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归舟 by 林擒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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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归舟 by 林擒年(4)
·    “你对我的情份到底是哪一步的及我的一半么”·    这类话萧煜问不出口,无法启齿的因由多是因为他觉得“得陇望蜀”太奢侈。
    “尚文……”·    夜深人静时,这声“尚文”简直像是纹丝不动的湖面平白砸进来一块大石头,萧煜费力地忍住再来一次的热望,劳动起让鱼水之欢弄得混混沌沌的脑子,想这个尚文到底是什么。
尚文是他的字·除了廖秋离,还没人这么叫过他·二十来年中间,没有人用这个字叫过他,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字,叫“尚文”·孩子的命名权理所当然的属于爹亲,他爹给他取字的时候费过多少心思他无从知晓,但这个“字”的含义真的再简白不过了——他娘闺名叫绣文,这份牵念延续到下一代身上,如此直接而又露骨的单相思,等到他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的境地,才终于明白几分这种非同一般的苦楚。
    “尚文……我们在帝京多留些时日可好我想等三哥大婚后再去江南……”·    廖秋离等于是廖允公一手带大的,比爹娘还要亲厚,想要亲眼见他成家圆满也是情理当中的事。
    “好·”·    “……我想在江南的家辟一小块地,种一点芝麻,再种一点花生,嗯,还有一点小米辣椒……”·    “这些市集上都能卖得到啊,不用特意种。”
    “你不记得了·当年你说过想吃我做的花生芝麻糖,我说晋阳楼有卖的,做的比我好多了,你耍赖说不只是要我做的,还得是我种出来的芝麻和花生,拿不出来你就假哭,我只好答应下来。
答应倒是答应了,可后来你进了萧王府,又入了军伍,一直没时机兑现,一转眼过了十多年,如今有了地方也有了闲暇,可以种了,就算是种来玩玩也好·当真种得了,就给你做花生芝麻糖。”
    “我不吃甜的,花生芝麻糖就不用了,真收获了,咱们做成咸的”·    “也好·”·    十多年前的一桩小事,难为他还记得,难为他在吃尽了一辈子的糖的分量之后,还惦记着为他做一块花生芝麻糖。
他那颗四处透风的心,忽然之间被这块还不见影踪的糖黏上了一小点·甜的·酸的·忽然就不那么苦了··    新人婚后第三天,照例回门。
廖家难得抛掉了“礼数”,用对门户相当的平常心来迎这位“新姑爷”·当然,萧煜回了朝堂,皇帝不可能不封赏,将军王之外又多了一些杂七杂八的职衔,比如太子太傅——皇帝刚立了太子不多久,十一不到的屁孩儿,老成持重的一张脸,整天正经八百的端着架子充大人,一个半老大人一个半小大人,幸好只是挂个名,不用在书房里对着,不然这课不用上了,大眼瞪小眼,或者干脆不用瞪,一大一小都老僧入定一般坐着,要死·    而且这屁孩儿太子就是个熊孩子的样本,明着老成,暗里使坏,见天到晚的想着怎么整治师父们,书能背熟,书上的道理永远不愿照着走,说白了就是偏好旁门左道,为人有点儿小聪明。
皇子们都是烫手的山芋,这位估计是烫手之最,而且还甩不脱,皇帝金口玉言亲封的,岂是玩笑·    就这样,萧将军金碧辉煌的“将军王”后边锦上添花的多了个太子傅。
    ·    第44章 回门·    ·    将军王加太子傅,高不可攀,但廖家人并没有像几年前那样一家老小在门口跪着迎接,就是一群孩子们壅在巷口,吱吱喳喳闹闹腾腾地一路报信:“幺叔回来咯”、“幺舅回来咯”,兄长这边崽子管廖秋离的叫“幺叔”,姐姐那边的崽子管廖秋离叫“幺舅”。
只说“幺叔”或“幺舅”回来了,并不说站在旁边那个长的狐媚兮兮的男人··    只有三姐家的小胖妞傻乎乎地跟在那个狐媚兮兮的男人身后,傻乎乎地问他:“你是啥人呢跟着我家幺舅进来做什么”。
    萧煜蹲身和她平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小胖妞圆圆的脸儿上忽然染一层苹果红,她啃着小胖爪子傻傻看着他,说,“你长的真好看,我爹说了,等我长大了要找一个男的结亲,要不就找你吧,你这么好看。”
·    萧煜把她抱起来,从没抱过孩子的人,抱起来不怎么得法,大的小的都别扭,尤其是小的,扭扭摆摆要下地,“你放我下地,我去和我爹说等我长大了找你结亲”。
    童言童语出于无心,听的人就容易乐,“我已经结了亲了,所以不能再和你结亲·”··    “啊和谁”小胖妞一惊,瞪大了圆圆的圆眼睛,一直不曾离开嘴边的小胖爪子这时终于离开了一小会儿,她的“啊”和她的圆眼睛圆爪爪一样,都是浑圆的。
    萧煜忍俊不禁,忽然不想敷衍了,他认认真真地对她说:我和你幺舅结亲了,所以不能和你结亲·“我幺舅是男的,你……难不成是女的”小胖妞今年整五岁,“男女”还不至于瞧走了眼,但她小小的脑瓜里头根深蒂固的“男婚女嫁”这时让她无比困惑。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我是男的,你幺舅也是男的,我们结亲了·”·小胖妞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狐媚兮兮的“男人”,扭身跑了,远远丢下一句话,“我要问问我爹娘,你说的和他们说的不一样”,跑远了的小胖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远远停了下来,再找补一句:你若是没说对,那就要和我结亲·    廖秋离被一群崽子们拖着进了正门,又被崽子们围着问这问那、要这要那,过了好一会儿才脱得身,这时再看四周,发现把萧煜丢了。
匆匆和爹娘兄姐说了几句,又回头去找萧煜,从廖家台口寻到巷子中段,这才找到那个走丢了的人··    “怎么还走丢了”·    “三姐家的小胖妞说要和我结亲呢”萧煜似笑非笑地看着廖秋离,意在不言中——你瞧,若你不稀罕我,我也不是没地儿销的。
    “童言无忌,你怎么还当真了快些走,一群人等咱们两个呢·”廖秋离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当他在戏谑,因此牵起他袖子一角就往前拖。
    不拉手,只牵袖子·萧煜不愿意了,反手一捉,捉住那只扯着他袖口的手,“都结了亲了,还怕什么羞·光明正大拖着手走多好”·    廖秋离看看四周,又看了看地上,想着今日不宜吵嘴,多少让着他点儿,这就默不作声地让他把着手,每每经过旁人家的门口,他都要出一回汗,原本松弛着的手迅速收紧,反握住萧煜的手,几乎是强拖着他往前蹿,过了好几个可能现眼的路段,看看快到廖家台口了,他才真正松弛下来。
    萧煜看着廖秋离从紧张到松弛,反复几次,进了廖家台口以后,在回廊那段他忽然出手,把廖秋离抵在了一个谁也看不到的角落里,一嘴巴啃上去,眼睛却是开着的,和平日的啃法完全两样,平日里他啃他是闭着眼啃的,怕自己眼中过热的欲情从眼里溢出来吓着他。
    偏要在这要命的地方做这样要命的事,他就是不想让他藏贼似的藏着他,结亲是他点了头的,也正式请了双方亲朋的,路过邻舍的时候干嘛这么鬼祟他萧煜就这么见不得人睁着眼就是为了让他看看他的满不在乎,不在乎大庭广众下做这样要命的事,和这个比起来,牵着手走算个六·    廖秋离被他堵得一口气提不上来,甚至泪都快堵出来了,而且那人还不依不饶的用一对漂亮的招子逼视他,让他读清读明他的委屈和不满。
想说些什么,回廊外边一声咳嗽传来,他想也不想就咬了萧煜一口,趁他吃痛,忙不迭地从他身下钻了出来,刚刚来得及理一理乱掉的呼吸··    “三哥。”
    是廖家老三·手上还牵着小胖妞·小胖妞见到幺舅咧开嘴甜笑道:“幺舅,我给你留了无花果,甜甜的,就剩两个了,给你咯”,她把脖子上套的一个小袋子脱出来,举起来,要廖秋离接。
    “幺舅不吃,你留着吃吧·”廖秋离把小袋子挂回她的脖子,再把她抱起来·这时,狐媚兮兮的萧将军跟了过来,把小胖妞脖子上的袋子又摘了下来,“你不要我要。”
,话音未落,袋子里装着的两颗无花果就进了他的嘴里·两个大人看着他,竟不知从何说起··    小胖妞啃着小胖爪爪嘿嘿嘿嘿嘿:“吃了我的无花果就要和我结亲”·    两个大人更加默然地看着流着口水啃着爪子的小屁孩儿,最后还得靠廖家老三压场子,他从廖秋离手上接过小胖妞,对着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变“小”了的萧将军说,“爹娘亲眷都在正堂等着,有多少要说的,等走了过场你们屋里说去”。
    意思就是少在这人来人往的地儿甜腻·要甜腻等回了屋自家甜腻去,别在这儿戳人的眼··    萧煜还算听话,和廖秋离肩并肩进了正堂,按规矩给长辈递了茶,收了红包,领受了来自廖家亲眷百味杂陈的目光,再一会儿就由廖家老三领着,到偏院喝茶聊天去了。
    廖秋离这头呢,他娘跟着他回了卧房,关上门,绷着脸坐好了,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又不能像对待前边五个女儿一样口无遮拦地问这问那,也不能事无巨细地叨叨,教他如何掌家,如何抓住男人的心,如何斗倒所有不知廉耻黏上门来的苍蝇蚊子臭虫,如何保住大家族当中的一个小家庭。
他娘三十多年前把他生下来的时候,恐怕穷极想象也想不出自己下的最后一个蛋居然会和男人搅和在了一起,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男人,是个身份地位都高不可攀的男人·最最想不到的是,他们俩居然还结亲了·    时至今日,他娘还老觉得这是在做梦,梦境再是荒诞不经也只是梦境,总会醒的。
然而面前的哪一样人事物都不是梦,所以她当真不知从何说起·她甚至不好意思问儿子的洞房花烛夜,憋了好半天才横下一条心,问了一句语带双关的话,“五儿,他没有为难你吧”。
    为难是哪一种为难,当娘的不可能把已经露骨的话再深入骨髓里去了,只能等他自己领悟,自己给个答话··    儿子懵懵懂懂地答:挺好的,他怎么会为难我呢·    儿与娘的“为难”,显然不在一个调门上。
儿子想的为难是打骂、是不让过安生日子·娘想的“为难”,更多的还是在情事上,那个男人看自己儿子的眼神带着一种铁锈味,说不清为何会有这样形容,反正她就是这么觉得的——一片描不出的深心,因年代久远而锈住了,一旦到了时候,就好比热刀子切板油,熔成了一滩,瞧着不起眼,嗅上去却有血的味道。
那个狼一样的男人逮住了一块肉,能忍住啮咬的本能·    她气急败坏地捶了儿子一记:“问你别的你答这个做啥”·    “什、什么别的”儿子确实听不懂娘的语带双关,她问他有没有遭人为难,他答说没被为难,到底哪里不对·    “……行,这事儿过后让你三哥问你。
你们会在帝京呆多久”为娘的对着钝头钝脑的儿子难以启齿,索性放掉了,问下一个··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三哥的喜日子不远了,我们会等过了那段再走。”
    “……好·”听听,都“我们”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准备去江南”·    “嗯。
一年回来帝京几趟,等桃熟了做成桃酒、桃饼、桃酱,拿回来给爹娘兄姐们尝尝·”儿子笑得情真意切,为娘的见了,“世事艰险、人心善变”之类的话突然说不出口,罢了,生年不满百,说这么多作甚,何况见过儿子受了那样的生离苦,有生之年,只愿他平安喜乐,不染烦忧。
    父兄们自然不像为娘的一样去担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昧事,他们大多思量面前这位将军王兼太子傅能有多久的安稳日子可过,朝堂的局势究竟会走向何方,太平日月当中,皇帝会如何安置这么一个战功赫赫、位高权重的堂兄弟。
    他们忧虑的倒不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之类的近忧,是比近忧更近,迫在眉睫的隐忧——太子太傅不是那么好做的,一旦坐上了这个位子,那就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党,天然的与其他皇子身后的各种势力形成微妙对峙,这位子不仅是副担子,还是个靶子。
依照萧煜今时今日的地位与人望,任何想要对太子不利的势力,都必得先搬开这座巨大的绊脚石··    ·    第45章 新婚日子·    ·    皇帝好盘算,一出手就把萧煜和太子绑在了一条船上,这么一来,他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除非太子掉下了马,或是太子历经艰险,熬成了下一任皇帝。
这得多久谁也不知道·凶险却是显而易见的,且凶险危及的不仅仅是正在当中的太子与太子太傅,他们周围的亲眷、故交,随时都有卷入的可能。
萧煜能否在一片汹涌的暗潮中滴水不漏地护住廖秋离万一护不住了,会怎么样这险恶的朝堂可容得下万一·    廖世襄默默啜了数口茶,把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开腔,“听闻近日有几艘船从东边过来,没几日就要进皇城了。”
    廖家好歹是皇商,摊子不算小,对时局格外经心,廖世襄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几艘船,背后的意思是在问萧煜,其余几位皇子当中,后台比太子硬的并不少,得皇帝欢心的也不少,谁知道太子这个位子稳不稳,或者说得毒点儿太子会不会半途夭折,表面上看,得了将军王的太子一党简直是鲜花烈火般的,好得不能再好了,明眼人却知道这盘棋不好下,脚底下一层薄冰,稍有风吹草动冰面就出裂痕,再一个不小心,所有冰上的人一同崩落,掉进水里,下场凄惨。
真是举步维艰的··    “父亲放心,这事儿出不了圈·”·    萧煜接了话头,说得周围五人一愣——“父亲”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想了一会儿,似乎又很合适,因萧煜不能喊廖世襄“岳丈大人”,那样更别扭,即便儿子当真“嫁”了过去,称呼上也不能含糊,起码不能尴尬。
五人心里都默认了这位新姑爷脱了常俗的叫法,还有点儿欣慰——还会给人留面子,难得··    既然出不了圈,那就好,余下的话不能再说了,隔墙有耳,前边那句话勉强还算在商言商,多说两句,牵扯到朝堂,再被不知在哪藏着的耳朵听了去,胡编乱造,谁也吃不消。
    “留下吃午饭”廖世襄又问了一句,天外飞来一般,大约是默然太久的缘故··    这就是说茶喝足了,没事儿就散了,你要找老五就去,到了饭点儿再出来吃饭。
    萧煜算是过了父兄这一关了,朝堂的烦心事暂且不理会,浮生半日闲么,还是要去找那大半天没见了的人·要按庆朝的风俗,回门当日,新姑爷与新姑奶奶是不能见面的。
新姑爷当晚独自睡,新姑奶奶与自己娘亲睡,从踏进娘家门起到出娘家门,双方愣是不能见一面,隔着帘子都不行,据说见了面不吉利·萧煜与廖秋离不能往那套上靠,只能把他们俩都当做新姑爷,爱见面也就见了,爱同宿也就同宿了。
    萧煜不是推门进来的,他是翻窗进来的·虽然那门并未插门栓·他想偷偷站到他身后,偷瞧他在做什么·廖秋离在看图样,宫里要修一座戏台子,有旨意下来,指名要他承接画匠活计,虽说他小有名声,但廖家台口也有不少巧匠,为何非要指名道姓地要他去,这里边有什么弯道没有,还真不好说。
廖家这头也只能是加倍小心,时刻在意,尤其是对这花样子必得尽所能做到挑不出刺儿来··    “为宫里戏台做的画样子”萧煜在他身后默然看了一刻,看得无聊了,忽然发声。
    廖秋离吓一大跳,回过神来拍了拍胸口道:“怎么猫似的没响动好歹咳嗽一声吧”·    “吓着你了我就是喜欢瞧你入神的模样,可怎么好呢”·    萧煜这句话让廖秋离从画样子上抬起头来正眼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这句话,几天前廖允公也说过··    廖家老三的喜日子定在一个月之后的十月十九,聘的是杜家的闺女,和廖家比起来,杜家清寒多了,往上数三代都是书生,祖父做过小官,父亲私塾教书糊口,实在是不起眼,大约不少人问过老三为何要选这样一户人家,老三始终笑而不答。
    双方放过了大小定,老五结亲当日也请了杜家家长,女眷们自然也请了,男女分席而坐,当中隔了一重院落·杜家姑娘没来,家长来了,酒量不好,多喝了两杯就醉了,本来要留他住下,他非要家去。
廖家老三微微一笑,让底下人带上亲笔书信,让杜家姑娘亲自过来一趟·廖杜两家隔的不远,也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不多时杜家姑娘就来了··    那时廖秋离正好要从廖家台口去菊儿胡同,他出门,杜家姑娘下了车,两边迎头碰上,刚想问她要找谁,廖家老三过来了,姑娘窘迫得很,急着退回车上去,笑面虎一把拿住她,说一句“都放了定了,鸭子煮得半熟了,还臊个什么劲”。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这才知道那是未来的三嫂子·廖家老三简单说了两句,两边匆匆说了几句面子上的话,姑娘进了廖家台口,廖秋离准备坐车回菊儿胡同,就在这时,廖允公对着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都问我为何独独要她,其实没那么多因由,真要说,大约是因为爱看她入神的样子……”。
    三哥与未来三嫂的初会,若是想得诗意一些,应当是这样的:初秋微雨,三哥偶然走入某条巷子,偶然路过某家私塾,正是下学的时候,夫子开了大门让学生们回家。
三哥站在巷子左侧的一个边角看这家门口的一副对联,一个学生挡住了他看右联的最后两个字,他挪了挪脚,这一挪,另一幅景入了他的眼——那人就静静坐在那儿入神地写着,可能是写一封书,亦可能是写一首诗,反正离尘俗特别远。
人不算漂亮,顶多能算在端正里边,但不知为何,她那支笔似乎写在了他的心上,一笔一划,他缓缓的化在她的笔划下,很舒服·说不出其他,就是很舒服··    第二天三哥就禀过爹娘,寻了媒人,正式上门求娶。
    一眼就定下一世的缘分·他这三哥也真是好胆量··    今日他从另一人的嘴里听到了相仿的话,说不惊奇是假的·他从不曾问过萧煜究竟为何要选他,几年前是想过要问,几年后再问也没意思了。
萧煜和三哥会因为喜欢看某人入神的模样而一生相许,看似率性,其实谁又能说那个人不是他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的人·他自己呢,徘徊犹豫,似是而非,没有一次摧心裂肺的“失去”,怕是至今还不知何为何。
    说到底,就是萧煜比他胆大,比他豁得出去,更比他有韧性、更老道··    “这么瞧我做什么”眼前人近来爱笑,平平无奇地看着他,他也能笑得甜如蜜。
对着这张笑脸,实在想不出几年前这人狼一般孤绝的模样,更想不到那时候他竟敢那样孤注一掷··    “没什么,就是想到下个月三哥的婚事·该送些什么才好呢”·    廖允公等于是廖秋离的半个爹,送的礼肯定不能薄,但也不好太铺张,挺愁人的。
    “这些都是小事儿,交给我就成·正事儿在戏台子的画样上头,不如让我给你掌掌眼”萧煜绕到廖秋离身后,左手撑在桌面上,右手从廖秋离手里拈起一幅画样子,整个人几乎贴在廖秋离背上,不动声色,居高临下地做了一个包围圈,说话带出的风吹到廖秋离右耳根上,血慢慢集到那儿,右耳根让那似有若无的风吹红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人怎么动了口还要动手的·    “……前院种的葡萄,有点儿酸,吃不吃”·    廖秋离越来越怕和萧煜四目相对,一旦对上了,难免要吃一记绵绵蜜蜜的缠绵,甜得他一凛,双目落荒而逃,言语赶紧接上,内容仍是吃吃吃。
    “吃·”·    萧煜双唇把“吃”字抿了一口,听的人顿时了悟说的人兴味不在吃上··    “……要吃就坐到一旁好好吃,别扰我。”
被调戏得忍无可忍的人说话了,让那位动了口还要动手的选一个:要么坐一边安安分分吃你的葡萄,要么站一旁好好说话··    “我吃我的,你瞧你的,两不妨碍。”
我就不挪窝看你能把我怎么地·    “那我先出去一会儿,爹说了有事要和我说……”·    刚说到这儿,萧煜含住了廖秋离的耳珠,后者想也不想即刻弹起身,原本尚有缺口的包围圈迅捷合拢,他动弹不得了。
    “别动”这俩字几乎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终于爱得有点发恨了——你我不是都已经成了亲结了发同了床共了枕了么还这么抹不开做什么·    “真有事儿,别闹”廖秋离认真挣扎,一心一意要萧煜撒手。
在他看来,夜里的事就该夜里做,白日的事就该白日做,不能没日没夜地混来·萧煜想的是本就两厢情愿了,又是关着门在自己房内,不在光天化日之下,白日里甜蜜也不算什么,遂也放胆纠缠。
    还有另一个因由——葡萄·萧将军从春宫册子里得了启发,葡萄不单可以用来吃,还可以用来干点别的……·    ·    第46章 闹别扭了·    ·    起初他以为廖秋离是欲拒还迎,或者是不惯白日做夜里的事,需要他使点儿蛮力去成就一次“鱼水合欢”,他就自以为是的用了蛮力,葡萄也用了,一盘紫黑的葡萄在两副躯体之间被碾得迸裂开来,浆汁在肌肤上爬行,舌尖追过去,成全了他从春宫册子扁平的描画到心爱之人身上的色味俱全。
他满面潮红,心爱之人亦是满面潮红,都忙着平复乱掉了的呼吸··    好半晌,廖秋离忽然沙着喉咙说了一句,“我之于你……就只能是这样用途么……”·    萧煜闻言一惊,慌忙翻起身,把背对着他的人轻轻掰过来,“这是什么话我对你的心若是计算年月,到今日少说也有十来年了,也就是近来才准了一二分利息……我又没过别人……一时间解了禁,难免、难免有些贪……”·    “……你知道么,我总觉得我们就好比一碗水,新鲜也就是新鲜那一碗水的量,喝一口少一口,你一气儿喝完了,可能也就厌弃了……”·    一篇话还没听完,萧煜就急着掏心挖肺了,“怎么会呢当年和你说过的吧,我若是喜欢一个人,就要捧在手心,看进眼里,存进心尖,难不成你都当做孩子随口说的淘气话么他人如何我不好说,我这儿,认定了,到死那天都不改”·    “别人的新鲜都是一样的,你非说至死方休,凭什么呢”·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凭什么笃定至此人情易变,不定几时你就变了呢,这些新鲜还是慢慢消受的好。
    “……你是说我贫嘴滑舌,光说不练么能把心掏出来让你看一眼就好了,但我舍不得死,自从和你好了以后我就怕死了。
给你句实话——只要对着你,馋是难免的,贪也戒不掉,你也别躲,话就是这么个话,我就不是那号光说不练的人,日久见人心,你就好好瞧着吧,迟早让你瞧明白我的心。”
    萧煜慢慢穿回衣衫,又拿过廖秋离的,作势要替他穿,他扭身朝里,躲掉了··    “……要不你先歇会儿,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
这是没话找话说,看看那人有后语没有·没有·他还是冲里躺着,不说话·没法子,他只能拿了一张薄毯子盖在他身上,“多盖点儿,刚发了汗,受了风要病的。”
那人还是无话,他盖他的薄毯,他阖眼不看··    午间吃饭,一家人都察觉到一对新人之间微微的别扭,一个反客为主,总往另一个的碗里夹菜,另一个只知道说“行了,我自己来”,也有新人的羞臊,但只有少许,其余的倒像是余气未消。
    怎么闹别扭了·    老大老三与爹娘对了对眼色,觉得应当只是普通的别扭,由他们去就好··    回门的头一顿饭吃完,夜里要回去了。
还是为娘的心思多,暗地里朝儿子递了一句悄悄话:有些事儿,得饶人处且饶人,太过较真了,往后还有这么多日子呢,总不能老这么扭拧着过下去吧·    儿子应了一句:没闹别扭,就是不惯,过段日子就好了。
    为娘的没好意思问他到底不惯什么,讪讪收了话尾,把他推到前面,嘱咐一句:去吧·他抬眼一看,原来那人慢下了脚步,在前面等着他··    两人按规矩辞了亲人,坐上了车,马车不大不小,盛两人刚刚好。
有人说话的时候甚至还容易显得逼仄,但那时没人开口,空余忽然长了出来,挤兑得两人有些不知所措··    “并不是和你闹别扭……”廖秋离低声道出这段没首尾的话,萧煜却是听懂了。
    “我知道·”·    “只是不惯·”·    “我知道·今后我定会试着顺着你的心来,但这话不好说死,只能说试试。
在我这儿,灵肉分不开,想一个人,不可能不想着那种事……今后……我尽量在夜里想……”·    “……我明日进宫修戏台子,工期大概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都要留在工地,不回家了。”
    “好·当心点儿,别累着·”·    萧煜让他当心,当然不单是指表面的当心,攀高走低自然要仔细脚下,除了仔细,还得提防。
整个朝堂都知道将军王讨了个下九流的画匠,惊世骇俗算不上,起码也该算是意料之外·对付将军王不容易,对付那个下九流的画匠可容易得多了,在哪动手脚不行可以弄死了让将军王伤心,也可以构陷了把将军王拖下水。
他们在明,那么多阴险都在暗处藏着,即便他有那个本事做个“滴水不漏”,也备不住那些意外,意外是算计之外的事,躲不过来,只能让他在他的滴水不漏当中保持一份戒心。
    “嗯,你也是·”廖秋离明白他的一片苦心,他也不傻,知道人心的险恶,该提防的时刻必会提防··    只是没想到头一个找上门来的竟是当朝天子。
    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贵脚踏贱地,到这乱不哄哄的戏台坯子来,营造厂的上百号人站在一堆青砖绿瓦当中懵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即刻跪迎·天子挺随和,让平身,让该干嘛干嘛,他就是过来随意瞧瞧、四处看看。
听见这么一说,工匠们又回原位去了,但又和原先有不同,原先是干活儿,现下是演戏·干活儿自然而然,手脚按平时的摆划,熟门熟路的,活计做得又快又好·演戏是明知有个了不得的人物在旁看着,手脚不知该往哪摆,明明知道该这么做,手脚却不听调度,僵直板硬的,时不时出点儿差错。
好在这了不得的人物很快认定了一位,径直朝着那位去了··    天子驾到时,廖秋离正在描藻井,仰脖子冲着藻井顶上,脖子上还吊着一小瓶水,听见下边喊迎驾,尽速下来跪着,刚跪踏实,天子又让各自散去,接着做活儿。
他爬上藻井接着描,皇帝在底下仰头朝他笑,“你这牡丹画的不错,有点儿懒懒的,富贵闲人的模样,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指的是宫廷里的御用画师们,这帮人一般会按程式把牡丹往气吞山河上画,“花便是花,哪来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好好的开它的败它的也就好了。
就像你画的这个,活的,明媚鲜妍,枝头开落,没想着千年万代·好·好啊·”·    帝王家讲究万岁万岁万万岁,多少万岁尚且不足呢,他可倒好,画了枝头开落,经不起岁月的东西,好大的胆·    这趟活计由廖家总台口的掌柜的亲自出马,带着百来号人在这儿日夜不停地忙活了十来天了,再有十来天就要完工,谁知这个时候听了天子的这么一席话,掌柜的心里一颤,脑子里过了千八百个弯道,终于还是没有上前解释。
他听皇帝这话,一半像是好的,一半似乎是坏的,拿不准到底是信好的还是信坏的·江湖老道的掌柜的都心里没底,廖秋离就更不用说了,直到皇帝在底下说了一个字,“赏”。
再顿了顿,又加了两个字:“都赏”·    一群人谢主隆恩·皇帝看了一会儿,转了一会儿,发了赏钱,就要摆驾回宫了,内侍总管近前来低声禀道:“陛下,太子太傅萧煜求见。”
    皇帝原本懒懒的意态因了这句话忽然抖擞,勾唇微笑,“让他在外头候着·”·    这个太子太傅,忒也多情,刚透了点风声出去,说天子要往戏台子去,这就追了来,怕什么呢怕他害了他那好不容易求来的活心肝·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天子驾乘出了戏台坯子,到了“外头”,碰上“在外候着”的太子太傅,皇帝下来携起他的手,不忘调侃:“怎么,怕我使坏,不然干嘛这么着急忙慌的跟过来”·    说话的未必是纯粹的调侃,听话的也不可能把这话当成纯粹的调侃。
    “臣不敢·”·    “罢了罢了,朕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没有别的意思,呵呵·”·    “……”·    萧煜沉默以对。
这位天子远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好商量·天子专门驾幸还未竣工的戏台坯子,打赏了一干工匠,特别夸了当中的一位,不出一刻,整个朝堂都会知晓,会有无数人里里外外猜测这举动的背后有何深意,更瘆人的是,被夸赞了的那位说不定几时就成了标靶。
依照他的揣测,这位的意思是:要想太平度日,你最好把太子顾好了··    怎么好才算好保太子不死可不叫好,把他顺利扶上位子亦不算十分好,坐上了位子,把天下整治得似模似样了,那才勉强叫好。
    心够大的··    慈父的心思可能是今古如一的,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位对太子,到底还是有点舐犊之情的·太子是庶长子,和当今天子一样,没有身世显赫的娘家帮衬,想求点儿什么,全得靠他一人赤手空拳单打独斗,费尽心机还不一定能得到。
老子怜爱儿子,在朝堂的恶风险浪中为他安排了靠山,布下了后手,起码得让他的起点比当年的自己高一些,别那么费劲,别那么憋屈压抑,连心爱之人都留不住··    ·    第47章 你终究还是挂念我的·    ·    扶一位没有身家背景的庶长子上位,还要治国理政有所成,那可不是一两年的事,一生终了,或许能让这位资质平平的太子在位子上坐稳,中规中矩地做个太平君主,但萧煜的一辈子也就耗在朝堂上了,这与他田园终老的初衷大相径庭,何况还有那么多的沟沟坎坎,外边就不必提了,内中的,太子成了主君,太子傅功高震主,日后怕是难有善终。
若是这位太子能有乃父一半的心胸与谋略,他大可不必担心退路的问题,可,人的格局是早早就定好了的,太子的格局不大,心胸亦不算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几乎可以一眼望到自己今后的下场。
    “卿大可不必忧心,日后的事,朕自会安排·”·    看来皇帝大概猜出了他的思虑,一言九鼎地让他安心,好好和太子在一条船上呆着,保住了他就等于保住了自己。
    “陛下运筹帷幄,臣有何可忧,不过是想着近来好不容易能歇会儿了,指望能到江南去住一段时日·”·    萧煜说这个看似和皇帝说的八竿子打不着,其实是有深意的,他明白皇帝在试探他。
平定四境的战事当中,他以一个“死人”的身份统帅几十万大军,隐在暗处南征北战,仗打完了,皇帝想知道他把自己的势力培植到了什么程度,把他抛出去,他能调动多少皇帝尚且不知的资源。
    既然你不愿外露,那就逼着你外露·先是太子太傅的职衔,后是你心爱之人,你不得不调动你的网,把在意的护在当中·太子对你来说,或许不关事,但是你不得不保下他,你不保,那些人朝他下了手,身为太子傅,那就是唇亡齿寒,下一个就轮到你了,斩草除根,太子傅就是太子的根。
你跑不掉的·江南是好,但你去不了了··    “等卿七老八十了,再谈去江南的事吧,帝京多好,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皇帝慢条斯理地说着,似乎是在劝,不是以九五之尊的身份来劝,而是以堂兄的身份来劝——你还回江南做什么呢,那儿不是你该呆的地方,狼天生就该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帝京,撕咬厮杀,痛快淋漓,即便死了也无憾事。
    田园将芜胡不归那是被卸掉了爪牙的狼才会想的事··    是谁卸掉了你的爪牙那个相貌平平的画匠·    “廖家台口的活计是不错,尤其是这回往藻井上作画的那位,画活了凡人的生涯,不容易。
之前朕总以为画墙画是不入流的行当,简单得很,若是不做天子了,朕好歹也能去画几笔墙画混碗饭吃,见了那位的画,这才知道什么是‘云里神山雪里烟,看事容易做事难’。”
    皇帝本人亦是书画大家,能入他眼的画作少之又少,一位描墙画的画匠被他推崇到了极致,萧煜一时拿不准他这是真心话,还是纯粹的借此言彼··    云里神山雪里烟,看事容易做事难。
确实是一句夸奖,也确实是一句提醒:太子势弱,资质平平,周围几路势力觊觎,早早推他到这个位置上,一来是看他耐不耐得住磨,经不经得起这个翻云覆雨变幻莫测的朝堂,二来是看看你萧煜对权势是否真的能做到功成身退不恋栈。
你们二人的前路都不好走,好自为之吧··    萧煜和皇帝聊了寥寥数语,一个默契已经达成了——太子亲政之前及之后几年必定要经历的种种险恶,太子傅奉陪到底。
    他们在戏台子外围的另一处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的时候,廖秋离却在藻井下边心急如焚·急归急,还不到乱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决不能带累了萧煜和廖家,在摸不透帝王心思的境况下,最好别和廖家联络也别和萧煜联络,防着某些人借题发挥。
直到十几天后,戏台子彻底完工了,廖家营造厂的人全部从宫城内出来了,这才回了菊儿胡同,在家里等着萧煜·回去之前和廖家老三透了话,听了他的意思,心里越发紧了,在菊儿胡同那个小院子里团团转着等人。
    萧煜回来,见到团团转的廖秋离,有些好笑,迎上去问他:什么事这么急,瞧你热锅蚂蚁似的·    廖秋离听见身后的响动,一扭头——这人倒是不着急天塌下来他也能当被子盖了·    “你、你到底如何了”他急得心里冒火,一把拉住他,问他到底被他拖累了没,拖累到了什么地步。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萧煜笑着看了一眼廖秋离掐在他手臂上的手,想到了一个与此时十万火急的境况远不搭界的事儿——他这是在为我忧心呢·    “怎么,怕我吃亏”明摆着不把眼前的境况当回事,还有心思摸一把那个快要急死了的人的脸。
    “亏是吃定了怕也无用……就是、就是……怕你、怕你……唉”廖秋离一跺脚,猛然撒开手疾走进了里屋。
    两年多来靠一把把吞甜得割喉咙的蜜糖饼才能活得下去的人,他的喜怒哀惋早已落定·如此在意另一人的生死,在意得稍有“带累”的苗头就要惶惶然不可终日的人,是开不起玩笑的。
又不好意思当着那人的面掉泪,一个大男人,还过了而立之年,有泪不轻弹,即便到了伤心处也不能痛快哭,实在忍不住了要哭,那只好躲开旁人的眼··    萧煜见逗得过了,心里懊悔,赶紧追上去拦人。
    “我没事你看我不好端端的吗放心吧,朝堂的事我心中有数·”·    他把他拦下了,硬搂进怀里,硬捧起他的脸,硬要瞧清楚他眼中攒着出不来的泪。
    “怎么还哭了”嘴上问怎么哭了,心里却是实在受用··    “……没哭,就是沙子迷了眼……你先放开,我去洗把脸。”
    萧煜岂会放过这样大好时机,他把他打横抱起,抱进了里屋,压到了床上··    “心肝儿……你终究还是念着我的……”·    萧煜和“心肝儿”脸贴着脸了,他那淡褐色的瞳孔中间两竖瞳仁立着,猫或狼的瞳孔,盛着春情和纯情,幽幽发光。
世上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更催情的·    春风得意·然而前不久刚得了教训的人不敢太过得意,人压在身下,慢慢问他——肯是不肯·    那对漂亮的招子是会传情的,嘴里说的情话,招子还能给补充点儿说不完的意思。
    你不肯,万一又来一个两年前那样的万一,你后不后悔当初没给我·    廖秋离被他“问”得一激灵,苦笑一下,还是敞开了。
    萧煜万万没想到会等来廖秋离的一个苦笑——不该是甜的么怎么变味了·    他不安,位置从在上的压制,到平躺着手捏着手,这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我以为你肯念着我了,自然也愿意肌肤相亲的……却不知为何,你又笑得那么苦……”·    你都那样笑了,我还敢动么·    “……不念着你……”·    语带哽咽,久久不成言。
    “……不念着你……当初我就不会到西域去……”·    不会吃了两年多的蜜糖饼,不会在两年之后初相见时那样失态。
    “……不念着你……就不会想着和你补一场婚宴……”·    但念着你不一定非要肉身缠绵,我想要心有灵犀,心意相通,不然哪天肉身的新鲜劲头过去了,你我渐行渐远,还谈什么永远·    “到了如今,已不关白日黑夜的事,我倒也不是不肯,就是有点儿着慌。”
    朋友之间可以不讲究般配,世上不般配的至交知交忘年交多了去了,不乏持续一生的·爱侣之间可不一样,位置一旦变动,心境不能不随之改变。
    廖秋离两年多前大多数时候都以萧煜故交自居,般配的事不算特别要命,可经过婚娶这步,在意的事情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其中头等大事就是般配·他觉得自己与萧煜,离般配还远得很,门户不想当,身份天渊之别,就连样貌也是中人之姿对上等姿色,勉强得很。
似他这样豁达的人,都忍不住要想:凭什么呢也就难怪其余人等会传出各样风言风语·真的一点不爱也就罢了,顶多一笑置之·哪怕爱上一点,这种巨大的差距就没法子绕过去。
    恋慕当中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哪怕萧煜一再、再三的说他等了他十来年,要变早就变了,哪用等到现在,廖秋离仍然会检视那天渊般的差距,情意每深一分,不安就浓一点,此情无计可消除,除却岁月。
岁月似大浪淘沙,淘出真心,汰掉假意,也简单,也复杂··    现下,两人离心有灵犀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还得在彼此的恋慕增长当中受磨砺,哪天疾风骤雨都经过了,一起过了好些年了,才终于明白他们竟徒然走了这么多弯路。
谁不是这样·    “咱们慢慢磨吧……先不说这个了,说说给三哥送礼的事儿,好吗”·    给廖家老三送的礼除了金银宝货之外,还有几样他们亲手做的糕点面食,多是喜饼喜糕,礼轻情意重么。
    ·    第48章 糖·    ·    十月十九是廖家现任掌舵人的喜日子,喜事办的很简朴,当然不是出不起那个钱,而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
一方面是顾虑如今朝堂的局势,廖秋离和萧煜的事,虽说办得悄无声息,朝堂上该知道的依然都知道了,排场太大,难免有人要说嘴·另一方面也是应了杜家的要求,杜家的家长说了,儿女亲事不在排场大小,要紧的事都在日后,在小两口之间,婚仪是过场,意思到了就行了。
于是婚事的主调就定在了不铺张上,该请的亲朋自然也要请,该有的礼数自然也会有,铺张是不铺张,热闹也算小热闹·当日,廖秋离起了个大早,简单吃几粥,填饱了肚子,修整一番就上廖家台口去帮忙,主要是帮着招待远来的亲朋。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昨儿晚上萧煜说要请一天事假跟着去,廖秋离说还是不必了,不合适·萧煜问哪里不合适,廖秋离瞪着他: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萧煜嬉皮笑脸:真不知道,劳您赐教。
廖秋离瞪了一会儿,觉着这么瞪没甚威吓,就收了声势,认认真真对他说:你别来,听话··    萧煜还是嬉皮笑脸:来接你总可以了吧没犯忌讳了吧廖秋离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如今局势这样,还是小心的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再说了,你不是还要什么“白首不离”了么,那就别托大,该小心的就要小心……·    萧煜搂过他来,一下下抚着他的肩背道:你说不去便不去,但我想去接你,可以么廖秋离想了想,午夜时分过来接也不算十分惹眼,回他:要来便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悄悄来就好。
萧煜笑得一点不正经,廖秋离白他一眼,他没掌住,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了:我怎么觉着像是在私会逗得我怪馋的廖秋离正在对礼单,听了这不三不四的话,难得从礼单上分出来,正眼瞧他。
    画匠姿容平平,那双眼睛却是不凡,定睛时,眼中光华流转,流转的光华径直照过来,一直痞着的萧将军噎了一下,讪讪然收起不那么熟练的痞态,黄花少年似的呆瞧着。
画匠冲他招招手,“你靠过来点儿”,要他靠过来呢·萧将军痴痴靠过去,靠太近,画匠伸出左手定住他额头,执笔蘸墨,那双眼在他狐媚兮兮的脸上逡巡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腮边停下,左腮一笔,右腮一笔,萧将军起初只觉脸上凉了两下,还没闹清楚脸蛋上多了两撇胡子,待那人憋不住扔了笔哈哈大笑,他才醒过来,找了面镜子一看——好么,连墨迹带墨汁,大半张脸都黑了·    一张脸黑白交杂的萧将军“报仇雪恨”来了,他不用墨汁,他用他自己的手——他“咯吱”他·    廖秋离最怕痒痒,浑身都是痒痒肉,一咯吱就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从凳上滚到了地上,被萧煜逮住了,抱到了床上,再咯吱一会儿,床上的被褥全散了,廖秋离钻进被窝里藏着,死赖着不出来,萧煜隔着被窝咯吱他,他疯笑一阵,终于没藏住,让萧煜扒拉出来乱亲一气,闹来闹去,礼单不用对了,直接被子底下对得了。
    转天还要早起,起来想着要自己煮点粥吃,到了灶房一看,已经有现成的了,温热的小米白粥,吃进嘴里挺熨帖·另一边的灶口上还温着馒头、羊肉馅儿的包子、素包子,还有几样送粥的酱菜。
昨夜闹了一番,劳乏得很,他不知几时睡着的,萧煜应当是在那之后进了灶房,熬了粥,叫了满文楼的外卖包子、馒头和酱菜,弄好了放在灶上温着·他起来的时候,想来萧煜是知道的,不过是闭着眼装睡,可能还有点儿忐忑,不知道粥可合他的口味,到这个时候灶火可灭了没有。
    他吃完了,进了里屋,对床里装睡的人招呼一声:“我出去了”·起头不见应答,他走到门口的当口,闷在被子里的人忍不住探出头来追着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就小小声说:到时候我接你去。
廖秋离没听见,他都走出院外去了··    廖家这头忙着,萧煜那头也不闲,身为太子傅,三不五时的要过问太子的文武进益,太子有了进益还好说,万一退了,朝堂上就有那些不阴不阳的声音出来,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主要招呼的就是太子傅。
而且这些人骂人非常文雅,从来不吐脏字儿,暗箭通常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若是回了他的话,不管从哪个方向回,人家就是能找得出言辞挤兑过来,多离奇都能·这样文雅地吵架的场合,萧煜通常不言语,他不说,自然有人替他说——言官分成好几个派系,不论如何,总是要互斗的,不然这些人吃饱了撑着不运动运动嘴皮子,那活着多没劲说着说着掐起来了,皇帝就让散朝。
    说句老实话,萧煜是真心佩服他那皇帝堂兄,这么一群扯后腿的人在朝堂上横着走,他都能让他们“随意”·废话连篇的折子他照样能沙中找金,当然啦,后来废话屁话实在太多,皇帝又下了一道诏令,规定折子的篇幅不能超过一千字,一千字都是废话的,拖出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屁股近来收敛了不少,可不说废话屁话了,不等于说就能言之有物了,四境太平之后,言官们只能着眼于庆朝内部,自己的周围,再说精确点,就是太子的废立。
他们跟着各自的主子走,保太子对主子们有利时,他们自动自发的充当喉舌,对太子诸多溢美之词,连带着也夸一夸萧煜这个太子傅·反过来,废太子对主子们有利时,他们就调转炮口,冲着太子狂轰滥炸,做什么都不顺他们的眼,有时候一些匪夷所思的由头他们都能拿来说项,说太子的吃相不好看,庆朝未来的天子,吃饭怎么能跟平头百姓似的“唏哩呼噜”呢太子吃饭自然不可能唏哩呼噜,一来没人和他抢,二来宫里也有专门的礼仪官,不会让他唏哩呼噜,问题是他只是个十岁多的小屁孩儿,谁说他他就和谁置气,越说他吃相不好,他越要吃得难看,成心的·    敢这么掐太子,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看他是个软柿子,母族没得靠,太子傅这边虽然不好招惹,但也不是最不好招惹的,索性就掐了,怎么着咬我啊·    萧煜直到后来都还是不惯朝堂上的曲里拐弯,每回散朝下来都觉得倦。
倦归,当然最想看一眼那个永远看不厌的人·出了宫城,策马闲走,他任马驮着,自己晃神了·那马识途得很,他发了一阵呆,倏忽之间醒来,抬眼四顾,居然已经到了廖家台口的后门。
后门开着,有下人来来往往,为今日的喜宴忙进忙出,人人面上都喜气洋洋·一位管事的认得萧煜,见他骑马过来,即刻迎上去牵住缰绳,殷勤招呼道:“爷来啦,您先进屋用杯酒水,五少一会儿就过来”·    廖秋离来得很快,快得出乎萧煜的意料。
他站在他几步开外的时候,他还没从朝堂的嘈杂纷乱当中完全脱离··    “怎么打后门过来了今儿这么早,吃午饭了么”·    说好了入夜时分过来接的,怎么才交午就来了·    廖秋离见萧煜一脸的若有所思,就知道这人大概是空着肚皮过来的,摇摇头进了灶间,拿了一碗温荸,牵着他进自己那间屋,“给,先吃碗这个,一看你就是有心火的模样,大鱼大肉吃了反而不好,温荸里边有梨丝、荸荠,吃了败心火。”
,他把碗朝他面前推了推,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汤匙·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的温荸,眼神有点呆呆的,脑子想脑子的,手动手的·脑子里想着十岁多点儿的太子和自己当年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手捏着汤匙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互不干碍·吃完了·廖秋离问他还要吃点儿什么,他摇了摇头,对他说一句:“起初说好要和你到江南种桃的,目前看来,怕是走不了了。
十年之内……怕是都走不了了……”··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十年之内还是快的,慢的呢,说不定一辈子都要耗在这险恶的朝堂上,江南的桃园,怕是白置了。
    廖秋离默默倒了一杯白水,放到他手边·他反手一握,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你暖着我,我暖着你··    千言万当,不如一默。
    从今而后,风雨共舟,死生相随··    廖家老三完婚之后,携新妇去了北边的新由,杜家的宗祠在那边,说是回去再摆几桌酒请杜家亲眷。
    转眼就到了年底,腊八那天,内务府熬了腊八粥,先呈天地祖宗,再呈太后皇帝皇后,之后是宗室,再来是文武百官·萧煜身为宗室,又兼着将军王和太子傅,他的那份跑不掉。
    当朝太后对他青眼有加,腊八粥之外还给了不少赏赐·对他是这样,对那个出身不那么高贵的太子也一样·想来也是同命相怜吧·当朝太后出身低微,能当上太后完全是因为肚子争气,生了个好儿子,母凭子贵,自然而然的享了清福,然而早年间在先皇妃嫔中间,那个因自卑而格外有自知之明的女子还在,那个向来被小视,寂寂徘徊,始终融不进那个圈子里的女子还在。
她对萧煜的偏爱,其实是对自己昔年微时的关照·关照了这两个与自己相仿佛的人,她才能稍稍心安的,享受突如其来的清福··    让他们想不到的是,赏赐里边居然还有给廖秋离的,爱屋及乌,盛情难却,萧煜进宫谢了赏,回来和廖秋离一道吃了几口腊八粥,他不爱这个,但是也得象征性的吃两口。
吃完了两人对坐商量年节上的事儿,谈着谈着,萧煜突然说想上东城城厢办年货,说那儿人多、热闹,最有年节的味道··    大约是廖秋离给引出来的,刚才吃腊八粥的时候,他说起小时候的事,特别说到了东城城厢的年货摊子。
好些年以前,早在廖家兄弟姐妹还未长成的时候,年年腊月初八,廖世襄都要带着一家人上东城城厢的年货摊子办年货,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份年味儿··    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逛下去,问价钱,看样子,买春联,买门神,买瓜子,买关东糖,买各样果品,一条街,从头走到尾,大包扛着小包拎着,一家人乐乐呵呵逛一整天,这才是过年的气象。
回来时候,路过城东的衣服铺子,大大小小,每人裁一套新衣,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这才叫过年·萧煜让他说得心动,也想着依葫芦画瓢,走一趟东城城厢·廖秋离问他,你可抽得出空他说不妨的,今明两日休沐,圣上和文武们都要休息,斗了一年了,还不偷空歇会儿,他们受不了·    ·    第49章 幺叔爹·    ·    要出去逛,现在出门刚刚好,不早不晚,东城城厢的年货摊子都出全了,人多、热闹,还有平日里见不着的一些稀罕小食都能在这时候见到。
两人坐车到东城附近,然后下车步行,进了城厢的年货摊子,各种叫卖调子不绝于耳,萧煜走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廖秋离说,“你都好久不给我唱叫卖调子了”。
    今日萧将军特地穿了一身方便在人海中穿梭的衣装,下半边平平常常,只不过在袖子那儿作了怪——袖口特肥,垂手时两只手遮盖完全·这么作怪当然是为了能正大光明的牵着廖秋离的手。
手在袖子底下亲昵,谁也瞧不见,只要两人能一个步调走,旁人多半不会注意到这俩大男人手拖着手走,也不会有侧目、白眼,他自个儿觉着自个儿特贴心·这么贴心,你都不给我唱叫卖调子了,真是情何以堪·    廖秋离其实还是唱的,做活儿的时候唱,小声哼着,细细品味,有时候还偷偷乐。
毕竟过了而立之年了,不能再像十来岁时那样肆意,想唱了就唱,放开喉咙唱,一把年岁还这么唱,主家难免会觉得他不老成,连带着也看轻了廖家营造厂,所以目下他都是低低哼着,偷偷乐着,不张扬,连在家也不哼了,他不好意思。
十来年前毛毛糙糙的毛头小子,对着缺人疼少人爱、可怜兮兮的小崽子是放得开的,既放得开喉咙,也放得开胆子·十来年后,对着许了一生,而且又长开了的萧将军,他放不开了。
不论他怎么说,他就是不唱··    其实也不单是廖秋离放不开的事儿,起先廖秋离久久还会忘形一回,做着饭的时候,或是看着画样子的时候,忽不拉从嘴里蹦出一二句叫卖调子,萧煜若是刚好在场,那可就有得腻味了。
    比如说廖秋离唱了一句:沙瓤的西瓜,呼啦啦的甜哪萧煜马上就跟过来了,他笑问:“哦,有多甜”。
廖秋离纯属无心,经他这么一问,愣在当场··    “沙瓤的西瓜你没吃过”·他反问他··    萧将军就等着这一问呢,不失时机地追上,“吃过,不过没觉得有多甜。
还不如舌头甜”··    画匠听了一懵,不大明白,后来一琢磨,登时想到了一句俗语:狗嘴不吐象牙就这么个空隙都不放过硬要牵强附会揩一把油个碎嘴的不唱了,看你还怎么接·    今日萧将军借题发挥,说白了就是在撒娇、在补漏。
    “都这把年纪了,不唱也罢”画匠把萧将军的撒娇搪了回去,不兜搭他··    “……”萧将军站下不走了,淡褐色的眸子里眸光哀怨。
    “……回去再说,啊”画匠顶不住,退了一步··    就知道是装的,听闻这句话,萧将军即刻就“痊愈”了。
    画匠瞥他一眼,顿感这当上的不值··    年货摊子长长一条,路面不宽,人还挺多·没一会儿就被挤得顾不上其他,还好本就不是奔着买东西来的,也不正经指着这些东西做年货,就是凑个热闹。
瞧瞧两人都买了些啥——糖葫芦几串、瓜子若干种、关东糖若干种、唐花若干盆,这就拿不完了,两人又在卖针指手工的摊子上买了一顶虎头小帽,一对虎头小鞋,准备送给还在四嫂肚子里的小侄儿。
    逛了一天,买多了,走乏了,但心里受用,倒是不觉得有多累·夜饭就在东城的一家饭庄随便吃点儿,回到家趁着兴头把采买的东西摆出来,一一商量该怎么安排,是送是留。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唐花留下一盆水仙,其余的都送出去,亲朋故交也不少,他们自己采买的这些当然不够,还得再差人去买,唐花和蜜供是年礼当中不可缺少的两件东西,这两件有了,其余的倒不必多要。
·    萧煜这边的故交里头,送过去的年礼最齐备的,要算是陆弘景·陆弘景远在虎牢,天寒地冻的年关岁末,竟然接到了将军王千里迢迢送来的唐花和蜜供,当即唬了一跳,咋呼道:“死舅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想起给老子送花又送糖”。
死舅子在千里之外打了一串喷嚏·陆将军嘴上咋呼,心里嘀咕——老萧犯的什么神经和他认识这些年,从没见过这厮耍这些花枪,里头定是大有文章·    这边想着那边是否有什么花花花样,从腊月十七想到腊月十九,想不开了,一纸书信从虎牢邮过来,到萧煜手上的时候都腊月二十八了,展信一瞧,里头净是些大白话,意思就这么个意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个舅子要老子做啥·    萧煜见了一笑,当即回他:没什么,许久不见,又近年节,你我相交数年,算是故交里边的至交,如今我过得好了,自然要想着你,送你几盆桃花,助你早日修成正果,别再在虎狼堆里瞎晃荡了。
蜜供你一人吃不完,最好夜里和龙湛一道吃,甜甜蜜蜜黏在一起,省得你不着家··    瞧瞧萧将军恶心人的功夫·    陆弘景三不五时的拜佛求神暗祷,就是不愿沾惹情字,省得被烧穿了窟窿,生不如死。
萧将军和他在虎牢关呆了多年,经常见他神神叨叨的,见了大庙大佛就忍不住踅进去,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拜拜完了后边还跟着一串“老天保佑”或是“菩萨保佑”或是“帝君保佑”,将近十年,年年如此,足可见其心之诚。
所以说嘛,十几天后见了信这货还不定怎么怒气焚天呢·    萧将军不管这些,他只管恶心人,谁让这货骗他说弄了那啥药,从虎牢回帝京的路上让他一路忐忑,望山跑死马如今正是时候一报还一报·    廖秋离可不知道他们家萧将军恶心人去了,他忙着准备回家的年礼。
庆朝习俗,新人新婚当年,必得到“岳丈”家辞旧迎新·所以萧煜今年要和廖秋离一道回廖家··    每年入了腊月,钦天监便从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四日当中择吉,选定一天,官府在那天“封印”,封印之后长官宴请下属,吃吃喝喝一通,这就开始放假了,除了保卫帝京的京师大营和帝京官府之外,这两处也是轮着休沐,只要不出大事,基本都过年去了。
    年三十当天一早,文武百官上殿拜完官年,皇帝例行说几句吉利话,该赏的赏了,无甚大事,就早早让散朝·萧煜下了朝先回菊儿胡同接廖秋离,然后一起回廖家台口。
    才进巷口,一大帮小屁孩儿在巷子当中疯跑,大点儿的孩子手上捏着一挂小鞭,跑一阵停一阵,一旦停下来便把小鞭拆下一个,单独点了,“砰”的一响,一群孩子都笑疯了。
    他们下了车,让车把式先把车赶回去,反正今、明两日要在廖家过,暂时用不着··    说来也怪,廖秋离这辈,婚娶晚,生孩子倒是没落下,兄长这边净生小子,姐姐那边净是一儿一女或是两儿两女,均匀得很。
年三十,儿子们都带着媳妇儿回来老宅团圆,一溜的小小子从家里蹿到家外,满巷子溜达,见了廖秋离和萧煜,乱不哄哄地叫道:“幺叔”、“幺叔爹”·    幺叔也就罢了,幺叔爹是个什么玩意儿·    孩儿们闹不清当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大人们也没教过他们该怎么称呼萧煜,于是由老大家的老大领着,喊他“幺叔爹”,估计原本想说的是幺叔的“对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成了更像是幺叔的“爹”的这么一号说法。
    “……你们家都是这么叫新姑爷的”·    “……我也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孩子都还小,难不成还要和他们较真”·    到了廖家大门,更意想不到的在这儿候着呢。
    三姐家的小胖妞倚在大门口呆望,望见萧煜,她圆滚滚地过来了,“你吃了我的无花果,就得和我结亲我和我爹娘说了,我爹娘也答应了,他们说再过个几年的,你就可以带着糖果来我家迎我了”,小胖妞说得十分正经,圆不溜秋的脸上一片肃穆,若不是话里边那个“糖果”,萧煜的良心差点儿栽跟头。
    听了“糖果”,萧煜忍俊不禁,忍不住要逗这个劫道的圆滚滚,“上回不是说了么,我已经和你们幺舅结了亲,不能再和你结,要不我把无花果还给你”。
    “……”圆滚滚小小的脑瓜里正在算一笔账——亲结不成了,把给出去的东西要回来天经地义,还得多要点儿才不亏“不、不成两颗无花果不成”·    “那两袋呢”·    “两袋是多少”圆滚滚的小嘴边挂下一撇晶莹的口水,馋了。
    “是很多很多,吃好久都吃不完·”·    “唔,那还要两袋兔兔糖……”,三姐夫是做绸缎生意的,外出经济时、讨价还价时经常把小胖妞带在身畔,耳濡目染,小小脑瓜里也有了经济头脑,晓得找补了。
    “成,就依你,一会儿你上我那儿去拿”·萧将军几乎乐死,抱起她来朝里走,一路打着嘴仗,也不嫌嘴碎,就要兜搭个孩儿“童言童语”。
    ·    第50章 新婚第一年除夕·    ·    廖秋离跟在后边,暗自寻思,今儿除夕,姐姐们应当随夫家回去,怎么三姐还带着孩子回家来了,别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后来才知道是顺路过来的,三姐夫新进了一批蜀锦,稀罕货,趁着今日外家人口齐全,索性回家之前先过来一趟,把东西给了再走。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萧将军和小胖妞碎了一会儿嘴,给了她两袋无花果、两袋兔兔糖,两边打得火热,小胖妞不咬着结亲不放了,改了条道,要和萧将军做生意,“我还想要一袋熊熊饼”·    “糖饼吃多了生牙虫,满嘴烂牙不说了,还牙疼”·    “我可以跟你买,我有压岁钱,你瞧,七枚大钱呢”小屁孩儿从脖子上的袋子里往外掏钱,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    “钱我不要,你们家有的我家也有,给了你这么些糖,回去你们幺舅该念我了,再要给,那不是找骂是什么”·    小屁孩儿说他不过,默然良久,抽抽搭搭道:“我想吃糖糖还想吃饼饼我爹我娘都不让我吃”·    廖秋离刚好打正堂出来,一眼瞧见正在抽嗒的小胖妞,紧走几步上前,一把抱起装哭装得十分投入的小胖妞,这就进去了,丢给摸不清状况的萧将军一句话:“都多大了哄个孩子都不会”。
小胖妞眼角边上不多点的泪水早已经收了,她趴在廖秋离肩头冲他呲牙咧嘴——咧活——该谁让你不给我饼饼·    萧将军:“……”·    敢情这是做好的坑啊·    做好的坑又如何,难不成还和一个孩子计较·    更何况这熊孩子没一会儿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对着成了精的熊孩子,萧将军不能抱怨太多。
    进正堂一看,岳丈家迎“女婿”的阵势已经摆好了,满特别,几位舅子在正堂坐着,见新人进来,先奉酒,后奉茶,酒是后劲十足的烈酒,碗是口大身深的海碗,四碗喝下去,能站稳就不错了。
四个舅子秋后算账呢,不接招就是认怂·    萧煜当然得接,连喝四海碗酒、四海碗茶,面上稳稳,心里不由得佩服起那些把憋屎尿屁当做“基本功”来练的太监们。
    廖秋离被他娘叫了进去,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萧煜想,既是回了“外家”,当然要陪叔伯舅哥们聊聊,不能聊朝堂政事,那就聊边城风物,顺带聊一聊廖家的生意。
这些人都挺能聊的,从早聊到午,用了午饭,稍事休息,廖家人祭过灶,贴了春联,又聊开了·孩儿们闲不住,入夜时分就开始闹着要各自的爹出去放焰火,萧煜这才得以脱身。
    都酉时了,庆朝守岁从戌时开始,守岁都有一定的规制,各州县不尽相同,但有一条是一定的——一家人一起动手,包包子、饺子、圆子,煮熟了,预备初一到初三吃,这三天不能动刀子杀生,只能吃些回锅的熟食。
十几个大人分成两桌,爹和儿子以及“女婿”一桌,娘和妯娌一桌,有说有笑··    孩儿们在院子里放滚地鼠、玩火树银花,砰磅响,放了不少烟花,有点儿腻了,正好瞧见正堂里边大人们围着桌子坐定,晓得这是要开始守岁了,扔下焰火就蹿进来,一只只小黑爪子偷偷摸摸伸向面盆里和好了的面团,揪出一块,团团捏捏,有的捏成了缺胳膊少腿的猴子,有的捏成了吱哇咧嘴的狗儿,有的索性捏成了一坨粑粑……,捏完了偷偷往簸箕里一放,混在那些精致工整的饺子包子中间,快快溜走,到了院子里再跺着脚呼天抢地的傻乐·    娘和妯娌那一桌,说不完的琐碎家事,总也有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嘴上吱吱喳喳的,手上也利索。
再看看爹和儿子女婿这一桌,多少有些不够活络,许是白天把肚子里的话都掏空了,夜晚都静静的包着自己面前的一盆馅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这时候撑台面的大多是老三,然而连老三也懒得动嘴皮子了,那就彻底给旁边那桌做陪衬。
有了旁边那桌的吱吱喳喳,这桌的静默才如此明显··    那一大盆面包完,也快亥时了·当爹的咳嗽一声,让男丁们起身准备,过了亥时,进了大年初一,男丁们要拜祭祖先,为先祖奉一炷香。
廖秋离跟着父兄们往祠堂走,萧煜自觉呆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廖家老三见状对老五使了个眼色,老五停下,回头招呼:“走吧”。
“嗯”萧将军一脸的不着四六,不清楚他要他走去哪·“跟着我”·“哦·”。
    丑媳妇见了公婆不算,还得连祖宗一起见了·    其实也就是见见,上柱香就好,不用三跪九叩··    廖世襄在祖宗牌位前念念有词,往年是向祖宗叨叨廖家台口一整年的大事,今年么,除了公事之外,估计还得说点儿私事——廖家小字辈的老幺,如今也成了家了……·    虽然和世间常态相悖,但人活一世,匆匆如蝼蚁,若是连一点真心都不能替晚辈周全,还谈什么做人的爹娘。
今年是他们成婚头一年,那小子也来给列位祖宗上香了,就是站在门边的那一个,除了男女这条不搭调,其余都比老幺强太多,论门户也是我们高攀了·不肖子孙在此再拜祷祝,望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廖家明年人口太平,出入顺利。
    从祠堂出来,廖秋离说要到灶房去煮那些包好了的扁食,本来这事儿有女眷们做,但他说今年回来一趟,明年按旧规就该在菊儿胡同过了,为爹娘兄嫂尽一点心意吧。
众人听他这么说,一时间感慨万千,廖家老三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道,“去吧·”··    这一拍,忽然就有了说不出的感伤·老三算是老五的半个爹,几年的把屎把尿,几年的来回颠簸,几年的悬心劳神,林林总总三十来年,这就要脱手了。
好伤感人··    老五笑笑,“不就是煮个扁食么,往常我天天煮,也不见你们怎么样,怎么今日要煮,你们就这副模样多大的事儿”,说完他就自然而然的进了正堂,拿了一簸箕扁食进了灶间。
    廖秋离去哪,萧煜这块牛皮糖就黏到哪·灶间里有好几口大灶,大灶上边架着好几个大蒸笼,他们一人架柴烧火,一人控着火候,配合得挺好··    “……打从记事起我就爱在灶房呆着,特别是元夕夜晚,一家人守岁,灶房里灯火灶火都亮堂堂的,灶房里热腾腾的水汽好像云雾,带着煮熟了的食物的香,新打的麦子的香,好闻极了……后来五岁那年病了,一半时间在云清山,一半时间在廖家,又有十年时间没闻过这种暖暖的味道……再后来么,从云清山下来,多少时候都感到人命无常,最难受的时候也爱往灶房来,仿佛一闻这股暖暖的味道,心里就踏实了。”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水滚了,廖秋离把簸箕里的扁食一个个放进蒸笼里,满屋子的水汽当中,灯火朦胧之间,他说了这么一番话·萧煜静静听着,他在听他不知道的那段,那时候他们都还未长成,还未相遇,还未相知。
    十五年··    好长··    这个五岁那年几乎病死,死马当活马医之时被送上了云清山的人,那时候一定满心惶惑,害怕又不解,不知生而为何、死又何辜,惶惶然之中,能给他慰藉的,除了云清老道之外,就只有灶房的灯火水汽和食物的香气了。
    他安静缩在灶房一角,看师兄们生火做饭,做熟了,师兄们会拿出一些先让他吃,修道的人都吃素,素包素面素馒头,新麦的香气独特而浓厚·给的时候一定双眼透着怜悯,是对一个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孩儿的怜悯。
尽管如此,他还是活了下来,受尽病痛折磨的十年,他靠着对人间烟火的向往撑着活了下来··    萧煜心内描摹了一个童年寂寞的廖秋离,那颗心酸酸软软,终于从矮凳上站了起来,默默走过去,从他手上接过簸箕,放一边,再牵起他的手,幽幽道:“明年我陪着你。
年年我都陪着你·你若是想回廖家,我们明年还回来·”··    他高,廖秋离要是想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就得仰起脸·他仰起脸看他,笑颜平静有暖意,“明年在菊儿胡同过,就我们两人。”
萧煜闻言心头狠狠一撞,而后不受控制地“突突”着,突突着直奔那“就我们两人”而去,好久定不下来·他站在灶火前,心上人的手从他手中游走了他还没知觉,好呆。
    蒸扁食是件特别耗工夫的事,几大簸箕的扁食,都蒸熟了,天也就蒙蒙亮了·卯时中间各家家长起来放一挂长鞭炮,一家人围着吃一餐扁食,然后就散了,各自回屋歇息去。
    萧将军心急火燎地进了屋,心急火燎地想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可惜天不从人愿,大年初一的大早上,宫内出事了··    宫内能攀扯到萧煜的人,也就那么一个,这事儿当然是这人出的。
    太子出的事,若是放在普通人家就不算个事儿,不就是一帮熊孩子凑在一块儿“拼娘”,没娘可拼的熊孩子一怒之下揎胳膊撸袖子把自家的异母弟弟揍了一顿么揍也就揍了,熊孩子们自己撕扯完了,自己给自己顺毛,说不定转过一天又滚一块儿玩尿泥了。
可帝王家不一样,皇子们打架了那是不得了的事,罚了打架的,师父们也跑不掉,少不了都拎过来教训一顿·言官那边跟见着腥臊的苍蝇一般样,嗡嗡嗡嘤嘤嘤,年初一就开始大上折子,谁都别想消停·    ·    第51章 太子殿下·    ·    年初一早晨,皇帝把几位“师父”叫了来,也没说什么重话,就是让坐、让喝茶,可那种状况下谁能安安生生喝茶呢都悬着一颗心等着皇帝发落呢。
    皇帝啜了两口茶,放下茶盏,说话和颜悦色,“事情的大概,想来众卿都知道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依卿等来看,往后应当如何”·    轻轻松松,一脚把皮球踢了过来,看师父们要怎么接。
    萧煜年纪最轻,领的却是最烫手的山芋,这回这事查到根底上,那也是太子先动的手,他不出来说话,那说不过去··    “众卿”都在等他先开尊口,率先发声,他就不。
他四平八稳的坐着,不发一言,就是喝茶··    萧煜是个丘八,但不是个只用刀子不用脑子的直肠子,他知道现在这种状况,说多错多,最好别开口,反正还有这么些“师父”呢,他干嘛上去当这个出头鸟·    其余几位从斜着眼睛瞄他到明目张胆地瞪他,人家就是会装,眼刀子扎身上也无所谓,随便,爱扎扎呗。
    终于有一位别不住劲儿的站出来说话了,那是挨揍的皇三子的师父,有年纪了,须发皆白,老早从朝堂上退了下去,没奈何又被皇帝召了回来,做一个看屁孩儿的倒霉师父。
倒霉师父斟酌再三,说起了自家徒儿的倒霉,另外那几位也赶紧跟过来凑倒霉,皇子们一个个都成了倒霉催的,倒霉催的还带小可怜的,皇帝听了就笑,笑笑说,“这么说来,都是太子一人的错”·    师父们见到祸水已然旁引,一口气松了,屁股都安安稳稳靠回椅靠上,还颇有得色。
一直不发一言的萧将军还是不发一言,让老东西们发挥·皇帝见了单是笑笑,说过几句安抚的话,把人都放回家了··    师父们当然要找徒儿们说几句注意容止的屁话,打板子还用不着他们来,人家都有正经爹妈·    萧煜没有即刻去找太子,这个时候事儿还热乎,熊孩子受够了各样式的“规劝”,这时候再上去添把柴,熊孩子非炸毛不可·    他想着冷一冷,熊孩子可不想,年还没过,又闹事了。
这回闹得出了格,把皇帝不多的舐犊之情消耗掉不大不小一块·明摆着一条绳上的蚂蚱,萧将军还能蹬得走么对于这样不肯长大的熊孩子,除了下重手说重话,还真没别的法子让他多点儿自知之明·    当天日午,东宫内,半大孩子和半老大人对坐,将军王眉眼肃杀,还未开口,杀气已经满出来了。
丘八头子不会哄孩子,只懂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句废话没有,单刀直入,“殿下,臣斗胆请问,您是否真想舍掉太子这个位子,成为一个闲散王爷”·    言外之意——你这样作天作地的作死,是真不想在这位子上坐了呢,还是只是想朝你爹撒娇·    “……”·    太子原本昂着头,刚出窝的斗鸡崽子似的昂扬着,鼻孔朝天,目下无尘。
听了这句话登时把脖颈子抻了起来,像是气不顺,非得这么着才能顺过来··    “臣还是斗胆提点您一句,您的退路从来就不存在·废太子会是现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一旦您从这个位子上败下来,等着您的就是一段白绫或是一杯鸩酒。
您不能退,不能败,除非您想死”·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太子被他大逆不道的言语得罪狠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右手食指横在半空中为一句始终出不来的训斥做着注解,“你、你、你”·    资质平平的小太子自视甚高,不愿意认现实,必须有个人出来当黑脸,这个黑脸,舍萧煜而谁·    “殿下,当今圣上的子嗣当中,您是根基最浅的。
和后边几位皇子相比,您只有一个说不上优势的优势——您是长子,比他们早出来一两年·其余的,您比得过谁呢他们都有母族撑腰,您有么”·    “放肆”·    “臣今日不放肆,来日您怕是连哭都找不着地儿了您的周围围着一圈的虎狼,他们都在等着您出错或是诱着您出错,都在使着吃奶的劲儿要把您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殷鉴不远,臣自身就是个最好的镜鉴,当年圣上颁旨要臣袭肃王世子位,臣不想要,不想争,一心想着息事宁人,步步退让,结果呢,换来太平没有”·    太子十来岁了,在宫内见惯了人世炎凉,没那么单纯,萧煜说这些话,他能听懂,听懂了就更惨。
听懂了偏又无可作为,那还要更惨··    “你当我想退么”·    “您若是再这么不知轻重的在自己兄弟当中撒野,那就是在退,没旁的好说”·    “……”太子能揎拳头撸袖子对付自家兄弟,也能对着其他兄弟的师父们文雅地骂脏话,但这两套对萧煜行不通,他比他能打,比他能骂,比他更不要脸,说话比他更一针见血。
太子于是默然了··    “臣奉皇命辅佐,凡事该上心的绝不粗忽,还有,圣上为您预备了不少能臣干吏,只要您好好的不出幺蛾子,熬个十来二十年,迟早有天您能话事,有什么不平的,不妨那时再说”·    萧将军这话太不中听,一段话一把刀子,把小太子的心扎出十个八个窟窿,半大孩子心内恨恨道:“真有那么一天,头一个整治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萧将军从他那张脸就能看尽他心里的嘀咕,本来撂完了话要走了,这会子回过头来补了一刀,“您最好多练练,那张脸藏不住心事,这可不行”·    半大孩子气得不轻,粉嫩拳头直奔萧煜后背心而来,萧煜略微一闪身,再一捏,捏住那条粉嫩胳膊,笑问:“怎么,教会您一拳半掌,全都用来招待师父了”。
半大孩子咬牙切齿狠使劲,狠命要把胳膊从他手中拔出来,拔不出,张嘴就咬了上去··    萧将军积年的丘八,沙场多年,什么贱招没见过,会怕区区乳孩子的一嘴牙·    只见他另只胳膊迎上去,钳子一般钳住那张咬人的嘴,一套动作一气呵成,猛如鹰隼,小太子立时傻眼,下巴颏在人家手里,擎等着挨挖苦吧·    萧将军倒是没挖苦他,手腕轻轻朝前一送,把他“送”到一边,蹙眉看着他:“拳脚力气都留着吧,朝堂上的争竞多数时候不靠拳头,靠脑子。
您若不听劝,臣也不多说,只能想别的法子了·”·说完便走,一刻也不想呆着哄孩子,他怕自个儿别不住,难听的话成串往外倒··    他倒是走得洒脱,小太子被他压了气势,甩了软巴掌,心里又凄惶又惴惴,不知这个挂名的师父到底要想什么别的法子来治他。
    到底还是孩子,看不穿那个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萧煜,究竟是要雪中送炭,还是要火上浇油··    萧煜并没有让他等太久,还没出年,他就给他找来一个伴读的。
    伴读名叫沈文昭,安阳沈家的小儿子,河间世族,比太子大五岁,如今十五出头,正是要入仕途的时候,做伴读是太大了点儿,但只要皇帝那关能过,年岁不算什么。
    萧煜直截了当地和皇帝提了要沈家的孩子给太子做陪读,皇帝听了笑笑,问他,“朕以为卿会选东流翟家,毕竟他家风头正健,树大根深,日后论到助力,那可是旁的世家比不得的。”
·    萧煜并不即刻接着说因由,只是一句直话撇过去,“陛下之意如何”·    皇帝还是笑笑,摇头道:“卿这是逼朕答应哪”·    “臣不敢。”
    “你分明就是敢不敢是嘴巴上说说而已,罢么,你都把最好的扔一边了,朕还有何话说·准了”·    皇帝堂兄对这位将军王堂弟有种莫名的护短,仿佛只要他别闹出圈,什么都能让着他、由着他。
连太子伴读的人选也是,太子都十几了,会没有伴读非得在这时候处心积虑地另弄一位进来插队,是怎么个意思·    皇帝没多问,他知道这件事对自家那个倔驴似的儿子没坏处。
既是没坏处,那便随他去··    “朕这位太子……让卿费心了·”·    一句话,道出了帝王不多的一点温情——我这儿子脑子不够使,只能找个长了脑子的人来教教他怎么长脑子。
选出来的这个人,背景既不能太惊人,也不能毫无根基,中等家世办上等事,不容易,更难得的是,这人首先得压得服那个一天三顿惹事的熊孩子,有了收服,他才听话,才谈得上跟着学长脑子。
这位沈文昭,人没见过,可有一条,沈家与士林渊源深厚,有了沈家一脉在后边站着,太子说错话或是乱说话的后果,在士林江湖那边可以得到一阵缓冲,不至于传得太难听或是摔得太难看。
    沈家年初四接的旨意,年初十就把人送来了·本来按着规矩,太子伴读应当先见过皇帝、然后见太子傅,再来是几位给太子正经讲学的夫子们,最后才见太子。
皇帝事忙,不得空见人,那就顺延,到了萧煜这儿··    ·    第52章 沈文昭·    ·    沈文昭此人,眉目端正,四平八稳,既不同于陆弘景造孽式的妖魅,也不同于萧煜的狐媚兮兮,反正就是那种特别老实的俊朗,初看顺眼,看久了舒服。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萧将军反正看的不是皮囊,看的是内囊,外边歪瓜裂枣,里边有内秀就行了,不求什么秀外慧中·两边初相见,他有心试他一试,就在平平常常的闲话家常里,夹带了几句绵里藏针的话,那位不亢不卑,徐徐款款,把他话里的刺一根一根拔出来,包好了,再还回去。
几来几往,萧将军收敛了刻意摆出来的轻视,心道:人不可貌相,托对了人,这下熊孩子有治了··    萧煜虽说是个挂名的太子傅,但既然挂了名,太子的伴读情面上也得叫他一声师父。
这对半吊子的师徒说了一会儿话,就由师父领着到东宫找太子认主子去了··    太子与伴读的关系,说到底,应该算进主子与奴才的行列·当朝太子心里也是这么拿捏的,见了沈文昭,端着架子坐在上首,等着他行主仆之礼。
沈文昭也依着规矩行了个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礼,太子满意了,心里还有点儿得意——还以为你们要派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过来,谁知是个这样的·    也难怪太子这么想,沈文昭的做派行止,简直就是一本活动的《礼记》,熊孩子见了不以为然,直接在心内给这位新上任的伴读贴了个“书呆子”的牌子,后边还跟着“迂腐”、“学究”、“老古板”。
    第一面见过以后,熊孩子开始出幺蛾子了··    幺蛾子是顶傻顶没技巧的那种——上课时候捉弄夫子,给夫子没脸,然后随便从伴读里边捉一个来顶包。
往常是三个伴读轮着来,沈文昭来了以后,一枝独秀,所有的包都由他来顶·他倒不争不辩也不恼,夫子们罚什么他都老老实实照着办,如此过了两个月,熊孩子认为这是个没骨头的辣椒蛆,可以随便捏,捏烂了他他都是这副臭德行·    太子作为太子的这面松了一口气,但作为熊孩子的那面,却是有些失落的,他觉得宫内的生活就是一潭死水,沈文昭可能会是一颗投进来的石头,“扑通”一下,他淡而无味的生活就会被敲碎,波光嶙峋,起了颜色,有了盼头。
谁知还是一个鸟样·    又过了半年,就在太子彻底死了心的时候,沈文昭原本藏得极好的本相忽然微微露了出来··    那天是皇子们一月一度的考鉴,难得的父子聚首,皇子们憋足了劲要在父皇面前表现一番,太子虽然平日里爱惹事,逢到这个时候也有平凡心思,就是希望能讨来父皇些微欢心,几句夸赞,要是能赏一顿饭吃就更好了。
不是馋这顿饭,而是渴望能像普通人家一样,和父亲同桌而食,别和这么多乌眼鸡似的弟弟一道均分那份本就不多的父爱··    考鉴内容不外乎考考功课,比比武艺,诸皇子底子都差不多,卖的力气也都差不多,因此文功课的考鉴不相上下,太子平日的表现虽然是个十足的熊孩子,但脑子还算灵光,文功课的考鉴,他向来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这回却是栽了跟头了,要交卷子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的桌面晃了一下,墨汁从砚台里溅出来,泼了几点在那雪白的卷面上,立时就把一张卷子糟蹋得不堪入目·熊孩子沉不住气,几乎当场拍案而起·    就在这个时候,从右边悄没声息潜过来一只手,这只手在他袖子上扽了一下。
他一侧头,看见坐他右手边的沈文昭目光幽微,几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他不想理会,还是要闹,那只手一下从袖口钻进来,这回捉的是他的手腕·两人都是宽袍大袖,手与手的纠葛被富足的衣料遮掩,一时间竟无人发觉这对主仆之间不动声色的拉扯争执。
太子一直把沈文昭看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囊串,谁想这人竟有这样一把蛮力,一手就能钳得他动弹不得·    “萧恒,你若还想留住你父皇那少得可怜的一丝父爱,那就别轻举妄动”·    沈文昭用的是腹语,这句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听众只有他一人。
    他听得真切,心里发惊——这废物囊串居然会腹语·    想是震惊太过,他顿住了,被钳住的手停止挣动·而后他缓缓侧望,直直瞪着沈文昭的脸,他眼中那张脸,原本四平八稳的眉眼陡然跌宕,瞳仁里边蓄着一团火,是被他不长脑子的耿直点燃的。
    这么瞪了好一阵,他喷发式的怒火消下去不少,最主要的是,现在也错过了“闹”的最佳时机了,只能自个儿咬牙,捏着鼻子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文功课被几团墨渍搞砸了,武功课又被四皇子使坏,当场出了大丑,太子面子挂不住,一门心思的要闹,然而都被沈文昭火烧火燎的眼神拦了下来··    平常给点儿火星就要爆的太子,今儿居然不钻天拱地的闹了,出乎多少人的意料·    至少出乎皇帝的意料,他嘴上不说,心里点头——点头是给沈文昭的,也是给萧煜的。
烈马套了好笼头,给治住了啊这个沈文昭,当真是个神人把沈文昭挖出来的萧煜,自然也是个神人·    神人们的好心,身为凡人的太子自然是要当成驴肝肺的。
那天考鉴结束之后,四皇子跟着皇帝吃午饭去了,落败的太子气得鼓鼓囊囊,话也不说,头也不抬,闷头朝前走,没提防迎面撞上一个人,这人身后还跟着一帮人··    来人是二皇子,身后跟着的一帮人,除了伴读还有二皇子的几个表兄弟。
    几个月前两人才掐过一架,这时候算是仇人见面,一个个眼都红了,尤其是太子,脖颈上若是长一圈毛,这时候毛都要炸成直的了·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二皇子怪腔怪调地请了个安,后边一帮人立马会意,轰然笑起来,太子气得攥紧了拳头,眼见着就要一拳头招呼出去,沈文昭站了出来,一手拽住太子的拳头,轻轻反手一推,把他护到了身后。
    “二殿下安好,太子伴读沈文昭给您请安”·    他一张脸上不见一点锋芒,颇有点息事宁人的软蛋样··    二皇子一帮人就爱踩软蛋,只见当中一位越众而出,哼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条不敢咬人的狗”,话音刚落,周遭又是一阵哄笑,那人受了鼓舞,益发觉得自家水准很够,不多来两句简直对不住周围看客。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一帮人都在捏软柿子的兴头上,万万没想到对面这个软柿子会甩出这一巴掌,“啪”的一声,巴掌打在皮肉上的声响格外清脆,后边还有一串,左右开弓,巴掌打得眼花缭乱。
    “二殿下,奴才斗胆替您教训底下人,让他长点儿人脑子,别见天到晚的出来丢二殿下的脸”沈文昭的表情称得上谦恭,动作称得上文雅,然而干的却是打人下脸的事,二皇子一帮登时一呆,好不容易缓过来,另一位站出来质问他:“你算哪根葱敢打镇远侯世子”·    “奴才只能算奴才,我一样,他们也一样,奴才对主子恶言相向,那就是乱了纲常乱了纲常的奴才,打死不论”沈文昭还是那张四平八稳的脸,语气也四平八稳,二皇子却听出了话里边的话。
    整个庆朝谁最大皇帝·皇帝之下是谁太子·对着皇帝,整个庆朝的人都是奴才·对着太子,除了皇帝之外,整个庆朝的人都算奴才。
二皇子论起来虽然是兄弟,细论起来却也只是太子的奴才奴才拿主子开涮,打死不论奴才的奴才胆敢拿主子的主子开涮,灭三族都不稀奇·    二皇子还算机灵,一瞬就醒过味来,默然不语,定定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二殿下”沈文昭还有话要说,“淑妃娘娘早逝,太子殿下容止上难免要粗忽些,还请您多多担待·想来依照肃王殿下与镇远侯爷的交情,二位殿下将来必定会相处融洽。”
由奴才来出头说奴才,再合适不过·二皇子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这次是真真正正把人往眼珠子里放··    镇远侯是二皇子的娘舅,手握重兵镇守东南,也是二皇子的靠山。
萧煜是将军王,丘八头子,名义上管着这位镇远侯爷,不论二人私底下交情到底如何,侯爷见了将军王,总是要矮一截的·靠着矮了一截的靠山,还敢这么嚣张,是吃饱了撑的么·    身边的人嘴皮子还痒痒,还想打嘴仗,被二皇子一把拖住,使眼色让走。
一帮人轰隆隆来了,灰溜溜去了,临去,二皇子丢给沈文昭一个眼神——来日方长,走着瞧··    刚才是小奸小坏,屁孩儿之间的恩怨情仇,都只算进小奸小坏里,坏得有限,奸得也有限。
二皇子“骑毛驴看歌本”的一眼,后头的深意,怕不只是小奸小坏了·太子看见了他那一眼,无端勾起了心事,他心事重重地,让沈文昭拽回了东宫··    ·    第53章 笼头套烈马·    ·    到了自己的地盘上,喝了一盏内侍奉上的杏仁露,冰里镇过的,沁心凉,喝过后他缓过来了,猛然想起来刚才沈文昭似乎表演了不得了的一手。
那几个巴掌过后,他沈文昭和二皇子算是彻底成了冤家,本来以为这人是个三棍子敲不出个闷屁的货色,没曾想——够胆啊他·    沈文昭本人倒是波澜不兴的,看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没露爪子挠了谁,他还是那个四平八稳的太子伴读。
    “你刚才……做什么要扇那跟班的耳光”·    明明可以站干岸,夹着尾巴跟着我就好,我来出头,不好过你·    沈文昭从鼻孔喷出一个笑,有点儿懒洋洋的无赖劲头,反正爪牙已经见了天日,是猛虎就不必扮乖猫了,“殿下,您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不扇难不成您来成体统么”·    “怎的就不成体统了”太子脸一虎,瞪大了眼诘问他,“又不是没动过手”·    “是——”沈文昭拖长了腔应他,从哪看都是针锋相对的态度,“您动过手了,动出了什么好了么堂堂一个太子,连替打架的都没有,您不觉着寒碜”·    他心里百般瞧不上这个心事挂满脸的太子,可皇帝一道圣旨,沈家就和太子绑在了一起,除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然太子一倒,沈家必受牵连。
要么把这头暴驴训成乖骡子,扶他上墙·要么看着他趵蹄子四处甩人,还没上墙就摔死了,然后沈家跟着一同赔进去·选哪个还有得他选么他还没活腻歪呢·    “你”太子殿下又被人冒犯了一回,头回好歹是他挂名的师父,二回呢,一个伴读也敢蹬鼻子上脸,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大胆”太子一拍桌,桌上的笔墨纸砚一跳,熊孩子毕竟文武双修,不算力拔山兮,但凭着一股怒气,也有一巴掌呼死谁的魄力。
    几个月来,太子每回一说谁谁“大胆”,内侍们或是伴读们就要下跪让他耍威风,谁曾想今儿竟不管用,沈文昭烂泥似的赖在了下首,纹丝不动,他要耍光棍,“殿下还是省点儿力气吧,出了这东宫,不,就说这东宫,有多少人是您使唤得动的又有多少人是和您一条心的对着使唤不动的、还有和您不是一条心的,您耍哪门子的威风耍得着么”·    熊孩子简直就要倒仰了,他还不消停:“您当我愿意攀这门高哇不是迫不得已,谁来蹚这池子浑水奴才劝您一句,少说少蹦少惹事,一门心思长您的心眼儿,玩命攒十年八年的心眼儿,那可能差不多能扛住您四周这群虎狼”·    沈文昭这几月来的表现,除了唯唯就是诺诺,说话之乎者也引经据典,整个一本馊烂的《礼记》,路过谁身边谁都能闻见一股子酸味儿,东宫上下都把他当戏看。
这出戏今儿演出了额外的水准,太子连气带恨,也不要素来披着的那张少年老成的皮了,从上首直直飞身下来,揪住他提起拳头就要暴揍·    谁想此人露相以后,从书本变成了泥鳅,溜溜滑,太子一抓抓不住,二抓抓不住,一时动了真怒,直接缠身上去,死也要扑住他·    沈家本是燕赵旧族,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沈文昭此人,若是不入朝堂,势必要做一个浪荡江湖的豪侠,打马纵横,快意恩仇,对酒当歌,千金散尽,一死酬知己。
他是沈家嫡枝的老幺,本不该卷进朝堂里来的,就因为皇帝一道旨意,他的豪侠梦做到头了,从此入了九重宫门,雀儿似的圈住了,和一个不知会长成暴驴还是长成乖骡子的熊孩子绑在了一起。
要说心里一点不平没有,那不对,只是自己比这熊孩子虚长了五岁,不好当面撒泼泄愤,故而装蒜,引而不发,他们把他当戏看,他也把他们当戏看,看足了,耐性也用尽了。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刚好,二皇子一帮人过来挑事,他有机会露了爪牙·刚好,熊孩子扑上来要打一场·一切都刚刚好,于是十五的和十岁的打成了一团。
都是真火,非得真打一场才能真解气··    太子的娘是大秦人,皇帝有点儿鲜卑人的血统,两厢一混,太子本人就是正宗的蛮子种,牛高马大,足吃足喝的,十岁的身量已经很够瞧了。
沈文昭十五的个头也只和他平齐,两人打起来以后,他到底顾虑对方是太子,下手不好太重·他顾虑,太子不顾虑,太子只想一顿把这个表里两层皮的酸书生揍老实了,完全就是个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揍法,没有章程可循,拉架的几乎无处下手,正闹得不可开交,他们的挂名师父来了,一手一个,都拎着后脖颈子,拎起来左右一甩,两人都趴地上大喘气。
    萧煜等着这俩在地上喘匀了气,拖泥带水地站起来,一个虎视眈眈盯着对手瞧,另一个盯着自己撕了的衣衫下摆瞧,都像是没打痛快··    “怎么外边还没打进来,自己先和自己打上了”·    萧煜也不横眉也不立目,眉目安稳平静,那张狐媚兮兮的脸上凭空多了一抹悲悯。
这两个人都值得他可怜,然而他自己也可怜,所以可怜不起谁··    “沈文昭,你身为伴读,不知劝谏辅弼,反倒掺和进来瞎闹不记得你的本分了好,那就罚到你记得为止”身为太子傅,最多只能罚到奴才身上,主子只能留给主子他爹去收拾了。
    沈文昭在东宫最冷最黑的边角跪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讨饶,肩背挺直,从头到尾不打弯,铮铮铁骨,生生吓怕了其余几位伴读·伴读们怕他跪死了,到底有一点稀薄的情份,几人商量一场,决定找太子说情。
不敢找太子傅,太子傅铁石心肠,求了也不管用,太子年岁尚少,心肠尚软,容易活动,多求几句说不定就成了··    太子这边其实老早就心软了,他其实没真的想这么整治沈文昭——罚跪,不给吃不给喝,直跪到认错为止。
那要是不认呢跪到死为止这么一想,太子心里发毛了,他想找萧煜说情,可又觉得抹不开这个面子,找自己的爹,他不敢,原本就不占理,皇帝没狠罚他就不错了,还想讨人情·    一犹豫,半天过去了,他看着那个酸书生被毒日头晒得发红,头一回觉得芒刺在背,扎得他一刻都不得安宁。
起来坐下坐下起来,上课走神,吃饭没味,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偏还不知该找谁商量·几个伴读见他团团转着,面色不善,又不知他心内所想,本想上前为沈文昭说两句好话,这下话塞嘴里出不来,直接成了锯嘴的葫芦。
两边都在犹豫,都在心内煎熬,然而就是不说,日头西落了,白日热,夜里凉,凉热交杂,又是季节交替之时,这么跪着,跪不死也得大病一场·    几个伴读颇有点儿兔死狐悲的凄凉,他们偷着从窗缝瞄了一眼,瞄到了沈文昭绷得死紧的背,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一张就快绷断的弓。
    不能再等了,几个伴读当中年龄最长的那位领头,其余几位帮腔,三下五除二,把求情的话说得入情入理入骨,说完了忐忑着等太子的应答·太子正愁没人和他商量,好,有人了,法不责众,一起去吧·    去找太子傅,运道不好,太子傅不像往常一样到宫中点卯,他出城去了,要转天才回。
没法子,去和东宫的内侍官长说,看看能不能搭上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这一活动,太子才真正明白沈文昭说的话是事实·内侍官长左推右搪,总不肯去传这个话,滑不留手的老油条,脸上笑得又谦恭又热切,伸手不打笑脸人,太子不能对着他发飙。
一群人转了一圈,竟找不到一个能带话的·太子热出了汗的后背慢慢凉下来——是啊,这个东宫,他差遣得动谁呢·    忍着心火等到了第二天,等到了萧煜入宫点卯,一群人这时都被煎熬得顾不得许多了,说情就是说情,认错就是认错,情往死里说,错往死里认。
萧煜看看火候差不多了,禀过皇帝,这才放了沈文昭··    沈文昭跪了两天两夜,跪出了一场大病,跪出了太子些微的自知之明——打那以后,再不轻易和异母弟弟们动手了,学会了人前人后两张脸了,也有点儿储君的模样了。
勉强都算在好事里边··    太子萧恒与伴读沈文昭似乎是一对天生的冤家,不打不相识,打了以后一位憋着劲要“上进”,要有所作为,要用作为来打另一位的脸;另一位嘛,反正已经露了相,也不扮傻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就是我行我素,还有时不时用一用激将法,刺激一把太子,省得他日子过得太安闲了,止不住想惹事。
    萧煜静观东宫态势,深觉自己走对了这步棋,烈马不是不能驯,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笼头·沈文昭之于萧恒,就好比对的笼头之于烈马·烈马哪怕再烈,再爱扬蹄子踢人,有了笼头,总也出不了圈。
    朝堂上的事有了下落,萧煜便放松了心情一心一意地和廖秋离过起了小日子··    ·    第54章 萧将军撒娇·    ·    万万想不到,挂名的徒儿会找到菊儿胡同来。
那时候离罚跪已经过了一年了,挂名的徒儿心内堵着的不平和难受终于慢慢散掉,长了一岁,人情练达几分,多少知道了师父的苦心,有心上门来套个近乎,又不大拉得下脸,磨蹭许久,选定今日上门。
    廖秋离听见有人敲门,直觉稀奇,家里人一般不会到这儿来找他,有事他直接回廖家台口商量·萧煜那边的故旧么,也甚少上这儿来,因萧将军为人骚情,而且好吃独食,不愿意将人领来家里看他的心肝儿。
    那是谁呢·    他开了门一瞧,嚯一个半大小子在门口四平八稳地站着,身后是一辆车,车上是一车徒良(榴莲)徒良有的半生不熟,有的已经熟透,那股味儿冲得很,吃不惯的人闻见了都要头晕·    “您、您找哪位”·    廖秋离实在不认识这位,也实在拿不定主意,这位推着一车徒良过来,究竟算是送礼还是找烦。
    “廖先生好”,半大小子毕恭毕敬地称他做先生,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沈文昭上门向师父赔罪。”
    他不说“太子傅”,单说师父,在这儿论起了师徒,见了这架势,廖秋离顿时觉得自己成了“师娘”·转过来想想,又觉得这小子老练,既没有涎脸油嘴地叫自己“师娘”,又用举动说明了自己今天这份礼,不单是冲着师父来的,还是冲着“师娘”来的。
    廖秋离迟疑了一会儿,总不好让人在门外站着,于是把他让了进去,烧水沏茶,摆果子摆点心·半大的小子,到底该用对大人的礼数,还是该用对孩子的法子廖秋离还是拿不准,于是上了茶之后,又罢了果子和点心,茶是对大人的,果子和点心是对孩子的。
    沈文昭象征性地啜了两口茶,吃了两块点心,这就要走·廖秋离留他吃午饭,他也十分谦恭地推辞了·让他把那车徒良带回去,他说他家里还多着呢,这东西闻着难闻,吃起来不赖,廖先生尝尝鲜吧。
    从来到去,不过是半个时辰,弄得廖秋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心要找萧煜问一问,他又有事要忙,夜里才能回··    夜里萧煜一进家门,立马闻到一股惊天动地的臭味,臭得新奇,臭出了干屎与稀粪杂合的刺激,萧将军当时就被刺激得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及至进了内院,看见了靠着院子边角的一车徒良,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鼻子,问迎出来的廖秋离:“谁来了”·    “太子伴读。”
    “……沈文昭”·    “嗯·”·    这孩子铁定是个实心眼儿,自己把徒良当宝,以为别人也和他一路嗜好,自以为是地推了一车过来献宝。
    一车呢得有二三十个吃得完么·    萧将军默默想辙,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了一条辙——把徒良带进宫里去,让太子和伴读们吃。
夫子们若是吃得惯,也可以消化一二,可这东西大热,夫子们都上了年纪,估计受不了热,吃多了要上火·反正还有东宫的内侍和宫女,那么些人,还怕吃不完二三十个徒良·    “吃不吃,庆之”萧将军在朝堂上正经完了,下了朝堂常常没正经,廖秋离听他把吃放在前边,庆之放在后边,听得耳根一颤,鸡皮从胳膊长到了大腿。
就知道此人要骚情了··    两人处了十好几年,萧煜吹个风,他这边的草也跟着动··    “庆之”不敢接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子边角,拿了一个徒良就往灶房走。
忍着臭料理完了,放在盘子里端过去,“你吃吧,我不爱这个·”·    萧将军也不问了,自己拈起一块来不由分说缠上去,硬要塞进庆之的嘴里去。
庆之已经不扭捏了,但不习惯的事一辈子也难习惯,青天白日逮住了就要亲亲摸摸,也属于不习惯的一种·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锅勺碰碗沿是常事,且得忍着,两人之间相互容让,庆之忍着萧将军的白日肉麻,萧将军忍着尽量别肉麻到床上去。
不容易··    庆之喘吁吁任他亲亲摸摸,过了一阵,估摸着他过了瘾了,才开口说话:“过两天我要出趟门·”·    “哪去”。
    “出趟活计,大概要去个四五天的,就在城郊,不去远·”·    “有好些天没空回来了,今儿刚回来,你明儿就要走”·    萧将军苦着脸对着庆之耍可怜,庆之摸了摸他的头,跟安慰一头吃不着饱肉的狼似的,“就四五天,四五天就回。”
    “将军府也要描墙画”·    萧将军忽不拉的蹦出这一句,庆之没跟上,傻傻问他:“什么”·    “我说将军府也是个空坯,也要描墙画的么旁的人家你描那么起劲,自己家里倒好意思空着”·    “……”·    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将军府居然是个空坯,居然还等着他描,先皇赐宅第的时候,居然好意思赐座半拉子的,等着将军自己找画匠完工·    “……你不是都不过去住的么”庆之试探着说了一句,意思是你都大了,还这么闹,我都替你臊得慌。
    “那也是将军府门面总还是要的”·    萧将军就有那强行拉扯的本事,说得着说不着的,都拉到一块儿给他当枪使。
    庆之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撒硬娇的萧尚文,多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叹气··    “那我出完这趟活儿就到将军府画去”·    “不要不许出外活儿不许一走走四五天”·    庆之哑口无言,对着撒硬娇的萧尚文继续发愣,他闹不清楚这位祖宗怎么忽然就黏糊上了,还不依不饶的,而且还不好哄。
    “这活儿……早半个月就应承人家了……这时候才改口,说了又不算,信誉在哪”·    “哼”萧尚文脸上气哼哼的,心里却想着到哪一步收手,才算是见好就收。
    “要去也行,除非你……”·    说到这儿,萧将军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有点儿不自在,像是准备要诈谁,但又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做了个手势,要庆之到他这儿来,他有悄悄话要说·庆之心里难免发毛,然而还是不能不过去,过去把耳朵送上,方便萧将军递悄悄话··    萧将军叽叽咕咕一顿说完,庆之唬着了,庆之没过脑子,身子已经退出了一射开外,瞪着眼上下扫了扫萧将军,想:原来人的不要脸是分阶段分境界的,过一段时日丢一点脸皮,士别三日,刮了眼睛也不敢认了。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萧将军到底有没有干成那桩不要脸皮的事不知道,反正转天廖秋离早早就离家,去了京郊了··    早晨起来不见了心肝儿,萧将军对着满院子新奇的臭味,喟叹一声,他上朝去了。
    料理完正事,他照例到东宫点个卯,顺便让人把那一车的徒良送过来,借花献佛了··    除了沈文昭之外,其余几个伴读都没吃过,夫子们也没吃过,忍着恶心拈起一块放嘴里,滋味意料之外的不算坏。
沈文昭吃得尤其凶,他自己就打扫了一大半,吃完了一个还预备开第二个,太子斜着眼睛瞄他,鼻孔喷气:“臭不拉几的东西,你们也吃得这么起劲”·    沈文昭对着对胃口的吃食向来不计较他人的贬损,反正太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况且这东西的味儿确实不好闻,不好这口的能活活熏死过去。
这回沈家大老远的送来一车徒良,他想着这东西算是个新鲜物,自己又刚惹了事,少不得要和替他们擦屁股的挂名师父套套近乎,送一两个太少,不好看,干脆把一车都送过去,虽然肉痛,但也是个赔礼。
还以为吃不着了,谁知挂名师父隔了一天又如数奉还,失而复得,十五岁的半大小子不能免俗的吃了个不亦乐乎··    这么样凶猛的吃了一阵,吃出了后果来了——他流鼻血了……·    鼻血很稠,刚开始是一滴,接着又一滴,滴在了不显眼处,反正也不疼也不痒的,他也不知道,还在斯文地狼吞虎咽,直到身边坐着的另一个伴读失声惊叫:“啊子虞你流鼻血了”·    流鼻血就流鼻血,男子汉大丈夫,流几滴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把开了一半的徒良放到一边,昂头冲天,然后抬手一招,招过门边站着的内侍,说道:“劳驾,帮我拧一条凉毛巾过来。”
内侍见他鼻子底下拖着两管汹涌的鲜血,模样甚是吓人,不敢怠慢,赶紧拧了一条凉毛巾过来递给他··    太子见了也是蹙眉,嘴巴上还是不饶人,还是要挖苦:“吃两口新鲜还吃出血来了,也是个福薄的”,挖苦完了又忙忙的差人去请太医,不过让沈文昭拦下了,他说,流点儿鼻血也要请太医,太医又不是街边游医,招来挥去的,人家心里也烦·    徒良本就是大热之物,沈文昭是个热性身格,热上加热,每回没节制的吃一通,都要淌两管鼻血,他是见怪不怪,应付惯了,太子没见过,当然要大惊小怪。
    “不请不请旁人又有话说了,说我对待身边的人都这样小气”·    沈文昭昂着头,鼻血流得汩汩,懒得和他搭话,直直倒身往后头的矮桌上一靠,又卷了个纸条子塞进鼻孔里,这就闭目养神去了。
    太子见他不搭理自己,罕见的没有追上去咬几口·眼睛却是管不住的,一眼一眼溜到那人因为朝后仰而亮出的脖颈弧度上·脖子好白,弧度很利落,有点儿招摇。
不知怎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竟走了过去,不顾那人挣动,硬要把他的头颈搬到自己大腿上枕着··    “殿下,奴才不敢当”·    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说:都说了不用你了,你还巴巴的凑上来作甚·    ·    第55章 徒儿们上门做客来了·    ·    太子不懂听话,尤其听不懂沈文昭的语带双关,他只听出来表层的意思,还当他是真的不敢当呢,别别扭扭哼一声,斥他:“老实呆着流血流得青面獠牙的还不消停”·    两人平日里掐得鸡飞狗跳,三天两头的斗嘴,逢三六九兴许还大吵一场,太子忽不拉的软了下来,沈文昭简直疑心他要弄鬼。
    当然,沈文昭身为奴才却对主子蹬鼻子上脸,就这还没招来罚酒吃,全是因为皇帝和太子傅还有众位夫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黄鹤楼上看翻船,都袖着手看太子和“笼头”斗,归根结底,还是太子早年间做的孽,太疯了,都没人弄得过他,这会儿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卤水上阵练练嘴皮子,松泛松泛硬豆腐时不时要痒一痒的惹事骨头,大家太平,何乐不为·    “我说殿下,您的好意奴才心领了,奴才惶恐得很,再这么枕下去,奴才这鼻血不定几时才能止得住呢,您还是放奴才自个儿呆着得了”·    沈文昭一口一个奴才地贬损自己,两边鼻孔插纸条,堵得嗓音瓮声瓮气的,听在谁的耳朵里都不是好话。
    “孤不和你一般见识”就是要让你不自在,怎么着·    太子过了四月就十三了,虚岁十四,骨架身条已经长成了大个人的样子,而且还在往上蹿,大有超越乃父,长成帝王家内头一号大个子的趋势。
相比之下,沈文昭的身量就远远落在了后头,他倒有心别落那么后,暗地里寻来了牛乳大灌特灌,谁知这偏方竟也是看人的,对萧将军管用,到了他身上就收效甚微,太子一天一个样,他几个月都一样,没进展,再过几年,几乎不用再使劲了,赶死也赶不上了·    这么大的个头看了就碍眼偏偏还听不懂人话,一个劲往人眼前凑,讨人嫌·    沈文昭几番挣扎起不来,太子别扭着消受了一回冤家的后脑勺。
    这些景象看在其余人等的眼里,那是寻常景,萧煜却从寻常景里看出了蹊跷··    太子看沈文昭的眼神不对,太像当年的自己了,懵懵懂懂,情窦刚刚开了一道小缝,杂花生树,影影绰绰,看不明、除不掉、理还乱。
    这蹊跷,或许,是他的一条退路·    太子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虽说谈不上睚眦必报,也是以牙还牙的性子,萧煜老早就把他得罪透了,有朝一日他上了台面,他的下场不会太好。
能安安生生回他那江南桃林,便就是大造化了,更多的可能,则是丢官罢爵,生死不知·他老早就铺了一条不那么好的退路,这条退路上他自己没了退路,但廖秋离可以走,走得远远的,他要他活出去,连他们俩的份一同活,好好的活。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然而今天眼见的蹊跷,让他灵光闪现,想起了另外一条退路——沈文昭虽则是个学儒的出身,骨子里却是豪侠性子,一旦搭上了他,他必定会竭尽全力让他全身而退。
    想了想,又觉得这路子邪门——为了让自己全身而退,就要把别人扯进来,放任太子去开情窦,甚至放任他去摘一颗强扭的瓜不好。
走不得··    一瞬情动,眼角眉梢忍不住随着那人走,心里时不时烧起一把阴火,情绪大起大落,忽而狂喜忽而狂怒忽而心酸心伤心痛,之后呢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求之不得,任性而为·    罢。
最好还是别去火上浇油了,太造孽,还是让它自生自灭的好··    几天之后,萧煜寻了时机,旁敲侧击说了一通话,也不管沈文昭听没听懂,领没领会,他说完了就走。
他也为难,才露了头的事,又没见光,要他怎么说说悠着点儿,太子似乎瞧上你了扯淡只能旁敲侧击,只能半遮半掩,余下的,就看那小子的造化了·    又过了几个月,萧将军事忙,有日子没进宫点卯了,这天好容易得了闲,首先想着进宫看看这两人的情形。
    太子傅过问课业是理所当然,借着过问课业的时机,用锐眼看一看太子那杂花生树的情窦是清爽了,还是越发的杂了·乍一看瞧不出,再一看就看出事儿来了。
    太子居然斯文了许多,完全是一副知书达理的储君模样了,尤其是在沈文昭面前,爪牙自动收缩,只时不时露一下肉垫子··    “……子虞,我这儿有大食送来的弯刀,你要不要瞧”·    好,都子虞了,之前掐得鸡飞狗跳时连名带姓的叫,甚至连“竖子”这样的孬话都骂出口了,谁想到了此时,居然还有“子虞”。
    沈文昭并没有给什么好脸,他还是一副嫌弃的模样,还是时不时的把“等你登了大宝我就撤”挂在嘴边,当然不会为了一把刀就嘴短手软··    “大食过来的刀看把你稀罕的”·    他抬腿就走,要出宫去,沈家在帝京置了宅子,不大,两进的小院落,和萧煜他们家差不多,而且,和菊儿胡同隔不多远,散着步就到了。
逢到月末,皇子伴读们可以依着意愿回家住个三四天的,算是放假··    沈文昭近来觉得太子十分烦人,时不时的要没话找话,有话也不拣直说,曲里拐弯支支吾吾,不知又闹什么鬼而且,近来太子还不爱和他掐了,刚准备掐,他就摆出一副“我是大人了,我让着你”的架势,闭口不言,神清气和的,看了就不顺眼·    还是出宫回家的好,虽然家里只有几名老仆从,又没有合脾性的朋友,但他还有一处地方可以赖着——菊儿胡同,挂名师父的那座小院落。
不是冲师父去的,是冲廖先生去的,也不是冲廖先生去的,是冲廖先生做饭的手艺去的·他和廖先生投缘,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觉得他像他哥,就爱赖着他,自打来了第一趟,后边只要一有假,他铁定往这儿钻·    挂名师父白天常常忙得足不点地,夜里才能着家,虽然暗地里喝醋,但也不好明着撵人,再说了,他即便拿着醋缸子对着廖秋离喝,人家也只当他是小孩儿脾性,把醋当水,乱喝。
    沈文昭就是看准了这个,才掐着点儿摸上门来,不空手,带着吃的喝的,还有一箩筐的好笑话·他这人到哪都不讨嫌,即便是上门吃白食,也知道规矩,廖秋离对他,熟了以后也像是对兄弟,能关照就关照。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后边那条还没试过滋味,前边那条却是生来就会的,沈文昭除豪侠而外,还是个吃货·他对吃的喝的十分在行,出了宫,先到南北两市转一圈,食材挑当令的买,三月是黄花鱼,四月是才上河的老鸡头,五月是桑葚和樱桃,五月先儿六月儿白,那是早杏儿上市,七月枣,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一年四季,都有得吃。
    他出手大方,只看成色不问价钱,南北两市从小摊贩到大店铺都把他当财神爷供着,见了他上门,争着把顶尖的货色拿出来兜揽·如今是四月,还能吃上黄花鱼的尾巴,他想了想,买了一条黄花,买了一点老鸡头,买了新上来的桑葚樱桃,廖秋离爱吃樱桃,自己爱吃桑葚,老鸡头是时鲜,就算便宜师父回来了也有得孝敬,不亏礼也不亏理。
都买好了,拿了就往菊儿胡同走·走了一段,觉出后边老缀着一条尾巴——谁呢这都跟了一路了,难不成二皇子那伙人还没死心,还想派人下黑手·    二皇子也不是没干过,半年前干了一次,买通了南北两市的十几个混混,拦在胡同拐角,准备收拾他一顿,让他以后管好了手脚嘴巴,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动的手别动。
混混们好处没少拿,还被招待着吃了个酒足饭饱肚儿圆,下手格外的黑,一上来就打算往死里收拾·也该着这帮人倒霉,这个看起来没二两力气的酸书生其实是燕赵旧族,其实是个练硬功夫的,其实他不好收拾。
本以为来两个人仔仔细细收拾一顿饭的工夫也就够了,谁知最后打得乌烟瘴气,还占不到便宜退了回去,又挨了二皇子那头一顿削,从那往后,南北两市的混混们见着他就绕道。
    怎么着今儿是皮又痒了·    沈文昭在菊儿胡同外边站住了,等那些找茬的找完了茬他再进去··    他停着不走了,跟着他的人自然不好再步步追随。
你不动我亦不动的枯站一会儿,跟着他的人现了身·来人咳嗽一声,唤他:“子虞·”··    太子十三四,罕见的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声,直接从稚气的浑厚到低沉的浑厚,旁人都还没醒过味来,他声儿已经变好了,这时候唤沈文昭的,正是这样一把低沉浑厚的好嗓子。
    他怎么来了·    太子出宫不能随意,几时进几时出去的哪都有专门的内侍记录,这位是混过了宫中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偷溜出来的还是光明正大的过了无数关口出来的·    太子一双眼睛盯牢了他,盯了一会儿又撤了,垂头看自己地面的方砖,眼神不大坦荡,似乎不大自在,不大自在自己这样的尾随被撞破了,他半尴不尬的咳嗽一声道:“……也没去太子傅居处拜访过,今日过来全礼数……”·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萧煜的太子傅都做了快两年了,这时候才想起上门全礼数,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沈文昭不知该用张什么脸对着他,愣了半晌,才对着几丈开外的太子招呼一声:“走吧,师父住前边,还有一段路。”
    “哦,好·”·    ·    第56章 端倪·    ·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人手上拎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黄花鱼、一袋桑葚樱桃、一蒲包的老鸡头,另一人原本两手空空跟着,后来想想过意不去,就让暗中跟着的侍从买了糕饼点心和上好的春茶送过来,看着像是平凡人家走亲戚的礼,不过也顾不得挑拣了,好歹也凑成了一份礼么。
    到了门口一敲门,萧煜照例不在,他问完了太子的课业还有其他杂事要处理,劳碌命,不到天擦黑回不来·开门的照例是廖秋离,他刚结了一处活计,有空回家歇着了,谁知道着家不多久,就有人上门了。
    “廖先生,又来叨扰了·”沈文昭笑得像只猫儿,还是只等喂的猫儿··    廖秋离一笑,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真把我这儿当二荤铺啦买了东西来就要吃过来打下手”。
沈文昭应得响脆,欢欢喜喜跟进来,他这一走,身后那人亮了出来,廖秋离不认得太子,就问他:“这位是”··    “跟过来吃白食的”·    “……”太子被他打了个猛不防,一时间下不来台,正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沈文昭又转了回来,凑近廖秋离的耳朵悄声嘀咕了什么,廖秋离神色忽然紧了,听到末尾,大惊失色,把他迎进来,关牢了门户才低声道:“草民叩见太子殿下”,说着就要往地上跪,太子赶忙搀起来,嘴上说着:“这是在外头,不必拘礼。”
    说是不必拘礼,可他太子的身份在那儿摆着,怠慢了毕竟不好,太热切了,又显得没分寸,廖秋离为难透了·他的为难,太子当然看在眼里,也说了称呼他“青言”便可。
青言是太子的字,廖秋离草民一个,直呼又僭越了,还是坚持叫他“殿下”··    殿下贵脚踏贱地,原本的轻松就没了,廖秋离陪着坐了一会儿,不是一个淘里的人,能说的话不多,搜肠刮肚说了些没用的,累得慌不算,还越说越没话说,他只好托说要去烧黄花鱼,先去灶间预备,让沈文昭好好陪着殿下聊。
沈文昭却是个混不吝的,嘻嘻哈哈闹着要跟去,廖秋离死活不让,太子又眼巴巴的瞧着他,也不好走的,就自己去泡了一壶新茶过来,把太子带来的点心挑出两盘来装上,喝茶吃点心,总好过纯坐着和对面那位大眼瞪小眼。
·    沈文昭这张嘴,平日里活动起来能跑活驴,这会子难得不耍了,坐下规规矩矩喝茶,看着也和一般世家公子似的,雅气庄重,颇能唬人··    “唔,这饼不错,殿下不吃点儿”他拈起一块玫瑰饼,三两口吃完,做个手势请对面坐着的太子殿下也吃点儿喝点儿,别光看着不动,弄得他跟吃独食似的,怪不好意思的。
    “外边的吃食……”太子不想吃,就想看他吃,嗫嚅着说了一句,意思是外边的吃食他吃不惯,还是不吃了··    沈文昭一听,眉头起了褶子,接过话头挤兑他:“怎么怕有毒没事儿,我试过你再吃。”
    太子起头还没跟上他话里的意思,大了大眼睛,想歪了——他以为他要拿过一块饼,啃过一口以后,看看没事再递给他·歪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歪心思经过了九曲十八弯,到了脸上,脸上也是要烧红的。
有点傻,居然乖乖等着,眼睛追着那人的手那人的嘴,看他斟了一杯茶喝了,又斟了一杯茶,又喝了,就是不拿饼,还不好开口问,再过一会儿,眼睁睁看着那人一块接一块的吃,两盘点心都进了他的肚子了,就是不见他“试过”然后给他。
    “殿下您先坐会儿,奴才去灶房看看黄花鱼煮得了没·”丢下一句话,沈文昭施施然起身,飘飘然飘往灶房,把太子晾在一团失意当中,默然看他飘然而去,心头挨了几刀,痛呢。
    廖秋离把黄花鱼旺油爆过,放蒜瓣、豆豉、姜片、香椿下锅一同慢火熬煮,火候到了,香味从灶房飘出去,一院子都是鱼香·沈文昭被这香气勾去了半条命,一头撞进灶房,馋涎几乎从嘴里到了地上,“先生煮的黄花鱼最好吃”。
    “怎么到灶房来了不是让陪着殿下的么你一过来,殿下那头岂不是不自在”廖秋离怪他撇下贵人过来灶房胡混,伸出右手轻轻给了他一下子,要他回厅堂哄贵人去,别哄他的鱼·    “那位对着我才叫不自在呢先生您是不知道,打从做了这个倒霉催的伴读,我和那位都掐了无数回了,他对着我能有好脸还不如各自干各自的,井水不犯河水,多好。”
    廖秋离说他不过,只得快快弄好了鱼并几样下饭的菜蔬,端到了饭厅,招待贵人吃饭··    依着廖秋离自己的意思,他是不想和太子殿下一道吃喝的,一来不自在,二来也不是规矩。
他端了饭菜上来,自有那跟随的人用银针试了毒,还有另一人用一副干净碗筷每样挑了一点,试吃过后无甚异常,这才恭恭敬敬请主子开吃··    好了,都妥帖了,他也该退出去了。
    沈文昭一眼瞄见正要退走的廖秋离,赶忙叫住,“廖先生哪去不一同吃么”·    廖秋离本想悄默声退走的,他这么一开嗓,哪里还有默不默,尴尬一场,还是得找出合适的话来回:“草民习惯入夜用晚饭,这会儿还饱着,就不吃了。”
    听了这么一番话,沈文昭心里不是滋味,在人家家里吃饭,主人家没得上桌的,这是什么道理·    这笔账少不得又算在了太子头上——他要不跟过来,哪来那么多规矩·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道理归道理,人情归人情。
道理说太子吃饭,身份够不上的不能上桌·人情说在人家家里吃饭,把主人逐出像什么话·道理和人情厮杀一阵,沈文昭饱了,他没动几筷子就向太子殿下告罪,说他不舒服,少陪了。
太子的心思本就不在吃上,看他脸色不好,多嘴问了一句:“哪里不舒服,可要上医馆看看”,他说这话是好心,沈文昭偏要当成驴肝肺,“老毛病了,家去睡一觉就好”。
这是说他打算走人了,听罢他说,太子也把碗筷一撂,不吃了,要和他一道回··    廖秋离送他们送到巷口,太子客气的让他留步,他停下,目送他们出了巷口。
    太子殿下一路走得意气风发,仿佛心情很好·沈文昭跟在后边,懒懒洋洋,拖泥带水,和太子隔了十来步,后来十来步成了二十来步,又成了三十来步。
他是越走越慢,太子看他慢了,也不得不跟着慢,等着他跟上来··    “奴才家住不远,和回宫的路是两个方向,您先回吧,不必等我一路·”·    “……不请孤进家吃杯茶”眼见着就要分别了,太子不甘心,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不相干的,指望他真能请他进去吃杯茶。
    “呵呵呵,还是不必了吧,家穷庙小的,没的污了您的眼·”·    太子到底还是半大小子,吃了硬钉子,脸上讪讪的,也不敢蛮缠,当真转身走了。
    打发了黏人的,沈文昭掉转身往另个方向走,等他走得没影了,后边一棵老树下转出一个人来·是太子·他装着要回宫,转过街角后藏在了树身后边,就为了贪看他几眼。
    正当时,萧煜从街上打马而来,刚好瞧见这一幕·起初并未瞧分明,入夜了,微微黑,他以为自己走了眼,细细又看了好多眼,这才认定了前面两位,一位是千辛万苦出了宫的太子,另一位是正在放假当中的太子伴读。
    看得他头疼··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管得住么·    管得着么·    管得起么·    太子只顾贪看眼前人,哪知身后有人在看他。
侍从们本想提醒一二,萧煜一个眼色放过去,他们又打住了··    三个人,我看着你,你看着他,都是远远的,暗暗的,心事重重的··    ·    第57章 无题·    ·    萧煜心事重重的回了菊儿胡同,进了门先闻见一股鱼香,还有香椿的香,以为廖秋离知道他爱吃黄花鱼,特意给他做的,心里欢喜,愁绪散了大半,兴冲冲先奔灶房。
    “庆之!烧什么呢这么香”明知道是黄花鱼烧香椿蒜瓣,还是要特特问一声,就为听他说一句体己话——知道你爱吃,专为你烧的。
    庆之在饭厅里收拾桌面,听他从灶房里传出一声问,就笑,笑这自作多情的馋猫,“这儿呢没在灶房”·    萧煜听见应声,越发喜滋滋的——鱼都摆上桌啦点儿掐得正好,真是心有灵犀·    待他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饭厅,一看,一懵,心里酸水淌了个四沟八道。
    鱼倒是有,还不少,不过是人家吃剩下的,不是特特为他预备的·    “殿下和沈文昭”萧将军心里酸,嘴上稳,把猜到的说了,知道这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嗯·没想到殿下也跟过来了,唬我一跳,还好没出错·”廖秋离微微一笑,方才面对贵人时,那股吃透了精力的紧张劲,到头来只轻描淡写的成了“唬我一跳”,似乎就是平常的吓了一次,背后的无数惊怕都没有表露。
    怕给你丢人呢·也不知我这样的人,到了人家眼里上不上得台面,说一句都得再三掂量,怕给你惹麻烦·你已经够难的了,不好让你难上加难。
    所以刚才他在灶房里烧鱼的时候,脑子里是白茫茫的,手是抖的,不知道说话时声儿是否也一同发颤,如果是的话,但愿太子殿下不曾留意到··    萧煜几乎立刻瞧出了廖秋离的反常,他不看他,只看自己擦着的桌面,眼神有点儿收不回来的空和白,扎得他痛。
    “……太子今年足岁十三了,再过五年,他长成了,圣上就会派他出去历练,历练个两三年,大约要让他监国的,那时我就可以卸下这副担子了。”
    卸了担子,你我回江南桃林可好·    最后这句,萧煜留着没说·卸磨杀驴,历朝历代都不鲜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得脱,万一不能,廖秋离得自己走,去大秦,万里之外的异国。
日暮乡关,无处回首的他乡·他会留在帝京,直到他平安抵达·既然没有把握伴他终老,之后的事,还是不要漫天许愿的好··    “嗯。
我等着你·”廖秋离终于抬起脸来正眼瞧他了,目光清澈平静,让萧煜无端有种错觉,似乎他知道他的一切盘算,只是不戳破,也不打算依着他的安排来走··    这个脾性温和的画匠,看人的时候从来都不曾这样直戳戳的,他这么看他,几乎就是一句无声的盟誓——你若有事,我不独活。
    你得掂量好了,不论何时,先想想你身上还系着我的一条命呢··    萧煜看得心里越发痛了,强笑一下,勉强耍赖:“今儿特忙,午饭都没好好吃,满以为能回家找补一顿,谁知那鱼还不是给我预备的”·    “就知道你要说嘴院子里的水缸里还养着一尾活的,你去收拾,收拾好了我烧给你吃!”·    “好嘞这就去收拾”·    萧将军杀鱼是把好手,三下五除二把一尾鱼收拾得溜光洁净,廖秋离接过来放进锅里,大火快油爆过,收进坛子里接着焖,还是放一把从院子里的香椿树上掐下来的嫩香椿芽儿,蒜瓣,葱,姜片,豆豉,略略放一些黄酒杀腥,熬半个时辰,那香味儿,把周围几条胡同的猫都引来了,蹲在院墙上不肯走,有胆大点儿的,干脆下到院子当中喵喵喵。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两人忙着摆碗筷,盛菜,打饭,坐下开吃了,萧煜拿着一把匙羹舀了一勺鱼汤汁,浇在白饭上拌着吃,连汤带水,连鱼肉带蒜瓣,吃了个底朝天。
    吃饱喝足,一人一盏香片缓缓喝着,萧煜思量再三,决定说一说太子和沈文昭的事··    “庆之……”·    “嗯”·    “……你觉得殿下待沈文昭如何”·    如何主子对待底下人还能如何,不就是那样呗·    “殿下人挺和气的,对沈文昭么,也挺关照的,刚才沈文昭说不舒服,他还让他上医馆瞧来着。”
    “就这样”·    “不然还要怎样”·    萧将军想了想自家情况,觉得不大可能从廖秋离那儿得到合用的消息——这位本身就够呆钝的了,道白都道过了他都不当回事,更何况是这种还埋在地里的暗苗子·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储君么,马虎不得·”·    廖秋离看着神神叨叨的萧将军,也觉得不大可能从他那儿问出什么来,便默默喝茶··    猫儿们还在院子内外喵喵喵,刚刚明明喂过一顿了的,吃完以后大多四散走开了,这会子又叫,怎么了·    廖秋离出到院子里看究竟:好几只猫儿扑在一处,你挠我我咬你,打得凶,有那被连毛带皮咬掉一块的,嘶声叫着蹿上墙跑了。
    春天……似乎还没走呢··    倏忽过了五年,太子年十八,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果然不出萧煜的预料,皇帝把他派往帝京东南的崇阳府历练一番。
临去时候,几位伴读里边,他单单带了沈文昭··    萧煜听了皇帝的安排,心里堵着一团乱麻,出于良心,他决定把沈文昭叫过家来一趟,当面嘱咐他几句话。
    沈文昭这几年和萧煜还是半生不熟,维持着挂名师徒的情分,但和廖秋离,那是当真熟了,熟得和自己亲哥似的,去哪玩儿一趟,都不忘给廖秋离带点儿东西回来。
有了这层情分,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将来他要真有点儿什么过不去的沟坎,廖秋离铁定是要伤心的·好歹要提醒一二,尽量别出事·这二位,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得是天大的事。
不好办哪··    正好沈文昭也得了半天的闲,回家收拾行装,听说挂名师父找他,不敢怠慢,立马换了一身见客的好衣裳,从几条街外赶过来·进了门,分宾主坐定,喝了几口茶,萧煜蹙着长眉看茶盏里的茶梗,不看他。
良久·沈文昭心里七上八下的,几次要张口问他究竟找他何事,又觉得不合礼数,只得耐着性子等他说··    “子虞,你与殿下,近来处得如何”萧煜终于开了尊口,这一开口,他就不看茶盏里的茶梗了,双眼直直看过来,逼住沈文昭。
    眼里这个人,已经长成了,完全是副大人的模样了,心性也熟透了,城府却还是半生不熟·谁让他是豪侠的性子呢,豪侠总是直来直去,快意恩仇的,从不藏着掖着,如此,还讲什么城府·    “师父这么问,是言外有言吧,您早该知道我许久以前就不和殿下耍嘴皮子了,若说相处,那就是君臣之间、主仆之间的处着,您放心,沈家既然答应了加入太子一边,就必定会善始善终,不论最终如何,我们不做那半途拐角的事”·    沈文昭误会了萧煜的意思,他以为他在敲边鼓——此次太子出行,险恶多端,变数无穷,如果身边人再不靠谱,出去了,还回不回得来都是个事儿。
所谓敲山震虎,就是要敲打那些摇摆不定的心思·可这与他们沈家什么相干沈氏一族,绵延三百来年,没出过一个乱臣贰臣奸臣,从来清白,不论死人活人都对得起天地良心·    “我不是疑心你们沈家的忠心,而是……”萧煜长叹一气,横竖是要说,总不能老这么雾里看花的打哑谜。
    “子虞,殿下对你如何”·    殿下对你的用心,真是良苦·吃的喝的就不必说了,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们沈氏一族的厚待,背后是怎样一种深意·    “呵,师父要说的,徒儿明白了,到了性命交关的时刻,沈文昭拼着一死也会保全殿下的性命,若是力不从心,保不下来,沈文昭也决不独活”·    我发誓舍命保他,如何,你该安心了吧·    “……”·    萧煜几乎找不出言辞来打开天窗说亮话,亮话到底不是好说的,既不能遮掩,又不能直白,难死人!·    “听好了子虞,殿下待你,终归与别个不同,这次出行,几名伴读里边,他只带了你同去……”·    听闻此言,沈文昭嗤笑一声道:“那子虞只好遥谢殿下隆恩了”,说完还朝着天上拱了拱手,看这模样,意思已经让他想得满拧了。
    “我说的不是恩典的事,是恩典之外的事,你自己回去琢磨琢磨,我不好再说了·”·    萧煜觉得自己说的够多了,再说下去就难收拾了,所以他让他回去自己琢磨。
    沈文昭鼻孔喷出一道长气,嘴角往两边翘了一趟,听着像是在嘲讽谁,实际他是自己嘲讽自己——挂名师父也真够劳心费力的,便宜徒弟头一遭出远门,他不放心,还要特特把底下人招来交代一番,谁说他不本分呢简直就是本分到了顶了·    “师父放心,徒儿必定谨遵教诲,舍命护主”·    萧将军一听,得,好心都成了一锅驴肝肺了,有意思的么罢,今后就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    第58章 端午··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    沈文昭走后,廖秋离进来问一句萧煜:“怎么的一张脸上不是风就是雨的,子虞招你惹你啦”。
萧煜原本闭着眼睛,拿手揉眉间,听见问话,他瞅准了一出手,把廖秋离拖到自己大腿上坐着,压好,不让他动弹,二话不说先做了个嘴儿·吸吸一会儿,觉着有劲儿了,才慢慢开口说道:“他招惹的不是我,是太子。”
    “哎这、这是怎么话说的他们二位……近两三年不是处得挺好的么,怎么又摊上了招惹这么一说”·    廖秋离着了慌,赶忙问他讨个究竟。
    “若单是君臣主仆之间的事儿,那都还好说了,他们之间还另有一种说不出的关系……好比你我,你明白么”·    要还是不明白,那我也不必说了。
隔墙有耳,说得太明白了,谁知道又要惹出什么事··    廖秋离呆了许久,他想不通这两个人怎么还能搭到一块儿去,转而又想到自己和萧煜,多么不搭的两个人,还不是搭到了一块儿去推己及人,没什么是不能的了。
    “……子虞是断断不会有这样的心的,是、是那位”·    萧煜不应声,不应声就是默认·廖秋离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他还不知道吧。”
    “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该说的我都说尽了,他不能领会,也是天意,但看今后他们造化如何吧,我是管不起了·”·    廖秋离默然有时,缓缓点头道:“这事儿,谁又管得起呢”·    太子自个儿管不起自个儿要去中意谁,沈文昭管不起太子中意不中意他,萧煜管不起太子今后要如何安置一个得了他中意的沈文昭。
    “好了,且走且看吧,过几日就是端午了,烦心事少说,先问问你准备东西给我没有”·    萧将军逮住了人,亲了一阵,双手不规矩的上下了一阵,阴了的心情慢慢放晴,直接问人讨要东西了。
    被他问到的那个人摸不清状况,呆呆问他:“什么东西”·    “嘿端午节上的东西你在帝京生息了这么些年,不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吧别装傻”·    廖秋离这才想起来他要的是什么,“长命缕”·    “唔”萧将军板着一张脸,郑重其事地唔了一声,意思是算你转得快·    “可、可那是给孩儿戴的……”·    “谁规定那东西一定是给孩儿戴的我去东边的宁浦,那儿的人不论老少,人人都系长命缕我也要得是你亲手编的,不然不算”·    一眨眼的工夫萧将军就从忧国忧民的太子傅,变成了闹吃闹喝闹玩儿的屁孩儿,廖秋离一时转不过弯来,嗫嚅着道:“没想到你要,五彩线缕都没买,再说了……我也没打过那玩意儿,手艺不行,打出来了,卖相一定好不到哪去……”·    “就知道你没买我买了,咱们一人打一个吧,我的给你,你的给我,对了,不如多编几个,夜里用,嘿嘿嘿……”·    萧将军说干就干,干劲十足,五彩线缕早就买好放着了,这会子刚好拿出来献宝。
    廖秋离听了他那“夜里用”,又听了他那一串嘿嘿嘿,脑筋里某根弦刷的一下绷紧了,总觉得他憋着什么坏,这坏十成十和自己相干··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坐着编”萧将军光棍兮兮的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要廖秋离过来坐,安排好了给他坐。
    “可、可粽子还没包呢……”·    “粽子端午当天包也不迟,过来坐”丘八头子说动了火,伸手就拽,廖秋离闪到一旁,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了,嘴里讨饶,“我编就是了,线拨一半给我。”
    萧将军想到夜里还有好事,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便笑笑放他过去,拨了一半五彩缕给他,两人对面坐着,你编你的,我编我的··    别看画匠素常描墙画细致在行,编这玩意儿他就不行了,几条线绳编了一圈,他自己先晕了菜。
别看萧将军是丘八头子,平日里除了十八般武艺,其余的都不大拿得出手,编这玩意儿他偏在行,三两下编好了一个,三两下又编好了一个,而且线与线之间绝不打架,各是各的,条分缕析。
    “喝你这叫长命缕呀,我还以为是谁家剩下的烂线头呢不如叫我一声‘心肝儿肉’,我把这一堆都帮你编了”萧将军编得意了,嘴巴上还要占人便宜。
    廖秋离横他一眼,接着和自己手中的一团烂线绳死磕,不理他,随他说·    编了半个时辰,萧将军面前的一半五彩线绳变成了八条挺利索的长命缕,再看看画匠那边,勉强编了一小半,有一个已经完工的,线头四处出溜,绳与绳之间相互扯皮,你缠着我,我赖着你,惨不忍睹。
    “罢么,放下吧,我替你编!”萧将军去了趟灶房,泡了一壶好春茶,装了两盘廖秋离爱吃的点心端过来放他面前,让他停手吃东西··    “我不就不信弄不服帖这东西”画匠这就和一团烂线绳杠上了,死活也要弄出个二四六来。
    又耗了大半天,总算弄出一个勉强不那么惨不忍睹的出来,萧将军得了教训,赶忙赔礼赔小心赔好话,哄着画匠从那团烂线绳上分出点儿心思来对着他··    “来,我帮你戴上,你也帮我戴上么。”
他笑得真心讨好,是真想讨他一个好··    他不言语,默默把那个不那么惨不忍睹的长命缕拈起来,轻轻缠在他的臂上·他嘻嘻笑着,也挑了一条最利落的,紧紧缠到他的臂上。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庆之,咱们这就定了情吧·”·    他把他缠到怀里去,幽幽说了这一句·他臊了,埋首在他颈窝,不挣不动,正是个定情的样子。
    那首词怎么说的来着·    芙蓉帐暖,鸳鸯交颈,风流无限生平事··    夜半,芙蓉暖帐内忽然丢出一声碎掉的告饶来:“行了吧……求你把蒙在我眼睛上的布解开……还有、那个、那个长命缕……不是用来缠那种地方的……”·    “你我今夜不是定情么,定情了当然要确情呀”,话说到这儿,忽然出来“啾”的一声,像是亲狠了的动静,“长命缕么……要多少有多少,脏了也就脏了,不用管它……来,庆之,咱们再确一次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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