妻”之间喝合卺酒还要手勾着手呢,就着手喝一杯酒怎么了”·    他老爱拿“试试”来说事儿,廖秋离还真想不出话来驳他——你说这么喝酒不方便,他说哪里不方便,连杯子都不用你来拿,还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说“试试”可以找别的事情来试,他说不用别的,就这个,寻常人家不也穿衣吃饭细枝末节的琐碎么,凭什么这个就不成·    “你放下,我多喝两杯。”
    在多喝两杯和就手喝一杯之间,萧将军选了前者,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要他多喝两杯,既然成了,手段不必计较,立马就撤手,把酒杯放他面前,酒斛子也放他面前,比个手势要他自便。
自斟自酌么,来,别客气,喝呀··    廖秋离想的是这是果子酒,怎么喝都不会醉,谁曾想两杯下肚,人就有些晕乎了·他自言自语:这不是葡萄酒么,怎么这么冲·    “也不纯是葡萄酿的,加了虎牢关外生的一种草籽,喝不了就别喝了,一会儿还要去画市呢。”
    萧将军讲究策略、知道分寸,让那位喝两口微微晕乎,能让他顺利偷两手“油”就行了,别过头,真喝醉了那可是赔本的买卖,不是么,醉了,回家了,明儿见了,或者好几天都不见了,不是赔本是什么·    听他这么说,廖秋离就把酒盅放下,吃菜扒饭,尽量别浪费。
文美斋的菜分量是不多,可他点的菜品多呀,吃到最后简直成了硬塞,塞不动了他就对乱点菜的那位说,“我是吃不动了,一会儿让人拿蒲包给你包了,你带回去接着吃,不许浪费”·    “好,不过你得看着我吃,不然你怎么知道我拿回去以后是扔了还是吃了。”
萧将军似笑非笑,一对漂亮的招子微微闪着幽光,想借此把人再拐回小院落里留一阵子,制造一些“时机”,他好相机行事呢··    廖秋离不言语,只拉了响铃让店小二预备蒲包。
吃饱喝足,掌柜的奉送二盏茉莉花炒制的春茶,一盏茶下去,那种要命的饱腹感总算略略下去,再歇一会儿,这才从天聚和出来,上画市去·萧煜左手拎俩蒲包,右手牵着廖秋离,也不理旁人嘀嘀咕咕指指戳戳,就这么招摇过市。
廖秋离没他那么厚脸皮,也没他那么不顾世俗,他掰他的手指头,使劲甩手,就为了甩开那只紧缠不放的手,无奈有了酒,头重脚轻的,走路都不大稳当,甩不开,只好低声下气的和那人打商量:“你先放开行么我自己能走。”
    “不成你走路脚底下都拌蒜了,放你自个儿走一会儿就得摔个四仰八叉的,那多难看”。
    “……”确实是有点头晕,但也不至于当街摔跤吧,非得这么手拖着手的走那才难看呢·    “别动再动就扛着走”·    是手拖着手走难看还是扛着走难看,你可掂量好了·    “……”又来了动不动就威胁,能好好说话么·    廖秋离的头晕特别离奇,不像是有酒的头晕,也不像是伤风感冒的头晕,是用一次力就更晕一层的那种晕法,他忍不住疑心这人是否在酒里加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弄得人头晕目眩的不好受,然而再一想又不十分像,这人虽然蛮霸,但不磊落的事他还不屑做。
那只能说是喝不惯这种加了草籽的酒··    好在画市离天聚和不算十分远,转过三个街口,再走几十步也到了··    寻常的画匠一般不爱逛这些地方,说是匠气太重,大点儿的画铺也不愿意招待画匠,说他们俗气。
廖秋离倒不在意匠气不匠气的,他觉得墙画也是画,也要吐故纳新、更新换代,也要博采众长、融会贯通,多看几家的画法才能有所得有所悟,所以他常来·有几家大画铺的掌柜和他相熟,知道他不纯看,有中意的愿意倾囊以购,因此见他上门多是好脸相迎,请进后边待贵客的大堂屋里,把近来购得或是寄卖的画作当中挑拔尖的拿出来,由他一幅幅验看、一幅幅挑。
·    今儿头晕,没心思一家家逛了,就直奔最大那家去,掌柜的笑脸迎上来,见他不像往常一样独个儿上门,似有些诧异,又见旁边那位身条高大模样俊俏的男人拖着他一道走,死也不放手的架势,意会了,生意人最要紧是舌头活络嘴巴紧,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问的别多问,看这样子,不能像往常一样在大厅里头一幅幅挑了,得匀个单间出来让他们俩进去挑,就把他们往楼上让,让到了字画间,照着老规矩把顶尖的拿出来让他慢慢瞧,门一带,客人们自便了。
    廖秋离勉强撑着把画一幅幅摊开瞧,瞧了几幅,眼前的画越来越模糊,身上越来越热,他自己是没看见,萧煜看出来了,他把他的脸掰过来,问:脸怎么这么红又把手盖到他额头上探,“不烧啊。”
,再摸他脖子,顺着脖子摸到后背,“也不热啊,怎么单是脸上发烧,红成这副模样”·廖秋离挥开他的手,还不当回事呢,接着瞧,“没什么,估计是有心火,回家喝两杯凉茶就下去了。”
正说着,他手底下摊开了一本画册,起头两人光顾着说话,没仔细瞧画册上描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两人一低头,萧煜的眼首先直了——什么呢,画册上描的是一副春宫,还是龙阳的……·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廖秋离想也不想,那手就动作了,“啪”的一下把册子合上,咳嗽一声道,“没啥好的,今儿先回吧。”
    “谁说没好的,你手上那本我要了”萧将军劈手就抢,攻其不备,一闪眼那春宫册子就到了他的手上了··    “那本不是卖的”廖秋离急得双颊发赤,追过去要夺回来。
    “这世上还有不卖的东西我让他卖他就得卖”萧将军鼻孔出气,哼了一声,牢牢霸住那本册子,反正谁也别想把这东西从他手上拿回去,廖秋离也不行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东西上头了,没别的,就想搞到手拿回去细细研究,这家伙死要面子的,绝不可能亲自上门到店里去淘买龙阳春宫,以前从陆弘景那货那儿缴来的都是一般的男欢女爱,不对口,研究来研究去,始终不是那个味道,这回好不容易碰上对口的了,不买才有鬼·    ·    第31章 良心和色心拔了一会儿河,色心胜了一截……·    ·    身量高不过人家,手快不过人家,劲儿也大不过人家,抢是抢不过了,看看耍赖耍诈行不行。
    “那本册子是我先定下的”·    “哦,你也定龙阳册子么”萧将军双眼冒精光,似笑非笑瞭他一眼,意在言外,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总、总之你不能抢我的先”·    廖秋离一使劲,头更晕,眼花得看不见前边横着的长条椅子,一下绊倒了朝前摔去。
萧煜好快手,左手把着春宫册子,右手抢出去拦腰抱住朝他“扑”过来的人——好时机还是自个儿送上门来的谢老天爷回去记得给老天爷烧十炷八炷香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就不信你不偏着我以后多来几次这样的,给你在隆福寺立个长生牌位,让你天天吃不尽的香烟、享不尽的供奉,最好和月老讨份人情,把我和他拴在一块儿,那时节再给你供奉三牲,逢年过节的儿子似的孝顺你,天天烧香也不成问题,关键是你得使劲让他多摔几回,我多接几回,最好能直接摔床上去,没错,就这意思·    萧将军心里把天上最大的那位好好谢了一通,挟起人就走,到了柜上甩出一把金叶子,不用找零他潇洒走人,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一直送到门口,临了,他咳嗽一声对掌柜的说道,“以后还有这类的册子,记得给我留着,过段时日我自上门来取。”
掌柜的弥勒佛似的笑着,嘴里应道:“听您的吩咐您手上这个不算最好的,还有那更精细的,细部瞧得一清二楚……您看……”。
萧将军听到“细部瞧得一清二楚”,二话没说,当即定下明儿就来·    廖秋离在他胳肢窝下听得分明,不只是话听分明了,这家伙那颗不安分的心砰砰砰上蹿下跳的响动他也听分明了,说不清是羞是气,想放开喉咙训他两句,脸颊上的热似乎烧到了头顶,昏昏沉沉的,说话都难,软绵绵依在那人身上,竟要那人挟着才能走。
    萧煜感到挟着的这位软倒了,绵绵靠过来,心里猛然一跳,就要往歪处想,好不容易把自个儿骂端正了,至少嘴上端正了,他问他,“怎么了不舒服看你站都没劲儿站了,要不还是叫辆车回去吧不,先带你上医馆瞧瞧,别是伤风了,这病可不好治。”
他叫来一辆马车,扶着他坐上去,加钱让赶车的快马加鞭往鹤年堂赶··    廖秋离靠在萧煜身上,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别去医馆了,没事儿,送我回家睡一会儿就好。”
萧煜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不烫,说明没发烧,说不定真是累出来的毛病呢,或许歇一会儿就能好·    “这儿离菊儿胡同近,要不先去我那儿歇会儿”他私心是想带着他回去自己家,不想放他回廖家,但又怕他一会儿醒了不高兴,所以还是问一声的好。
他问了,但那位已经着了,连问了四五次都不见他应答·好,不应就当做是肯了,回菊儿胡同吧·就让赶车的往菊儿胡同去,到了地方给了车钱,把人抱下来放进内室那张大床上,替他脱鞋除袜,解开外衫,盖上丝棉做的软被,本想着到书房呆会儿,后来想这人脚凉,怕他不好睡,这就又折回来了,上床把软被掀开,把那双冰凉的脚抱到胸前,用整副胸膛来暖。
暖着暖着,那双脚稍稍回温,萧将军的脑子也跟着稍稍回温,他猛然间想起进门时顺手丢在正堂内的那本春宫册子来——要不……趁这时候拿来看看不是特意挑的这时候,后边几日要上朝么,要和一班和他不对付的文武们死磕“开边市”的事儿么,没得空闲么,真不是特意的……·    他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下床把那本册子拿进来,一边暖着怀里的脚,一边翻着春宫,越看越觉得喉头根发紧,整个人旱的很,就想找个池子好好跳下去扑腾一番。
这本册子四十来页,一页一种姿势,萧将军看书从来是快翻,从头到尾囫囵翻一通,拣自己中意的仔细瞧·册子翻完,他算是长见识了,有些姿势他想都想不出来还能这么弄的,那一幅幅的图在脑子里过来过去,后劲太猛,简直都带了“杀性”,杀得他心里寸草不生,啥也不想,就想壮壮贼胆子,偷偷试试个把姿势,不必真刀真枪,浅尝辄止应当、应当不会把人惊醒了吧……·    萧将军伸手扒外衫,原本想扒光了的,但想想若是有“万一”,光着腚不好办,就留着小衣没除,完后钻进软被里,和廖秋离肩碰肩躺着。
他得先躺一会儿,把那颗贼心里肥大的部分削下去,不然不敢动手,怕一动手就动错了手,弄大发了,他们刚有了起色的关系又退回原地去·他侧过身,捂住自己那颗跳得微微发疼的心,撑起身来,把那人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的那话儿上,再把自己的手拢上去,就这么一个动作,他就喘得急了,太阳穴那儿突突跳,眼眶发潮,急喘几口,咬牙继续,刚要动作,一抬眼正好看见那人睁开眼睛瞅着他……·    “我不是……没有那个意思……就是试试看,没想着真的……”。
萧将军语无伦次了,说来说去离不开这么个意思“我不是成心的”·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捉现行这种事儿得看看是搁谁身上,搁那没脸没皮的身上,人家自己跨得过这道坎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八道可谓得心应手,一句“我没做别的,就是借你的手用用,不然我憋的这么苦,憋不住了成了真刀真枪怎么办”。
这就叫愣的,装傻充愣的愣·或者是“借手用用怎么了,又没用那后庭花”·这就叫横的,横行霸道的横·又或者是“小心肝儿,含住了别撒嘴”。
这就叫不要命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式的不要命·只可惜萧将军装傻充愣向来不在行,横行霸道也是一时时的,牡丹花下死的决绝他是试过一回没错,可后边他又想细水长流了,还是受不了他爹娘那样的、一天天一年年的撕扯,到死也喘不过气来。
他想要那种平平淡淡的,相互关照,暖暖的,一生无起伏波折,到老了还依偎在一起,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那种·他孤狼一样的直觉告诉他,廖秋离没他娘那股狠劲,他还是同情他的,说过点儿,是可怜他,他们之间似乎比他爹娘之间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十多年的情份,可能还是有点儿指望的,只要他足够死皮赖脸。
    只可惜那张脸皮还没练够境界,亏心,底气不足——瞧春宫册子瞧得色心骤起,趁人熟睡借人的手来打手铳,更要命的是被人撞了个正着,平日里就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这会儿忙着找词儿辩解也晚了,说了几句碎渣子一样的话,认了命,闭了嘴,任那人发落。
    “热……”奇了怪了,那人没像往常一样气得翻身下床走人,就是嘴里一直喊热,一个劲地扒身上的中衣··    萧煜就是再不清楚也该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陆弘景那货没骗他,当真在吃的东西里头下了“那啥药”而且,这药的药性不寻常,对那血燥血旺的不起作用,对那血滞血凝的药性猛烈。
他吃了没事,廖秋离吃了那就是出大事了那货真是煞费苦心哪,一早就知道廖秋离脚凉的毛病,一早就“对症下药”把药下到了某瓶酒里,路上没喝酒,所以没发作,今日喝了酒,这就发作了。
    “……上千瓶的酒……偏就喝了这瓶,这可不是我成心的……大约是天意……”萧将军立马就把“天意”挂到了前边,良心和色心拔了一会儿河,色心胜了一截,于是他心一横,把身上最后那层皮扒了,溜光净地滑过去抱住那人,脑子里过着刚才看见的册页,不敢用那太过“凶猛”的,还是从寻常一点儿的开始吧。
床头有个小柜子,里边备有供这事儿使用的膏和油,先用的膏,后用的油,摸弄了一阵,还是不够滑,够戗进得去,萧煜拢住心火,耐着性子用嘴、用手,虽然拙得很,但中了药的人受不得一点点刺激,这么用嘴又用手的,很快便软而且湿,此时再小心翼翼入港,居然也进得去了……·    ·    第32章 一夜鸳鸯·    ·    一个熬了好几个月好容易开了荤,另一个中了药身上热不由自主,这就狂风暴雨拆都拆不开了。
从下午折腾到入夜,又折腾到初更时分,药性才退,萧将军吃得畅快淋漓,那位乏得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昏睡过去,初春春寒料峭的,两人身上一层汗·萧煜心满意足,顾不上睡,他到灶房烧了水端过来,替那位擦身。
擦完了收拾好,赶紧钻进被窝里,搂着他一起睡,当然还是睡不着,有点儿欢喜有点儿愁——和头一回不一样,这回那人也一同舒服了,说明自己还是有了长进的,虽然大半得归功于那药的药性。
愁也真是愁,明早该如何说呢,对着这么一个还不是两厢情愿的人,又来了一次,不,是“许多”次,他会骂他怨他还是、还是又和以前一样不愿和他交道了真是的,起头管不住自己的嘴,后边就得收拾烂摊子转念一想,也不是自己管不住自己的事儿,这药的药性这么猛,他不舍身,谁来解这药·    一夜胡思乱想,等不到天亮他就爬起来熬粥,其实是有底下人的,这些琐碎小事可以让底下人做,但一来昨儿进门的时候他就把底下人打发出去了,二来他胆儿欠,不敢现等着那人醒来,两人当面锣对面鼓的对这笔是非。
    廖秋离已经醒了,做画匠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到了卯时中间就要醒,醒来浑身不适,腰那儿刺痛,后边钝痛,昨夜里发生过什么他没忘,虽则动弹不得浑身燥热,但一丝一毫他都记得。
头回还能说是用强的,这回呢说那位下了药,用药性摆弄他证据呢空口无凭的,说谁也说不着·那这算怎么回事哑巴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若说是哑巴亏、说那位下药,那就等于把他自个儿择出去了,做一个无辜的“受害人”那多轻松,责任都可以往外推,还可以一门心思的恨下去,或是以此做藉,说事不过三,那位还敢来二回,谁还敢和他处下去不如一刀两断·    做得来么·    其他人或许可以,廖秋离不行。
账不是这么算的·药性烈,扛不过,所以顺水推舟依允了或者是那位舔得他挺舒服,所以一下没守住,任他行事了算了,怎么也赖不过去的。
他心乱得很,从床上爬起来,摸着床边放着的外衫,拿起来慢慢穿戴好,试着撑起身,走到离床十来步的茶桌那儿就走不动了,腰还是酸疼··    那人不在,估计是上朝去了,反正屋里也没旁的人,坐下缓缓再回去也未尝不可。
桌上摆着一把茶壶,摸一摸还是热乎的,倒一杯热茶水喝了,微微出一层汗,舒服些了,这就要走,不想另一人从外进来,两人一照面,说不出的尴尬局促·谁都尴尬,谁都局促,谁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若是新婚燕尔,尴尬局促都是蜜一般的甜,他们呢,一夜鸳鸯,野过了头,今儿找不着北,更找不着野过了之后的头一句话··    “……怎么不多睡会儿”半晌,昨夜吃饱了的人挣扎了一会儿决定先开腔,“今儿我不上朝,有空,给你熬了一点小米白粥,吃两口”昨天夜里还想着要上朝的人,这会儿又有空了。
    “……不了,我想回去,能麻烦你替我叫辆车么”廖秋离心乱如麻,不自觉就客套了,什么叫“麻烦你替我叫辆车”,那是不得不麻烦你,所以得客客气气的求你。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他这么一说,本来还热着一张脸的萧煜透心凉了,“你闹什么别扭昨夜的事你情我愿的,我强你了么一早起来就这么摆脸”·    “……你没强我,是我自己贴上去的。”
廖秋离嗓音里不见火气,倒是有种黯然的纷乱,也不是赌气使性,像是突然间认清了自己身上的某部分,之前从未看明白过,或者是看明白了也不肯认,一直半死不活的拖着赖着,经过这一晚,原先关着的那部分敞开了,不是他管得住的了。
    “呵……没有的事是我在酒里下了药,怨不得你我馋你了,馋得满脑子龌蹉心思,下点儿药算什么还没像我爹待我娘似的造一座别院,关你进去呢”·    人心到底隔着肚皮,廖秋离说的是真心话,萧煜却听成了反讽,心凉成灰,话说得难听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咱可以先不争了么我现在就想回家,替我叫辆车,其他的等我好些了咱们再谈。”
廖秋离精力不济,一心要往家走·不对着这个人了,脑子或许可以静一静,想清楚了再和他说,省得一开口就要吵架似的,都不能好好说话·    萧煜万万没想到廖秋离会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原来自己在那人心里还算磊落么还是说自己骄傲蛮霸惯了,不屑用下药的手段心尖上的人突如其来的“信任”真是磨人,他那透心凉的心又暖了一点,难受与好受交替着,还是听他的话,乖乖叫车去。
    车来了,廖秋离自己走,慢慢走,就是不要他送,只准他跟到正堂门口·一人门内一人车内,对看一眼,无话可说,渐行渐远··    廖秋离一夜未归,虽然萧煜事先派了人过来递过招呼,廖家人心里仍旧膈应——都知道他们俩一块儿过夜,但谁知道里边有什么枝节。
廖秋离的娘绷不住,几乎没当时寻上门把儿子抢回来,还是廖家老三有能耐,几句话让自家娘亲回房歇着,他在正堂受到定更时分,知道老五今夜不会回来了,就先回房歇着,睡饱了转天才有力气问话么。
    廖秋离卯时末尾进的廖家台口,刚进门就看见三哥坐在正堂,慢吞吞喝一碗白粥,手上捏一个“油炸鬼”,吃得十分香甜·以为他是纯吃早饭,暗自松了口气,打算从侧边的回廊绕回自己屋里。
没曾想人家昨夜等他等到定更,今早这是守株待兔来了··    “老五回来啦,过来一块儿吃早饭”廖家老三笑眯眯冲他招手,让他过来坐下。
说是让他一块儿吃早饭,实际是要问他昨夜的事——你不是不愿意的么,明知道那位揣着一颗狼一样的心,你这块肉还要跟他混一晚,这不是有意送上门是什么·    “昨夜萧将军派人上门递了话,说你不回来住了,暂且在他那儿歇下,怎么,想通了愿意了”廖家老三对着自家人向来单刀直入,说话讲究一语中的,不绕弯,怎么直白怎么说,有时候怎么难听怎么说。
言语之外就那么个意思:就不信你们能一点事儿没有有了事儿,那你倒是给个准话啊,一家人为你别着劲费尽心力想保你自由,别到了最后成了剃头挑子一头热·    “……三哥,别问了,让我睡会儿,我这儿也乱得很,一时半会儿也和你说不清。”
廖秋离面色不好,听了他这一番话更加不好,啥也不想说,就想回窝里好好睡一觉,歇一会儿,太累了·身累心也累··    “行,你先歇着。
要我扶你进去么”廖家老三一张嘴有时候忒毒,自家人一样不放过·他见老五歪歪倒倒的,知道这俩昨夜一定放纵过了,若不是自家兄弟,抽他一顿都不解恨的要愿意从一开始就说愿意,不愿意就死顶到底,别不愿了一半又愿了,娘家这头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像人·    “不用。
歇够了我自去找你说话·”·    “好哇我今儿不出门,就在家等着你·”老三皮笑肉不笑的盯着老五,又说了一通刺话,这才放他走。
    这一觉从早上睡到了晚上,天昏地暗的一觉,醒来也不觉得有半点舒爽,还是困乏,还是想睡,但好歹脑子里明白了一些,正坐在床边醒瞌睡,一只三花猫儿从窗外跳进来,在他脚边打转撒娇。
这猫长得有特点,眼圈那儿一边黑一边橘黄,对应着屁股上一边一块的黑黄斑点,再瞧瞧那股牛逼烘烘的傲气,再瞧瞧身上那几块因为争地盘抢母猫咬出来的秃斑,怎么看怎么像天桥上收保护费的地痞……·    “豆豆,又出去混去了”廖秋离看它身上又被咬秃了两片毛,拍了拍床沿要它跳上来坐好。
“给,小鱼干,吃了就回窝,别让三哥看见你这副样子,当心他又揪你胡子”,这猫都成精了,听得懂人话,让它上座它就上座,给它鱼干它一点不客气地吃光了,慢条斯理地舔爪子舔身子洗脸,从容不迫得很,有大将风度。
    豆豆的奶奶是萧煜的猫,白猫,特别贵气的那种白,眼珠子一边蓝一边绿,一身的毛蓬蓬松松,说它是猫里边的公主都不过分··    那都是十好几年前的事了,早在萧煜被他爹硬带回肃王府认祖归宗之前。
猫公主一开始养得太娇,萧煜走了以后无人照管,转眼就被三条街外的猫痞子用几条小鱼拐走了·后来猫公主有了豆豆的爹,找不着吃的了,居然寻到了廖秋离这儿,生了三只猫崽子,一只纯白的,一只纯黑的,还有一只三花的,生下崽子没多久,那只猫公主就给人药死了,三只猫崽子只活了一只,就是豆豆的爹。
再后来豆豆的爹拐来了豆豆的妈,在廖家搭了个窝棚住下了,生了豆豆·对,一胎就生了豆豆一只猫·人都说这样的猫是猫王,只要有它在,鼠儿们不敢作孽。
王不王的不知道,总之只要它路过,三条街面上的老鼠都敬而远之,从来不见这家伙捉老鼠,从来只见它见天到晚的睡大觉,到了夜里就外出“风流”,然而家里再也没见过鼠的影子。
·    ·    第33章 情丝是剪还是理·    ·    看看这满身地痞流氓气的家伙,再想想十好几年前那位猫公主,廖秋离忽然有点儿感慨——多贵气的种都没用,若是没有好吃好喝,三代以后就串了秧子了。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说到底,猫儿某些地方是比人强,吃惯了好食,一下没得吃了,它换种糙食一样活得下去,一样该生崽子生崽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就不行,从天上摔到地上得埋怨,说不定受不了了就自己寻了断,从地上到了天上又把持不住自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起得快摔得更快,还是得埋怨,一辈子唠里唠叨的,大半都是牢骚。
自己也是万千凡人当中的一个,自然也有牢骚,有一段日子,牢骚的内容多数和萧煜有关,就是埋怨他擅自撕了他们之间原本的那层关系,两人之间空荡荡摸不着边,他不知拿哪副脸面去面对他。
    如今看来,他自己也不那么坦荡,做不到不管不理不近不言不动,说到底就是拿不出真正的冷脸来对萧煜,还是对他有牵挂,像是生辰之类的琐碎小事他都记得,若两人都聚头他也不忘替他过。
萧煜会把他送的东西仔细收好,他又何尝不是呢,当然,也不单是把萧煜送的收好,亲朋送的他都会一一分列,按门类收藏·这种说特别又不特别,说不特别又特别的关系,他被困在当中,如同被蛛网扑住的飞蛾,出脱不得,半生不死,真想找个人说说。
    廖家老三来的好,刚想到人就来了,不白来,手上还拿了一个托盘,端着一碗菜肉猪肝粥,礼节性的敲一声门,没等到应答就推门进去了·一怕他饿着,二怕他屈心,还是当哥的,嘴上挖苦,心里关照。
    “娘亲手给你做的,趁热吃·”·    自家娘亲手做的,没胃口也要吃,廖秋离接过来,了一口吃下去,停了一会儿又一口,这就吃不下了。
    “三哥,问你个事儿……”·    “说·”·    “大哥原先不是不愿娶大嫂的么,后来怎么又肯了”·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吧。
大哥的不愿不是不喜欢的那种不愿,这条最主要,若他不喜欢,谁也不能强着他娶·是他自己跨不过那道坎,老觉着配不上大嫂,后来出了一件事儿,这事儿你也知道的,大哥他总算是想清楚了,这才没错过一段好姻缘。
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廖家老三擅长用一件事扯出另一件事,自然而然的引人打开话匣子··    “……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也就是实话实说··    “心里五脊六兽的说不清”老三笑笑,他是太知道老幺的脾性了——他对那位将军王有几分心思,这个不好说,但有一条,他不恨他,即便是在那位做了霸王的行径之后,也还是恨不起来。
他这兄弟品性温和,“恨”这样浓烈的情感他应付不来,他和风细雨惯了,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去“恨”一个人·“恨”是消耗的,过不多久人就给烧成灰烬,从今以后就以灰烬的形态活下去,靠“恨”凝合成一个人,恨让人强大、无坚不摧甚至无恶不作,但这样的人最好一辈子别失掉恨着的对象,一旦恨着的人或物没了,这人也就散了,一夜散尽,或是一夜老去,没有例外。
所以,他还宁愿他家老幺别去“恨”,爱与不爱的另说,但千万别轻易去“恨”,那样代价太大了,以一己之身、以余下岁月去“恨”一个人,燃尽自己去换一个永远不可能快乐的结局,不值当的。
    “嗯·说不清·越想越乱,不知该怎么对他才好·”·    “那你愿不愿从此远离庆朝到大秦去,与那位老死不相见”·    “……那他还是会找过去的吧……”。
他知道他必定会找过去,千里风尘,万里关山都别想拦住他·那人就是这么死心眼··    “找过去又如何还不是一样。”
你一样说不清楚·剪不断理还乱的,通常就是一份情的开端·只是你还不知道·只是你还不把“情”当“情”··    “……不一样。
我躲不掉的·”·    “唔,你当自个儿是啥普度众生的活菩萨,给谁都能匀出一份‘爱’来”老三叹口气,把碗端起来,了一勺子喂过去,老幺是他一手带大的,喂饭都熟门熟路、自然而然。
有时候真想凿老幺一个爆栗脑壳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好,这是本性的事儿,江山易移本性难改,他家老幺若是不做画匠了,大约可以出家做和尚或是做道士,他“爱”的界线比较模糊,说白了就是种“大爱”,最适合“悲悯苍生,救世普度”。
均分之后的结果,分到萧煜那儿的也有一份,不算稀薄,但也不够浓厚,不是一对一的全面独占,所以说萧将军也是个等他爱的小可怜儿··    “三哥……我得再理一理。”
    “多久若是一辈子理不清呢”·若是一辈子都是这么不浓不淡的呢,你要不要和他一起·    “要真是那样,那就只能和他耗一辈子了。”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今后你们的事,廖家不管了,你若愿意带他回家就带吧·”反正事到如今你们俩都有名有实了,要是再像萧将军说的那样“请皇命赐婚”,那就连过场都走完了,还要如何·    “嗯。”
    “……老五,我还要多一句嘴,现在是没有,可要是日后你遇上了让你心动的人呢,怎么处”虽说你活了近三十年没对谁认真动过心,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真有那么一天,你夹在中间就要被夹死·    “三哥……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是说动心就能动心的·我不是个滥情的人·和他认识也有十来年了,你见过我对谁像是对他一样么”·    “我算是明白了,大哥越不过去的是‘门户’,你呢,你越不过去的除了‘门户’,还有‘男女人伦’,你比大哥难受行了,顺着自己的心走,别勉强,也别想太多,是这么的,话给你说开了,粥你得给我喝了,别浪费了家里人的一份心”廖家老三说完,把粥放回老五手上,拍拍他肩膀,出门去了。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画匠没活计做的时候空闲多,胡思乱想多久都有富余,将军王不同,情场上刚败下阵来,沙场那边又有事。
    黑川口自从几月前陷过一回之后一直不算太平,虎牢关那头有陆弘景坐镇,暂时不会有大事,大事出在了西域,西域原本有一串小国,庆朝开国之时把这串小国收了进来,在肃州设了府衙,派了官吏,正式列入庆朝版图内,定名西疆,说惯了,人们说起来还是叫“西域”。
    毕竟是天高皇帝远,庆朝立国好几十年了,西域一直有零星反叛,但还不成气候,最终都被镇了下去,这回不同,西疆那些小国串联起来一番嘀咕,商量如何才能从庆朝脱出去,自立山头,嘀咕了一阵,得了结论——一帮小国无论如何敌不过庆朝的铁骑,还不如请外来的和尚进来念经,万一事情败露了,也捉不到他们头上去,这就由小国当中最大的一个领头,从大食那头引进来一伙匪帮,匪帮的头头名叫阿古柏,与景非然乃是八拜之交,两边臭味相投的,密谋你占南海,我割西疆,为了这个,阿古柏一入西域就将请他过来的小国头头们诱入网中一网打尽,而后以天山为界,先占了山南的府衙,杀了官吏,另立门户,短短数十日内就把山南吞下肚内。
这么个结果是小国贵族们想不到的,这就叫机关算尽,赔了老底·这时候又想起庆朝来了,觉着还是庆朝管着的时候日子好过,又调转了头急求庆朝出兵碾平匪帮··    急信传来,又把庆朝的朝堂炸成了两派,一派说不如弃掉西域,反正那也是块鸡肋,每年净贴银子不挣钱,顶多挣来一点屁事不顶的名声,有什么用另一派说西域是入川陕的门户,川陕又是入中原的门户,一旦弃掉,匪帮们从西域长驱直入,再加上一直有心东来的大食,那就等于开门引贼,江山社稷,岂容儿戏·    与开边市不同,户部尚书廖之信这回站到了主战的一方,而且是当场表态:西域不能丢,寸寸国土寸寸金,国库虽然不富裕,但西域这场战事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打·    户部管钱粮,等于是国朝的财神爷,财神爷愿意鼎力支持,萧煜松了一口大气。
接下来就是说服财神爷配合开边市的事儿了,散朝以后,皇帝留下几位股肱,就在御书房内聊了一会儿,本以为还要非一番口舌才能说服廖之信,不料这位倒转得快,一听说西域那边倒了架子,立马就跟上了大局——先开边市,稳住北戎,最好能与之相盟,至于西域之战,远途深入,急不得,得备齐了才好开打。
    ·    第34章 半个两情相悦·    ·    宰辅、户部、兵部、工部这几位股肱心能往一处想那就容易多了,皇帝先问萧煜,“卿预估西域一战所费几何”,萧煜禀道:“西出肃州,进入西域之后地远人稀,筹粮不易,且山南又被匪帮所占,运粮更不易,需从川陕筹粮,先运到肃州,再从肃州绕道天山北麓,运到板城,上千里的路,靠马驮人扛,运费比粮草还要贵得多。”
·    “多多少”皇帝不是“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的软柿子,他十岁之前一直在宫外生长,身份暧昧不明,登大宝前受过无数的苦难磨折,知道行军打仗的关窍在于钱粮,兵多将广钱粮足,这才有打胜仗的可能。
    “九至十倍”·    也即是说,假如筹措粮草花费八十万两白银,把粮草运到西域就得花费七百二十万两到八百万两白银这是天价呀还不算中途情况有变多出来的那些临时款项呢,一场仗打下来少说也得耗费一千多万两白银·    饶是廖之信事先做了预备,还是被这数目激出了一口凉气·    “……户部累年盈余也仅只是刚刚凑手。”
廖之信说的是大实话,这几年轻徭薄赋,减了不少的税赋,又一直对北戎用兵,加上周边那个不安分的属国新罗,开支出去就没了边,攒不下什么钱·打个仗把国库掏空了,遇上水患灾荒可怎么办·    “廖卿可有他法筹银”皇帝摆过头来对着廖之信,问他有什么法子可想没有。
    “……臣一年前给您上过一份奏章,上边提到开征商户税赋的事,那时候您没准,如今别无他法,只好从这上头来了·”·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等,一旦有事,不论是战事还是其他事,前朝的帝王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从商贾身上榨出二两油来,到了庆朝,尤其是到了现任帝王萧煌这儿,他就不大愿意循旧例,在他看来,商贾沟通内外,联络他方,把庆朝没有的东西带进来,又把外邦没有的东西带出去,互通有无,这才是大国应有的气象胸襟。
然而打仗是要烧钱的,远途奔袭更是烧钱,没钱哪来的粮,没粮哪来的胆,这税不征也得征了··    “那依廖卿之见,税赋当如何计率”·    “二十而税一。”
不算非常重,本想定三十税一的,廖之信粗略一算,还得把那些遭了灾的州县排出去,再说了,什么东西一旦给出去了,想再拿回来,那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富商巨贾当中也有花费重金结识朝堂重臣的,消息不能说不灵通,这些人一早听到些风声了,心里自然也会对税赋计率有所估计,大部分人都估在十而税一,廖之信退一步,二十税一,想来不会引起过大反弹。
    “嗯·”皇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沉吟一会儿,又问萧煜,“这战该如何打,卿心中可有数么”·    “缓备急攻,一鼓作气。”
    孤军深入,道路险远,粮草必得备足,这层急不得,所以得缓备,一旦备齐开打,定要死咬不放的一棍子打死,快刀斩乱麻,一定得快··    “有数就好,放开手干,朝堂这儿有朕呢。”
这就是定了主帅了,给运筹帷幄的这位吃定心丸呢··    战前筹粮是大事,将军王得亲自出马督办,明儿就走·反正菊儿胡同的小院落就是个歇脚的下处,又没有人要等他,还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也没啥可准备的,转天起来打马就走,顶多让底下人给廖秋离带句话,说他要出趟远门,这回就不带着他了,兵事凶险,没必要带着他去涉险··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萧煜从御书房出来,一路走一路想,起初心思还能放在战事上,后来一闪念,想到了廖秋离,再想到他得了信还不知怎么高兴呢——可算是不用有个人整天缠着他了,说不定这一去就不回来了,成了无定河边的一把枯骨,他就永远解脱了。
一颗心刀割似的难受,终究耐不住性子,自己去了一趟廖家台口找那个寡情的冤家··    如今廖世襄不怎么管事了,廖家台口的来往基本都是廖允公在打理,萧煜刚在大门口露头,廖家老三就笑着迎上来了,笑面虎不只有一脸热乎的笑,还有对拔尖的眼睛,决不会让“贵客”在门口久站。
    “给肃王殿下请安,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老三惯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久之前才为了老五和人家撕破脸皮撂了狠话,这会子跟没事人似的热络,翻脸也和翻书一般。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得了老五的话,他们家老五一旦松动了,他又觉着有这么座“靠山”挺好,不能轻易放过,得抓紧了攀交情·商人么,该把握的利益要及时把握。
    萧煜这头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怎么着才给了下马威没几天呢,怎么又给热脸了而且,这热脸不单是给“肃王”的,还是给廖家“姑爷”的,莫非有诈·    他这儿狐疑着,进了正堂坐下喝茶,廖家老三差了人去唤廖秋离来,越发不像是真的了。
    再一会儿,廖秋离出来了,廖家老三笑眯眯的把他们往里边让,“外头说话不清净,要不老五你领着肃王殿下上你屋里去”·    廖秋离看了一眼自家三哥,没敢看跟过来的那个人,拣直走了,说不出的尴尬。
    这是太突然了啊,还没想好该摆个什么样的脸来对着这个人呢,他就找上门来了··    萧煜跟在他身后进了屋,两人一个坐床上一个坐床边的一张小书桌旁,隔着不远的距离想着很远的心事,总有那绷不住的人先开口:“明儿要出趟远门,来和你说一声。”
    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玩命,就不带你去了··    廖秋离眼皮“簌”的一跳,忍不住要问:去哪远么·    “有点儿远,你在帝京好好呆着。
等我回来了再说·”要是回不来了,不知道成了鬼能不能回来,能回来也不知会不会吓着你··    “去哪真不能说么”廖秋离突然有点儿心慌意乱,不知怎么的,就是发慌,没着没落的那种慌法,总觉得有些不祥。
从前若是萧煜不愿说,他向来不问他去哪的,这次偏要问,就是让那不安稳给闹的··    “西域·……去了就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了……”·    “少胡说”廖秋离拔高了嗓门吼他,真发火了。
他这人说话一直以来温和好商量,甚少高声,别说吼了,就是喊都少,像这样直着嗓子吼谁,还从来没有过·吼过后他自己先软了下去,“你非得弄个‘兆头’出来不可么”·    “兆头不兆头的,反正你也烦我,真没了,你不也松了一口气么。”
萧煜笑了,笑得挺苦的——你又不肯跟我,何苦要招惹我··    “萧煜你非得这么说话么”廖秋离气得指名道姓了,夜里没睡好,白日没补成觉,头疼得没了耐性,“你我相识至今十年有余了,你见我对谁像是对你一般操心你的饥饱寒温,想尽了办法往肃王府里给你送吃的送穿的,你见过我对谁这么样么其他就不说了,就是对着个陌生人我都不会盼望他去死”说出这个“死”字,他又把自己说伤心了,忌讳不能说破,怎么偏就口不择言了呢·    “……你对我不一般么,怎么个不一般法”萧煜是沉得住气的,即便一颗心让他那句“不一般”炸得开了花,他也能压住了四分五裂的心,静静地等着他把心窝掏出来给他看。
    “……”廖秋离抬头看他一眼,这是许久以来他这么样正眼看他,一眼之间,凄凉丛生,“你对我行过的事都是些什么事……你自己清楚,这些事多恶、多毁人,你也该清楚,你以为到如今我还愿意对着你是因为畏惧你手中的权势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孬……”·    “……我从没这么想,我萧煜敢作敢当,当初做下的,我早就有了预备,不过是心里存着一分奢望,才死皮赖脸的缠着你。
……我求的什么呢,不就是和你一起长长久久,生不离、死不别……说真的,你要真不愿,我又能拿你怎么地呢还不是得求着你可怜可怜我,多少施舍一些,别让我空等……”·    “萧煜你若真想长久,那就别再瞎三话四怎么去的怎么回,听见了么”·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到了,不必多说,萧煜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敢再逼他了,就把话放软,说些甜的,“听见了,怎么去的怎么回,你可得等着我。”
他笑了,孩子似的一张笑脸,很单纯的笑,好比谁许他一个他想了好久的物事,觉着就要到手了,想一想心就猛地一跳,期许中的酸甜苦涩犹如树桩上的年轮,条条缕缕,一圈一圈的坐困愁城,一清二楚,他自己清楚,他等的那个人也清楚。
    ·    第35章 定情信物·    ·    “那我先回了”尾音微微上扬,用的是问句,意思是你若还有话要和我说,那就留我,若是无话,那我可就走了。
到底不舍,还想他留他,说一二句私房话··    “你等会儿,给你个东西·”廖秋离打开床头左侧的柜子,摸出一枚平安扣递给他,“拿去,人说玉能保平安,我用不上,你戴着吧。”
·    这枚平安扣是个老物件了,廖家十个孩子一个一枚·主料本是一块大的羊脂白玉,是当年他们爷爷偶然从西域得来的,整料出了两副手镯,余下的料子做成十个平安扣,交到廖世襄手上的时候就说了,有几个儿女给几个,给不完的就给长孙长媳,谁知廖世襄夫妇生足了十个儿女,刚好一人一枚。
这东西就和压箱底的宝贝差不多,娶了新妇就给新妇,嫁了官人就给官人·廖秋离把这个给了萧煜,多余的话都可以省了,这东西已经把该表不该表的统统表干净了。
比“时须片纸,各报平安”更刻骨··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我收下了·”萧煜接过,这就挂上脖子,笑容忽然转腻,“还想讨点儿别的,你给么”·    “什么”听话的这位傻乎乎的,想不明白一个将军王不缺钱财不缺吃喝,还要问他讨什么。
    “亲一口……”萧煜胆子骤肥,张口就要讨从来不敢讨的··    “你也可以了啊少卖乖”廖秋离气他没正形,就要出门拼命了还想些不像样的。
    萧将军丘八风范,讨不来就自己拿了,只见他闪出右手圈住廖秋离,找准了想亲的地儿,“啾”一口又迅速放开,没等那位回过神他就哈哈笑着撤了。
    转天五更,萧将军从菊儿胡同的家里出来,忽然看见门口停了一辆挺朴素的马车,蓝布白花底子的车帘子,眼熟,一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知道进去,就这么在外头冻着,傻啊”萧将军快步迎过去,一掀帘子就是一通说。
“来多久了不会一直在外头冻着吧”·    “……没什么,醒的早,想过来送你一程,这就过来了。”
其实是一夜没睡,起来瞧了时辰,才三更,想着这人估计也是早早就走的,干脆过来看看他走了没,于是自己套了一辆车,去他家看一眼走是没走·到了地方也还不到四更,叫门怕扰着里边人的睡眠,就在车里等着。
其实之前也给他送过行,也有这样起早的时候,也有这么等过他,但揣着的心思不一样了,至少不太一样了,所以免不了的诸般滋味上心头·“路过满文楼,给你买了几个羊肉馅儿包子,路上带着吃吧。”
满文楼是城内少有的几家通宵经营的饭铺,主打包子米面,不如大饭庄讲究,味道还行,生意不错··    “有心了·你让开点儿,我上车上坐。”
将军当然也是人,当热也有七情六欲,都要出门了还忍不住要腻乎一会儿这都是人之常情··    怎么腻乎呢就是在那辆窄窄小小的骡子车内说两句甜不辣的话,摸两把甜不辣的肉,完了,就这样了,不然还能怎么地,干吃几口留个念想,告诉自己千万别死,死了就吃不着了,一路鼓舞着自己个儿遇水架桥过关斩将,总之就是死心塌地的好好活着·    廖秋离捏住他四处乱摸的手,斥他一句让他稳重点儿,他回说你不都送我平安扣了么,三哥说你们兄弟姐妹一人一枚,是预备送新媳妇或是新官人的,金贵着呢,这你都给了我,摸两把算什么·    还“三哥”呢嘴够甜的老三也是个坏事儿的这就把底子供出去搭人情了·    萧将军看了看时辰,不得不走了,死皮赖脸嘟着一张“拱猪嘴”拱到廖秋离脸上,又从脸上拱到了颈边,扒拉开盘扣,露出脖颈,留了几道猪拱过了的印子,这才心满意足做了罢。
    天顺二月初一,萧煜到了肃州,筹粮草用了一个来月,运粮草也得一个来月,前后预备了将近三个月,这三个月当中西域那儿乱得愈发不像话,阿古柏从天山南麓袭过来,接连占了临武、嘉禾、几乎就要攻到北麓重镇板城了,他也沉得住气,就要看看这群匪帮还能乱到什么地步。
他沉得住气,不代表朝堂上的文武们都和他一样沉得住气,八十几天,朝堂上天天有人上折子请皇帝“速速出兵、速速定乾坤”,皇帝没理会,主要的几位:管钱的户部尚书,管调兵遣将的兵部,管军械的工部都没动弹,装聋作哑的,就这样那些上折子的还不肯消停,天天变着花样的上折子,不把皇帝弄炸毛了不算完。
幸好皇帝心里有数,按下不表或是一句“朕自有定夺”敷衍过去,不然,瞧瞧古往今来多少本可以赢的仗,往往就因为一帮扯后腿的文武和一个不坚定的皇帝,就这么稀里糊涂收场了。
    三个月后的五月初一,庆朝正式调兵遣将,萧煜从青阳调了二十营的轻骑兵,由郑蛟麟领着出肃州端平关,这是中路·十营步兵、十三营重甲骑兵由梁化凤做主将,西入天山北麓,过科舍图岭,抄到阿古柏所在安仁城后方,这是西路。
五营火炮兵,十五营步兵,十营轻骑、十营重骑由出身西域的番将勒尔锦做主将,从东路走,萧煜也跟着这队人马走·这一战,勒尔锦是主帅,萧煜是总帅,所有将官归勒尔锦节制,勒尔锦直接听命于萧煜。
这回要急攻快打,且经过的都是些沙漠戈壁,对上的又是些杀人杀惯了的匪帮,调来的都是精挑细选的精兵,吃苦耐劳不怕死,而且总帅还放话了,有战功的即行封赏,赏现银子,真金白银·    五月十三正式开打,完全照着预先定下的战术来,先北后南,急攻快打,四十二天后,天山北麓平定。
六十八天后,庆朝军伍攻到了阿古柏的老巢附近,离大局安定不远了·捷报传回帝京,皇帝龙颜大悦,国朝的财神爷廖大人长出一口气——可算是没浪费我砸锅卖铁弄来的雪花白银兵部尚书工部尚书比廖大人世俗多了,他俩想的是——可算是没人半路围追堵截了,可算是能安静的喝口茶吃口饭了·    然而过了没几天,又一条消息传来,朝堂立马炸锅了——总帅萧煜在领兵攻通城之时在西南方向遇伏,一队三百来人几乎全部覆没,有命逃回来的几个兵士报了凶信,说是萧将军在通城一役战死了·    然后消息都传乱了,一会儿说死了,一会儿说没死,说死了又找不着尸首,说活着又不见踪影,勒尔锦还算是老沙场,打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只能利用“总帅战死”这条血仇去激励兵士们拼死奋战了。
血战七日,拿下了通城,把阿古柏赶到了庆朝与大食交界的章华,打了个半死,可惜了了的,没能一下子打死,即便是这样,阿古柏匪帮也伤了元气,一时半会儿得龟缩着疗伤了。
庆朝这边审时度势,决定暂时撤兵,留下一部分军旅在天山南北麓的重镇布防,一来防着西域小国的贵族们贼心不死,风声过了又想着“复国”,二来还要防着阿古柏卷土重来,袭扰西域。
    国朝的将军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皇帝当然不能善罢甘休,不论如何,是死是活得有个定论,就派出一队精锐去查证,不是明着去的,这队人人数多少,都有些什么人只有皇帝知道。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场仗打得好好的,忽然就遇伏了,指不定是哪头除了奸细·沙场上能出奸细,朝堂上更能出奸细,当务之急是顺着这条藤查下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庆朝对西域用兵,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打仗了,会不会影响到百姓们的营生还另说,所以人人都关心人人都议论,总帅战死这类消息更是跟长了脚似的,没多久就传遍了,尤其是帝京,街面上的小道消息传起来有鼻子有眼,说得跟真的似的,都不由得人不信·    廖秋离得了消息的时候并不敢信,他在帝京西郊一处庄院做活计,偶然听那家人出外采买鸡鸭鱼肉的厨子说起的,听了几句心就猛的朝下一坠,还存有侥幸——或许不是那位呢或许只是以讹传讹呢从帝京到西域何止千里之遥,有个把谣言传来也不稀奇。
想是这么想,脚下已经管不住了,当即从京郊回了廖家台口,找到廖允公问真假··    ·    第36章 稳住喽·    ·    廖家老三见老五急火火从外边一头闯进来,不用问都知道他是干什么来了,就说,“先别着急,还没定论。”
    廖秋离一听他这口声就知道是确有其事了,区别只在于寻不寻得见“人”··    “老五老五不是说了还没定论么你可别先有事儿了”廖允公快走两步,搀住摇摇欲坠的老幺,要他先吧自个儿撑住,别先倒了架子。
    廖秋离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耳朵里一片嗡嗡嗡的盲音,一嗓子血腥憋着,几乎没一头栽下去·廖允公用劲把他提上来,凑到他面前对他说,“你这是何苦别说目前尚未定论,就是有了定论,你也不能就这样瘪下去你跟着云清老道修了八年的定心经,死生有命那套里边一定没少说,要真有那么一天,你拦也拦不住,谁能犟得过命”·    修了八年的定心经有什么用,除非心如止水,像他这样心动了心乱了心碎了的,拿什么去定·    “老五,听三哥一句话,事情还不到那个份上,咱得先把自己个儿保住了,不然照你这副模样,就算让你去验真伪你也去不了”廖允公见他面色惨青,知道这场无声无息的大恸耗损了他心脉,险极,只能先拿好话哄他,让他别一下把心弄死了,不然真让你“千里寻夫”你也走不成。
    “三哥……不成了……真不成了……应当如何……我是一点主意也没有……心口疼……疼得喘不上气……”·    廖允公赶紧把他扶到自己身上,用拇指压住他人中,这是危急关头救人命的土法子,因他们家老幺自小有弱症,五岁之前动不动就有事儿,当哥的练出来了,无师自通地学了一身土本事,就是给老幺救命用的。
后来老幺上了云清山,拜在云清老道门下,念了八年多定心经,好多了,至少外表看不出来有弱症,只是不能急不能惊,大喜大悲大起大落都不行·老幺这副模样怎么说也有点儿出乎老三的意料,他是知道老幺把平安扣给了萧煜,但他以为那最多是种然诺,或者是一张待兑现的期票,票面上有几千上万的银两,然而时限不到,它是取不出来的,就是这么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模糊情分。
    如今看来,老幺对萧煜的情分又不像期票,更像是“印子钱”,放出去多少还能看到数目,到了后边,利滚利、驴打滚,他就糊涂了,看着像是对兄弟,实际对兄弟该不该是这样全面的、家长里短的操心,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越来越糊涂。
总之,就是两人都往上添砖加瓦,浇水除虫,垒了十几年的砖瓦成了高楼,长了十几年的种子成了大树,他自己倒无知无觉的,若是萧煜没把事情做绝,他也能和人家这么兄友弟恭的处一辈子·    其实,追求情爱也好比参禅悟道,有些人是顿悟,有些人是渐悟,有些人是先知先觉,有些人是后知后觉,有些人是不知不觉,有些人在情路上花了一辈子还是瞧不清楚自己的心,有些人开始不懂,后来懂得,还有些人,就比如他们家老幺,一件事过去,似乎懂了,又似乎还不懂,爱与不爱还不清楚,只是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可能就要和这么一个人闹在一块儿了,就先把“信物”给出去,满以为“来日方长”,谁想竟是镜花水月——人若是没了,还谈什么情爱。
    “你先别着急上火,这么又是心口疼又是脑袋疼的,弄垮了自己也于事无补,大哥那边还有些说得上话的故旧,已经托了人情去打听了,昨儿得了消息,说是当今天子尚且不知消息真伪,有可能已经派出人手到西域查验了。
天子都知道不了的事儿,咱们又如何使劲还是得等啊”·    “三哥,我等不了了……我要到西域去找他,这么等着,一刻不停的胡思乱想,那就是钝刀子割肉……不论结果如何,我得看一眼,一定得看这一眼,用我这双眼睛去看,这样我才不会把现世和梦境混同。”
    西域目前还在乱的尾巴上,匪帮们被打散了,正沿着天山北麓向更北的地方逃窜呢,这些亡命徒们连过路的都不会放过,抢光杀净,再投一把火,受害的连尸骨也找不着了,多少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偏要去。
    “非得去”自家兄弟什么时候劝得动什么时候劝不动,廖允公最清楚不过,问都多余问的··    “去。”
    “行·非得去,那就让大哥送你去,赵先生会到肃州接应你们,他是老西域了,有他带着我们才放心·”既然你非得看一眼,那就让你去看。
    老三是廖家下一代的家长,向来言出行果的,早上说了要怎么走,下午就该给预备好,可这回他拖拉了,拖字诀当然不敢多用,也不敢用久了,只推说置备行装需要两天,让廖秋离后天一早走。
他估摸着大哥那边这最迟这两天就该有消息了,死也好,活也罢,结果在那儿等着呢·他等的是,如果萧煜没了,在哪没的,找着没有,找着了,人又停在哪,如此一来,即便老幺要去,那也有个固定地方,好走多了,不至于漫无目的的到处走。
    果然,当天夜里寥允文就传话回来,说消息是真的,人确实没了,找到的时候人都已经不全乎了,如今停在板城,大约是要运回帝京举哀··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廖允公得了凶信心里不好受,更难的是该怎么开口说这事。
犹豫了半晌,还是得说,越早说越好·他知道老幺一定没睡,直接上卧房找的他,斟酌有时,这才实言相告·当然,有些细节是不能说的,比如说“人都已经不全乎了”,缺胳膊断腿的,那是不得好死,老幺听了多半得疯,还是不说了。
    “老五,不必去往西域了的……人已经在运回帝京的路上了,大概再过十来天能到,听说先运回鸿安寺停一天,再停进肃王府享哀荣……”老三说到这儿,一抬眼扫见老五灯下白如透纸的脸色,不自觉就住了嘴。
·    “三哥……听说沙场上战死的人几乎没有全乎的,你给我介绍个做假手假脚的好工匠吧……你不是认识人多么,这个应该难不着你,是吧……”说过后,廖秋离忽然笑了,“还是不用了,多余的,用不着我操这份闲心,他好歹是宗室,又是为国……帝王家总不可能慢待……再说了,我一个下九流的画匠,哪里进得去肃王府的门……”。
能进去拜祭的大多是王公大臣,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呢,没身份,连所谓的“名分”的没有,连见最后一面都不能够,准备这些东西做什么用呢,还不如自己画一幅画挂在内室里实在。
    “三哥,人有魂魄的吧,我若是画一幅画,日夜对着他说话,他会回来见我不会会入我梦里不会”·    廖允公眼见着自家老幺疯魔,实在是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宽慰他,只能沉默以对。
伤痛是会淡化的,会从无处不在的痛变成触景生情的痛,那是痛得久了,伤口结痂了·大约在过了许多许多天以后、许多许多年以后,又或者是到了挂念的那个也一样尘归尘土归土的时候。
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说什么都显得稀薄单调,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就是告诉他,不论如何,三哥会想法子让你见上一面……啥也别想了,你晚饭没吃,现在吃得下么,若是吃得下,三哥给你做碗粥。
    “不用了,真吃不下,我想睡会儿,三哥你也回去歇着吧,都为我这事儿忙了一天了……”·    “一家人就不用说那客套的了,我先回,有了消息再告诉你。”
    本想留下来陪他,但转念一想,总得留个地方让人痛哭一场吧,不然心伤憋在心里,人前就已经不能哭了,人后若再不哭,可怎么办呢··    廖允公倒不怕他寻什么短见,他不是这样人,他知道他还不肯信,哪怕嘴上说着要找人做假手假脚或是要见最后一面,他心里想的都是这个——那个名叫萧煜的人是不会甘心撒手的,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也一定会爬过去,朝他这儿爬·    “灶上给你热着白粥,一会儿好歹吃一点。”
    说完把门一带,廖允公走了,给他留份清静,好让他一心一意的哭一场··    ·    第37章 跟我回家·    ·    到了第二天中午,情况又有了变化,还是老大寥允文那边过来的消息,说人从板城运出来没多久就让一伙人劫走了,估计是阿古柏匪帮的余孽,怕人是诈死的,故而特意在天山北麓回肃州的道上设了埋伏,两百来人的埋伏,不算倾巢而出也是下了血本的,庆朝这边没想到死人也有人要抢,一下没防备,就让他们得了手。
    抢出来运到章华,由匪帮当中的庆朝奸细验了真伪后,阿古柏放出话来,要庆朝拿八万两白银来赎·八万赎个活人还差不多,人都没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具空躯壳,赎回来有实际用途没有更别提庆朝国库虚空,手头紧巴得很,还有一层,八万两银子给出去,那就等于庆朝出钱给这伙匪帮放粮饷,有了钱有了吃有了喝,这些东西即刻就要卷土重来。
庆朝皇帝当时就发话了,钱不能给,人我们不赎了,劳烦那边装裹了好好发送,若是没钱,我们这边倒是可以出几百两银子做使费··    谁都觉着这么做挺混账的,但帝王就得从家国天下来考量,不能凭一己私心意气用事。
    阿古柏那边见庆朝不受要挟,干脆一把火烧了,灰烬就地扔了·真正的尸骨无存·西域距帝京千里之遥,消息真正传回来还要好些天··    廖秋离在房内窝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出来了,找到廖允公,问他:“三哥,廖家台口这边还有多少银子”·    “怎么要用啊”·    “嗯。”
    “要多少”·    “八万两·”·    “嘶!你先说说你要来做什么等会儿,你该不会是想……去赎吧”·    “嗯。”
    “老五,这事儿不好办,三哥和你实话说了吧,八万银子廖家不能说拿不出来,但皇帝那头发话了,不赎,你要是越过了家国,私人去赎,那就不合适……”·    “家国大义是你们说的,你们是圣人,我就是个凡夫俗子,心胸狭小,装不下家国那么大的东西,我就想让他回家……他这一世活得忒苦,想求点儿什么都那么难,要是再把他放在异乡……我怕他回走迷了道,找不着回家的路……”·    短短三天,老五就瘦了一大圈,眼睛周围是红的,因为红得过于异样,衬得一张脸都没了人色。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有情义,但西域那伙匪帮可不一样,那些都不是人的,是杀人放火的物件,八万银子给出去赎不赎得回来还另说,有八成的可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破财事小,若是谁再出点儿什么事,那更不好,你说对不对”·    “三哥,道理我懂,就是心痛得受不住,不做点儿什么,我熬不过去……”·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好,给你预备银子,还得找人和那边搭上头,怎么个赎法都得预先说好,你能再等一两天么”廖允公知道赎是肯定赎不回来了,瞒着朝廷去和匪帮联络,弄不好就是通敌叛国,老五现在一门心思就是赎人,和他说道理也说不通,不这么答应下来说不定他扭头就走,一个人从帝京走到乱哄哄的西域去找死。
    廖秋离知道自家三哥不好做,需要时日去打通关节是应当的,就轻轻“唔”了一声,又回房窝着去了·他的卧房就是个乌龟壳子,可以缩进去躲掉“窗外事”,可以自个儿给自个儿编些希冀——说不定人还在呢,说不定是弄错了呢,说不定是那人做戏呢……·    到那人烧成灰烬、散在胡尘里的消息传来,那乌龟壳子才龟裂开数道缝隙。
    廖家老三说话已经很小心了,但再小心也得把意思传到,得让他明白这么个道理——连赎都不必赎了,都成了一把灰散进泥尘里了,还赎什么呢。
·    消息一条比一条坏,一条比一条凶,廖秋离早就磨得木了,躲进乌龟壳子里没用,他就出来了,强着塞下一碗稀粥,休整了一会儿后去了菊儿胡同。
那人给过他一把大门钥匙,给的时候满嘴不正经的污糟话——“若是想我了就自己上门来,在床上睡一会儿,指不定你一睁眼就能瞧见我了·”。
“你若来了可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嘿嘿·”·    开门进去,没人·躺上床闭上眼等着人或者魂归来,不见·不吃不喝躺一天,躺到掌灯时分,屋里黑下来,还是不见。
    骗人的··    廖秋离爬起来傻坐了一会儿,要走了,偏在这个时候外边有了响动·钥匙碰锁簧的响动·廖秋离一下绷紧了,不止是心绷得死紧,连头皮带脚趾头都绷得死紧,他不敢出去看究竟,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绷紧了等那个开门的人自己寻到内室来,等着他来对他说:“吓着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对我摆冷脸”,然后他木木的迎上去,一脚跺在他脚上,碾几下,待他吃痛猛吸凉气的时候再挖苦他,“不是能耐得很么,这点小痛算什么!”,少不了训他一通,掉不掉泪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失而复得是大侥幸,也是一种伤心处,掉几颗金豆子不算矫情。
    “怎么是您哪”·    来人一开口,大侥幸就崩塌了,单剩伤心处,他呆呆看着来人走近,这是个干瘦老头,和那个正当好时候的人根本不是一回事,想弄混也不行。
他还以为这个家里原本就不多的下人们都各自散去了,没想到他们还会回来这个没主的家里··    “您来了怎么也不点灯呢黑黢黢的屋里突然冒出个人来,吓我一跳”老头一壁把火镰子擦着了挑亮了灯,一壁絮叨着说自己上这儿干嘛来了,“今儿是主家头七,过来给他烧柱香……他待咱不薄,咱不能忘恩。
前两日还有旨意下来,说要我们几个继续照管这处小院落,每日过来打扫清理,务必保持清洁干净,就和主家在时差不多,当今圣上虽然不让赎人,但那是身不由己,实际还是有人情的,不然不会出工钱让我们留在这儿做活儿,估计也是想多少留点儿念想吧……”·    头七谁的·    “噢是了主家还有一封信留给您,就收在床头柜的第一格里,您去打开瞧吧瞧我这记性,差点儿误事儿”·    还有信留给他·    还能写些什么呢,不就是说等着他回来之类的山盟海誓,或者是说万一的事,万一一去不返了,要他忘了他又或是别忘了他。
世上最不堪的就是这种只剩下一张纸,连人都不知去了哪的然诺·看来何用·    “不了,就是过来瞧一眼,我回了·”·    老头嗫嚅着劝了他两句,不外乎“信里定有特别要紧的消息,不如还是看看吧”这一套,他谢了他的好心,说还是不看的好,免得惹伤心。
    是该好好收拾收拾自己了,既做不到抹脖子随他一道去,那就得把所有关于这个人的点滴打叠好,堆到哪个永远不会轻易触到的角落去,不看和那人一起看过的景,不喝那人给过的茶,不走和那人一同走过的路,不去想那人曾经提过的物事,甚至不吃和那人一起吃过的吃食。
    然而帝京到处都是和那人一起看过的景,到处都是两人走惯了的路,随便一抬眼都可以看见那人提过的物事,平平常常的香菇虾仁馅儿云吞都让他食不下咽,怎么收拾依然会四散,怎么收拾都扎不成一个包袱。
    他想去西域·西域的战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再大的乱子也会有片刻的停歇,从肃州往西走,越过相对太平的天山北麓,到离拂林不远的安兹,那儿是西域都护衙门的所在,等同于各州的州衙,繁华不在中原任何一座大城之下,廖家也设了一处总台口,就去那儿,生人生地,连吃食都不一样,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最适合一个触景伤情的人去收拾心情。
    当年七月初去的,如今已经呆了两年有余了·习惯没习惯廖秋离说不上来,但水土好歹已经服了,以馕做主食吃惯了,腥膻味很重的手抓羊肉吃惯了,羊奶牛奶里搁红茶也喝惯了,没日没夜地画房子也惯了,见到一面相似的背影就心急火燎地追上去的坏毛病也渐渐匿了迹。
挺好的,他终于从表面上把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清理进了一个包袱里,背起来慢慢走下去··    廖家西域分台口的主事人是赵先生,大名赵仲明,来历没几个人说得清楚,只知道廖家一家子从廖世襄到廖允公都很敬服他,以“先生”称呼他,他与廖家的往来不像是东家与伙计,倒像是勉为其难帮忙的朋友。
廖秋离叫他“赵叔”或是“赵先生”,他叫廖秋离“五少”或是“庆之”··    两年多前他刚到安兹的时候,瘦得跟一根桅杆差不多,穿在身上的衣服就好比套上去的帆,西域地平无遮拦,风撒起野来把衣袍往后扯,扯得鼓鼓的,从前面几乎看不见身板,就是一副带着不多点儿肉的架子,若是再烈点儿,他就得拽住房边上的栏杆才能站得稳。
赵先生见他身上骤瘦,也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从来不多问,但依他的阅历,大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情伤最是消耗人,还不是一般的情伤,得是死一个活一个的那种,成不了比翼鸟长不出连理枝,于是自个儿把自个儿流放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安兹,独个儿熬。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    第38章 四大单·    ·    对这样苦苦熬着活下去的人最好别问,也别做多余的关心,同情都是画蛇添足的事,能平易而处就算是帮这人大忙了。
他待他一半像朋友,一半似长辈,该派活计的时候就派活计,该带他出去走走的时候就出去走走,和以前一样··    只有一条,他去通城的时候从来不告诉廖秋离,去通城附近的市镇的时候也不说。
两年多前不说,两年多后还是不能说,他知道他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兴了,看见别人成双对的时候也会笑着打趣,看见北雁南飞的时候再不会仰头北望了,偶尔饭桌上出现一两道中原菜色他也能伸出筷条儿夹几筷子吃下肚去了。
    这是伤痛痊愈了么不是·这是好不了的致命伤,一触就痛,只能一个劲地把它包起来、压下去,不让它浮起来,不然动不动就忍不住想去死。
·    赵仲明受了廖世襄的重托,对这位五少格外上心,起居处都安排在自己隔邻·这段时日还好些,刚来那会儿,几乎每天夜里都能听到这位被梦魇着了的动静,一声声喊另个人的名字,得担着多大一腔愁苦才能出来这样凄厉的一把嗓子·    局外人能做的不过是把他摇醒,从凄风苦雨或是腥风血雨的梦魇当中脱离出来,回到没甚指望的现世,然后给他倒杯温白水,说几句温白水一样淡而无味的话,或是在他问他自己说了什么没有的时候,告诉他你什么也没说,放心睡吧,若是睡不着,赵叔陪你聊一会儿。
他从来都是说自己没事儿,吵着您了真对不住,您回去睡吧,都累了一天了,真不用担心,总有一天会好的··    总有一天会好,到哪一天呢别还没等到那天你就把自己整死了。
    只有一个晚上,赵仲明没有像往常一样静静走开,他定定看着廖秋离,问他:五儿,你想死么廖秋离抬头看他一眼,四目相对,有些话是说不明白,看才明白的。
话里天下太平,眼里却是寸草不生,眼睛从来瞒不住人,生死浓淡悲欢离合都会在眼珠子周围露出蛛丝马迹·想死的人眼珠子没有什么光亮,什么光亮都进不去,仿佛是一个深幽的无底洞穴,光亮进去就出不来了。
    廖秋离的眼珠子就是这么一个无底洞,瞳不点彩,神不守舍··    只能说这人没的不是时候,若是提前些没了,在这位还没看清楚自己的心思之前就没了,或许不会在心上拉出这样大一道口子,偏要在刚他模模糊糊明白自己心思的当口上,偏要在他把平安扣送出去之后,这么一来,这人就要在他心里占一辈子了,负疚会让原本不甜的情意变成另一种带苦味的情意,经年累月,不能忘却,从今而后再也不能别恋他人。
    “和你说个故事·故事里有个男子,还有个男子青梅竹马的女子,挺老套的,就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时候,两家人定了婚娶的日子,谁都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没曾想最后却没个好收梢,女的没了,男的落草为寇,做了多年的土匪,某次劫错了人,险些丧命,被当时廖家当家的赎回来,养好了伤,留在了西域,做了廖家西域总台口的掌柜的。”
    说的是谁的故事一清二楚了,用不着说的人做注解,听的人也能明白··    “说这个是为着什么呢,就是想告诉你,命就是这么个操蛋东西,从来不会顺着谁的意思走,说万事如意那是过年过节讨吉利的话,实际上谁敢当回事同样的,上九天穷碧落的事,谁知真假,你想死,是因为死后可以见着想见的人谁那么笃定一定能见得到六道轮回有还是无还另说,即便当真有,你怎知你想见的人就能轮回到人道上你怎知你们就有那缘法能碰上还是活着的好。
喉间那口气一旦断掉,作为一个人的你就没了,有关于你的一切过往也随着没入尘土,谁还能对着大漠落日画一笔逢到寒食,有人为你燃一炷香,烧几陌纸钱,酹两杯酒,甚至哭一嗓子。
那个人呢,谁为他燃一炷香谁为他烧纸钱谁会往他坟头浇两杯酒奠他就是赖活你也得活着,不然,他就是个吃不到供奉的孤魂野鬼”·    廖秋离把棉被拉上来把自个儿埋了,埋在里头闷声大哭,赵仲明只听见他哭到憋不住音时出来的一两声哽咽,他替他拍背,等他哭乏了睡着了帮他盖好被子,这才回到自己下处。
转天廖秋离带着一对肿得不成话的眼睛出去做活,虽然人还不那么精神,但好歹眼里瞳神里没有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深黑暗了··    一转眼就是两个寒暑,廖秋离还单着。
起头还有那热心的想给他保媒拉纤,后来都被赵仲明挡了回去,再没有谁凑上去讨没趣·他也就这样孤飞的雁似的,孤零零飞着··    这天有活计完工,主家照例请做活儿的工匠们吃顿好的表示犒劳。
本来好好的,直到端上来一道香菇虾仁馅儿的云吞,这云吞汤头怪得很,不放冬菜葱花芫荽,一把辣死人的小米红椒撒上去就作数了,其他工匠顶多心里抱怨一下子,廖秋离不行,一张脸变了色,顾不得礼数,急匆匆向主家告罪,推说不舒服就从席面上撤下来,急匆匆往灶房奔,到了灶房一头闯进去,平日里闷声不吭的人那刻跟得了失心疯似的,放开喉咙叫唤,叫的是一个人名字,叫哑了也不见有回应,灶房里的下人们都拿一种异样眼色去瞧他,或者是同情,又或者是瞧热闹,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己回过神来了又自己退出去。
    退到了一处没人的地界,蹲下,慢慢从自己身上的荷包内掏出一把蜜糖饼,这种糖饼是用蜜糖炼成的,甜得能活活齁死人的那种,塞了一大块进去嘴里,吃了刚一口就噎住了,梗在喉间,甜得割疼了喉咙,甜如蜜的哽咽,这样才能杀掉积得满满的两眶眼泪。
    赵仲明追在他后头,看着他闯进灶房里用一条血肉模糊的嗓子唤那个人,那姿势就如同身在梦魇当中·看着他被旁人的目光浇醒,不知所措地住了嘴。
看着他慢慢退出来,走到没人的地方掏出一把糖塞进嘴里,满满一嘴,塞不进去了还要塞,腮帮子鼓胀得跟离了水的鱼似的朝两边分离,后来果然噎住了,噎得好狠,连泪都堵塞掉,原本要从眼眶边决堤的泪,又缓缓融回了眼仁儿里。
他没上去扰他,这时候过去的人是最不通人情的,把那些多余的关心硬塞给一个就要让旧伤击垮的人,只能加速他的垮塌,还不如原地站好,等着他说他需要些什么··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那天晚上廖秋离找了赵仲明一趟,开门见山说了他需要些什么,“赵叔,我想去趟通城……听说府衙在那边为他修了座衣冠冢……没别的,就是过去看一眼,上炷香,坐一会儿……”·    “好。
我陪你一同去·”·    “不必了,台口这边事多,一去好几天呢,误事多不好……”·    “要么让我陪着一同去,要么别去。”
赵仲明多年以前是山匪头子,鼎盛时期手底下管着两百来号人,即便如今已经金盆洗了手,说一不二的性子照旧··    “……也好,那就麻烦赵叔准备,我想下午就走。”
    “行·”·    ·    第39章 我回来了【含入V公告】】·    ·    西域地广,从安兹到通城得走三天,要经过沙漠戈壁,骆驼人手,吃的喝的还有用的,备齐全了也不少。
一行人骑骆驼出安兹,走天山南麓,过拂林,走板城,至通城后再往北走一百余里,才能到那座衣冠冢··    第一个晚上是在沙漠里过的,沙漠的夜里奇寒无比,他们一行人燃几个火堆,坐在火边烤火,赵仲明和廖秋离坐一起,其余人等寻要好的坐一起,他们那边有说有笑,喝了几口酒张嘴就来,说荤笑话,唱野歌子,热闹得很,相较之下,这边就寂寥多了,良久,赵仲明才抬头对着天幕说了一句:“两年多了,天下总算太平了。”
    两年多过去,庆朝灭了阿古柏匪帮,收拾了景非然,揍服了新罗,北戎自打开了边市便一路太平,可能是打累了,也可能是吃够了亏·这时候的庆朝用“四海升平”来形容也不为过分。
可这和他廖秋离有什么大关联最大的关联也就是在西域内部或周边晃荡的时候,不用再忧心不知哪个角落里藏着些什么人,这些人会不会猛然从身后包抄过来,杀人越货,被劫的丢了货不算,还不得好死。
他都已经不怕死了,一个太平的天下对他来说确实没多大意思··    “嗯·”这个已经太平了的天下,有几人会记得拿命去换来太平的那些人·    “酒,喝两口”沙漠夜里冷,你又有气血凝滞的毛病,还是喝两口暖身吧。
    “不了,我吃糖·您也来两块”廖秋离没接那壶递到面前的酒,反而伸手从荷包里掏了几块糖递给赵仲明··    “你这糖甜得能齁死人,我吃不惯,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说起来,廖秋离以前并不吃糖,打从赵仲明和他说了一次亮话之后,他才开始吃的糖,一开始吃的是冰糖,后来换成了黑糖,又换成了蜜糖,最后才是这种蜜糖饼,拿蜜糖炼化的,里边还掺了西域产的一种甜菜提出来的糖晶,甜得割喉咙,旁人都拿来掰开放水化,一小块就很甜了,他竟然干着嚼,一下塞几块。
这么吃都不见他长二两肉,始终是比桅杆子好不了多少的这么个人··    廖家人这两年多来频繁往西域走动,老大寥允文来过了,老二廖运武来过了,老四廖允能也来过了,老三廖允公前段时间刚走。
廖世襄本想携夫人一同前来看看这个幺儿,后来被老三劝了回去,说年底了他会再去趟西域,把老五带回来让二老瞧瞧·老三对自家兄弟说过什么,旁人不知道,只知道当时没劝动老五,今年年底老五可能仍然要留在西域,不回帝京过年。
此一时彼一时,说不定这回去过那衣冠冢,他就能认下那早已是事实的事实呢·    通城北边的肃王衣冠冢修得颇堂皇,完全照着将军王的规制来,墓碑高大,墓身开阔,左右两列巨石造的石马石虎石头兵士,这么缺水的地方也栽了不好活的松柏,伺弄得还挺好,虽然还没到长到参天的程度,却也亭亭如盖,翠绿欲滴。
显见是有人日日照管的,要进去还得费点儿周折,赵仲明事先和通城的府衙通了消息,那边依允了,他对守墓的底下人也不小气,给了些银子让这些人去打酒喝·从通城到这座衣冠冢的路上,一切还算顺利。
    赵仲明帮忙摆好火烛纸钱,留下一壶酒和两只小酒盅,和一句嘱咐:“能喝多少自己知道,多少把握着点儿·”,这就离开,活人对着特别挂念的死人总有话要说,死人听不听得见是另一回事,像他这种局外人就不方便听了,得走开,到林子外头等他。
    那天天很好,罕见的没有大风,偶然来一阵都是那种特别温柔的,几乎赶得上江南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日头亦不烈,透过松柏的枝桠看天,天蓝得不掺一丝假。
这么好的天,可惜那个连尸骨都没留下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廖秋离斟了满满两杯酒,一杯浇到坟头,一杯自己自己仰头灌下·他来干什么呢,就是来醒一个梦。
对付一个两年多来一直不肯从梦魇当中醒来的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他看看事实·现实在这儿躺着呢,就是他不认,整个庆朝也都认了·就算他到死那天也不愿意认,现实也老早就在这儿躺着了。
    他一杯一杯的喝,量又浅,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人就晕乎了,晕晕乎乎地从怀里掏出一副画,绢布画,也不知贴身放了多久了,摊开来看,有些笔划都给汗洇开了,后来似乎还描补过,看上去不像刚画成时那么清爽利落。
别人都是一片伤心画不成,他倒还能画得出,一笔一划描出来,仿佛那人就在画上住着,整天贴着心口一起厮守,在胸口放久了,画上的人也是暖的呢·这么自欺欺人的过了两年多,还是敌不过一碗撒了小米红椒的香菇虾仁馅儿云吞。
他把画举到面前又看了几眼,画上残留的余温渐渐散去,凉了,拿在手上的其实就是一块旧布,平的,表情动作都是固定了的··    看清楚了吧·    看清楚了。
他举起擦着的火镰子要往那幅画上靠·烧了它··    一只手横过来,轻轻把住他举着火镰子的右手,手的主人笑问他:“烧我做什么呢”·    廖秋离一抖,右手忽然失力,火镰子坠下去,掉在他右大腿上,小小的火焰烧穿了他穿的外衫、褂裤,烫到皮肉上,尖锐的痛觉把他从一个梦魇当中撕出来,复又塞进另一个梦魇当中,他失声喊了一声:“赵叔”·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赵仲明从没听过谁这样叫过他——那条喉咙不知是不是让过多的糖蚀出了窟窿,不然怎么会出来这样可怖的动静,好比一根冰凌破空而来,直直扎进耳朵眼儿里,听的人连毛带骨一瞬悚立!他几乎是本能的就操起一条铁棍,朝林子里奔突,到了墓前,看见连他自己都悚然的一幕:那个本已被挫骨扬灰的人正定住廖秋离的右腿,扒开来看刚才那道火镰子烫出来的伤,廖秋离让他定得动弹不得,脸埋在一双手掌中,那桅杆一样的细瘦身板就剩下一个动作——打抖。
抖得就跟现在抱着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桶寒冰似的··    真正不对劲的是谁是他赵仲明还是廖秋离,抑或是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人”·    他活了五十来年,头一回拿不准主意到底该进还是该退——如果这是个活人,那对一直孤雁一样活着的廖秋离无疑是最好不过的收场,但万一这是个不知是何居心的假货呢连死人都要假扮,连一个只能靠吃甜死人的糖来压制心痛和梦魇的人都能诈的人,这种收场不要也罢!·    廖秋离还在用那条被糖蚀伤了的喉咙在喊,一声比一声怕人,“赵叔快带我走”·    好像他再不出手,他就要被冻死了·    ·    第40章 入V三合一·    ·    赵仲明从背后袭来,直取那人“后背心”,快触到的当口突然变招,铁棍扫向了廖秋离那边,那人伸出右手拦在廖秋离前边,硬生生接下这一棍。
他这边稍一松手、略一闪神,廖秋离觑空就拔腿跑了·他还想追上去,赵仲明铁棍一横,挡在中间··    “你若真盼着他好就别追过去·至少不能现在追过去。”
你若真是他一直挂着的那个人,就该明白“死而复生”、“失而复得”对于一个好不容易认命的人,酷烈不在“黄泉碧落不相见”之下。
你若对他还有一丝半点的怜惜,就不该逼着他即刻认下你··    “让开”·    依这人的身手,他不让他也能过得去,不过不那么顺利就是了,等他把拦路的打发掉,要追的人早就跑没了。
    “五少随身带着一个荷包,荷包里装满了蜜糖饼,夜里魇着了就爬起来塞一把进嘴里嚼,白日里遇上一两个和你有几分相似的背影,也掏出一把来嚼……那东西不知你吃没吃过……”他就拿那种甜得割喉咙的东西来一点点割掉所有和你沾边的疼痛或快乐,终于离“大功告成”不远了,你这不知真假的“人”又杀了回来,把他两年多来的苦心经营一把掀了,毁得一塌糊涂。
    “听我一句劝,你先回安兹等着,或者悄悄跟在我们后边一同回去也行·回去以后该如何再如何,别逼急了,他现在就是一根绷到极点的弦,别说去碰,就是轻轻摸一下也当不起,小心他绷断了,成了认不得人的疯子。”
就和你那被霸王的娘一样,永远活在她想活的世界当中,除非哪天缚着她的那条绳索断了,不然回不来··    听到“疯子”二字,赵仲明看那人褐色的眼仁骤然缩紧——原来他也会痛。
痛的时日可能一点也不比廖秋离短·那就好,起码说明这人不大像个假货··    赵仲明又看他一眼,而后飞快转身去追前边那个逃得跌跌撞撞,几乎一步一跤的人。
追上了就把他塞进马车里,自己坐在车辕上,扬手一鞭,打马回程·跟躲鬼似的··    出了那座衣冠冢,过了通城,赵仲明掀开帘子问马车里的人,“五儿,要停下歇会儿么”。
他看他缩在一个边角,把车里能用的铺盖全部卷在身上,仍是抖得不像话,上下两排牙齿碰出“格格格”的声响,就觉得什么也不用说了,走吧··    通城再过去就是沙漠,赵仲明在附近市集采买了足够的吃食和水就匆匆上路,进了沙漠也比来时走得快多了,除了白日特别热的时候,和夜里歇息的时候不得已停下,其余时候都在走。
    又走几天,看得到安兹城的城墙了·后边没人跟过来·赵仲明心里两头悬着,一头是一直窝在马车里少动弹的廖秋离,另一头是那个不知会从哪冒出来的“人”。
到底不是正经家人,有些事不好多问,也不好替着拿主意,干脆差人送了一封急信给廖允公,让他尽快来一趟··    没想到廖家老三和老大一同来了·十几天后的事儿,风平浪静说不上,起码不像十几天前那么没头绪。
人来了以后当然要细问状况,赵仲明简单说了前因后果,不清楚的地方略过,说到末尾还是把问题丢了回去——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现在活了,不知是真是假,你们难不成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老三蹙眉,凝思半晌,摇摇头道,“这事儿蹊跷……过去两年多,连衣冠冢都给立了,朝堂没理由拿这个做儿戏吧再说了,若真的活过来,不可能一点声响都没有,他身份在那儿摆着呢”。
国朝的将军王,一朝只有一位,父死子替,但兄弟之间可不一定能承袭,也即是说,这位的死活不是一件小事,不可能做到哑炮似的仅只在近处响··    “还有一种可能,这人本就是诈死的,只不过知道的人太少,活过来的时候也没打算这么快就露了风声。”
老大看问题往往看意料之外的那面——这位将军王当初早不死晚不死,偏要在西域战事打得正顺的时候,明明只要再进一步,阿古柏也罢,大食也罢,哪个都逃不掉被一个大耳刮子轰得找不着北的下场,就这个节骨眼儿上,传出他没了的消息,又传出了尸身被劫的消息,再传出尸身让阿古柏一把火烧了的消息。
都只是消息而已,没谁亲眼看见·亲眼见的都还有可能是假,没亲眼见的,怎么就一定得是真呢·    “有些事儿死人比活人好做。”
尤其是一个战功赫赫,特别能打的统帅,朝堂内外的各种势力都把他当作国门上的一道锁,有他把门,闯门的都得掂量掂量再说话·只有他“没了”,那些一直打算闯门的和本来想闯门但没胆子闯的,才会聚一聚头,谈一谈价钱,进而开始把手伸向庆朝这块肥得冒油的肥肉。
两年多,庆朝的战事集中在北地、西南、东南海边,西域反倒太平,这不是反了常规了么廖家也在做边地生意,比一般的人家更能体会这段时日的太平。
之前没把这些零碎的痕迹串在一起想,现在细想想,这位将军王还真有那种诈死的可能和必要··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人呢有再来过么”开口问的是老三,他就是怕已经惊着了的老五再受一次惊。
不多久前兄弟俩才见了一次面,见面的时候老五是勉强穿着一副皮囊,皮囊里勉强揣着一半魂魄,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几句天·再次见面,老五皮囊里装着的一半魂魄又跑没了一半,倒是不像赵先生说的那样净打抖了,就是发愣,眼睛瞪着某处,半天不晓得挪一挪脖子。
    “没有·但迟早还是要来·”赵仲明就是知道他还要来才给廖家人写了信,要怎么办,还得自家人来才行··    “那简单,把他请过来,有话敞开了谈,我们先和他谈。”
老大放话了,至于上哪去请人,怎么请,不用操心,他知道安兹城里少不了那位将军王的眼线··    廖允文与萧煜两年多前见过一面,那时候老五和这位还半咸不淡地摽着,廖家人把他请了过来,给了一个“下马威”,就是那次。
这位是晚辈,头回正儿八经的上门“拜望”,礼数周全得有点儿谦卑了,人还没上门,两大车“见面礼”已经送上了门,再看礼单,上边列出的条目看得出来这人煞费了一番苦心,就为这次见面。
若不是真有心,犯得着上门来找难堪么犯得着只身前来领受一顿“下马威”么何况这位比老五还小了五岁,一群“长辈”排排坐定,找一个“小辈”的茬,他觉着没意思。
后来见了老五从外来,那说话那做派,就更觉着没意思了·老五在情爱上无有“慧根”,属于打一步出溜一下的那类人,呆钝得可以,明明对这位另眼看待,还分不清哪头是哪头。
他是懒得搭理了,就看老五什么时候醒过味来,把兄弟情与别样情分开摆放·谁知中间居然这么多波折,两年多后浪头又打了过来,长兄如父,自然该先上前去抵挡。
·    老大和萧煜谈的时候老三也在场,他不插话,默默然听两人商量如何在不惊着老五的境况下,让“死人”活过来,快到末尾了,才终于忍不住插一句:“两年多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话里话外都有那么个意思:两年多了,你对这人不闻不问,看着他一步步陷到深不见底的深渊当中,递个消息就这么难你光顾着你的家国天下,老五呢廖家未必这么贱格,非要顺着你的意思你想要了就把老五奉上,你不想要了就把老五收回来,有这么便宜·    “三哥恼我是应当的……”·    脸皮够厚的谁是你三哥·    “只是事出突然,情非得已,非得如此不然换不来一个自由身。”
    老大冲老三使了个眼色,让他少翻老案,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陈腔,况且有些事关乎机密,他们也不方便知道·反正知道这人还活着,不必管他是以将军王的身份活下去还是以平头百姓的身份活下去,只要他能把老五丢了的一半魂魄找回来,全乎地活过一辈子,能让他尽量高兴地活,那就足够了。
    两边商量了半个时辰,想了好几个办法,都觉得不够自然,还是萧煜自己说了,不打算藏着掖着,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几句话,简单点儿的招呼,或是已经风干了的念想,可能有点儿肉麻,但只要肉麻了,说明五味俱全,人还好好的。
    挑了一个正午,日头非常烈,萧煜站在刺眼的西域阳光里对着那个木木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嗓音压得很低,再被呼啸的风撕掉一部分,隐在暗处的人什么也听不见。
可那个人听见了,慢慢慢慢挪过去,朝他伸出一只手,这只瘦骨嶙峋的手在他脸上慢慢慢慢逡巡,好一会儿,那人软软朝他倒去,似乎身在美梦当中,面前这个并不是人,而是一团飞絮,把人整个埋进去,就可以抵挡日月流年,外边如何变如何苦如何恶如何冷都不能伤他分毫。
    他还是没当他是个人·活人··    萧煜和廖家两兄弟说了一声,然后把廖秋离带走了·去江南·他在那儿买了百顷桃林,老早就筑好了窝,就等这个填窝的人了。
    半月之后,廖秋离才稍微有点愿意认下他的意思·脸上不那么木了,说话的时候能正眼对着他了,无意中碰到他一下,他也不会猛地一颤了··    就是情事还不行。
只要微微露出那么个意思,他就要缩回原地去·也不敢逼他·但看水滴石穿罢·反正两人日日相对,不再有外物相扰,终有一天能守得云开··    一起在江南的桃林里住了三个月之后,萧煜带着廖秋离去了一趟高淳,海边。
    又是一个秋天了,海边的天格外辽远,有咸咸的海风从海上吹来,微凉·萧煜和渔人们买鲜鱼,特别买了一些小鱿鱼,打算回去烧着吃,什么也不搁,就这么架在火上烤,也不知能不能烧出廖秋离爱的那种味道。
买好了从渔船上下来往岸边走,那人在离岸十几丈开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等他··    “买好了,回吧”萧煜朝他伸手,他没接,自己从石头上下来,站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看得颇认真,跟认一样走丢了好久的东西似的。
    “买了小鱿鱼,一会儿回去烧着吃,不知能不能做出水上人家做出来的味道,你将就着吃点儿”以前两人相处,无话时总是廖秋离没话找话,如今廖秋离静了下来,到他没话找话了,这才知道不容易。
    “嗯·”·    “这就走”·    “嗯·”·    答应得好好的,人却不动,还是盯着他看,眼里还残留着一点梦初醒时的惺忪,或者是两年多来酿出的带苦味的深情,不知是哪种,反正把萧煜盯得脸都红了。
    看还不算,还要探出手去摸一摸,摸那张狐媚兮兮的脸,从脸上摸到身上,好大的胆子,生生把霸王的这位摸臊了,不得已定住他四处煽风点火的手,撇过头,拿红得不成话的右耳根子对着他,“回、回去再……再那个吧……”。
这都磕巴了··    哪里知道廖秋离的摸弄是孩童式的,没那个意思,回了下处干脆就没了下文,可怜萧煜从十来年前熬到现如今,好不容易把朝堂、战事、亲族和门户都打发干净了,却仍是只能干瞪眼。
不过认真算起来,现如今应当比之前要好点儿,好歹……还有春宫册子可以偷瞧么……当然,这东西不好藏,得小心收拾,不然一个不小心露了白,多泄气呀·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买了鲜鱼,午饭就做这个,都是萧煜来,廖秋离啥也不用动手,实在无聊了可以从满柜子的图画册子里挑两本来看,打发时间。
萧煜做好了饭菜,摆好了盘碗筷条儿,喊人吃饭··    要说萧煜的手艺么,不算非常好,但也不很差,一般般,这段日子似乎还有长进,廖秋离夸了他两回,一回是熬荷叶粥,粳米细熬,快好了的时候拿两张荷叶往粥上一盖,颜色淡绿,吃到嘴里还有一股青荷叶的香味儿,二回是做鲜鱼汤,主要是材料新鲜,刚打上来的活鱼做一锅汤,奶白色的,搁点儿葱姜蒜,原汁原味,错不了。
今天也做鲜鱼汤,油爆虾,烧鱿鱼,还有一锅白米饭,萧煜特备一斛子酒,放在自己这边喝独酒·喝几口酒送一口菜,余下时候都在给廖秋离夹菜,一斛子酒喝了一半,待要再斟一杯,酒斛子没了。
廖秋离拿了去,要倒来自己喝··    “……你量浅,还是不喝了吧·”他把住酒斛子的下半截,不让他喝··    “略饮一杯,无妨。
好久不喝了,今天想喝点儿·”他把酒斛子扯过来,倒一杯径自喝下,复又倒一杯预备着·酒太辣,他忍不住拿手在嘴边扇了又扇·不那么辣了,又灌下一杯,三杯下肚,酒醉,倒头睡着,午梦绵长。
将睡未睡的时候,他觉得身子腾空了,有人把他抱了起来,穿过厅堂,到了西边那间睡房,放下他,盖好一层薄毯子,站着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还说了一句什么,后来听见吱呀一声关了门,人应当是出去了。
窗户还开着,有风穿窗,凉凉的,好睡··    他们两人分开住,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小厅,不大的房子,和菊儿胡同那间相比还要小,这边说个梦话那边估计都能听见。
偶尔廖秋离被梦魇着了,萧煜会从东边的房间过来,在躺椅上凑合一夜·近两天他睡的安稳多了,还没听见他在梦里叫唤过·心伤总算是慢慢痊愈了·    记得刚把他带到江南那会儿,不,更早一些,还在从西域到江南的路上,他就知道他的伤势不轻,起码比他想的要重得多。
而且睡着了比醒着时伤痛要烈,醒着时他可以不说不想,睡着了就管不了这许多了,什么样的惨事都会在梦里出现,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惨叫、冷汗还有一张无人色的脸,两年多来重复了多少次更别提从梦里醒来之后,又见到梦魇里死得特别生动的那个人活生生好端端的站在面前,抱着他、贴着他的脸对他说“都是梦,你被梦魇着了”,这种境况该有多可怖。
    幸好都熬过来了··    萧煜在屋外守了半个时辰,见里边没有大动静就回了东屋·天下太平之后,他这个将军王闲了许多,朝堂上的事交给了张苍水,战场上的善后推给了陆弘景,浮生之闲就是如此,寻一处清净地方,陪一个思慕多年的人,煮煮饭、做做菜,一同看云起日落。
    这样的日子,就连皇帝也要眼热的·这不,来了密旨,要他十天后回帝京,说是有要事相商·他见了旨意一蹙眉——不是说好了他诈死做个局,骗过周围一伙虎视眈眈的人马,明里如何暗里如何,朝堂如何配合,边地如何使劲,最终的结局就是谋个天下太平,太平之后,他“死”也“死”过了,今后没了将军王,只有一个叫萧煜的平头百姓,带着他恋慕了十来年的人,到江南一片桃林里白首不相离去。
本该如此,皇帝金口玉言,当时也答应的好好的,现下怎么又有旨意,又要他进京商量劳什子的“要事”才懒得动弹呢,爱谁谁他反正是乏了,哄心上人都哄不赢,哪来的心思去上千里外的帝京听一篇篇淡话·    萧煜把密旨烧了,挪到榻上卧着,这条榻是荔枝木做的,精巧,和见惯了的榻不同,旁的榻底下实心的,这条不同,掏空了,肚子里还可以装东西。
萧将军物尽其用,填了一条塌的“春宫册子”,看看时机刚好,他就从里边摸出一两本来看·钻研琢磨,下的功夫一点不比在沙场上的少,真是“文武双修”……·    这东西看多了没好事儿,他一看就爱多想,想着想着就想歪,想得身上动了火,目下这种状况,也只能靠自己打手铳解决,惨了点儿。
然而他又不愿放掉任何钻研琢磨、观摩学习的时机,活该等那位睡熟了以后偷偷摸摸看这个·    自从廖秋离睡安稳了之后,萧将军翻这些东西翻得越发频繁,前两天只敢夜里翻,今天就敢白日翻了。
翻了一会儿,硬了,掩上门,自己动手放了一回,正是骨软筋麻眼迷离的时候,懒得把册子收回榻子底下去,就这么这儿一本那儿一本地扔着,自己梦里寻满意去了··    你睡我也睡,先睡的那个一般也先醒来。
西屋的窗户敞着,落日西沉,一线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到了廖秋离的眼皮上,红彤彤一片,有点烘,他就醒了·人醒了,酒还没醒,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见屋里没人,就从床上下来,绕过前院,上隔着一间厅堂的另一间房去,萧煜住那儿。
    东边屋子的门是掩着的,但没锁,一推就开了,他直走进去,看见床上也空着,榻上倒躺着个人,榻边、地上、桌上散放着好几本书,都是皮子冲上里子朝下,瞧不出内容,也没细瞧,看不出究竟。
再说了,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个上头··    “我梦见你回来了·”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还是对一个睡着的人说的,把握也真大,像是料定这位听了就要醒,或者压根就是在装睡。
    萧煜睡也是睡,醒也算醒,他多年的丘八成了精,极细微的响动他都能从睡到醒,不需要任何醒盹的时间·所以说他就是在装睡·他觉着有些话——特别是心窝子里的话,对着睡着的人容易脱口,说白了,他就想听听他的话里有没有“想”啊、“念”啊、“盼”啊之类的,自己特别爱听的话。
然而没有,他没说这个,他说他梦见他回来了··    一个已经和他一起住了三个来月的人,今天中午才“回来”·听得他鼻头发酸,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看他一会儿,一伸手一使劲,把站在面前的人拖过来,搂定了,万千言语,万千深心,万千侥幸,万千欢喜,多好的一个道白时机。
    “庆之……我回来了·”·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唔·我知道·”廖秋离反手搂他的腰,轻轻拍着,哄孩儿似的,都不知是谁缺这个“哄”,“你还活着。
你回来了·没骗我·不是做梦·”·    “我好端端的,一根寒毛没少,不信你摸摸……”萧煜搂得紧着呢,他一双手臂都被他拘住了,分毫不能动,还摸个什么劲·    “你倒是松开让我摸啊,勒成这样可怎么好。”
廖秋离一旦回过神,即刻就要从他怀里挣出去··    “好歹让我抱一会儿,才乖了不多久呢”·    萧煜脸上的笑好奸,廖秋离更不好意思,更要挣动,两边拉扯当中,榻上摊着的春宫册子掉到了地上,露出了里馅儿……·    “……”·    萧将军想也不想就拿脚挑了,甩到了床底下,打着哈哈蒙混过关,“几本闲书,打发时间用的,刚拿出来的,没认真看过……”·    这是欲盖弥彰啊。
他自己掰扯不下去了,就开始脸红·脸红也和伤风似的能传人,还留在他手上的廖秋离被他传的也红了脸·萧煜心知“有戏”,缓缓低头,想香一口,凑得近了,非常近了,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了,一阵不解风情的擂门声恰好响起,廖秋离用完全身力气把萧煜搡到一边,这就开门去,把萧煜剩在那儿磨牙。
    来的是个绝想不到他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人·西南大小金川战役刚收尾,主帅不在茶陵呆着主持大局定乾坤,跟脱壳的蝉似的,把摊子扔一边,自个儿摸到江南来充当打散一对水鸟儿的大棒子,真有他的·    “老萧我和你说”陆弘景一见门开了就抻开喉咙嚷嚷,也不看看开门的是不是他要说话的那个人,“你不能赖在这儿,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一走,所有的烂摊子都得我挑,一天到晚都有人拿我说项,我顶不住了,你来”,这货叨叨完才发现立在对面的不是“老萧”,是老萧的小心肝儿。
·    “哟,将军夫人在哪,和你商量也一样,把萧将军借我几天,回一趟帝京,善后完了再给你送回来,如何”。
“将军夫人”脸上伤风似的红还有余韵,猛然间又听他道破了某些实情,更是抬不起头来,匆匆说一句,“萧煜在西屋·”,这就急着在前边领路了。
陆弘景跟在廖秋离屁股后头,嘬了嘬牙花子,想:怎么都跟“小媳妇儿”似的了以前明明是那么个放得开的人,自打被萧将军招惹之后,束手束脚的,一点不痛快·    萧将军在西屋内忙着收拾春宫册子,踢到床底下那本来不及收了,就让它在那儿呆着,其余的一股脑塞到条塌下边,合上柜门扣上锁,廖秋离正好领着陆弘景进来。
    “你倒是做得出,摊子撇一边,到海边晒太阳吃鱼虾螃蟹有这样好事,我也要来”·    “行了,少废话说吧,来这儿把我押回帝京你能捞着什么好处”·    “嘁好处我倒是想有好处来着,这么说吧,你回去了,死而复生了,又拿回将军王的职衔了,然后我就太平了就这样,朝堂那边起码不用我顶着了,你的靶子大,言官们一定会转过头去围着你咬,我少挨几口。
还有,我也想功成身退,像你似的找块好山好水种地去做个地主啥的可比做将军舒坦多了庄稼和土地都比人好弄,我使几分力气它就还我几分收成,好得很,绝没有人的奸猾,人多讨厌哪,掏心挖肺都未必能换来一分的真心呢才吃了你掏心挖肺的供奉,转头他就敢给你一刀老实话,我混了近十年的军旅,又混了好几年的朝堂,累了,厌了,想撤了,刚好你也要撤,那就一起。
你实话和我说,当今圣上是不是给你发了一道旨意是就对了,我也领了一道,内容应当和你的差不多,这不,我就来了·”这货满嘴跑的话里边就这个意思:拖着萧煜一起回帝京,萧煜“复活”了,他也好借机引退。
    “我不去帝京·”·    “啥你不去这是要抗旨啊”·    “死人有什么抗旨不抗旨的。”
    “……以前怎么不见你这样猴似的精早知道就不上你的当了,当初老子真当你嗝屁着凉了,从虎牢关潜到西域去,捞了多久才捞着你更别提后来给你打掩护打配合,还差点没让言官们的唾沫星子淹死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偏要栽你手里到了现在比老廉颇好不到哪去,不知还有几天饭可以吃……”,这货说着说着悲从中来,胡言乱语,直接把“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用上了以佐证自家的悲凉。
一边说还一边偷眼瞧萧煜的脸色,看他有没有一丝恻隐·没有个铁石心肠的死舅子也就只有碰上他家小梨子的时候才会软一软,对其余人等那就是“随你到处去死”·    “你不回去人家小梨子也要回他都两年多没回帝京了吧你这次带他出来有没有想过人家父母兄弟人让你拐带了,还没有名分,不像话嘛不是”他扎萧煜一枪,人家没动摇,他就改弦更张了,把话往廖秋离那儿带。
还真让他撞对了,萧煜对廖秋离除了情爱之外,最重的情感就是负疚·他一直觉得亏了他的,“名分”二字直接戳到了他的心窝上,戳中了他最痛最没法子处理的那点。
    “……”·    萧煜扭头看了一眼廖秋离,垂头沉默,晚上开始收拾行装,第二天就搭了陆弘景的车一同上帝京··    陆将军带的车有富余,因为他和龙湛一起来的,主要是嫌弃龙湛又黏又烦人,特意备了两辆车,一人一辆,天下太平当然啦,来的时候这货并没想着奔高淳去,是皇帝一道圣旨让他灵机一动,半路改道,从吉州弯过来,把挡箭牌接上一起走,陪他一块儿挡箭玩儿。
他可没想到萧煜的肉麻居然是不避人的,当着他的面就好意思说腻歪话做腻歪事,没两天就要腻歪死他了·    这么说吧,若是他一人跟着这对水鸟儿一块儿上帝京也就罢了,反正他们俩一辆车他自己一辆车嘛,看不过眼了就回自己车上呆着,帘子一放,眼不见人不腻如今不行,龙湛也来了,这家伙是个外闷里骚的货色,见了那一对的腻歪,他回到车上就敢学样子而且还要加点儿他自创的腻歪,一路上真是外也腻歪内也腻歪,走哪都躲不掉的腻歪,悔青了肠子也没用,谁让这货自个儿送上门去找腻歪·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更腻歪的是从江南上帝京并不近,走了七八天才出了江南往北口走,陆弘景本来还想说最好都快着点儿,早完早好,待要开口说话了吧,一扭头看见萧煜那张狐媚兮兮脸上“春风绿了江南岸”的春情勃发,他就把话又吞回肚子里了。
一路腻歪过去,他也认了命,破罐破摔——随便您二位如何,总不能当众贴烧饼了吧谁知他又错了,青天白日的,他也就下马车解个手,这都能撞见两位在树林子里贴烧饼真是戳瞎了他的狗眼了夜里睡觉也不安生,马车轱辘、车架子吱吱扭扭的,眼看着龙湛就要被带坏了,还有完没完了·    为了能睡个安稳觉,他特地把马车赶到了离那对水鸟儿几十丈开外的地方,吱扭乱响倒是听不见了,龙湛这头又开始折腾,到处掏摸啥呢揍他一顿他也不怕,顺着他的拳头走,打得鼻青脸肿也一样要摸个够本,幸好他手脚快功夫深,不然这风水就要轮流转了——昨儿怨人没日没夜贴烧饼,今儿就轮到自个儿被贴烧饼了都没试过这么累的·    这天走到了安仁,南北交界的一座大城,萧煜说停下歇一天,他想四下逛逛,还有些东西要买,陆弘景乌眼鸡似的瞪了他一会儿,还没瞪赢他,就被龙湛拖回了客栈里,对上这位又黏又黑,且外闷里骚的,这货可有得忙了,快就一刻,慢就半个时辰,不然脱身不得。
    萧将军这人也真是的,时刻不忘挖苦坏过他好事的,只见他似笑非笑扫了陆弘景一眼,再摆过头对龙湛说了一句:“看好了他,最好让他下不来床……”·    啥·    陆弘景一爪子出去,扑空了,没挠着那张不吐象牙的狗嘴,气哼哼骂咧咧地被龙湛顺进了门里。
    萧将军这几天过的着实滋润,那张脸上净是吃饱喝足后的慵懒,顶着一张万分罪过的脸相,说着冠冕堂皇的腻歪话,“上安仁城里逛逛,要什么我给你买。”
,说着说着还暗暗拿手轻轻捏了廖秋离的左手手腕,鸡皮疙瘩从左手腕一路开花,开到了大腿上,酥了又麻··    他说不出话,由他摆布着朝前走,走到了一家玉石铺子门口才恍然醒过来,“上这儿干嘛,去别处吧。”
·    “去别处干嘛,就这儿”萧煜拉住他,笑道:“我想买件玉做的东西给你,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还是玉石最衬你,老早就这么想了,只是苦于没有时机,如今正好,进去瞧瞧有没有喜欢的,若不好意思说,那就我自己定了。”
·    “不用了,玉石戴着凉,我怕凉·”廖秋离还要往外走,萧煜还是拖住他,“不妨,夜里我戴着,早晨焐热了再给你戴上。”
·    又笑·还在笑·这人前头二十来年加起来的笑怕是都没有这几日多,惦记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让他得逞了,或者得手了,才会有这样绿不啷当的笑意。
    廖秋离不好说他,只好反复说自己还要做画匠活计,脖子上吊个玉牌子不方便,万一磕了碰了,留下了去不掉的划痕,那就造孽了·“那就不多买,买一个,玉有灵性,能佑人平安,你不是送了我平安扣么,我也送你一个做还礼。”
    到底拗不过正在兴头上的萧将军,廖秋离跟着他进了铺子大门,坐下来挑样子·挑来挑去就犯懒,“我瞧着都差不多,随便挑一个不完了么”·    “信物怎能随便”萧将军从一堆玉牌子中间抬头,肃着脸说定要认真,不能敷衍。
    “那就这个吧,猴子摘桃,挺好的,上头的猴子俏皮有趣,桃子也雕的好·”廖秋离画匠出身,看笔头功夫的眼力还是有的,他随手拿了一枚自己看着还算顺眼的,这就算数了——你不是要送我么,那好,我挑这个,料子一般,雕工尚可,价钱中等,可以了。
    萧煜见了心里不平——猴子摘桃那么多的样子你独独挑了猴子鸳鸯戏水呢双花并蒂呢同心结呢放了那么些在你手边你不拿,非得拿这只搔首弄姿的猴子·    “我看这个双花并蒂不错,或者鱼水相欢干嘛非要那只丑猴子”萧将军这是酸的。
    “哎不是说我喜欢就好的么”廖秋离回他一句,招呼掌柜的一声,让他把猴子包了,账面现结··    “……”·    要也就要了吧,心上人高兴就好。
萧将军忍了那只丑猴子,掏钱的时候多掏两份,多买了两件,一件双花并蒂的,另一件是鱼水相欢的,两件玉牌合起来就是他私心的表证——双花并蒂,同开同落;鱼水相欢,如鱼得水,最好天天发大水·    买下以后冲着心上人一笑,“多买两件么,有得换。
你手上那件拿过来,我替你焐热了再给你”,刚才还说着不多买,一转眼就买多了·多买两个,这就跟翻牌子差不多了,萧将军头天晚上愿意焐哪块,小梨子第二天就戴哪块,萧将军要始终不愿意焐那块猴子摘桃的,猴子就得挺那儿死,死到边角去惹灰尘·    小梨子把手边的盒子朝萧将军那儿推了推,他探出两根手指头,手指头走路,走到盒子上迅速揸开手把丑猴子收了·    说是出来逛,当然没可能买个玉牌子就打道回客栈了,还得接着逛啊,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逛去呀,人多了萧将军那身条才有用武之地么——人挤人的,他就可以当肉盾牌了么,名正言顺地把心上人圈住了或是搭住了一道走,想想那“依人”的场景,简直蜜似的。
    “前边有条老街,卖很多东西,要不要过去走走逛累了还可以顺道在街角的馆子用午饭·”·    又是逛街。
又是吃饭·似乎都是老调,然而大风大浪过后,大悲大喜沉淀,终归还是要唱着老调才能找回一丝人间烟火的气味·非得这样融到尘俗当中,不然不足以道出心中侥幸。
差一点就要错过了·差一点就要天人永隔了·差一点就没了唱老调的机会了··    还好,流年岁晚之前,总算不用等到那个虚无缥缈的下一世。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    第41章 来点儿黑驴圣进补·    ·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萧煜忽然停下来,侧身笑看廖秋离,也不言语,就这么笑着,看着好傻。
十来年的交情外加好几年的缠情,廖秋离也心有灵犀了,知道他等着他伸手让他牵,虽然臊得慌,却也没有明摆着拒绝,犹豫半晌,瞄一瞄四周,见没什么人注意这头了,快快把手递过去和那人的手碰了一下,“人、人太多了,就牵一下可好”。
萧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架势一看就是守株待兔式的淡然,动作却不是那么回事,他的手好容易等到了廖秋离的手,当然要逮住了不放,而且吃定了他不肯声张的脾性,就要不动声色地拖住不放。
    “走吧,晚了人更多·”萧将军如今也会“笑眯眯”了,他笑眯眯地提点挣动的那位,真怕丢丑就别挣动,一会儿走街的人多起来,见两人当街拉扯,那看热闹的才多呢·    “……”·    然后两人的手在一块布的遮掩下缠在了一块儿,两个人肩碰肩走在了一块儿。
    这条老街早在安仁建城之前就有了,比安仁城区还要古,安仁城里的百姓们也都习惯了在这条街上做买卖,尽管拥挤却一直不愿搬到官府营造的东街新市去,宁愿在这儿暖洋洋的挤成一团。
于是东街新市就成了一条专做外客生意的客栈街,老街仍是水陆货运零卖批发的集散之地,脏也挺脏,乱也挺乱,但是安仁的人们人人都离不开这样一条比自己高祖的高祖还要老的街,每天挤一通才觉得这天没白过。
    萧煜在这片热乎乎的人海里终于成了他想了许多年的一个“角儿”——肉盾牌,藉由人海的推搡挤挨,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抱或者是圈又或者是霸着恋慕多年的那个人,他自己就是那个遮风挡雨的小窝棚,望他在他这儿能住得舒坦,外头风雨他来挡,他就在窝棚里看看书喝喝茶画两笔墙画,岁月流年飞逝亦不觉,慢慢慢慢就老去了。
    好安逸的一世··    这就是一个缺人疼少人爱的人对“一世安逸”的最大想象·前边十几年他一直在想他到底能不能等到,如果等不到了该怎么办,如果等到了但活得不够长怎么办,都是偶然想起,但那偶然都在他最丧气的时候、最无望的时候、最不知所措的时候,日积月累,又不屑顾影自怜,难免要极其尖锐的痛一阵。
其实对目前境况抱有怀疑的何止是廖秋离,他自己也觉得目前的安逸是结在冰上的,颤颤巍巍,战战兢兢,脚踏在上边都不知道该怎么迈步··    “庆之,回了帝京之后……我们、我们补一场婚宴吧……”不然我久久都不能安稳。
    “你说什么太吵了听不清,一会儿进了饭馆里再说·”廖秋离被他圈着走,走得很费劲,心思都放在走路上,周围人说话都是扯着嗓门喊的,又兼杂着各样动静,他那句和耳语差不多的话一早就被盖过去了,他只看到他张了张嘴,说的什么根本听不见。
    就得趁乱说才说得出口·一会儿到了僻静地方,二人对坐,瞧着眼前人反倒说不出口了··    在乱不哄哄的市集里逛一个来回,廖秋离手上拿着三本前朝画样旧本,萧煜手上的东西可就杂了——两包桃酥,一包杂拌,几盒茶饼子,还有一个包袱里装的不知是什么膏还是什么油,他买这个的时候廖秋离正站在画摊前挑画,挑得可入神,没留意他在隔邻的摊子上问些什么看些什么要些什么,他买完了,他也买好了,似乎各自衬意,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笑什么我脸上沾了黑墨么”廖秋离看他不言不语,只定定看着自己笑,忍不住要问一句··    “爱笑才有福,常笑常好。”
才不会告诉你刚才买的是什么呢都是夜里要用的东西,掌柜的说了,包管好药,用了以后神仙都思凡·    廖秋离见他笑得鬼,偏又套不出话来,皱皱眉走了,“前边有家饭馆,进去问问看,有适口的招牌菜来两个,也到午间了,有些饿,对付着吃点儿吧。”
    “好·”萧将军快走两步,再次强牵心上人的手·死过一回的人,往往更加不要脸··    他们进的这家饭馆是安仁的老字号,吃的人多,差点儿寻不到座位,等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才等到一个空,刚坐定,店小二便上来问愿意点什么菜色。
萧煜让他把招牌菜报上来,他们看着点·店小二张口就来,一连报了十几个菜色,大多都是驴肉主打,萧煜点了两个,廖秋离点了一个,看看差不多了便要作罢,店小二刚才还挺亮堂的嗓门忽然低了下去,“不瞒二位客官,小店还有一样菜是绝品,非是知味的食客不敢推荐……”。
    “怎么还鬼鬼祟祟的,难不成你们家还兼着卖人肉”萧煜挖苦他,身为将军王,不说吃遍了全天下的好的,那也是尝足了常人尝不到的味道,小二哥在他面前卖弄,颇有点儿鲁班门前卖弄斧头的架势,当然要呲哒他两句。
    “小的看您二位像是要进补的,俗话说吃啥补啥,店里今早进了一头大黑驴,……黑驴圣可是壮阳的大好材料您二位——一位眼眶子发乌,走路腿脚发飘,另一位眼珠子周边沁血丝,眼神都打愣了,还不补一补万一脱了阳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秋景天这个天气最宜进补,不如来个驴肉小锅子,驴肉之外,来一盘黑驴圣,涮着吃,劲道适口而且还不腻……”。
店小二的话说到这儿,廖秋离那张脸几乎熟了,萧煜面不改色心不跳,马上就定主意,“那就来两盘,要弄干净了,若有骚味儿……”··    “您放一万个心小店常年做这号生意的,不会折了自家名声,一准叫您满意”店小二说完,麻溜的下去排菜去了,廖秋离独自对着萧煜,尴尬得抬不起头来。
他把桌面当镜子,偷偷照了一照——似、似乎并没有眼眶发乌啊……,走路发飘应、应当不至于吧……·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他这号小动作早就入了萧将军的眼了,这位肚里暗笑,“瞧什么呢,人家说什么你都当真,别瞧了,我看就挺好,气色比在西域时好太多了。”
    “……我不吃那玩意儿,能不能最后再下锅”·    “你说了算不过,你真不吃吃什么补什么,你也该好好补一补,不然夜里出来那么些,白日再不补点儿回去,到了帝京,你们家人得把我当成吸人精魄的妖怪了……”·    “快别说了认识十来年,头一回知道你嘴巴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萧煜眼角含笑又含情,缓缓靠过来,也不顾大庭广众,立马就要和旁边的人做个嘴儿。
    廖秋离给他臊得都没法子了,双臂交叉护在脸前,那个嘴儿就做在了他的右胳膊上··    哪敢看他呢,那对茶色带金圈的眼仁儿一波波汹涌暗潮,都是欲情。
只要他的眼神一接上去,即刻就会扑过来,吓人··    “庆之,回帝京之后,我们补个婚宴吧·”萧煜顺势凑到他耳边,几乎是含着他耳廓说的,廖秋离向来怕痒,这种痒得发麻的“递话”,把夜里和白日的界限模糊了,夜里种种胡乱在脑子里乱窜,招架不住,他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埋头平复急起来的呼吸。
    “不要太多人,就你家人和我的至交,摆几桌酒就行·我想要名分·”·    起码在父母亲朋面前要有名分·有了名分才好往来,才好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家一样,日后有个风吹草动,都有一大群人相帮,不再有那种单打独斗的孤苦。
    “你给我个准话”·    “……唔·”·    廖秋离虽则臊得抬不起头,却也没忸怩,到底还是答应了。
    一顿午饭吃了有一个时辰,等两人茶足饭饱,算还了钱钞,出了饭馆,走回歇宿的客栈,都下午了·陆弘景在客栈下的茶间喝茶,见他们两人从外来,忍不住要拿来开涮,“哟呵,吃饱喝足,知道回窝啦听说某些人还吃了两盘黑驴圣怎么,夜里闹得太过,顶不住了要进补哇”,这货骚眉搭眼的,边说边打量廖秋离,“都说母的没公的漂亮,如今看来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漂亮也是可以渡过来渡过去的么,路上睡了十来天,母的也水灵不少……”。
    萧将军一个掌风扫过去,这货不得不闭了嘴,赠了掌风不算,还要附带挖苦,“是么,怪不得你近来变黑了,呵,照龙湛那种黑法,没多久你就要被‘渡’成黑驴圣一般的黑了,劝你还是少‘渡’为妙。”
·    几句不像人话的话气得陆弘景猛跳脚,正要在言语上找赢,萧煜还不饶人,他还有后话,“哦,对了,黑驴圣滋味不错,你若要吃我们可再留一日,今天的份我已经吃完了,得等明天的。”
·    “吃吃吃怎不吃死你个死舅子的小梨子你可得把你那朵后庭花守好了,萧煜这货手辣着呢!吃黑驴圣这么夭寿的东西来进补,夜里还不知有什么黑招,当心他把你吸干了……”·    萧将军脸上的笑看着好恶好狠,“龙湛,再不出来收了你家祸害,我就要替天行道了”·    陆将军今年估计忘了给诸天神佛烧香送供奉,这都第二回这么被人强搂着拖进客房里了,倒霉催的·    ·    第42章 补婚宴·    ·    路上有一个插科打诨的“篾片”,再长的路也不觉得长。
二十来天,小一个月的工夫,到了帝京了·陆弘景故交遍天下,入了帝京就先进了一家道观,野他的去了·问他道观里住着他家的谁,他答:我哥,再问:你亲哥是个牛鼻子道士,他答:干的。
    套车的马也是他干哥送的,认门,把他们一伙拉了就往帝京北边的山坳跑,他坐的那辆车的马飙得尤其快,等萧煜和廖秋离撵过去,刚好看到道观里迎出一个人来,男的,那副皮相造孽程度不在这货之下,看这货的眼神分明也是不清不白的那种,然而这货粗心大肺,招呼一声:“哥,久不见了,一向可好”。
“哥”一对桃花妙目十分风情的黏在他身上,黏了一会儿,见这货油盐不进,风情砸过去砸得地面满是坑了,这货也只是嘿嘿嘿呵呵呵,“哥”除了咬碎钢牙之外,还真想不出别的招让这货服帖。
    看样子,想睡这货的人还不少……·    萧将军坐在车上不下来,要站干岸、看好戏·他是局外人,看得很清楚,这出戏可不只是三角或是四角关系,可能十几角或是二十几角,陆弘景这货天生能撩拨人,而且最缺德的是,被他撩拨了的最后都成了他的干哥或是干爹……·    可以想见百炼钢化都成了干哥或干爹以后,那股幽怨是多么的巨大,看得着吃不着的哀伤是多么深刻……·    老实说了吧,若不是这货天然生成一把怪力,想要硬来的干哥或干爹们多少吃过亏,哪还能容他在那儿一直呵呵呵嘿嘿嘿。
吃了暗亏的哥或者爹都这么想——花儿好看,但也扎手哇不过……也就是这份吃不到嘴的惦记,才尤其让人欲忘而不能……·    可能人都这样,贱格,非得追着那弄不到手吃不到嘴的去·    干哥干爹多了,也形成一道特别微妙的网,相互牵制,相互平衡,然后这货就安安稳稳直到如今。
    谁曾想十来年后出了个“龙湛”,不怕刺扎手,采了花嗅了香喝了蜜,干哥干爹们到底意难平,不可能一直傻了吧唧靠边站着,不上去捞回点儿本钱。
    瞧这本桃花烂账还想清清静静引退做梦·    萧将军嗤了一下鼻子,嗤这货天真——干哥干爹之所以不大敢正式动干戈,那是因为他陆弘景好歹是庆朝的一位将军,而且还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能在皇帝那儿排上号的,有分量的将军。
脱了这身丘八皮子试试看,不定哪天出门就让人绑了塞进车里,拉到不知哪座神山老林当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看他上哪哭去·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萧将军一边嗤鼻子,一边看这货夹在“干哥”和他捡回来养的“熊”之间呵呵呵,看了一会儿,觉得忒没意思——姓陆的永远闹不清楚自己是块肥肉,永远有本事让那些自作多情一眨眼就成了哭笑不得,“哎,哥,你不是说给我留了鹿肉脯么在哪呢拿来我吃一块尝尝是不是当年那个味道。”
,人家惦记他,他却惦记着鹿肉脯,人家那眼神几乎能吃了他,他却香喷喷的嚼着鹿肉脯·瞧上这货的人其实挺惨的,到死那天不知能不能换来他一二分知情识趣。
    “罢了,我们先回帝京吧·”萧煜让廖秋离车里做好,自己坐到赶车的坐的位子上,一扬鞭子调转马头朝南,远远送出一句话,“你先忙你的,忙完了到菊儿胡同找我”,这就先走了。
    吃鹿肉脯吃得喷香的陆将军一听这话,手上的鹿肉脯掉进了泥尘里,他跳着脚追过来,边追边骂:“个小舅子的说好的共患难呢你把我撇一边,先去见了皇帝,你脱了身,我呢我也想要回家种地去呀”·    嘁还想种地去这话最好只是说说而已,不然,你回头看看你那干哥瞧你的眼神吧,狼烟滚滚的,就等着你解甲归田了·    他骂他的,萧煜跑萧煜的,马儿膘肥体壮吃得饱,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回到帝京,头一件事当然是回廖家台口·萧煜把马车驾到了胡同口,说要送廖秋离到家门口··    送到家门口你不进去么·    今天……就不必了吧……·    进去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势单力薄的萧煜甚至有些怵这一家子人,若他们上来就兴师问罪,要拿他两年多来的行销迹匿是问,他想他还是不知该如何招架。
家国大义在这里不能冠冕堂皇地用,用了只会让人觉得他“假”·便是有再多的借口,也不能在这个人的家人面前用,那不好··    “我明日再来,说说提亲的事。
看看父兄那边是怎么个意思,要请哪些人·我这边可请的人不多,还是以你这边为主·……尽量缓着点儿说,如果、如果你父兄那边有别的意思,我也可以随着变通的。”
    “……你别勉强·”·    “勉强没有的事”·    恋慕到了一定程度,有些事是得勉强。
勉强自己去“爱屋及乌”,吃力不讨好的,却总得要做··    廖秋离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不说了,让他送到门口,再目送他从胡同口那儿拐了个弯,看不见人了,这才进家。
    廖家怕是有几年没这么热闹过了,父母子女媳妇女婿孙子外孙大大小小好几十号人,聚齐全了,足足坐了五张大桌才坐得下·廖秋离在西域呆着的这两年多三年,大哥二哥先后添丁进喜,四哥也娶了新妇,前两月才诊出来有了身孕,都是喜事。
也就是三哥还在当啷着,也不知谁能入他法眼,催他他也是但笑不语,追紧了他才说“年内给二老领一个回家,就放心吧”·几位姐姐过的都不错,儿女绕膝,夫婿温柔,没人搞“墙外花”那套。
家里家外林林总总,亦称得上美满·唯一的不圆满,大概就是廖秋离·这个拉秧垫底的老幺相较于廖家诸人,确实该算“坎坷”,人都过了而立了,还在和一段孽缘攀扯。
·    父母兄姐都怜惜他,言语不便过分表露,就用夹菜盛饭来表··    廖秋离吃着碗里堆得高高的菜,抿了一口酒,有了酒,人微微晕乎,胆子放开了,说话也放开了,他说,“爹娘、哥哥姐姐,我和萧煜想补一场婚宴,过后就在江南定居……”·    “可想清楚了不是一时意气”廖世襄不等他把“将来”描完就插话了,怎么说呢,大约是为人父母的那一份舐犊之情,让他不得不这么问。
    你与萧煜,头开的并不好,你对他可能永远不及他对你,情之一字,深极而生妄,朝堂的风浪过了,两个人的风浪未必不可怕,你们走得了多远尤其是你,会不会有天终于拨开横在面前的一段迷雾,看清楚自己其实是被萧煜深不见底的恋慕挟裹了,忽而又想跳出来,那个时候,你还跳得出来么·    “从他回来那天起,我就想清楚了。”
再不要尝一遍那种“思之不得”造成的隔岸相望,这一世还能来得及相守,未尝不是莫大的运气··    廖世襄点点头——过了而立之年的老幺终于也要飞出窝外去了,从此孤舟浪里颠,家人能帮的不会太多,所有的关口都得他们两人自己去通。
不论跟的是男是女,难处都是一样的,尤其是在一方陷得比另一方深得多的时候,更是不易·望他们二人不畏世事,耐得住人心,结一世缘,修出一颗正果来··    既然廖秋离开了这个口,细节当然要好好商量,廖家现在基本是老三在当家,老幺的终身大事当然也是老三出面说话。
饭后兄弟俩坐到了院子里的一架葡萄下纳凉,秋到浓时,葡萄熟了,今年管得好,一嘟噜一嘟噜的从架子上垂下来,熟得好看,老三等着老五说话,等得无聊了,就抬手掐下一嘟噜来放在桌上慢慢吃。
    “三哥,我想办个简单的,就咱们家里人,还有几位常年在台口帮忙的掌柜的、账房先生,萧煜那边约摸也就不到十个人,大概齐摆个十二三桌就够了。”
    “嗯·这都不是事儿,关键在于喜服要怎么弄,你们俩都穿新郎官的喜服,胸前扎个大红花球呢,还是萧煜扎你不扎”·    扎大红花球一般是男方扎,但这里有个硍节儿——俩都是男的,一方扎一方不扎,别扭。
两方都扎,也别扭·两方都不扎,似乎又不合婚俗·怎么办·    “简简单单就好,都不用扎了,喜服也不必太张扬,不要那种火烧火燎的红,年节上用的那种中红就挺好的。”
    “好·撒帐的、开脸的、坐床的都不用了吧·哦,对了,是在菊儿胡同摆没错”·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菊儿胡同太小,要不还是在廖家台口摆”·    “合适么”老五毕竟是“嫁”过去的,在菊儿胡同摆才合规制。
除非调过来,萧煜“赘”入廖家,这样就该在廖家摆··    “都是形式,何必拘泥,我和他都不会再在这些地方挑拣了·”关键是通过这个形式,让他们在亲朋之间“名正言顺”起来。
亲朋故交都知道他俩在一起了,尽管心里五味杂陈,无法言说,却也没有提出谁与谁不合适,惟愿他们终能求情得情,求缘得缘··    ·    第43章 洞房花烛·    ·    萧煜三天后来过廖家台口一趟,按照凡俗婚嫁的规矩,送了彩礼,递了庚帖,双方配过八字,喜日子定在了十天后。
    十天之后是九月十六,当天一切从简,只留下了拜天地这节——天地高堂,皇天后土,诸天神佛,都在这三跪九叩之间酬尽了·婚仪似乎更像是一场辛苦养育的终点,从那以后,他们从各自的高堂那儿剥离出去,走自己的,也过自己的。
    廖秋离陪着用了午饭夜饭,近晚时分去了菊儿胡同·萧煜一直陪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又和廖家兄弟聊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赌咒发誓拍胸脯,淡淡的说了今后的去向打算,天色晚了,丈母娘委婉的提醒新郎官今儿是洞房花烛良辰美景,该回了。
    老大和老三送他送到大门外,道完了别转身要走,老大忽然击出一掌,萧煜和老三都没提防,老三惊得几乎失声叫出来,萧煜玄之又玄地堪堪躲过,两人都闹不明白老大这是怎么了,为何忽然来一杀招。
    “老五这两年来把一生的糖都吃尽了,记得把家里的糖收好,别让他吃·”·    至亲就是至亲,到了交托的时候了,还不忘挥一把拳头,讨一份公道。
    “晓得了,大哥”·    萧煜偏身上马,打马离去之前回了话,声儿不大,刚够让两位哥哥听见··    廖秋离似乎从未想过自己的洞房花烛会是怎样一番模样,想不出来,对那个要与自己一生一世的“结发妻”也想不出,只觉得可能会很热闹,像大哥二哥一样,婚娶时候当然热闹,结了亲了,两位嫂嫂也是热闹的性子,到了生儿育女了,家里的热闹就更加理所应当。
    万万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了,却是这么清静的·他一个人先回的菊儿胡同,那儿倒也布置了一番,也有红烛高烧,也挂红帐子,也备有一壶酒两只酒盅,等那人来喝合卺酒。
没有成群的女眷,没有一干仆从,甚至没有听壁脚的,整个小院落就他一人·日后应当也如此,在江南那个百顷桃园内,日日相对的,大多是那个人··    想谁来谁,门外门环轻轻一碰,萧煜回来了。
    廖秋离莫名一吓,说不清道不明,反正就是一吓·与其说他想不出婚娶是什么模样,还不如说他想不出一方是萧煜的婚娶是什么模样·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里,不知怎么的就亲密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他还发着呆,却不料一抬头,果儿已经熟透了··    今夕何夕,遇此良人··    “路过满文楼,买几个包子给你吃·”二次洞房花烛,萧煜的第一句话实在算不得高明,只要稍一品味,即刻知道这人在紧张。
不然为何不说搁在桌上的合卺酒,不说些应景的甜话,偏偏要说八竿子打不着的包子··    “不用,并不饿·”·    这一句过后,良久无言。
谁都看到了桌上那壶酒,然而谁也不提酒的事··    萧煜的手越过大半张桌子,捉到了廖秋离的手,把那只手轻轻翻过来,往手心放了一样温热的东西。
是玉牌,双花并蒂,在安仁多买的两块之一··    “信物·夜里我戴,白日你戴·今夜是头一夜,你先戴着·”·    萧煜不常笑,笑得不老练,又紧张,看上去有点儿傻。
    可能天底下再不会有比这一对更傻的新人了·手握着,脸红着,过尽千帆的羞赧似乎不合时宜,但谁又能说这不真呢·    “喝酒”廖秋离红着脸把手拿开,玉牌收过来戴好,倒了两杯酒,一杯推过去,一杯自饮。
    “嗯我怎么听说合卺酒不是这样喝法”·    “啊不就是一人一杯酒么”·    “不对,应当是你喝我手上的酒,我喝你手上的酒。
不然怎能叫合卺”·    “……”·    “来,这样,你的右手勾住我的左手……”·    “那也是自己喝自己手上的酒啊,怎么成了你喝我手上的酒我喝你手上的酒了”·    “……不然这样,你把你的杯子递到我嘴边,我也一样,这不就成了么”·    喝个酒而已,哪来那么多计较·    萧煜死缠烂打要廖秋离照做,廖秋离怕他缠,尽数照办。
    喝了酒,傻坐一刻,萧煜咳嗽一声道:“夜深了……歇了吧”·    “……”·    或许是红烛红帐床红被壮了胆,廖秋离先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了床边,迅速做好了这一夜最应当做的动作,而后藏进了被褥内。
萧煜却备受煎熬地在桌边坐了好久,待到自己确认自己能温柔出手了,才吹熄了红烛,躺到了床上,躺平了,暂且不敢动,僵直板硬地横在外床沿,呼吸屏住,手脚管住,眼睛闭上,他打算就这么熬到天亮。
    直到内床那边伸出一只手扯了扯他身上的薄被褥,不见他靠过来,又扯了扯,他脑子空了一阵,不知怎么的“忽”的坐起来,动作鲁莽,鼻息粗重,拖过那个裹在薄褥子里的人,左右一扯,黑灯瞎火的看不见那人不着寸缕的光景,没关系,不用眼,用手和嘴比用眼刻骨多了。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恋慕最好能维持在一定的浓度,别太深也别太浅,恰到好处,刚刚好契合“与子偕老”的平淡和长远,处在当中的两个人最好能有一样的情份,刚刚好够携手走过命定的寿数。
别像萧煜这样,恋慕过于浓烈,时刻想着独占,好不容易得到了,却总觉得不太够,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差在了哪一点上,就是心上有一个很大的透风窟窿,怎么填也填不满,缱绻缠绵了,填上了小小小小一小块,还是空荡荡无着落。
其实他们在高淳回帝京的路上就已经有了情事,不算少,但往往在那之后他会更加贪图·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风雨归舟 by 林擒年(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