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归舟 by 林擒年(5)

分类: 热文
风雨归舟 by 林擒年(5)
·    画匠已经匀不出嘴来叱他了,他浑身瘫软,又困又累,身上又难熬,还不能眼一闭直接睡过去或晕过去,为难··    太子定在五月初八起行,不用仪仗,一路上轻车简从,悄没声地去往崇阳府。
    崇阳府离帝京有一段路程,陆路走十二天,水路走八天,水路快,可水路比陆路来的危险,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水里比地上更加防不胜防·所以太子一行人走的陆路,路过的州府明面上不铺张,暗地里都做好各样准备,战战兢兢,都怕储君在自家地界上出事。
走了十二天,崇阳府近在眼前了,到了十里亭,知府亲自迎候,没敢多带人手,就知府和几位府吏,还有十几条精壮汉子,说是为了储君安全着想,特地找来的··    顺利接到了人,知府长出一口气,一张干瘪瘦条脸上漾出一抹笑意,讨好着说道:“爷一路风尘实在辛苦,奴才略备一点酒水为爷接风,还请赏光。”
    府衙里早就备下一桌酒宴,多是当地名产,什么笋芽儿,青虾,竹鸡,上峰来了尝个新鲜,又不费多少钱,又能博得好名声·每年不知多少场迎来送往,知府也是老江湖了,知道怎么安排最讨好。
    太子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敷衍着一点头,又摆头问身后站着的沈文昭:“饿了没,饿了先去用饭”·    沈文昭被他天外飞来的一句话问得一愣,定睛看他一眼,蹙眉不答。
    太子吃了软钉子也不气馁,自顾自说下去:“先去休整一番,然后再去用饭吧·”·    知府只听说太子带了个伴读过来,没听说带了个“枕边人”过来,见了这架势,赶紧暗里招过一个人来,让赶紧回府衙把预备给太子居停的那间厢房再收拾收拾,换张大一倍的床,再加一床铺盖进去。
他这是防万一呢,万一两人要同床共枕呢,一看床不够大,铺盖不够齐全,那还不得找晦气呀·    知府大人成了精,贵人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都能瞧出花来,沈文昭就不行了,他只觉得萧恒年复一年的讨嫌,特别是近一年特别讨他的嫌,简直忍无可忍——你爱用饭便用饭,问我作甚难不成还随着我的意思走多余·    萧恒知道他的子虞瞧不上他,苦忍着不去找讨厌,然而心里说着不行,身上却一个劲的想凑过去和他亲近,讨不来一张好脸,心里难受,身上却是贱兮兮的疼着痒着难耐着,就是要去招他。
    ·    第59章 杀机·    ·    进了崇阳府衙,开了宴席,酒酣耳热之际,太子对着坐他左手边的沈文昭笑,笑了个春暖花开,沈文昭莫名其妙,知府却是个知情识趣的,看出门道来了,暗道侥幸——幸好没把预备好的歌姬送过来,不然一个不好,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瞧这两位的态势,当中的曲里拐弯他不知道,但他是否两厢情愿他可看明白了。
这是一个明白一个糊涂呢,太子爷是明白的,那位伴读大人是糊涂的·糊涂的对着明白的,当然需要一点东西推波助澜·明白的对着糊涂的,当然也需要一点东西助兴。
·    茶足饭饱后,沈文昭先行退去,知府等到时机,涎着脸问太子:“爷,奴才这儿有些玩意儿,不知爷用不用得着,想着一会儿差人给您送去,您看……”·    知府那张干瘪长条脸上的猥琐实在太显眼,不用明说太子也知道他说的是些什么东西。
心里懒得理他,身上却犯了贱,默默不语,端坐吃茶,算是默认了这桩安排··    入夜了,太子说是乏了,早早回房歇息·趁着沈文昭还在后院小湖畔坐着,他鬼里鬼祟的把知府差人送来的东西摊开来一一检视。
    有瓶瓶罐罐,有器具,有鞭子,还有绳子……·    就胡乱溜了一眼,萧恒浑身上下硬绷绷,几乎忍不住要想入非非,想来想去,只是空想,难熬得很。
    正想得双眼枯涩,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殿下,奴才能进来么”·    萧恒不曾想到沈文昭来得这么快,一时着慌,想也不想就挡了回去:“等会儿”,想想不对,又补了一句:“我换睡服呢,就好了。”
细想想还是不对,在宫里的时节,穿穿脱脱都有无数内侍宫女在侧,沈文昭也不是没见过,当时不见他别扭,出了宫了反倒束手束脚,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有鬼么·    好在沈文昭不细究,他让等会儿就等会儿,横竖不差这一会儿。
    萧恒手忙脚乱地找地方藏东西,想扔进床铺尽里边,想想不好,万一沈文昭上床来呢思来想去,着急忙慌地把东西扔进了床底·长吁一气,整了整睡服,清了清嗓子,让沈文昭进来。
    沈伴读这一路上都板着脸,跟谁欠了他万儿八千两银子似的,说懒得说,笑更没得笑,进了门直接把铺盖卷儿往地上一铺展,躺倒看屋顶·    “……子虞,咱们说一会儿话可好”·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沈文昭骧随太子左右,时刻紧绷,防着周遭随时扑来的危险,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用在谈天说地上。
一路行来,萧恒几次三番想对他说些什么,见他面色不豫,只得把话吃回肚里·今番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起了个话头,半天不见床下应答,他又想缩回去了··    “说什么”·    “崇阳府的事,你可有头绪”·    萧恒不想谈公事,可除了公事之外,沈文昭基本闭口不言,只能借着谈公事引着他谈几句,听听声音也是好的。
    谁知他话音刚落,立马招来沈文昭极其凌厉的一阵眼风——隔墙有耳,祸从口出你怎么就不晓得收敛些身为储君,行一步说一句都得万分小心,如今在人家地盘上,情势还未明了,我明敌暗,你怎么还这么口没遮拦都七八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爷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乏得很了,明日还要早起,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替他放了帐子,灭了灯烛,做完了往地铺上一躺,彻底不出声了··    萧恒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悔青了肠子也换不回说出去的话了,万般无奈,私心里还是想将他混上来和他一起睡。
    “地上潮呢,这床这么宽绰,睡五六人有余,不如……不如上床来一同睡”·    他那颗心蹦跶得几乎跃出腔子,后来不见人应,慢慢就慢下来,沸了的血终于凉了。
心里有事,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无眠··    转天早起,知府一眼瞄见太子殿下两个乌青的眼圈,心里暗喜——看来没送错东西,这阵势,是玩了一夜·    知府大人想歪了,夜里两人睡是睡在了一间屋没错,可太子睡床上,沈文昭在床前摊了个铺盖卷,和衣卧着,以备万一。
他送的那些东西,至今还在床底呆着··    “爷今儿打算上哪逛逛去奴才这儿有几个地方可供挑选,一是城东的半壁山,山景甚佳,山上还有座禅寺,起卦求签最是灵验的,香火一向旺盛,那儿的斋菜也是一绝,来了崇阳若是不去一趟,那是亏煞的二是城中的榴莞子巷,崇阳府的小吃名品都在那条巷子当中了,不是奴才夸口,整个庆朝,就没有哪个地方是比得过崇阳府的小吃的……”·    知府自顾自说得热烈,没提防太子开了金口:“今儿去崇阳府兵营,看府库。
明儿去观音桥,看武备·后日去迎日峰,看崇阳府的入海口·”·    “是是是爷好容易来一趟,当然是先办正事儿,这些玩乐的去处,可去可不去的,迟些去也要得”知府点头哈腰,一颗心一径往下沉到了底——府库、武备、出海口这几条就是一张网,兜头罩下来,整个崇阳府的官吏都跑不掉,朝堂里的贵人们也跑不掉!朝廷……该是有所察觉了吧……·    崇阳府这几年没少和隔海相望的倭人暗地里往来,也没少干吃里扒外的事,崇阳府兵营里边容留了不少沿着海边烧杀掳掠的倭人,府库里边堆着不少劫来的财货,都是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
武备不用说了,更是稀松无比,每回倭人过境,出海口的守备们装模做样的抵挡一阵,趁黑把抢饱了的放倭人进来,大家你六我四的坐地分赃,谁都有份,皆大欢喜·    这几个地方若是让太子进去瞧了,真看出点儿什么来,他们的脑袋立时就得搬家·    知府那张干瘪瘦条脸上布满了汗珠子,脑子里算盘拨得飞快,他想找由头拖住太子,找了多少都不顶用,太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去不可·    看看没法子了,他就做了两手准备,一手是给朝堂里的贵人们去信,让他们早做决断,该如何便如何。
另一手是给倭人头头也去了一封信,让他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只能弄出个把意外来,把随从们弄死了,太子软禁起来,挟在手上,看看朝堂风声再做论断··    沈文昭眼看耳听口不言,把知府大人藏得极好的慌乱看穿了,回头就和身边卫军的头头通了气——饮食小心,起卧小心,万事小心了再小心。
    他们小心了好几天,不见府衙有什么动作,太子殿下东察西看,光看不说,知府心里没底,也不知他看出什么门道没有,每日送出去迎进来,想着套几句话,然而不论是太子还是太子身边跟着的人,都跟没缝的蛋似的,叮不动·    转眼过了十天,太子看得差不多了,心里有了底,准备明日启程回帝京。
在崇阳府的最后一个晚上,知府少不得设宴饯行,还派了不少人手出来,一对一、甚至几对一的灌酒·沈文昭不喝,知府大人老着脸皮道:“沈大人好歹赏个脸,喝个一杯的,怎么,是怕酒中有药么来来来,老夫先干一杯”·    他喝了,沈文昭还是不动,也不让太子动,僵持了一会儿,沈文昭开口说道:“沈某从帝京带了一批佳酿,今日高兴,索性拿了出来,大家喝个痛快,如何”·    知府大人像是全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招,一时呆住了。
只见沈文昭一摆手,叫上来一群人,一群人鱼贯而入,放了一排十几个大酒瓮在厅堂内,揭开封盖,酒香四溢··    沈文昭斟了一杯自家带来的酒,一口闷了,亮出杯底让知府大人看。
知府大人讪讪的,仰头笑了一气,自己给自己解围:“沈大人盛情,却之不恭,啊”,他举着空酒盏转了一圈,崇阳府的一群人个个附和,纷纷换了酒盏,倒上沈文昭带来的酒。
一群人斗酒传觞,煞是热闹·直闹到了定更时分,太子说有了酒,要回房歇息,这才散了··    沈文昭这趟没少喝,且有大半是代太子喝,真正有了酒的不是太子,而是他。
喝多了,身上一股酒气,不冲鼻,淡淡的,似有若无,时不时顺风飘过一缕,钻到前头走着的太子的鼻子当中,惹得他一阵阵耳热心跳··    萧恒觉得他很好闻。
    如果能下嘴,估计也很好吃··    所以他在前头走着,一直咽唾沫··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胡思乱想刹不住,正想到关紧的时候,走在后边的沈文昭忽然一把扯住他,往柱子边上一压,抱着他就地一滚,惊魂未定中抬眼一看,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钉着几支箭,箭身还在微微颤抖,暗算他们的人一定还在周围,险极了·    沈文昭把萧恒从地上拖起来,手劲特大,萧恒吃痛,想挣开,沈文昭一个眼神,他又留在了他的手里。
他牵着他没命地往东南方向奔——来之前沈文昭是做过功课的,整个崇阳府的地形地貌,街道巷道,城门城防,甚至是地道水道,他都烂熟于心了··    ·    第60章 厮杀·    ·    崇阳府衙的东南方有一条废弃已久的水道,之前用来过运粮船的,后来路面修好了,这条水道就慢慢停用了。
现如今的知府是三年前从安兴调来的,这条水道没有标在布防图上,他们的人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那里去··    定更时分,天黑魆魆,一条回廊上隔着几步才挂一个罩纱灯笼,光线暗淡,路都难认,更别提认人的脸了。
周围不断有人缠上来,太子身边的护卫不断被缠出去,等他们奔到那条废水道附近,四周一看,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这些人敢明目张胆地朝太子下手,说明崇阳府已经是个土匪窝了,今日不知逃不逃的出去,他可以听天由命,太子不行太子必须活出去,哪怕拿他一条命去换·    他还不能进水道,他得当一块饵,把追杀的人引开。
    “殿下您听好了,奴才只能说一遍:沿着这条小道走到尽头,有一处水道,您进了水道以后自然有人接应·记住了好,即刻将您的外衫除下给我,我这儿另有一件平常外衫,您穿上,我们分头走”·    沈文昭说“我们分头走”的时候,萧恒脱外衫脱到一半,听了这话,他立刻把外衫穿了回去,沉声说道:“我不走我不要和你分头走”·    沈文昭正等着他那件行头,等来穿到身上去演一出“李代桃僵”,乍一听他这话,几乎反手就是一个巴掌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面前这人是太子,是你的主子,你不能用大耳刮子轰他·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管住自己的手,耐着性子劝:“如今情势危急,殿下千金之体,不可以身犯险,还请……”·    “请什么你以为……”·    你以为你死了,我还有得好活吗·    萧恒不敢说真话,堵得难受,干脆拖起他就走。
    太子十八了,果然长成了宗室之内头一号大个子,身高力壮,拖得沈文昭一个踉跄,跌跌撞撞被他拖着走了一段,黑灯瞎火中危机四伏,他不能由着他使性·    他猛然出手,捏住他右手手腕骨,制住他,剥下他的外衫,得手之后迅速退开,“殿下好自为之”,说完便走。
    万万没想到太子居然甩出一根鞭子,卷住他,扛了就跑·    崇阳府衙建在河上,一墙之隔就是一条河,河上行船的桨声水声清晰可闻,生天如此之近,他不能理解他的优柔寡断——奴才不都是用来牺牲的么就好比蝼蚁,就好比尘埃,碾死一个还有无数个,弹掉一颗还有无数颗,他要和一只蝼蚁或一颗尘埃同生共死么什么意思妇人之仁·    沈文昭简直要苦笑——他被太子扛着跑,还不敢挣扎,一挣扎就把逃出生天的时机耗掉一分,两人一起死别说笑了·    萧恒摸黑把沈文昭扛进了那条废弃水道,又走了一段,前头果然有微微的亮光,还有人压低了声音问:“来人可是沈先生么陆大人让小的在此守候”·    陆大人就是陆弘景,这货交游广阔,谯猪屠狗辈当中也有莫逆,这次受了萧煜嘱托,找了崇阳府的一帮船老大做接应,这帮人水道河道都熟,而且躲人是把好手,三两下就把追兵甩开了。
打从太子一行人进了崇阳府,他们就日夜在这条废水道边等着,轮流等,绝对尽忠职守·这会儿等到了人,一帮人都松了一口气··    “陆大人可有带话”·    沈文昭不是不信萧煜,也不是不信陆弘景,他就是觉得事情太轻巧了,轻巧得透着蹊跷了,不得不防。
    “陆大人说了,他等着萧将军还他一份大人情,啥也不要,就要萧将军家传的那口破钵”·    听闻此言,沈文昭心里的狐疑淡了一些——出帝京前萧煜和他说过这事,也交代了这口破钵,来人说得出来,作伪的几率不大。
    说话那个是这帮人的头领,五短身材,手上提一个破马灯给他们照路,见沈文昭给人扛着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想想不妥,又刹住了·他一笑,沈文昭扭头看他,见昏黄灯光下,此人一张脸乌漆麻黑,就剩一口牙还白,心里寻思——倒还是水上人家的模样。
·    水上人家讨生活,日复一日亮在太阳底下,晒得暴黑,且黑得发亮,这不是装得出来的··    可心里那种七上八下的忐忑又是怎么回事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总觉得不知在哪还有变数。
    萧恒见沈文昭乖了,就轻轻把他卸到地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水道是干的,走到尽头就是河道·河边停着几艘小舢板,船老大们各自上了各自的船,沈文昭和太子上头领的船。
    就在此时,沈文昭看到水边一道光一闪,眼皮忽然一跳,心里那份不安有了对证··    闪光的是一把雪亮的倭刀,刀身窄瘦,出奇的长,一刀戳过来,小舢板上的一个船老大措不及防,当场被捅穿了肚子,惨叫一声掉下河去。
    扭头再看,废水道当中也有幢幢人影,看不分明,少说也有几十个·河里凫上来一群,个个都操一把瘦长的倭刀·他们被包围了··    来人都是亡命之徒,来了就打算把命留在这儿了。
这群人,志在必得··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沈文昭手上只有一把匕首,就近对战,以寡敌众,匕首对长刀没有优势·但他非得赌一把不可。
他把太子搡上舢板,使个眼色让船老大头头带着他先走,自己断后··    船老大们会几手功夫,可拼不过这些专事杀人的亡命徒,来的十几人,已经死得所剩无几了。
    沈文昭和这些亡命徒对战一会儿,心一直往下沉,他想,太子的亲身护卫碰上这伙人,估计也一样所剩无几了··    几十把倭刀逼过来,从河里到岸上,一张网缩了又缩,残余的五个人逃出生天的指望越来越小,三个船老大和沈文昭一人一面,围成一圈护住太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船老大头头朝同伴微微点头,当中两人暴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什么,一扯,往倭人最多的两个方向一扑,“碰”的一声轰然炸响,震耳欲聋,沈文昭把太子压在身下,瞅准时机拖他上舢板,奋力一推,他留在岸上,为他杀开一条生路。
    萧恒的确不是君临天下的料子,生死关头,只想到能和心上人死在一处,也算得偿所愿·他从舢板上跃到水里,甩鞭子夺来一把倭刀,仗着身高力壮,硬闯进去和沈文昭同生共死。
    沈文昭一直把他当个屁孩儿看,瞧不上,觉得这位主子修炼多久也成不了器,勉勉强强守在他身边帮衬着,能帮几分是几分,帮到几时算几时·不想这时这刻,忽然发现主子成人了,算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了,虽然不成器的,依旧是不成器。
    这群倭人得了知府大人的授意——尽量活捉太子,活捉不了,万不得已时,只好“咔嚓”了··    三人都是硬骨头,不好啃,几十人对三人,虽然占了优势,但却一直啃不下来。
亡命徒们啃得不耐烦了,起了杀心,刀刀都往三人致命处招呼,太子也不例外··    三人身上都挂了彩,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沈文昭也夺了一把倭刀,三人互为犄角站着,倭人们试探着杀过来几次,都被暂时打退了。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一天当中最黑的时刻一过,天色慢慢泛白,天一亮,河道这儿的异状就瞒不住了,倭人急着速战速决,攻势更加凌厉,沈文昭也豁出去了,拼尽全力砍倒两个倭人,用力过猛,伤了的手腕骤然一抽,动作一缓,旁边一把倭刀就当头劈来·    萧恒一脚蹬掉扑上来的倭人,抬刀一挡,架住那把几乎劈到沈文昭面门上的刀,发力推到一边,救了他的急。
    三人再次杀到离舢板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只要上了船,一切都好说·倭人就防着他们上船,几十人当中,起码有一半围住那几艘小舢板··    船老大的手上,还有一枚火药筒子,到了卖命的时候了,他也不惜命。
这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仗着个头小,身体灵活,鱼一般的钻到了围着舢板的倭人中间,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就是一声巨响·    沈文昭趁机抢出一艘舢板,他先上,拉了一把太子,险险赶在倭人围上来之前突了出去,这些小舢板下装有机括,巧劲一推,又是顺水,走得极快。
倭人们操刀一路沿河追来,凭他们如何追,就是追不及··    他们二人,竟像是要脱险了··    沈文昭一身汗一身血,喘息未定。
萧恒也好不到哪去,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好在都不在致命处··    天光泛白,河风猎猎,把沈文昭几缕发吹向萧恒那边,依依如杨柳,贴着他的脸轻搔,他止不住一颤,从脸上痒到心里。
    心猿意马之际,沈文昭猛然扑向他,他一愣,反射性的张开双手迎他,抱个满怀,闻了又闻,嗅了再嗅,总是不够·他太好闻··    后来才听见他闷哼一声,后来才觉出自己手上湿黏的一团东西是他身上流的血,再抬眼一看,一个倭人站在岸边,手上拎着一把火铳。
    萧恒的右耳忽然爆出一阵尖锐的耳鸣,那一刻,天地都是黑的··    ·    第61章 宫变·    ·    天快亮的时候,还在睡梦中的廖秋离心里“别”的一跳,梦境中断,他睁眼一看,天蒙蒙亮,灶房那儿有一点烛光,想是萧煜已经起了。
他披衣坐起来,去灶房寻他··    “今儿要出去”·    萧煜正在弄早饭,熬的小米杂粥,有包子,有酱菜,还有一碟炒时蔬。
都弄好了,本打算放在灶上热着,自己悄悄出去的,不想廖秋离醒了··    “嗯,出去·”萧煜把廖秋离拉过来,塞进自己怀里焐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今天哪也别去,就在屋子里呆着,知道么”·    “好。”
    他不说因由,他也不问··    到了出门的时候,萧煜像往常一样把脖子上的玉佩摘下来,往廖秋离脖子上挂··    “今天你戴着吧。
早去早回·”·    他拦下他,把玉佩又挂了回去··    “好,今天我戴着,夜里回来还你·”·    这就走了。
头也不回的走了··    庆朝的运数,太子的运道,萧煜的退路,都在今天了··    朝臣们照常上朝,皇帝照常坐朝,可今天的北宫门,有了异动。
从北宫门开始,宫城的九个宫门都有了异动··    金銮殿内,宰相张苍水正和皇帝说着什么,二皇子进来了,黄袍加身,身后领着一队人,这些人个个一身甲胄,腰间配着长刀。
金銮殿上是不许带刀的,除了极少数得了皇帝恩典的武将之外,其余人等,犯了这样忌讳,罪同谋逆··    见了这架势,礼部尚书当场怒斥:“大胆御前带刀,罪同谋逆尔等还不退下”·    二皇子不言语,只微微一哂,他身后一人拔出长刀砍向仍在滔滔不绝的礼部尚书,人头落地的时候,眼珠子甚至还在转,嘴巴甚至还在动。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行了,都别上去讨死了,他就是来谋逆的·”皇帝坐在龙椅上,懒洋洋一笑,像是累了,对自己累了,对自己的种也累了。
    “父皇,儿臣前来为您分忧·”二皇子一袭崭新龙袍,春风得意,志得意满··    分忧倒未必,逼宫是一定的·最好的收场是皇帝当场让位,从此以后做个悠闲的太上皇,含饴弄孙做不来,出宫出家还是要得的。
    “还有谁老三老五老六”·    老四不敢,他那胆子只有针鼻子大,不敢与老二同流,此时不知还活否。
    “萧怀,你为了这个位子把倭人引进来,不怕引火烧身”·    皇帝话说的很慢很慢,一字一字嚼出来的,对儿子的一点痛心藏身期间。
像是还存着一线指望,指望儿子说出点儿像样的理由来,别那么无遮无拦的朝权力冲锋··    “高祖当年起兵,抵挡不过时,不也朝回纥借兵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父皇当比儿臣明了”·    “饮鸩止渴你啊”皇帝抬手朝他一点,就不说话了。
    “父皇请让儿臣继位”·    “父皇请让儿臣继位”·    “父皇请让儿臣继位”·    一模一样的话,二皇子接连说了三遍·    群臣激愤,已有那耐不住的准备舍命相骂了·    萧煜站出来,挡在二皇子前面,淡淡道:“庆朝还有太子,二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求父皇传位于我呀。
太子已经死在了崇阳府,老四也活不了了,已经长成的皇子也就这么几位,老三老五老六和我是一条心的,这位子不给我,难不成还给别人么”·    二皇子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笑个不停,生生笑出两道泪水。
    “那倒未必”·    “怎么,皇叔似乎还有后招告诉您一声,九重宫门都已在侄儿的掌控之下,今儿若是遂了侄儿的心愿,倒也罢了,不然……”·    不然你们就一块儿死了吧。
横竖还能再挑一批人,天下离了谁不也一样转·    历朝历代的宫变,至关重要的就是宫门,再就是禁军,然后是帝京大营·这几个地方他都牢牢攥在手里了,谁还能翻得出天去·    “父皇,儿臣最后求您一回——请让儿臣继位”·    皇帝看都不看他,干脆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二皇子眼色一黯,挥手让身后那队人朝王座上走,那阵势,竟像是要把皇帝硬生生拖下来·    “二殿下,回头是岸,此时收手,陛下还能留你个全尸,王府上下几百号人,还有那些牵连当中的,都还能得个好死。”
萧煜拦在他们前面,沉声劝道··    “哼”二皇子轻哼一声,笑道:“看来今日这事,不见血是不成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队人一拥而上,朝王座杀去··    萧煜暴喝一声:“大胆石镇仑何在”·    “末将在”殿外一人应声而出。
    “穆占”·    “末将在”又一人··    “李鹤年”再一人。
    萧煜一连点了十个人的名字·十个人都到了·这十人,九人是宫门守将,一人是帝京大营的头头·二皇子发动宫变之前,是和他们通过消息的。
这些人当时红口白牙,说愿为殿下效死,到头来呢,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改口了··    二皇子身边站着的禁军统领见势不好,立马调转了枪口朝向现时的主子,一队人里头一半护驾,一半讨逆。
二皇子转瞬就成了孤家寡人·他白着脸茫然四顾·他想不清楚明明是十拿九稳的事,为何忽然就变了天··    登高必跌重,看来这一跤跌下来,是摔得不轻,摔得都忘了身份了,嘶声嚎叫,涕泪交流,虫似的满地打滚。
龙种又如何,丢了魂,落了魄,掉了架,比凡人还不如··    很快有人出来把二皇子拖了下去,终结了一出闹剧式的宫变··    萧煜站在御阶下,后背铺满了凉汗。
个中的惊险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有谁知道这里边的纠葛和复杂,阴谋与诡变他知道消息的时候,朝堂上的暗流已经成了气候,山雨欲来之前,必然有风声,好在九个宫门的守将并不是铁板一块,二皇子许给他们的好处,是需要事后兑现的,总有个别不那么大胆的人,会忧心这好处是否真能兑成真金白银,还忧心依照二皇子手黑的程度,会否过河拆桥。
毕竟是连亲爹亲兄弟都要痛下杀手的人啊·    有了一个,就必然会有第二个,萧煜暗中派出人手,一个个的找,找这些人的软肋,一戳就中。
皇帝用人,最喜欢用那些有弱点的,所以说这十人,各有各的弱点,或者贪财,或者爱色,或者怕老婆,等等等等·有无伤大雅的,也有上不得台面的,一拿捏一个准。
可这里边也有一个问题——同样是软肋,他萧煜戳得,旁人就一样戳得,他会捏这些人的七寸,旁人一样会,端看谁捏的更狠更到位了·是否比旁人更狠更到位,他没有必然把握。
    所以白日出门时,他不说去哪,也不道别·他和那人生不离,死不别·既是如此,没什么好说的,平平常常出去,尽量平平常常回来,如果回不来了,他私心希望他能记他一辈子。
    廖秋离当真在菊儿胡同呆了一整天,心浮气躁的,做什么都半途而废,看画样子也看不进去,饭也吃得潦潦草草·及至傍晚,门环一阵闷响——萧煜推门进来了。
·    心上压着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他迎上去,平平常常一句:“回来了”·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萧煜把手上拎着的一蒲包樱桃放到桌上,伸手揽过他,亲了一口,抱了一会儿,劫后余生都过了,现世当真安好了,才轻声应道:“嗯,我回来了。”
    沈文昭是活活疼醒的,后背火烧火燎的疼,像是有人在他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撒了一层咸盐,杀得要死,偏偏睁不开眼·他一时疑心自己下了十八层地狱,此时正在上刀山或是下油锅。
耳边传来一阵说话声,他认得其中一条嗓子··    “都两天了,他怎么还不醒”·    这是那个不成器的太子。
    “我怎么知道都说了不懂治人,只懂治狗了,谁让你们硬要我治他”·    好了,听了这话,太子不炸才怪·    国朝的储君,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呀,居然敢有人这么挤兑他好胆气·    沈文昭睁不开眼,光脑子里转着,直想笑,笑也只能脑子里笑,顺便在脑子里想一想炸了毛的太子是个什么模样。
    没曾想太子居然默了,良久才开口道:“求你帮我再瞧瞧吧,我离不得这人的”·    不用看,听都能听出太子的垂头丧气和低三下四。
    “你等着吃奶啊还离不得这人再说了,这人是公的,没奶给你吃”·    沈文昭简直要笑出声来了,喉头动了一下,呛了一口口水,没命的咳嗽起来,咳得胸中烧起一团火,疼之外,又多了一条喘不上气的毛病。
    一双手把他扶起来,一张嘴贴到他耳畔叫他的名,声音听上去心碎且心焦,“子虞可醒了么”··    另一双手把那双手拍开,另一条嗓子插了进来,“起开别碍事他现在伤得跟豆腐似的,不死就算不错了,听不见你的撕心裂肺一边呆着去,等缓过来了再换你”。
说着话就把他夺了过去,一边手托着他一边手喂他药··    这么半死不活的躺了十来天,沈文昭才算彻底出了鬼门关··    ·    第62章 吃醋·    ·    他的救命恩人名叫翟世用,是个兽医,除了治狗,还谯猪骟马,给各类走兽接生。
谯猪骟马的手段还算利落,他谯过的猪和骟过的马没有死的,就是伤口缝得不大好看·经他缝合的伤口针脚一律上蹿下跳,长好了以后一律龙飞凤舞··    沈文昭身上的伤口在太子眼里看来,和猪蛋马蛋上的伤口一样刺眼,看着心要痛煞的·    他嘴上说着谢,心里还是有怨愤,主要是怨他自己,在那种境况下找不出更好的医者来治沈文昭的伤。
虽说没治死人,可背上留下一道龙飞凤舞的难看疤痕,以后不论是看着还是抱着,都是凹凸不平的模样·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没那种能力护心上人周全,还差点害他为他死了·    其实不赖他,那时候危在旦夕了,倭人们手上有火器,一枪轰来,击中了沈文昭,萧恒抱着他顺流而下,无计可施,只能想到同生共死。
后来岸上来了来了一队送葬的队伍,沿着河岸哭哭啼啼,搅在倭人当中,他们往哪他们就往哪,倭人急了,操起长刀要杀人,情势忽然一变,打幡的、摔盆的,孝子贤孙们各自从身上、车上、棺材里掏出了家伙——也有长刀,也有鞭子,也有火铳。
双方混战,乱了一阵,又插进来一支军队,看旗号,竟是崇阳府隔临的淮安府的守军·倭人们抵挡不过,四散跑了··    这队人把他们送到崇阳府城郊的一处山庙,说是现在还不太平,等真太平了,再来接殿下回去。
这队人来了又走,匆匆忙忙,只留下了一个翟世用··    翟世用是胡人,来庆朝混生活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实在不行不打枪也撤,身份上属于黑户,庆朝的官府管他不着,所以庆朝太子的账他也不买,弄得烦了,开口就挤兑太子,有更难听的话不好用汉话说,他就用太子听不懂的话叽里咕噜地骂一通。
两人相互看不顺眼,你避开我我躲着你,直到朝廷来人接太子了,翟世用才如释重负地扔下一瓶药,飘然离去,什么劳杂子的谢礼,他才懒得要·    从崇阳府回来,沈文昭觉着太子越发的黏人了,烦得要死还甩不脱·    他不耐烦,到了休沐的时日赶紧躲出去,最常躲的地方是菊儿胡同,后来菊儿胡同躲不住了,他也躲到书社茶肆里去,喝几盏茶听几场书,也还惬意。
    可惬意也惬意不了多久,几次以后,太子的人四处开花,他躲哪都能找得到··    实在不胜其扰了,他就乱走一气,沿着朱雀大街走,一路走下去,有时候走到南市,有时候走到北市,有天甚至走到了四剪子巷,这条巷子是出了名的堂子巷,做皮肉营生的上等货色都在这条巷子里。
不是刻意要来的,他就是想找个地方静静坐会儿·谁也别来找他,尤其是太子··    太子到崇阳府出一趟公差,身陷险境,好悬没被咔嚓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皇帝赏了他,也赏了他身边的一干人等,只要没死的都得了一官半职,沈文昭功劳不小,得了个“太子洗马”的官,说白了就是太子的侍从官长,官居三品,很不小了。
做了太子洗马,进进出出都跟在太子身旁,太子怪得很,时不时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他一蹙眉他就不敢说了,然而隔了不多时,他还是要谈老调·好不容易等来了休沐,说要出宫走走,太子十次倒有八次要想法子跟着来,跟不了他也要派旁的人跟着,像怕他跑了似的,烦·    六月梅雨,针似的雨丝飘下来,地面洇湿一片,沈文昭打着一把油纸伞,慢慢走进四剪子巷里,巷子还算宽绰,能容两辆大车并行,地上铺的是青石砖,想是有专人洒扫,从巷头望到巷尾,一地的青,连片落叶都不见。
巷子两边的屋舍都是白墙灰瓦,门户高大,门脸整齐干净,一排的罩纱灯笼挂过去,各有各的缠绵,各有各的惹眼··    他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有什么东西坠到他的伞上,伞顶发出一声闷响,他抬头一看,看见一扇开着的窗户,没看见人,但听见了笑声。
女儿家的笑声,脆而悦耳,一听就知道这人年岁尚少,若是声如其人,那必定是个不得了的美人··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阿姐,那人好呆的,一个物事砸到他伞上,他都不晓得问一问。”
·    “别瞎说进去吧”·    看来有两个人·抬头再看,闪出来半张美人面,纱巾子遮了半张脸,冲他吃吃一笑,一旋身躲进屋里,空余帘幕飘飘。
    跟在沈文昭后边的人看见他一抬脚进了这家堂子,立马回去禀报太子··    萧恒听了消息心内一紧,不觉把手上的笔拗成两截,断笔叉出的碎木扎进手里,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他却是浑然不觉。
    “进去多久了”·    “刚进去·”·    “去,叫他回来,就说孤有事找他。”
    底下人本想劝个一两句,后来觉得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便闭口作罢了·只是委婉提醒他注意保重,手上的伤流血了,好歹让宫人们包扎包扎。
多余的不敢说了,他们见太子一脸的黯然神伤,如同平白被人戴了一顶绿帽的丈夫,咬牙隐忍着,面色都青完了··    其实庆朝的官们进堂子找乐子是摆在台面上的事,并没藏着掖着,只要不是争风吃醋打出了毛病,一般也懒得管。
像沈文昭这样的,已经算是洁身自好的了,不过是进堂子吃杯茶,静静看一阵梅子黄时雨,根本就不找粉头的,粉头们送上门去他也不偢睬,就是吃他的茶,看他的景,如此而已,值得太子这样急赤白脸的黯然神伤?·    贵人们的心思,当真不好猜,还是不猜了,他们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把“沈洗马”找回来,就把“沈洗马”找回来。
    人找回来了,来得急匆匆的,进了东宫行过礼,劈头就问:“殿下找奴才何事”·    萧恒微微一笑,看着他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殿下若是无事,奴才告退了”·    沈文昭说完便走,一点要留的意思都没有。
    萧恒倏然立起,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腕,没轻没重的,一抓就抓出一圈淤青··    “孤让你陪孤坐一会儿你不肯么”·    沈文昭一甩手,又一甩手,甩不开,嗤笑一声,心想:到底是长成大人了,有把子力气,捏得人动弹不得了·    太子人高马大,比沈文昭整整高了一个头,这种个头,站起来威势惊人,这时俯下身来,压过去,犹如一片当头罩下的阴影。
    “殿下,奴才一月只有两次休沐,一次休沐只有两日长短,除此之外,您和我几乎日夜相对,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完的,非得这时候说”·    “……”萧恒被他挤兑得急了,一脱口就是大实话,“孤就是想时刻看见你,一刻看不见心里就难受……”·    “哟殿下,您今年足岁十八,虚岁十九了,怎么,还没断奶”·    沈文昭天生一根毒舌,挖苦谁谁都要脱一层皮,萧恒偏不怕,偏要迎锋而上,即便让他的软刀子扎一身,他也要说,而且专拣肉麻的说。
    “没断,不然你除了衣衫让我吃一口”萧恒笑得十分光棍,另只手顺势摸进了沈文昭的衣衫里,大有假戏真做的意思··    又来了这位老挑这样不合时宜的玩笑来开·    “殿下有事请说事,别净说些不着调的”·    萧恒见他眉峰倒竖,是真恼了,无奈换成一张正经面孔,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前阵子那桩公案,父皇发落了。
那几位的死罪免了,全部圈起来关着·”·    沈文昭一听,悚然一惊——竟是不杀,一直关到死么那还不如一刀杀了痛快呢·    他们这是在说二皇子谋逆一案。
到底是谋逆大罪,十恶不赦的罪过,不是单单发落主谋就能过关的,没有一群人相帮,纵然有心,也断断做不到这个份上·这类案子,不查则已,一查势必牵连深广,从上到下,从内廷到朝堂,从帝京到边陲,该罚的早已经罚过了,该斩草除根的也都已经斩草除根了。
二、三、五三位皇子的母族几乎夷灭殆尽,整个庆朝上下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羽翼都剪除干净了,几位皇子却迟迟没有发落··    皇帝虽然是家天下的天子,骨子里却还向往贫家小户的骨肉温情,希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可这次这桩公案,几个长成的儿子,死了一个,反了三个,还有一个差点儿也没了·挣命挣了十来年,勾心斗角,费尽心机,图的什么呢·    奈何家天下,骨肉尚无恩。
皇帝看不破,心里煎熬,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半年了,终于定了决心,不杀了,关着吧,关一辈子,到死那天为止··    沈文昭听了,除了心惊,还觉得心凉。
一辈子囚在一处院落,几十年,每天看同一群人,同一种景,抬头望同一片窄天空,脚下踏着同一块圈好了的地,几十年,万来天,腻了也出不来,除非死了·失了势的凤子龙孙,被一圈圈的兵卒围困一辈子,再过几年,怕是连服侍他们的人都要欺凌他们,吃穿用度虽不至于亏待,但周围的人扎心窝子的话多说几句,再看看自己现如今住的这座牢笼,活着真没什么大意思了。
更有甚者,服侍他们的人落井下石,克扣吃穿用度,想方设法一趟趟从他们身上刮油水,没得可刮了,暗地里整治人的办法多着呢如果皇帝不闻不问的话,这三位皇子极可能活得猪狗不如。
这样的下场会是何等凄惨,当真不如一刀杀了痛快·    现如今的皇帝还在倒还好说,十几年或是几十年后,皇帝驾鹤西归,太子登基,对向自己下过杀手的兄弟,感情能深到哪去那时候还要赖活,活得就更不像人了。
    不杀,在沈文昭看来真不能叫仁慈··    ·    第63章 相思·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陛下心意定了么”·    “嗯,旨意已经下了,就圈在他们各自的府邸。”
    这下,沈文昭一颗心彻底凉透了——若是移到另一处囚着也都还好,起码别触景伤情,留在各自府邸,一眼一眼瞧的都是看旧了的景,想起的都是已经烟消云散了的旧人,这种碾在心上的大刑可不比抽在身上的大刑好熬。
    “子虞,父皇打算大用沈家了·”萧恒还赖在沈文昭的身上不肯下来,出死劲搡他他也不动弹··    “……”说句老实话,沈文昭一点也不想得到皇帝的重用,他还想回他的江湖,做他的豪侠,年轻时候做不起,做老游侠也不错。
若是得了皇帝赏识,十有八九要在朝堂上耗到死,他不愿··    “孤可没少替你们沈家说好话,这份心意,你可不要辜负了·”萧恒一个劲地卖乖,一个劲地想讨沈文昭一张好脸,可惜,人家不领情。
    “殿下,当初沈家和太傅打过商量的,将来您登了大寳,四境安定了,沈家就从朝堂上退出去这可都是有数的”·    意思是你们萧家说话得算话,不能一时一个样沈家多少年来都不愿往朝堂走,这回是勉为其难,熬到时限了还不让走这是怎么话说的·    “朝堂江湖本是一体,不过是说法不同而已,沈家在朝堂上站稳了,江湖上也挺有助益,不好么”·    “殿下,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沈文昭身子一矮,从萧恒一双手臂当中脱了出去,站到一旁,冷眉冷眼的说了一句冷话。
    “孤就要强求,沈家便拿孤如何”萧恒笑模笑样地接了话,半真半假,不知真假,沈文昭也不好发作,只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这样玩笑最好别开。
若是没有其他事,奴才告退了”·说完抬脚便走,也不看萧恒阴沉沉的面色··    六月梅雨,天色黯沉带水汽,萧恒的脸隐没在一片灰影当中,只余一抹轮廓。
他留在原地,没像往常那样追过去,就是死死盯着那道背影看,目光有如一把裁刀,一刀一刀把周围的人事物全部裁掉,独独留那道背影,捻起来,放在心里反复搓,半晌,忽然出来一声惨笑,他说:“沈文昭,你以为你逃得掉么……”·    这年的七月,皇帝下了旨意,让沈家的长房长子入朝为官,官还不小,做了个正二品的御史中丞,执掌兰台,纠察百官,一时间河间沈家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贵。
    萧煜也在这年的七月被教导太子的夫子们“请”过去谈了一谈·其实也没谈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是说近来太子学业虽然进益颇大,但有时候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老爱黏着沈伴读,课业间歇老爱说些混不吝的话,开些伤大雅的荤玩笑,还动手动脚的,看着不像话,太子傅是不是出面说一说储君,让他好歹收敛点儿。
    听了这番话,萧煜心里也不知道从哪处下手,摆明了不能说穿的事,怎么和这些老家伙们讲还有,太子这症候,日积月累,几乎就是沉疴了。
现下好歹有皇帝压着,太子即便有那份心,也还有点儿忌讳,不敢贸贸然出手·一旦皇帝把手上的权放出来,或是干脆搞个让位,太子和沈文昭,那就悬得很了·他想,还是得找太子说说。
    从崇阳府回来不过一年的长短,太子看起来城府深多了,常常高深莫测地沉默着,让人摸不清他的路数·上下相对,萧煜斟酌良久方才开口,他说,“沈文昭近来去过好几次四剪子巷,这事,殿下知道么”·    萧恒坐上首,萧煜坐下首,又不正眼瞧他,因此也就看不见他蓦然转阴的面色,这是在他皮开肉绽的心上撒了一大把盐,又嫉又恨又痛,近身服侍他的人,没有哪个敢这么没遮没拦的揭他的疮疤。
也就是这位太子傅罢了,换了任意一位试试,看看挨不挨他骂·    “知道·”·    “唔,知道就好说了,沈文昭身为太子洗马,公然出入这样所在,怕是不大妥当。”
    萧煜说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你的人你得管好·二层是说他这么乱来,不也是被你逼的么你若真想日后沈家在朝堂上成为你的左膀右臂,那就干脆别打他的主意了,你们两人之间君臣相处,清清白白的处一辈子,可比暧昧不明的处一段划算。
    “自然不会放他这么胡来下去,只是话得慢慢说,免得一个不好,情份都砸了·”·    他要去四剪子巷野,我有什么法子我是他主子,可主子这层身份不管用,拴不住他,他脑子里压根就不开上下尊卑这个窍你听他嘴里奴才奴才的自称着,心里明白,这人把谁也不当主子,他就是个浪荡江湖的料·    “……慢慢来也好。”
    萧煜四平八稳的回了一句,刚想斟酌着劝一劝,太子忽然说道:“我想要他”·    一下就把萧煜击懵了,“嗯”·    “我说我想要他”·    “……”·    这个太子殿下啊急起来连“孤”都不要了,说我,说我想要他·    他人前人后不避忌,随心所欲地对着沈文昭动手动脚,就是为了这句话做铺垫。
    “……既然您说到这个份上了,臣也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与沈文昭,成不了且不说您与他是主子与奴才,单论子嗣,您是储君,日后的帝王,宗脉延续是您甩不开的担子,您若是动了沈文昭,他还有地立足么和您后宫的妃嫔一起,争奇斗艳还是您要让他背着佞幸的名声,从此让旁人在他身后指指戳戳,看他笑话若是这样,殿下您可太丧德了”·    萧煜说话直白得很,横竖人都已经得罪完了,索性多得罪一回,到时候清算起来也不会因为多一回或少一回而有不同。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孤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还是少年人,多少热情,火似的烧着,豪言壮语都是柴禾,架起来就烧,顺嘴就说,殊不知当中的艰难险阻有如高山大河,攀不到、渡不过,九死一生,两败俱伤,这类的恶果,他从来不去想。
    萧煜看着他,想到了当年的自己,说过同样的话,做过差不多的事,受过差不多的煎熬·恋得太苦了,有时忍不住恨上自己,世间这么些人,为何偏要陷在这人身上,死活不肯出脱。
下了狠心要把这人从心里摘出去,谁想一见面,发的誓愿全都不作数了·白日还好,到了夜里,孤枕难眠,盯着自己身旁那片空位,咬牙切齿地想着和那人的点点滴滴,想摸出来龙去脉——几时喜欢上的,为何独独喜欢他,到底有什么值得我这样剜心剜肺的想·    哪那么容易,说得清来龙去脉的情份,活不了多久,这种笼笼统统模模糊糊,说不清道不明的,偏生命长·    他到底哪儿好,说得清么情人眼里还出西施呢,想得一宿睡不着,起身一看,还不是哪都好·    “您怎么才能不让他受委屈佞幸不佞幸的另说,他愿不愿跟您尚且未知呢,若是不愿,您硬来,这便是天大的委屈”萧煜嘴里说着太子,心里却在后怕。
他想,幸好自己和廖秋离终究算是成了正果,当中哪怕有毫厘偏差,可能就是永远的错失··    “……孤可以、可以不坐这个位子……”太子真是心一横了,这样不过脑子的话都脱口而出,儿戏一般,为了一个不算美人的美人,连江山都不要了·    “殿下”·    萧煜沉声一喝,打断他六神无主的道白,免得他继续犯浑。
    “殿下,江山社稷,不是您想推就推,想拿就拿的”·    太子傅不是头一回说这样难听的大实话,也不是头一回这么抢白挤兑,但这回实在是灰心透顶了,说出的话比往常加倍的难听。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的心思压根就不在江山上,用的劲也不在朝堂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心机和城府,全都用在了怎么对付沈家、怎么拴住沈文昭上·    “殿下异日您为君我为臣,您要打要杀臣无话可说,但还是得劝您一句,皇权不是儿戏,盼您好自为之”·    太子傅对太子,虽则从来缺少耐性,但说的话都是言出肺腑,堪称忠言逆耳,这个挂名师父没白做,到了这个份上,那是谁也对得起了。
至于太子领不领情,那是他的事··    “孤想要他,就这么难”·    太子对着太子傅的背影轻声说道,太子傅还没走远,离他几步之遥,闻言回身应他:“就有这么难,九成死一成活的难,劝您别试,试过一次,您和沈文昭就彻底完了”·    “那你和廖秋离呢你不也是硬来的么凭什么你能我就不能”太子嘶声喊道,嗓音都皴了,说不清有多绝望,绝望得都顾不上好听难听,不顾一切地挖人的伤疤,死活要他给个说法·    “……若能回到当初,我不敢了。”
太子傅的嗓音一样的疲惫沙哑,过来人的身份当真尴尬,说什么都不三不四,劝也劝不对味道,一劝,被他劝的那个就有话堵他了——你让我别硬来,你自己呢还不是先硬来了,后来才慢慢来·    他只能说他再不敢了。
    说归说,他从不敢指望自己这根已经歪了的上梁,能劝出根板正的下梁来··    “别想把他从孤身边弄走告诉你,谁也弄他不走不信你试试看”·    ·    第64章 命数·    ·    萧煜没等他说完,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快步走开。
他也说不清为何现下听着这些话,会觉得这么不入耳·当年他也对廖家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好一种志得意满,好一种全盘在握,宿命就该如此这般,某人天生就该是某人的,如果不是,那好,可以用点儿手段让他是。
怕没手段么当年他是怎么做的来着,把廖秋离家里头二十几口人拦在了河西,敬酒和罚酒都摆好了,让他挑、让他们挑,对,这就是要挟,拿某人命里最看重的东西来和他讨价还价,要的是漫天的价,并且不许坐地还钱。
愿是不愿他都得愿,要是不要他都得要,委屈算什么自己这儿还委屈了长长的一段呢,谁不委屈,凭什么他就受不得·    你看,萧家净出些龌龊玩意儿·    东宫通往北宫门的回廊那么的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萧煜在当中行走,忽然觉得又累又冷又伤心。
    都多少年过去了,他这时方才从另一个人身上,看到当年的自己有多混账·    就这样混账,廖秋离还愿意对着他,还愿意容让他,那是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才烧来的或者是廖秋离上辈子欠了他多少钱债人情账·    走了有一刻了,遥遥望见北宫门镶了八十一颗门钉的巨大铜门,萧煜额上身上都出了一层汗,他站下来,看看宫门,又看了看隐在看不见尽头的回廊那头的东宫,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不知是不是笑出了一个冷笑。
一个冲着他自己来的冷笑··    夜里回家,萧煜进门以后从身后一把搂住了正在灶房里忙活的廖秋离,搂得死紧,廖秋离弄不清他这又是抽哪门子的疯,就拿胳膊肘轻轻杵他一下,问他:“这是怎么了今儿谁又给你气受了”。
    萧将军一般不爱在心上人面前卖小,除非是夜里闹过了头,惹出了廖秋离的脾气,为了把人哄好,他什么招儿都使,撒娇也撒,卖小也卖·两人住一起以后,只要是逢休沐,萧将军一定接二连三的卖小,所以今日这出卖小,廖秋离是见怪不怪了。
    “是我对不住你·”·    然而萧将军默了半晌后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廖秋离惊坏了·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咋的啦出什么事了”·    “没……”萧将军强撑着一张笑脸道:“就是觉得以前的自己,太不是东西了”·    “……”廖秋离只当他吃饱了遛弯——撑得慌,不愿奉陪,就拿手肘杵了他一下,把他支到里屋去,“哎,到屋里把去年酿的桂花甜酒拿一坛来!”·    “要那个做什么”萧煜赖着不肯去,要探究竟。
    “做酒酿丸子呀,三姐家的小胖妞明儿要来,她就爱这个,吵吵着要我做好了等她来呢”·    廖秋离三姐家的那个小胖妞今年十岁挂零了,抽条拔个儿,没了原先那种轴胖轴胖,小姑娘顶多算是丰润了点儿,然而小胖妞叫顺嘴了,一时半时改不回去,就一直这么叫着。
    胖妞这段日子得了空闲就往她幺舅这儿跑,要吃要喝,还要和“幺舅爹”耍嘴皮子,最喜欢挤兑幺舅爹,五岁时那份喜欢还是喜欢,爱慕当然也还是爱慕,但换了个方向,可着劲儿的要她爹她娘将来给她找个比幺舅爹还要俊的相公童言无忌,她爹她娘听了哈哈直笑,笑得小姑娘恼得很,转身就往幺舅家跑,要幺舅和幺舅爹评评理,凭什么她要找个俊相公过日子他们就要笑·    幺舅爹把她抱起来,笑眯眯地对她说:“想找我这样的做相公还真不容易,得打着灯笼找才行,不然找不着”·    胖妞傻傻的听了他的胡诌,当真打着灯笼出去找了一回,后来被廖秋离拉了回来,一大一小都挨了一顿好骂·    打那以后胖妞见了萧将军就不给好脸,小姑娘还挺知道萧将军的软肋,经常不经意甩出一两句:“我幺舅可招人喜欢了上回他到谁谁家描墙画的时候,那家的小姐,啧啧那双眼睛长在他身上就下不来!”,或者“哎,幺舅问古斋的二小姐不是托你给她带几个柳条编的篮子么你寻没寻来”。
    萧将军听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屁孩儿在场,不好摊开了说,酸醋酿了一整天,到了夜里就神神鬼鬼的·好容易送走了捣蛋的,必定要逮住冤家细细问一番,嘴里问不出来,那就问别的地方,折腾一夜,廖秋离软不拉塌的歪在他怀里,实在不是个说谎的样子了,这才作罢。
但老这么一惊一乍的,也膈应得很,至少萧将军很膈应,不知道胖妞这回又要上门使啥坏,然而心里又有那么一点痒痒,她说了些有的没有的,他才好拿着做文章么·唉,真是两难。
    “……光有她的没有我的……你偏心……”·    萧将军噘着嘴,嘟嘟囔囔,心不甘情不愿地进里屋拿了一坛桂花甜酒,放好了,一使劲把廖秋离带到他腿上坐着,这就开始卖小:“我的呢我不爱吃甜的为何只有她的没有我的”·    廖秋离呲他,“都多大了还屁孩儿抢食!行了行了,放我下去,少不了你的贪嘴”·    他看他忙进忙出,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安闲样子,就有点犹豫,不知心里那点事到底要不要拿出来和他商量。
    “怎么,有话和我说”廖秋离毕竟和他过了这么些年,见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撒娇也不像平常那样撒得随心所欲,就知道他有话要说,而且还是很要紧的话。
    “……殿下今天对我交了底·”萧煜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开了,这件事和沈文昭有关,也和他们将来的退路有关,不说不行。
    “唔什么底你倒是说清楚啊,说话打哑谜似的,还要人猜”·    “他说他想要沈文昭”·    这句话,萧煜是贴着廖秋离的耳根说的,是一句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耳语。
    “……”廖秋离听了这话,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庆之,记得当年我们说好了一起回桃林的,现如今就有一个绝好的时机,你,愿不愿意要”萧煜把廖秋离定在身前,眸子望定眸子,他一字一字,慢慢问他:你,愿不愿意要·    你我二人唯一一次携手归山林的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你、你说什么我不大明白……”·    他没跟上。
他不知道太子对沈文昭的心思,和他们归山林的时机有什么关联··    “太子想要沈文昭,如果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子就一定能得手,太子得手以后,沈文昭即便不闹,也不会让他称心,但……他那个人……虽然有颗浪荡江湖的游侠心肠,骨子里终究还揣着家国天下,做不出那种撇了太子跑到万里之外,另过逍遥日子的事。
他怕太子把这一国一朝霍霍完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若他们之间真的成了那种关系,他跑不掉的·日后,他会是庆朝暗里的头一号人物,他对你,也算是投了真感情的,我若要带你走,他一定会开方便之门,只要他在一天,你我就有一天太平日子……”·    “萧煜”廖秋离大概有多年没有这样连名带姓的喊他了,这么喊,喊出了一股气急败坏——你怎么能呢你怎么能说出这样话来沈文昭还叫你一声师父呢,你就这样算计他·    “……你从多年以前就打好这样的算盘了么”·    打从你把沈文昭带到太子身边那天起,你打的就是这样算盘你那颗心还是不是肉长的了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别人家的骨肉就不是骨肉你凭什么把人家当一枚棋子捏在手上,随意安置·    “庆之……我不是这样的人……当初把沈文昭带回来,只想借助沈家在士林那边的势力,太子若是失德,民间不至于传得太过难听,朝堂上也不至于没完没了地揪着不放,就这样,若说我存心,那我不认”·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至少,你也起过这样的心思。”
    “是·……和你一起之后,我胆子小了,总是怕不能和你偕老,若是半途走了,你还有这么长可活,少不得还有别人,我怕。
怕你淡了,迟早有天和后来人过后来的日子·我还想和你回桃林,两人种种桃、养养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平淡终老,不行么”·    我动这样心思,不过是人之常情,有谁愿意与心上人生离死别这么一个时机摆在眼前,我的眼睛怎能不馋既然馋了,顺着一路想下来多么顺理成章,想想而已,又没去做,这都不行么·    “尚文,不行,这条路不能走。”
廖秋离也一字字地慢慢说,要他听分明··    “……那好,如今,就只剩下找陛下这一条路了·这几日我寻个时机和他说一说。”
    皇帝若是愿意管,那还能管一管,皇帝若是不愿管,那真是沈文昭的命了··    ·    第65章 说情·    ·    时机不好找,这一等就等到了中秋。
中秋佳节,皇帝在宫城之内大宴群臣,热闹过后留了几位重臣,说是有事要谈·谈到夜里,其他人都散了,萧煜特意留下来,要和皇帝提这事··    这话真是难说,说什么呢说你家儿子一天到晚朝沈家的小儿子使劲,你若是不管,将来他登了大宝,头一件事就是办了那位,然后朝堂上江湖上都一阵鸡飞狗跳的,不好收拾,所以还是请你管管自己儿子吧·    “卿若有话,不妨直说。”
皇帝看他一味静坐,茶喝了好几杯了,还是不见开口,自己也乏了,给个暗示,让这位光喝茶不说话的将军王早说早完事··    “……”萧煜倒是想说来着,实在找不着合适的词儿去起这个头,他蹙眉,默默放下茶盏,模模糊糊说了四个字:“太子殿下……”,又说不下去了。
    “嗯,萧恒怎么了”皇帝实在让他磨得没法子了,沉吟一会儿,自顾自替他说下去,“卿是要说萧恒与沈文昭的事儿么”·    听这口风,皇帝不是毫不知情嘛,那干嘛没想着拦难不成他还乐见其成王朝继替,靠的不就是一代代的帝王一代代地往下生么太子搞断袖去了,而且还想弄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袖子断得够彻底,一瞧就是铁了心要把断子绝孙的一条道走到尽黑!都断子绝孙了,庆朝怎么办·    “卿说这个,是出于公心还是出于私心”·    你这是怕庆朝后继无人呢,还是因为沈文昭和你那心头肉处出了情分,怕他被太子给霸王了,日后不好和你那心头肉交代·    “于公于私,臣都该说。
于公,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应当说·于私,这二人都是臣挂名的徒儿,臣不论如何都不能站干岸·袖手看着不管不问,不像话·”·    “……卿信命么”皇帝听了他的于公于私,沉默有时,呼出一口气,问了一个完全不搭调的问题。
    “……臣不信·”萧煜是真的不信命,生老病死,三灾八难,都是自己做出来的,或者是“作”出来的,和命不命的关系不大。
    “当年我也不信,后来信了·”·    当年年轻气盛,什么都不当回事,命算什么,端看自己愿不愿争,要不要争·后来年岁渐长,尤其是遭逢一场宫变,几个儿子合起来要杀爹,爹却不忍杀了儿子,要把他们圈起来养到死。
从幼年拼到壮年,到底逃不过一个命数·云清老道三十年前送过他一卦,里边提到的事基本都成了真·太子这儿当然也提到过,老道说了,三十年后当有双龙降世,一明一暗,明里的龙当然是现在的太子,暗里的龙呢,当然是他身边的人。
当年皇帝是不信的——一山尚且难容二虎呢,一把龙椅怎么能坐得了两个人到了如今,看看前后,再看看太子对沈文昭这份渴念,说不定把皇位拱手相让都做得出呢更别提什么明里暗里了·    命数的事,玄之又玄,一件应验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两件应验是赶巧,三件应验是巧得不能再巧,那连着三十年的大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应验了呢不信也得信了·    “你既不信,和你说这个倒像是怪力乱神。
罢,还是说一说吧,太子这事,朕不管·要问什么根由,朕说是卜卦卜来的,你信么”·    萧煜想,皇帝这是扯淡呢扯淡还扯上瘾了当爹的不管这事儿也就不管了吧,大不了旁人私底下嘀咕嘀咕,说他不是个当爹的样子,非要扯什么卜卦,非要往命数那套上靠,满嘴跑活驴,哪里是个帝王的样子·    “臣不信。”
    “好,那朕问你,太子凭一己之力,担得起庆朝的江山么”·    “……”·    这话不好回,搁普通人家,在人家的爹面前说儿子不行,人家尚且不愿意听,何况是帝王,即便帝王肚子里能撑船,听得进去,心里高不高兴还另说。
还是得答得委婉点儿··    “有辅弼之臣在旁,大事应当不至于出圈·”这是萧煜能想得出的最委婉的应答了,言外之意——若是太子能“一个篱笆三个桩”地老实呆着,庆朝倒不下去。
    “辅弼之臣,哪有枕边人好·”·    皇帝忽然甩出这一句,萧煜给唬着了,半天找不出回话,他就是绞尽脑汁想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然而皇帝没有背后的意思,他认为自己说得足够明白了,是个人都能听得懂··    枕边人就是枕边人,和太子有了肌肤之亲,一日夫妻百日恩,依着沈文昭的脾性人品,真被太子弄了,他跑也跑不脱,而且本身又是那号“以家国天下为己任”的人物,不怕他不尽心尽力。
这么看来,枕边人是比辅弼之臣好··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陛下……您这是……”·    “尚文,朕管不起啊。”
皇帝罕见的长吁短叹,萧煜摆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发觉这位堂兄近来有了老态,正是个心力交瘁的模样··    “……”你是他爹你都管不起,那还有谁能管得起·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儿孙的事儿还得儿孙自个儿来,儿孙的坎儿,也非得由儿孙自个儿迈,迈得过去是造化,迈不过去是命数,卿说对不对”·    “……”·    怎么还神神叨叨的了·    萧煜看着神神叨叨的堂兄皇帝,实在不知从哪下嘴去说,硬着头皮说了一句:“陛下,沈文昭这些年侍奉太子尽心尽力,不该……”·    不该呀沈家好好的一个儿子送进来,结果呢,送进来让人活糟蹋当初上门去讨人的是我不是你,交代不过去的是我不是你,你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说不管就不管了·    哪怕说破了天,不该的就是不该稍长点儿人心的,都不该纵着自己儿子去胡作非为·    “不该什么尚文,天底下没有什么是不该的,这事我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现在管了,将来也一样,不过是早一些或迟一点,没有分别。
太子迟早得登大宝,尚文,朕身边没有人了,老二老三老五,还有死了的老四和老六,五个啊死的死活的活,死的活的都再也见不着面了……,你若是朕,你还管么还管得动么”·    皇嗣们七死八活,所剩无几,皇帝作为一个有了年纪的父亲,有了一种看破红尘式的心灰意冷,从此不愿插手儿子的情事,哪怕明知道儿子将会出尽百丑,甚至耗尽半生,去追逐一段遥不可及的情,他也不愿劈手夺去那份微薄的指望。
·    他实在是夺走过太多各样的指望了,多得记不清了,到如今还记得的,就是老二那句撕心裂肺的“父皇请让儿臣继位”·是他夺掉了老二的指望,他把这几个儿子放在心里一一称量过,最终还是选了老大。
那个有弱点的老大·一个太平天子,四平八稳就够了,不需要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也不需要运筹帷幄的大智慧,只要能坐得稳,镇得住就行·如果他不行,他的枕边人行也就行了。
    六年多了,老大卑微而隐忍地恋慕着一个人,躲躲闪闪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调情、讨好,所作所为都可怜极了,他看在眼里,心里当然也有成算,做父亲的都有点儿私心,希望儿子这条崎岖的情路,能走得不要那么凄风苦雨。
沈家的小儿子本来无辜,可谁让自家儿子死乞白赖地要他呢,这是他的命,改不过来,改了就是逆天而行,改命的和被改的都落不着好·    难怪。
    原来他那皇帝堂兄是存心要做成这一对怪不得太子都十八了还没有太子妃,怪不得太后那边一旦问起太子的婚事皇帝就顾左右而言他,怪不得明知道太子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一般地朝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使劲,却假作不知情·    枕边人比辅弼之臣好,可真想得出·    萧煜与皇帝,各有各的想法,想不到一块儿去,再留下去也没意思了,他起身告退,皇帝早就乏了,也不多说,挥挥手让他下去。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俗语是这么说的,然而那晚的月亮十分圆满,十分硕大,镶在天幕上,银光漫天漫地铺洒,地上亮堂得很,不用灯也能看分明·从御书房出来是长长一段回廊,门套着门,一重一重,从里望到外,望到北宫门附近一株海棠花投在地上的影子。
这花快成妖了,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逢到二三月花期,满树的花压得枝桠直坠到地·如今八月,过了花期,进了果期,许是开花用过了劲,结出的果子瘪瘪小小,简直不能入眼,但那树荫却浓,遮天蔽日,张牙舞爪,一道影子从宫墙这头一直爬到那头的地上。
    东宫宫门前也有一株这样几乎成妖的花树,不过那个是玉兰,这个是海棠·明年的二三月间,若是再进宫里来,那便可以见到满树的花了·开一两朵的时候没有人会去注意,等它一夜之间开成一片,直直杀进人的眼睛里来,人人都被它吓一跳。
    廖秋离也在院子里种了一株玉兰,伺候得尽心尽力,但就是长不好,一根手指头大的杆子上边挑着几张绿中带黄的叶子,面黄肌瘦的模样,他总担心它随时被养死。
后来萧煜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瓶药,照着树干划拉几刀,把那瓶药尽数抹到拉开的口子上,过了十天半月,那玉兰居然有了一点活气,养了四五个月,渐渐生枝长叶,长得有模有样了。
    ·    第66章 灌醉了梨子好那啥·    ·    今年的八月半,萧煜进宫,廖秋离回台口,两人各自忙完了自己的一摊子事,急匆匆往菊儿胡同赶,廖秋离先到的家,进门以后先把一张桌子搬出来,往上摆瓜果月饼,还有一个骑着老虎打着伞的兔儿爷,香烛之类的也先拿出来摆在一旁,一会儿萧煜回来了两人一起拜月亮。
这个拜月用的小小祭坛,就放在那株长得像模像样的玉兰旁边··    萧煜酉时中间出宫,酉时末尾回到菊儿胡同,进得家门,先看见一张桌子,桌上瓜果糕饼酒水一应俱全,还供着一个粉嘟嘟的兔儿爷。
廖秋离进灶间拿蒸好的螃蟹去了,一进一出,抬头撞见,萧煜一把把人搂过去,下巴搁在人家肩窝上,开始充小撒娇··    “回来啦去洗手,帮我把螃蟹端过去,蒸笼里还蒸着桂花糕,明早小胖妞要来,她指名了要吃的……”廖秋离嘴里说着,手上不停,先拍一把撒着娇的萧将军的头,让去洗手,待他洗了手过来就把一盘子螃蟹塞他手里,自己马不停蹄,又钻进了灶房里。
    萧将军怀里空了,手里多出一盘螃蟹,他默默和那几只膏肥肉满的熟螃蟹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认了命,端起盘子放到供桌上,一眼瞧见桌子当中骑着老虎打着伞的兔儿爷,抓在手里头头脚脚摸了一番,末了还有一番点评:“今年这兔儿爷做得越发精致了,瞧这小衣服、这小模样,还骑老虎”·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中秋节供兔儿爷也是庆朝的旧俗,家家户户都供,大户人家一般在廖家老二的铺子里定制,他家铺子做的兔儿爷,个个都不重样,且价钱不菲,当然,花样和做工都是一等一的,拿得出手,摆在供桌上,有亲眷一同过节,问起来路,说是廖家老二的铺子里头出来的,谁都要啧啧赞叹一番。
一般人家就在街市上买,街市上买来的,样子和做工自然粗糙多了,有泥塑的、纸糊的,还有用秫秸杆子扎的,泥塑的最贵,纸糊的次之,秫秸杆子扎的最便宜·摆供桌的一般买泥塑的,纸糊的和秫秸杆子买回来给孩儿们玩耍,图个新鲜。
最穷的人家也得买一张兔儿爷的画像回家糊在家里,八月半的夜里拜一拜,保佑家里出入平安··    廖秋离今夜摆上供桌的这个兔儿爷,是从家里带回来的,回家吃一顿饭,阖家大团圆,吃吃喝喝欢声笑语,爹娘兄姐面带喜色,小字辈的屁孩儿们满屋乱蹿,淡淡的,微咸微甜微苦微辣,可能还有点儿酸,就是过日子的味道。
廖秋离微微笑着环视围坐的至亲们,忽然觉得很安心·饭后,廖家老二让伙计拿上来几个锦盒,爹娘兄弟姐妹,人人有份·打开盒子一看——哟好个俏模样的兔儿爷屁孩儿们当场就围上来,缠着自家爹娘要,廖家老二招呼一声:“到这儿来,这儿还有,那是给你们爹娘拿回家供着的”,屁孩儿们“呼啦”一下圈住老二,闹他去了。
廖秋离手上的那个,原本被三姐家的小胖妞抢了去,看见还有更好玩的玩意儿,她又塞回给他了·廖秋离拿回来一看,兔儿爷手上打着的伞崩了一个角,脖子上系着的领巾开了一道线,从头到脚,只有那张兔嘴依旧矜持地抿成三瓣……·    好一只辣手·    胖妞嘿嘿嘿笑着,挤过来往廖秋离手里塞进一块啃了一半的中秋饼,讪着脸讨好他:“幺舅,您吃中秋饼不嘿嘿嘿,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您这兔儿爷摔出了一点儿小意外,您看……它也不是特别那啥么……摆到供桌上也挺威风的么……”,越说越心虚,越说声越细,最后凑到他耳边小小声央告:“幺舅,您别告诉我娘……她知道了一准得念我,而且得往死里念您那么疼我,不会忍心瞧着我头疼吧”。
胖妞的娘治家甚严,从上到下,从内到外,什么都逃不过她的手掌心,她也不打也不骂,就是掰开了揉碎了跟你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篇话说下来,没人不晕菜胖妞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她娘唐僧似的和她讲道理·    “多大点事儿,值得你这么一惊一乍的,幺舅不说的,玩儿去吧。”
廖秋离摸摸她那绑满了小辫儿的脑袋,屁孩儿得寸进尺,嘿嘿笑着道:“幺舅,我想吃桂花糕,您给我做呗,明早我上您家玩儿去,顺便给您带点儿大食国过来的小玩意儿”·    “好,我今儿晚上做,做好了晾一会儿,凉的好吃。”
    “幺舅您真好配幺舅爹可惜了了的要不我把住我家隔壁的小水滴带来让您认识认识水滴姐姐今年年方二八,可以嫁人了的……”·    胖妞真是好样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开始挖萧将军的墙角了,萧将军若是在场,两人少不了一场嘴仗·    廖秋离把手上那半块中秋饼塞回胖妞嘴里,“行了,幺舅得回家去了,明早你来,桂花糕多拿点儿,带点儿给姥姥姥爷,知道了吗”·    胖妞忙着啃嘴里的中秋饼,呜呜噜噜答应一声,回身跑到姐妹淘里玩儿去了。
    到底还是半大孩儿,玩心重··    廖秋离回家吃一顿饭,出来时带了不少东西,吃的喝的玩的都有,螃蟹是廖家老大给的,个顶个的大,蟹壳青灰,蟹螯青中带红,一看就是膏肥肉满的上等货色。
葡萄酒是廖家老三送的,红得泛血色,有年头了,外边轻易寻不着··    萧煜在自家堂屋转悠,围着廖秋离带回来的东西翻翻拣拣,瞧了一会儿热闹,别的也就罢了,那酒稀罕,萧将军是个识货的,当即拿来酒斛子倒出来醒着,打算一会儿哄着心肝儿多喝几杯,今夜也来个不同寻常的“团圆”。
    正在想入非非,廖秋离在灶房里唤他:“过来搭把手”·    萧将军颠颠过去,三下五除二把蒸桂花糕用的大屉笼拿下来,放在一边架子上晾着,“你先出去歇会儿,我把这儿弄好了就出去。”
    廖秋离想着外头供桌上还有一些东西没摆,就先出去弄那个·等全弄妥当了,两人拜完了月亮,在桌边相对坐下,夜也深了·萧将军拿着一个大螃蟹在剥,剥出来的肉够一小碗了,他就拿起来拨到廖秋离碗里,说一句:“吃吧,这蟹不错,和宫里的有得一拼。”
,脸上挂着笑,笑得挺好看,“喝点儿酒吧,蟹肉寒凉,喝点儿酒不伤脾胃”,廖秋离喝了一杯,觉着甜甜的,不错,就又喝了两杯,萧将军眼睛几乎长在了他的酒杯里,只要那杯一空,他立马往里头倒酒,边倒还边劝,“果子酒不醉人的,多喝几杯也无妨”,居心简直太明显了你看他那笑,诡诡的,似乎一会儿要去偷欢。
廖秋离吃了一只大螃蟹,喝了五六杯葡萄酒,停了,他说:“葡萄酒送螃蟹,滋味奇怪,还是黄酒对路·”·萧煜问他:“哪怪了”。
他答:“味儿怪,酒是好喝,蟹也好吃,但这两样东西凑在一块儿,味道就不对,我够了,你吃吧·”·    够了怎么能够了呢你还没醉怎么就够了·    萧将军在心里头嘶声喊了一气,低头整理脸上的表情,至少得把露在面上的馋痨收回去,好一会儿,再抬头时,他平静了。
    “庆之,这酒是三哥从大秦国带回来的,看这成色,少说也得是王侯级的人物才能喝得上的,三哥倒腾来一定费了不少银钱,你看,酒斛子里还剩那么多,我今晚在宫里喝了不少了,明早还得上朝,剩下这些酒要怎么办拿去倒了”萧将军非常清楚他家心肝儿俭省的脾性,先说东西贵得要死,再说他今夜喝得够多了,再喝明早非趴下不可,最后和他家心肝儿商量——倒了吧·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你舍得么·    廖家老三送的东西都是万中选一或是万中无一的,价钱自然也是高得吓人或是有价无市的,这样的酒,倒了一滴都可惜,何况是一壶。
    “……那我喝了吧,别浪费了·”·    对喽就等你这句话呢·    萧将军喜得抓耳挠腮,坐都坐不稳了,他把椅子从对面移到近旁,殷勤倒酒,殷勤剥蟹,反正就是一门心思——把心肝儿灌醉·    功夫不负有心人,心肝儿终于醉得不辨东西,萧将军试试探探伸出咸猪手,上上下下摸了一会儿,心肝儿软绵绵倒在他怀里,半梦半醒,摸得他痒痒了,他才迷迷糊糊“嗯”一声。
萧将军乐坏了,赶紧把人打横抱起,带回窝里,趁热吃了··    转天清早,夜里说着要早起上朝的人还在被窝里头赖着,赖到不能赖了才爬起来,亲一口枕边人,这就做早饭去了。
昨夜吃饱了,今早起来心满意足,他一边哼着那不三不四的叫卖调子,一边洗锅淘米熬粥,从吃的哼到喝的,又从卖布匹卖针头线脑的哼到谯猪阉鸡的,末了以一嗓子“磨剪子嘞”做结,通体舒畅啊·    眼看着粥也熬上了,菜也弄好了,萧将军觉得自己这小日子过得真是不赖·    ·    第67章 也不知哪辈子造下的孽·    ·    谁知进了一趟宫,再出来,好心情顺水漂流了,夜里萧将军顶着一张乌云满罩的脸回到菊儿胡同,开门进家,见廖秋离还没回来,更加丧气,躺床上不肯起来,乌漆麻黑的,连灯都懒得点一盏,就这么在一片黑暗当中想事儿。
    今日早朝,皇帝让太子监国了,他自己正式当了甩手掌柜,监国是面上的话,瞧那架势,那是恨不能明日就把位子交出去·    太子监了国,头一件事当然是给沈文昭加官进爵,瞧那架势,那是恨不能把庆朝所有官爵直接送到沈文昭手上让他挑拣·    这对父子也太不像话了吧都怎么想的·    好在沈文昭还有分寸,当场就用几句淡化把这铺天盖地的“恩宠”推了出去。
棘手的是太子那头不依不饶的,像是怕这些好处送不出去似的,散了朝还把沈文昭的大哥留下来私谈,一门心思地朝绑死沈文昭使劲呢·    再这么下去,沈文昭还有路可走么·    当然,沈文昭处在事情当中,不可能没有知觉,特别是打从崇阳府回来以后,太子殿下藤蔓一般的日缠夜缠,说着一嘴不像话的话,再是大而化之也明白味道不对了。
他自己也想躲出去,早在一个多月前就上过折子给皇帝,说自己“才疏学浅,做不得太子洗马”,又说安阳近年来多灾荒,自请外放归乡做个县吏,能保一方太平也是好的。
·    皇帝收到折子,溜了一眼,转给了太子,太子见了那字眼,心尖仿佛被削去一块,疼得两眼发黑,然而在自己的爹面前又不好露出分毫,只能把折子攥在手上,攥得折子皮烂纸酥,攥得手上青筋暴绽,强定心神低声对皇帝说:“谢父皇”·    皇帝这是让他自己做主了——太子洗马,太子的侍卫官长,你的人你要留就留,愿意放走就放走,我不插手。
    太子当真沉得住气,忍了一个多月,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当没这封折子,该如何还如何,对着沈文昭也还是那么样的闷头使劲·直到今日,太子监了国了,也是闷声不响的就动了手!沈文昭他哥从御史中丞升任右相,沈文昭还做他的太子洗马,还是近身护卫日夜相对,再腻烦也得忍着,只要他哥跑不掉,他也就别想跑掉·    萧煜一旁看着,有心想帮一把,也不知该朝哪头出力,该向着太子还是向着沈文昭他私心里可怜太子,想是因为感同身受吧,当年他对廖秋离也是一般样的单恋着,不知明日如何的恋慕,不知可有将来的恋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恋慕,苦死了无人可诉的恋慕,他也曾亲历过。
沈文昭呢,又和廖秋离不同,廖秋离有一颗烂好人的软烂心肠,旁人在他面前稍稍露出一点吃了大苦头的模样,他就不忍心了,沈文昭没有,苦肉计对他不管用,太子除了栓牢沈家之外,简直没有别的办法能够栓住他。
到了这个份上,即便萧煜愿意冒天大的险把他弄到庆朝之外去,让他独自去海阔天空,他也走不了,他从小到大都在接受同一种教诲——家、国、天下,如果让他连家都不顾,自己跑路,他对付不了自己的良心。
    萧煜躺在一团融融的黑暗当中,脑子转了十万八千个弯,可就是找不着出口,长叹一气,他决定先不想了,自己给自己倒杯水喝才是正经··    正喝着温白水,廖秋离回来了。
他进了院子,见满院子的黑灯瞎火,以为萧煜还没回来,就先进灶房点了灯,再从灶房摸了火折子到堂屋来,打算擦着堂屋里的大蜡烛,一进屋,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盘在凳上,吓得惊叫一声萧煜被他的惊叫吓一小跳,回过神来一看——原来是你呀·    “怎么回来了也不点个灯,就这么黑灯瞎火的坐着,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廖秋离嘴里说着,手上擦着了火折子,点燃了大蜡烛,一时光明。
借着灯光一瞧,就瞧见了萧煜那张乌云满罩的黑脸,“怎么了做什么又摆脸色”·    萧煜站起来,迎面给他一个大搂抱,搂头盖脸的,遮天敝地的,闷得廖秋离受不住了,低低哼了一声,想要挣出来透个风,萧煜两只手臂铁硬,就是不放他自由,像是要把生米焖成熟饭一般,他搂得相当带劲,还问他:“庆之,当年你一定特别腻烦我,对么”·    当年那个我,没脸没皮的,死缠烂打的,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去,一门心思要把你弄到手,甚至连绑人、要挟、霸王这样不堪到了极点的行径都做出来了,事过境迁,如今回首,看到那个当年的自己,自己都看不过眼了的·    “你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老爱翻老案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了,人活着难不成还越活越回去了”廖秋离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他:“是不是沈文昭的事”·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嗯”,萧煜稍稍松一松手,让他缓一缓,不过只是松一松手而已,身子还被圈着,头还是靠在自己胸膛上,“昨日和那位打过商量,可……那位不愿管。”
    “那位”当然就是皇帝,皇帝神神叨叨地说了一篇话,归结起来就是个不愿管的意思,最该管又最管得着的人不愿管,萧煜觉得这事走进死胡同里了——好办法没有,馊主意倒有一堆,总之不是个能善始善终的模样。
    “那……子虞可愿……”廖秋离比了比手势,意思是沈文昭可愿意偷偷跑路·    “换做是你,你能么”·    换做是你,一家人被太子人质一样挟着,今日封老大,明日封老二,净喂高官厚禄这样的软刀子,沈家多年清流,向来低调,无声无息地活了两三百年的一群人,一眨眼就成了整个朝堂的眼中钉,你跑得了·    “……不能。”
当年萧煜挟了廖家二十多口人,在河西摆了一出逼婚宴,至今想起来,他心里还是有点儿膈应,他们之间还有十好几年的交情呢,太子与沈文昭之间谈得上什么交情顶多是主子与奴才的关系,只不过这奴才谱摆得忒大,动不动就爱和主子掐,动不动就不给好脸,蹬鼻子上脸了这么些年,太子还纵着他,这是把他当奴才待么不当奴才待,当眼珠子待,他能让眼珠子脱眶跑了才怪·    “庆之,我尽力了。”
萧煜用力搂他一下,在他头顶心亲了一口,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真是心力交瘁··    “……我知道”,廖秋离回他一个搂抱,轻轻的,手从腰那儿环过去,在背上轻轻拍打,跟哄一个在外头受尽委屈的孩儿似的,他轻轻拍哄他,“尽人事,听天命,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能强求。”
    两人心里都不是滋味,都无奈而怅然——太子这份情,有如逝水,洪流滚滚,拦不住,毕竟要朝着沈文昭去··    沈文昭对太子殿下滚滚洪流般的恩宠,实在是招架不住,近来他只要一出宫,身边立马围上来一圈禁军,他走哪他们跟哪,跟进跟出,把他当人犯一样看得牢牢的他说不用跟了,就是回趟家,丢不了!领头的恭而敬之地回他:“殿下差遣我等跟随,不敢有辱使命”,意思是你跟我们说没用,要说你得找正主儿说去·    他脾气一上来,二话不说原路返回东宫找太子,太子殿下笑眯眯听着,情深似海地朝他使眼风,他不接,话也越说越生硬,到了最后话赶话,又提到了当年那个“等你登了大宝,我们沈家就撤走”的老调,说了多少回了,太子从不当真听到当真,从不在意听到在意,现如今再听,心窝子戳了千八百刀,忍痛忍不得,便要掐自己的手掌心,掐得手掌心发麻、破皮,血流滴嗒了,才挤出一张好脸来说些好听的话,什么“崇阳府的案子还没了断,怕有那心存不轨的匪徒对你不利,故而要派些人手跟着你”,他脸上是笑着的,然而眼里没笑,心里淌泪,手心淌血,不过,这些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    怨得了谁呢谁让他巴心巴肝地恋慕这么一个人谁叫他偏要唱独调谁叫他这样谨小慎微,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沈文昭的硬话碰在了一篇软绵绵的好话上,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硬话碰上好话,往往是说硬话的那个说不下去了,惹不起躲得起,走·    从此,两人见了面总是隔着一层似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除非十分必要,沈文昭通常一语不发,也不知是哪辈子造下的冤孽·    好在太子那头是初次监国,诸多细务还不熟识,大事小情多如牛毛,忙得不可开交,想着人在身边,能看一眼也就够了,这就没怎么纠缠沈文昭。
沈文昭身为太子洗马,太子有多忙他就有多忙,两边忙忙碌碌,一转眼就到了年尾,忙了三四个月,总算是有了头绪,一切事情只要上了手,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的事,轻车熟路的,好做多了。
    ·    第68章 夜宴·    ·    庆朝今年风调雨顺,是个五谷丰登的好年景,天下太平了,宫里过年的花样也就多了起来,先是内务府那边请旨要大办元夕,后来朝臣们跟进,凑热闹,折子一封一封的往上递,都说年景好了,恰好太子又新监国,该操办一场庆贺庆贺。
皇帝心里痛快,御笔朱批,让内务府着手去办,至于该怎么办,内务府里有个吃喝玩乐样样拿手的总管,怕找不着热闹么·    说了要大办元夕,又说了怎么热闹怎么来,还说钱不是事儿,那好办,内务府那边三天工夫就交了几本册子上来,一本册子是一种热闹法,请圣裁,到底要照哪种热闹来办。
皇帝让太子自己挑,乐意挑哪种热闹就挑哪种·太子挑了中不溜秋的一种,内务府的人接到旨意还纳闷来着——不是说怎么热闹怎么来么怎的忽然又改主意了·    其实太子想的不是怎么热闹,而是哪种热闹能把沈文昭绑死了,从元夕夜晚一直绑到大年初一,最好连大年初一也回不去家!·    这样一来,选中不溜秋的那套热闹也就合情理——那套热闹需要劳动太子的地方挺多的,太子一动,太子身边的侍卫官长就得跟着动,除非热闹完了,否则得寸步不离地跟着!·    内务府的总管是个聪明人,他从这里边嗅到了一丝丝异样,微不足道且转瞬即逝,这里边藏着一个非比寻常的时机,抓住了这时机,他立马就能飞黄腾达。
时机是绝好的时机,风险也是绝大的风险,若是会错了意,得罪了这些凤子龙孙,死一万回都不够的!他左思右想,想了一天,临到入夜时分一拍大腿——罢!胆大吃肉,胆小吃屁想要绝顶的荣华富贵,就得敢冒那杀头的险!·    转天散朝,总管看看左右无人,就大着胆子和太子说了半句话,“殿下,新罗那边贡了两名奇人过来……”,说到这儿他又停了,神色暧昧,像是藏着污纳着垢,明明脏了,却又脏得光明正大,还好意思在他面前兜售他那点肮脏。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萧恒本来懒得理他,从鼻孔里“唔”了一声,直接越过他朝前走了,边走边说:“这么点事也要告诉我,你们内务府也够闲的”·    总管一听,这是要坏菜也不敢打那吊胃口的主意了,赶紧竹筒倒豆子,一顿说完:“殿下您是不知道,这两人要是寻常的玩物也就罢了,奴才也不敢在您面前提呀,他们会点儿法术……就是,他们有法子让人两情相悦……之前怎么不愿也没关系,过了他们的手,自然而然的就黏在一块儿了,拆都拆不开的……”·    萧恒站了下来,一双眼睛刀子似的扎在总管身上,说的话更是半点不客气:“孤竟不知道内务府近来还管起了两情相悦,有意思”,说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总管让他吓够呛,半天缓不过来,呆站了一会儿,正掏出手帕擦额头上的冷汗,却见前边过来一个人,定神一瞧,正是东宫里边的掌事总管。
两人都是总管,按说品级差不多少,可如今太子监了国,那东宫里的掌事总管身份也就上去了,腰杆子自然要比内务府总管硬一点儿,两边一见面,内务府的总管首先一哈腰,相互见礼完毕,东宫的掌事总管说话了,悄声细语的,几近耳语:“殿下让你夜里过去一趟”·    有门儿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绝顶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哪·    内务府的这位总管心里撒欢,脸上绷紧,一脸肃穆地应承,当真一入夜就去了东宫。
    太子还要理国事,让他在偏殿等着,这一等就等到了定更时分,等得他心里火急火燎的,不知这里边有什么变数没有,几次三番想到了夜长梦多上,那绝顶的荣华富贵和森罗地狱就隔着薄薄一层窗户纸,随时有捅破了,从天上坠到地底的危险。
这几个时辰熬的他几乎想就地一跪,爬到太子面前讨饶了·    好在太子好歹还是见了他,虽然挑的不是什么正经时候——脱了朝服、换了睡服,准备就寝的当口,在那儿洗漱呢,叫他进来了,漫不经心地问他:“今早你说的,新罗贡来的两名术士,照那说法,似乎有些本事”·    “是,奴才试过,千真万确的事,不然不敢搅扰殿下。”
总管不敢怠慢,赶紧有一说一,有十说十,还特意提到他“试过”了··    一听试过,太子来了兴致,问得更细致了:“哦,试过怎么试的”·    “嗐!还不就是弄俩人,原本乌眼鸡似的互不对付,看见就掐看见就掐,也真是奇了怪了,新罗贡来的两个术士不知施的什么法术,过了几天再看,那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啧啧!那肉麻劲儿,看了都腻烦!”总管说得挤眉弄眼,满脸都是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暧昧和肮脏。
    萧恒微微一笑,朝他勾勾手指头,“你来,孤有话交代·事成之后,有你的好处”·    总管如释重负,暗里长出一口气,哈着腰凑过去听太子殿下的意旨,边听边点头,眼眶慢慢张大,听到最后撑得老大,神态是那种醍醐灌顶式的了悟,太子一篇话说完,他心领神会,这就回去预备去了。
    一转眼就到了年二十九,明日年三十,元夕之夜照例是皇帝请客,大宴群臣,年二十九呢,太子这儿也请了一次客,就请身边这些近臣,沈文昭是侍卫官长,理所当然的也在当中。
他早晨得了消息,转身就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去不了,满以为推掉了,谁曾想日午时分,他大哥竟找了过来,兄弟俩见了面都是一愣——当哥的没想到幺弟居然住得这么宽绰,摆设用度居然还比照着太子的份例来,脑子里一“咯噔”,心说这是僭越了呀虽然这是太子一手摆划的,还是僭越了·    做弟弟的没想到长兄居然会找到他办公事的地方来,他这哥哥他最知道,一板一眼的,如果不是大事,根本不可能挑这个时间上门。
虽说各怀心思,兄弟就是兄弟,没有站着说话的道理,沈文昭把他让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温茶水,静静等他喝完才开腔:“大哥,找我有事”·    “不是大事……子虞,今夜殿下宴请近臣,身为臣子,当要顾全大局。”
    意思是太子的面子你得给,不然别人看了不像话,主子要请奴才,奴才还要挑三拣四的蹬鼻子上脸,说不去就不去,主子的面子往哪搁·    “不就是吃顿饭么,我又不缺那顿饭”沈文昭嘀嘀咕咕,不敢像对太子似的放开喉咙和自己的哥对着干。
人就是这样,谁纵着他,谁让着他,谁由着他,他一清二楚,因此谁能欺负、谁不能欺负,谁能敷衍、谁不能敷衍,他也算得清楚明白·沈文昭也是人,当然也脱不了套路,他知道太子纵着他,他就由着性子去做,明知道太子是储君,储君的面子有天大,轻易驳不得,但他就是不想拗着性子去奉承,想来一半是人性,一半是他自己的本性吧,豪侠的性子,哪里那么容易为谁折腰·    “沈家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避尚且避不及,你还要递个话柄到别人嘴里么”·    太子的恩宠就是一把火,沈家架在火上烤着,烤得难受极了,可没有退路,只能在火上干熬,一族人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尽量收敛,说白了就是夹紧尾巴做人,别落下话柄,不让别人有机会嚼舌头·    “……我去便是了,急什么”憋了半晌,他愣头愣脑地说了句不占理的横话,仿佛是火气憋不住了,借着说话放出来。
    他大哥摆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气哼哼的,一副梗脖子的模样,就说他:“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你,为了咱们家,你也不必烦成这副样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道理还要我说”·    把幺弟教训了一通,得了他一句准话,沈家大哥回他的右相衙门去了。
    这天天刚擦黑,就有东宫的内侍来请,人数还不少,像是怕他半路溜了或是压根不愿意去,人手先预备齐了,抬也得把他抬过去·    既然答应了自家大哥,沈文昭当然说话算话,说走就走,这头刚抬脚,那头内侍头领就拦下他,说殿下说了,都是自己人,大人还是换了官服再过去吧,这儿有预备好的常服,您换一换说完往后退一步,后边过来一个小内侍,手上捧着一套月白色的常服,不用瞧,料子和做工都是顶尖的,沈文昭本想说不用,后来想想,去都去了,索性一顺到底,换就换吧,省得一会儿见他没换,太子那儿又有话说。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沈文昭样貌四平八稳,身条却是出挑的,直直溜溜,各处都合着度,颇有点“东家之子”的意思,增一分减一分都过犹不及,就这么好架子好,衣裳好,穿上以后四平八稳也有了几分风流态。
    ·    第69章 落定·    ·    这么样的沈文昭站到太子面前,太子殿下当时就是眼前一亮,还没喝酒就先自醉了一半,他迎上去,一张脸上净是笑意,“子虞,衣衫挺衬你,孤没挑错”·    沈文昭不动声色地一闪,堪堪避开太子追逐而来的手,站到了另一边。
太子殿下想是早就惯了,也不恼,笑笑地打量他,似乎总也瞧不够·他打量沈文昭,沈文昭也在打量他,不过一人明目张胆地盯着看,一人暗地里用眼角的余光看··    太子看他,是越看越爱,他看太子,却是越看越不知该如何待他。
    萧恒今日也换了常服,没有束发,就这么散着,他一头浓发,黑得泛青,长了,披散下来直垂到腰际,本来挺好的,再穿一身朱衣,越发衬得眉目深邃,有棱有角,要身段有身段、要样貌有样貌,也是个漂亮人·    然而这副样貌落在了沈文昭的眼里,他就觉得那头发太厚太长,长得都烦人了。
微微一蹙眉,他毕恭毕敬地摆了手势请太子殿下前边走,萧恒又看了他好多眼,笑着往前去了,他跟在后边,觉得莫名其妙——笑什么呢什么事这么好笑·    他不知道萧恒这是在朝那个即将到来的“两情相悦”微笑,他费尽了力操碎了心,今天终于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个边角,无上的喜悦几乎从腔膛喷薄而出,要狠狠捺住才能稳定心神,不然,一个不小心,他几乎就要凶相毕露。
    东宫的宴饮向来不张扬,太子和近臣们吃吃喝喝、聊一聊正事或是闲事,看看差不多就散了,然而今夜也不知是怎么的,先是上来一班歌姬,唱唱跳跳热闹了一阵,撤下去了,又换上来几个杂耍班子,吞剑钻火圈,耍了个淋漓尽致,沈文昭觉着闹得慌,刚想寻个由头离座,面前站了两个异邦人,而且还是新罗人,新罗人都小鼻子小眼的,眉毛朝下撇,个子又矮,好认得很。
这两人在他面前站定,不言不语,就是拿眼睛找到他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看,神神叨叨的,看得他很不舒服··    撑着桌面站起来,他向太子告罪,说是喝多了,想到殿外吹一吹风,告过罪,又向同僚一一点头示意,这才从殿里出到殿外,刚站下,腊月里的凉风迎面吹来,吹得他一激灵,直觉想到今儿这酒不好,酒劲冲也就罢了,喝了还上头的,被凉风吹一阵,越发觉得头晕,他赶忙寻一处回廊慢慢坐下,等这阵晕眩过去。
等了一会儿,竟像是要睡过去的光景,他觉出了不好,可是已经迟了··    “子虞·”有人叫他,像是太子,又不完全像,甩了甩脑袋待要定睛细看,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又或者是夜色正好,月光烛光混作一团,光影模糊,越想看清越看不清,恍惚当中,那个叫他的人靠了过来,轻轻扶住他,唇凑到他耳边,慢声细诉,近乎呓语:“子虞……你手上有一根丝呢,牵着我这儿”,那人拉着他的手点到了自己身上,左手边,那是一颗心的位置,“我这样挂着你,你却一点儿也不爱搭理我,这是何故天底下多少人争着要攀附我这棵大树呢,你可倒好,多看我一眼都嫌麻烦似的,知不知道我有多烧心”。
    他捏着他的手,搂着他的腰,略一用劲把他强搀起来,扶着朝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走,“我活了二十年,头一次觉得活得有滋味了,你说是为什么”,那人还在喋喋不休,自问还自答,“自然是因为有了盼头啊,我是铁了心要你的,要不着,就一夜夜地想,苦得要了命了,今儿全仗着你救命呢”。
·    那人像是嫌他走得慢,居然将他打横抱起,他全身的分量都落在两只手上,飘飘然,如同陷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边,醒不过来,他自己在梦境里拼尽全力去挣扎嘶喊,梦境外却是风平浪静的,他的躯壳软软地躺在一双手上,被那人捧一朵花似的,捧进了东宫寝殿。
    这一夜,沈文昭在梦里浮浮沉沉,一双手一直在他身上揉搓,揉出了“东风夜放花千树”,他在这双手上变成了恣意开放的一朵花,花开花落,如落深涧,寂寞无人问,只有那双手的主人目睹了整个过程。
    梦境就是梦境,现世就是现世,梦总要醒,现世总要走到眼前来··    沈文昭看着圈着自己的一双手臂,顺着手臂找到了那个人,顺着那个人找到了昨夜的一夜荒唐。
脑子是乱的,并且觉出了冷,他蹙眉推开圈在腰上的手,手的主人本就是装睡,他这一推,装不下去了,只好起来对着他,讨好卖乖,赖皮而黏糊,话不多,都不是正经话,有点儿你奈我何的意思,也有点儿生米成了熟饭的意思,沈文昭不愿意听,他头脑发木,舌根发苦,就想回去狠睡一场,把所有不像话的都睡正了,包括眼前目下这种乌七八糟的关系!·    可萧恒不让他走。
两人都不着寸缕,光着身子贴在一处,萧恒拿唇追逐他的耳垂和颈窝,边喘息边道白,道白逐渐有了股肉欲的味道,细听之下,这样掏心挖肺的道白似乎还有威胁夹杂其间,沈文昭头疼,疼得脾气暴烈,他把暴脾气强镇下去,勉强拿出一副好脾气对着萧恒,先把他四处乱游的手定住,然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长一段,看得萧恒有了怯意,这才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殿下,奴才愿为您舍命,但不愿和您睡觉,您明白么”·    趁着萧恒发愣,沈文昭把他的手甩到一边,自顾自起身穿衣着鞋,落落大方,没有一点初夜之后该有的别扭或是羞臊,仿佛昨夜真是一场梦。
    放不开的反倒是萧恒,他愣愣呆呆地看着沈文昭靠近,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气息拂面而来,带来融融暖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冰棱一般,迎面袭来,猝不及防,一瞬把他扎了个透心凉。
他满脑子都是他那句“不愿和您睡觉”,一时竟想不起来要拦他,就这么让他走了出去,他盯着空荡荡的寝殿门口,眼珠子转不动了,脑子转不动了,心也转不动了。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东宫昨夜的动静是藏不住的,何况早有几个有分量的知情人在·皇帝虽说摆明了是个不管的态度,但听闻始末,还是管不住一声叹息——强求来的,好得了么·    萧煜身为两人的师父,知情是应当的,知情以后只是头疼,迟早的事,如今真来到眼前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去调理。
他私心希望太子殿下能长点儿心肝肺,强求了一回了,沈文昭表面上没大反应,既不闹也不搭理,看来是打算把这页揭过去,若他能按兵不动,一步步试探着走,走一步看三步,有了指望了再接着走下去,还是没指望就继续忍着,可能还有那么一丝微渺的可能。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可萧恒偏要反其道而行,竟然一再、再三地用迷药或是用其他什么药去延续那一场梦,手段足够下三滥的,沈文昭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终于没有忍住,尤其是知道太子殿下重用两名新罗贡人,想要行巫蛊之事以后,他那豪侠脾性彻底炸开,不顾时辰、不问场合,直闯进东宫议事殿里,找他讨要说法。
太子殿下似乎早就料到他要找过来,从容不迫地挥挥手让正在议事的其他臣子先散了·这还不算,连宫女内侍都一同打发掉,这才慢搭搭问一句:“怎么,这段时日卿总避着孤,怎么今日倒送上门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殿下,那两名新罗贡人留不得”·    巫蛊之祸,哪朝哪代都不缺镜鉴,你这太子位还没彻底坐稳呢,又打算折腾些什么呢·    “怎么留不得,不就是两个玩意儿么,孤自会掂量。”
    留下他们不就是为了你么,他们说能让你对我有意思,目前看来,我们都睡过好几次了,你还对我一点意思没有,正想让他们拿出看家本事来呢,都还没一一试过呢,我又不急,你急什么。
    “巫蛊之事行不得”沈文昭这份人,说话不爱拐弯抹角,既然太子不愿当面锣对面鼓地说,那他索性就点破了,明摆着告诉他:历朝历代都不缺受巫蛊之事牵连,把太子位弄没了的太子,您若是要上赶着去凑倒霉,那就当我没说。
    “什么行得行不得,还不都是为了你!”·    若不是你不愿爱我,我何苦要弄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过是因为太过绝望,不知如何是好了,才不管不顾地抓住这虚无缥缈的一线指望。
    太子殿下甜醉地笑了一个,笑到一半,他低头看站在下首的沈文昭,目光是寂寞的,因为寂寞而亟需找点什么来排解,比如笑,笑就很好,笑了就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孤苦伶仃,“子虞,我还没死心……”·    “什么还没死心殿下,您就这么爱唱独调”·    你说这种话是打算将我置于何地强来一回不行,还有二有三,现在整个朝堂暗地里都传遍了,话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但再难听也比不过这个——佞臣!沈家什么时候出过佞臣,我沈文昭就要成为开天辟地头一位了,你还这么不依不饶的·    凭什么呢凭什么你死皮赖脸地黏住我,我就非得和你好不可·    “怎么会是唱独调呢,不还有你了么”·    凭什么什么也不凭啊,就凭我待你像待自个儿的眼珠子似的,除非死了,没死就一定要带在身上!·    萧恒还是笑得甜醉,他就是要扯皮,扯淡也行,沈文昭四平八稳一个人,耍嘴皮子扯淡哪弄得过他。
    “……奴才想过将来可能成为谏臣、争臣甚至是辅臣,只没想过还会成为佞臣·殿下您,够意思”·    谏臣,犯言直谏,不计名利,君王用他他谏,不用他他还是要谏,一点不怕祸从口出,死了便罢,不死就要谏。
    争臣,以命相争,不顾死活,君王听他言他就活,不听他就死,当场撞柱子咬舌头,随时舍掉一条命··    辅臣,以锋相迎,不管成败,君王不用不听,一意孤行时,他纠结朋党,成群而上,逼着君王改心意。
·    佞臣,以色侍君,不论才干,君王爱他,和他睡了无数觉,恨不能把整副家当拿出来堆到他面前让他挑··    沈文昭万万没想到,凭自己四平八稳的容貌,居然还能引来太子这只正儿八经的蝴蝶。
    “子虞,莫多说了,咱们走着瞧·”萧恒到底是太子殿下,不愿意听了,他可以直接把说话的人打发走·哪怕说话的人是他放在心尖朝思暮念的,也不行。
    ·    第70章 暂别·    ·    沈文昭劝他不听,心里憋气,他让走就走,急匆匆行了个礼就走··    他和太子之间还可以这样温温吞吞,沈家那边可是坐不住了。
沈家的当家人听闻传言后,连夜从安阳来到帝京,私底下找了一趟萧将军·两边见了面,连客套话都没有,开门见山直指中心:你萧将军是牵线人,当初说好了的,朝堂不稳,需要借力沈家,将来太子登了大宝,沈家再从朝堂退出去,那好,当日所言,如今还算数不算沈家三百多年来一直不曾往朝堂上掺和,这趟是看在你萧将军的面子上,这才放了本家小儿子进宫做伴读,怎么着,这伴读伴着伴着还能伴到床上去的·    萧煜正怵这事,谁想怵什么来什么,今日人家家长亲自上门来讨要说法了,宫里那位正经的爹不愿管事,轮到他这堂叔兼师父来收拾烂摊子,可屈死了·    自个儿不占理,嘴上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话,只能先拿话劝着,赌咒发誓先进宫面圣一趟,一定和皇帝讨个像样的说法回来,给沈家一个像样的交代。
    “萧将军是言出行果之人,沈某就在帝京内等您的回话,到如今沈家也不想什么了,就想善始善终,善终,想来萧将军是明白的,无需沈某多言!”沈家当家人的一席话一字字都带着刺——你们萧家不要脸了,我们沈家还要点儿脸,两家人之间顶好能够善始善终,若是连善终都要不来,沈家拼着玉石俱焚也要把人弄回来·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萧煜眉宇间一片肃色,略一点头,既表示知道这事的底线在哪,又表示自己会尽力而为。
    该说的话说完了,谈的又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主家客人都有一些别扭,难受的难受着,愤懑的愤懑着,主人倒是有话留客人用饭来着,客人沉着一张脸礼数周全地推拒了,彼此道过别,这就要走。
    客人走后,萧煜在内室换上朝服,打算连夜进宫请见皇帝,这事不是说不管就能不管的,尤其是当爹的那个,儿子混账了,他还想安安生生窝在宫内过太平日子,天底下哪有这样好事·    “庆之,我进宫一趟,过了戌时不见我回你就先歇下,不必等我。”
    廖秋离正在帮他系朝服的腰带,听闻这话抬头看他一眼,眼里盛满了忧心,忡忡然,他忍不住要嘱咐他:“见了那位说话软和些,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有些人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动的,你是臣,那位是君,话若不投机了,记得留一线情面,别把人挤兑急了,不然,到了最后吃亏的还不知是谁呢,反正不是那位”·    “嗯,我记下了,夜里冷,汤婆子先灌好,我回来了再给你暖脚。”
    将军王的朝服黑红相杂,前后系两肩各绣着一只盘龙,平日里不甚讲究穿着的人,看着都挺俊气,这会子扮好了,那更是俊得非比寻常,廖秋离上上下下打量他,也不是看他俊,而是看看朝服还有哪不服帖,萧将军一身俊俏在心上人面前居然没啥用武之地,当真浪费·    早知道自己的俊在人家眼里算不得什么,他还是想肉麻一回,说暖脚本来就肉麻了,可他家那位天性呆钝,肉麻的话不打开来说,他永远不明白这就叫肉麻,“庆之,你看我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看的”·    萧将军还有心思挤眉弄眼地卖俏,他家那位呢,顺嘴敷衍一句“是是是,挺好看的”,就干脆利落地让他该干嘛干嘛去了,“要进宫就快,不然宫门闭了,进出又是一番折腾”·    萧将军还不甘心,还要赖着不走,“亲一口么”,他见廖秋离瞪起了眼,赶忙找补一句:“这不是要进宫和那位死磕么,亲一口才有力气,来嘛”·    “回来再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净想些有的没有的”·    萧煜不是没事找肉麻,而是实在心里没底,不知道这趟入宫结果如何,也不知道他那皇帝堂兄已经说死了的话,还能不能反转过来,真是一点把握没有,若是别的事还好说,这件事,一边连着太子,一边带着沈家,搞不好两边都要得罪。
活了三十年,前边一大半,血里火里地来来去去也不见怎么样,反倒是后边这几年,站进了朝堂,耗费的心力比在沙场上多了一倍不止,心累得很,管的事又大多不是自己的事,还不能撒手不管,除了廖秋离又没别的人可以供他撒娇肉麻装可怜,所以说到了最后还是冲着他家那位来。
    没撒成娇,萧将军垂头丧气地从内室出来,腰板都挺不直了,本来挺直溜的身段硬让他走成了缩肩塌背,廖秋离见了差点没当场气笑了,到底瞧出了这人的心事,赶过去抢在他前边,踮起脚尖,忽不拉递了个吻过来,亲在左边脸颊上,萧将军这就又还了阳,不失时机地捉住偷袭的,结结实实做了个嘴儿,这才心满意足地进宫和皇帝死磕。
    萧煜酉时末尾入的宫,宫门还未锁闭,皇帝也刚好有那个意思要见他,所以面圣还算顺利·难的是怎么起头,今日是老调重弹,说的东西皇帝一定不是那么愿意听,起头的话一定选好了,不然这位皇帝堂兄一定不是和稀泥就是打太极。
    “陛下,沈家的家长今日来找过臣一趟,希望能把沈文昭带回安阳·”单刀直入,一下子把话卡死,不留任何和稀泥的机会·这事就该放到台面上谈,省得皇帝又神神鬼鬼的拿命数说事·    “唔,沈文昭是东宫的人,太子愿意放,那朕没什么可说的。”
皇帝二三十年的龙椅不是白坐的,一下就把球踢回了东宫··    “殿下不愿放,所以求到了您这儿·”萧煜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皇帝给句准话,沈家是士林清流,江湖的喉舌大多掌握他们手上,双方还不要两败俱伤的好。
沈文昭走不走得了另说,但起码得让他们俩分开一段时日,省得太子一直朝他使劲,一段情若是没放对位置,或是没碰到对的时候,多是惨淡收场··    “卿这么样鞠躬尽瘁,朕当真无话可说,”皇帝笑看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这事朕细想过,总觉得卿不管要比管合算。
不是么,太子不是心胸宽阔之人,卿得罪他的次数也不少了,将来若想功成身退,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沈文昭留在太子的身边就不一样了,朕这个傻儿子啊,别的没有,傻气还是有一些的,他对那沈文昭必定言听计从,无有不应,你想走,只需你那小画匠向沈文昭提个一两句话,其他不敢说,沈文昭在一日,就有你们一日太平,卿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皇帝这番话,萧煜听得毛骨悚然——原来这局棋竟是早就安排好的么·    记得当年初任太子傅时,他推辞过,皇帝当时淡然一笑,说了句“日后的事,朕自会安排。”
    原来这就是皇帝的安排·    凭什么就凭那瞎说八道的命数这也太扯淡了吧·    “臣当初做中人,不敢夸口说是为国为民,但私心是没有的,陛下不该让臣扮这样里外不是人的丑角……”萧煜被朝堂困得有了倦意,说话直通通的,好像憋着火,又好像怀着怨,但话里话外都是个“求”字。
    皇帝摆摆手,笑叹道:“也罢,你也罢,沈家也罢,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朕明日就下旨,让沈文昭回安阳呆一段时日,行了吧朕也乏了,宫门也快要闭了,卿回去,和沈家那头说一声,让他们后日带着人走,朕说话算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皇帝金口玉言,萧煜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夜长梦多之类的话,说了也多余,干脆地道了谢又道了别,回他的菊儿胡同·往回走时,虽然时辰不早了,但他想沈家那头必定是寝食难安的,索性绕个弯往沈家在帝京的宅子走,赶早和人家递个消息,省得人家一家人都悬着心·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转天早朝,许久不参与政事的皇帝忽然当堂下了一道意旨,说是恩准太子洗马沈文昭回乡侍疾——好家伙沈家太夫人生个病还要劳动皇帝下旨“恩准”沈大人回乡侍疾·    这意旨来得蹊跷,而且生硬无比,简直就是生掰硬套,把不算因由的因由硬掰成因由。
臣子们都不是傻子,都知道这里头至少有点儿猫腻,有点儿纠葛,有的人会想到太后那头去,因为太后与沈家太夫人颇有些渊源,交情不错,说不定沈家走了太后的门路,借着妈来给儿子吹风,所以有了这道意旨。
    有臣子偷着瞄了一眼太子,瞄见一张褪干净血色的脸孔,森森然、惨惨然,又想到了那桩半公开的秘闻上,都说无风不起浪,太子和沈文昭的事,看来有八成是真的了,这位储君到底还是嫩了点儿,学不会他爹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但话又说回来了,真学会了那样淡然,还有现在这样的痴么·    ·    第71章 古往今来谁不老·    ·    皇帝也在看太子,也在感叹他的嫩,看完后思忖一番,觉得自己这道意旨是下对了,趁着现在两人还是活冤家,分开一段,都仔细想想该不该这么下去,真要这么下去,太子一方得收得服沈文昭,不然死皮赖脸地缠到他服也行,别像现在这样,明知不可为还要傻使劲,到时候劲头使过了,两人就从活冤家变成了死对头,落得个咫尺天涯的下场,那不好。
    太子不明白皇帝的一番苦心,他只觉得身上热一阵凉一阵,禁不住要打摆子·那道意旨一字字拆开来又合起来,漫天漂浮,哪个字他都不认得了,就觉得这些字黏合成了一条棍,还是一记闷棍,横里劈出,猛地一棍子敲在他的顶门星上,敲得他天旋地转,天地整个颠倒,头冲地,脚朝天,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散了朝,皇帝特地留下太子,父子两人闷坐半晌,皇帝忽然开了金口:“儿子,听爹一句劝——是你的,终归会是你的·”,皇帝与太子,二十年的君臣父子,绝大多数时候论的是君臣,极其稀少的情况下才论父子,他这么“儿子”、“爹”的说了一通,太子听在耳里,凉在心里。
    他听到的是这句话的反面··    若不是你的呢·    终归也不是你的··    这才是他那皇帝爹要说的真意吧。
    “父皇……儿臣这世人无甚野心,治国平天下做不了太好,唯一起过心思的,就是对……”·    对谁,不用明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对一个人起了野心,真不是什么好事,然而身为储君,将来的帝王,他太有条件起这份野心了,很轻易的,他就能达成这份野心·然而看来轻而易举的事,偏偏当中波折不断,不论是谁,似乎都想在他那风雨如晦的情路上摆几块绊脚石,太子傅是,夫子们是,现在连他亲爹也是。
    “萧恒,命中三尺,难求一丈,你明白么”皇帝定定看着太子,忽然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看着他,就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时光倒流二十来年,他对太子的母妃——一个身份低微的大秦歌姬,也是一样式的死心眼,不晓得那个“命中三尺,难求一丈”。
他想,这就是我的骨血,和我一样的犟筋脾气,对那个认准的人,死不撒手,犟得让旁人唏嘘感慨·以为自己情深能感天动地,不想弄成后来那副模样,中间曲曲折折,走过二十来年的弯路,他才晓得,人命里确实三尺,那就到不了一丈,硬要求来一丈,那多出来的七尺太长,抻断了原本的缘分,最后仍是不圆满。
    “父皇,求您……帮儿臣一把……”·    太子居然语带哽咽,皇帝一下怔住了,一个大得不能合理地掉泪的人,忽然在一个不论如何不该在他面前掉泪的人面前掉了泪,那得是多尴尬的一件事。
皇帝背过脸去,打算给长子留点脸·说实话,他此刻的感觉有多复杂,没人能说得清楚,他自己也不行,只能等长子自己把自己拾掇好,等到那种断断续续的哽咽没了,他才把目光调回来,这一眼,又是一愣——没想到自己儿子身是人高马大的,心却是弱柳扶风的,哭鼻子,还掉金豆子,眼睛鼻头此时此刻一片通红,简直是一只红眼兔子,哪里像是能扑得住天上飞鹰的模样·    “你要爹怎么做”皇帝完全是无可奈何的口气,好似在敷衍一个整日撒泼耍赖要买一件东西的屁孩儿——你都闹了这么久了,哭着喊着非得要,我这儿能做的还有什么,你说。
    “一年以后,请父皇下旨将沈文昭召回·”解铃还须系铃人,您既把他放到了安阳,到时候还得您亲下旨意召他回来·安阳去帝京八百余里,算不上山遥水远,也不是随意能到的。
一年时长也够长了,行与不行,一年之后当能见分晓·您不是要鉴我的心么,八百余里的路加上三百来天的日月,够您鉴了吧··    “……好。”
皇帝沉默良久,默默思忖,他想着抬抬手放沈家一马,所以下旨让沈文昭回了安阳,但太子毕竟是他的亲骨肉,当爹的到底偏疼自己的儿子多些,对旁人都能抬手了,对自己的儿子又何苦一再为难更何况沈家那边已经把人带回去一年了,若是再找不到法子把沈文昭弄到太子手眼之外,那还能怪得了谁·    所以他终于松了口,答应一年之后,将沈文昭召回,官复原职。
    得了准信,太子强撑着的架子悄无声息地垮下去,看着憔悴得很,是个心碎无痕难收拾的模样··    情就是这么样的东西,跟它没道理可讲,没条理可理,没线索可摸,从头到尾,它就是揪着一颗心,让那颗心出血、结疤、复又出血、再结疤,千疮百孔,千劫百炼,死活过不得关,除非那颗心向着的人愿意要它,愿意为它揩血、治伤,把它捧在手心,让它不再经风沐雨。
不然,一年年的风刀霜剑,可怎么熬·    当爹的看着心碎憔悴的儿子,看他高大的身形在椅子上坍得一塌糊涂,想到二十来年之前,儿子刚降世时的事。
那时自己尚在少年,人又不是在深宫里养大的,在宫外自然要自由得多,十六岁便打马走西域,想的是浪迹天涯,行侠四方,心思远不在治国平天下上,反正他一个庶出的皇子,机关算尽皇位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有钱又有闲,黄花正少年,满脑子的风花或雪月,到西域不多久,便与一名歌姬恋得死去活来,不过一月就为那歌姬赎了身,两人赁了一座小院,安置好了,过起了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一年之后,他头一次尝到了为人父的滋味·初生小儿忒爱哭,一天到晚哭个不休,他抱着背着哄着,换衣喂饭把屎把尿,时常累得站着就要睡着·那个时候,说苦也苦,说甜也甜。
苦和甜都是平家小户惯常所有的滋味,平平常常,然而弥足珍贵··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这个长子,可说是他一手抱大的··    之后,再没对哪个孩子用过这样的心。
    皇帝想着想着便心酸,还想得更深些,想到儿子受这样的苦楚,自己多少得担一些责,血脉流转,这样死犟筋的脾性,也传了个十成十,不看上谁还好,真看上谁,谁又没看上他,那可遭大罪造大孽了·    古往今来谁不老,自己终将老去,太子终究要接过他身上的担子,庆朝的储君没有后嗣,将来必定少不了口舌。
操心不了那么远,管得到他十年之后就不错了·十年之后,若是他还念着沈文昭,不用谁成全,他自己就能成全自己··    且走且看吧··    皇帝在看,沈家也在看,朝堂上一有风吹草动,沈家家主就快手快脚地预备好,接了旨即刻带人启程,四天之后入安阳境,打那往后,沈文昭本该有一年的安宁。
    然而半个月之后,朝堂上暗潮涌动,渐渐有了折腾的迹象·先是三朝老臣、宰相张苍水犯到了太子的手上,说起根由,那可简单得很,就是族内某个一表三千里的地瓜藤亲戚,扯着张相这张老虎皮,在安阳境内圈了百来顷的地皮,起了楼,做了宅院,余下的散出去吃租息,日子过得太滋润,忍不住四处吹嘘自家与张相家如何如何好,关系如何如何铁,得了便宜闷头吃喝倒也罢了,偏要各处说,那些被夺了田圈了地的,本就心里气恨,他这么满嘴活驴地瞎吹,那就等于火上浇油,上百户人家抱起团来,商量了几趟,选定几个不怕死的后生,越过安阳府,把状告到了帝京。
    说实话,这样亲戚,哪个高门大户没有几个,这种事体,哪个显贵世家不出几桩,放到平日,上位者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谁让受牵累的这个是张相呢,谁让张相老爱在太子风雨如晦的情路上放绊脚石呢,谁让安阳是沈家的地盘呢,几桩合成一桩,没事也有事了。
    送上门来的一箭三雕,搁谁手上谁都不能放过,谁都要一棍子打上去,任意发挥,不用够本了都不能撒手·    于是张相老了老了,居然还晚节不保了,被储君召去一通申斥,老脸上下不来,第二天就上折子“乞骸骨”——惹不起我躲得起,我告老还乡还不行嘛·    要按照平常,敲敲边鼓、申斥一顿,看看火候差不多也就算了,不会揪着不放,但这位储君也不知犯的什么疯癫,居然扣下了张相的“请退休”折子,着三司彻查此事末了还有这么一番话,说是事关生民,不可不慎重,请张相在帝京多耽搁一段时日,事情查清楚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孤这儿绝不冤枉好人,当然,也绝不放过恶人·    这话听着就杂了,请张相在帝京多耽搁一段时日,那是打算软禁呢事情查清楚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是打算把事儿往张相身上靠,尽量往“有事”这上头靠。
说是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恶人,但明眼人都瞧出来了,这是打算要“治”张相呀·    张苍水辅佐了三任帝王,经过无数恶风波,一直是朝堂上的常青树,没曾想到了如今,居然栽在下一任帝王的手上,还是那种特别屈心的栽法——没他本人什么事,只不过储君要拿他作伐,七扭八拐地找他的晦气,治罪可能还治不来,但少说也是个教管不严、约束不力,从今而后,他在朝堂上可就要“黄”了·    人是从安阳府出去的,事是在安阳府发出的,这百来顷地皮圈去都一两年了,安阳府这边居然不知道处理,一个府衙的大官小吏都是死的么·    太子殿下又下了一道申斥的意旨,遣词造句非常文雅,但一字字一句句看来都不是好话。
这里边还有个幽微之处——安阳府知府是沈家的门生,打了这位的脸,就等于打了安阳沈家的脸,太子殿下不是好话的话里边,隐隐含有另外一层意思:孤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你安阳沈家敢来阴的,孤必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今报不了,十年之后也不迟·    ·    第72章 殿下是断袖·    ·    这桩事体,从安阳闹上帝京,又帝京闹回安阳,闹的动静太大,沈文昭自然有所风闻,当时还没闹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越往后越觉出不妥,说白了,太子殿下的行事,不说从头到尾是在瞎胡闹,那也有七成是在儿戏·    历朝历代,帝王要想稳坐江山,朝堂与江湖势必得处理好了,此消彼长,消与长都在一定的度之内,彼此相得益彰,那便天下太平、四境安宁。
乐文小说 章节当然,光朝堂与江湖的消长平衡还不够,还得控好朝堂上的消长,太子申斥了张苍水,弄得三朝老臣下不来台,他的门生故吏作何感想有那闹得比他出圈得多的臣子,又该作何感想·    一时间,整个朝堂惶惶的人心,几乎都摆到了台面上,慢慢慢慢,朝堂便现出乱象来。
    朝堂不稳,江湖跟着晃荡,没几月工夫,原本已经被揍太平了的几处州县,又隐隐有了变乱的苗头·这种时候,明白人都知道该武将派用场了,太子殿下可倒好,又拣了几件鸡毛蒜皮的事体,让将军王吃了一顿排头·    乱时看将,治时看相,太子殿下不到半年的工夫就把朝堂的“将”和“相”都得罪了个遍。
沈文昭在安阳接二连三地听说这样消息,心里窝火,几番熬不牢,想从安阳去帝京和他当面锣对面鼓地掐一架,静下来却又觉得不妥,哪都不妥,从地位上说,太子是主子他是奴才,说不着。
从身份上看,他如今不是太子洗马了,说什么都多余·再说了,以前还是的时候,说了什么难听的,那都是下劝上,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如今再说那难听的,说不定人家还要误会来着——不是口口声声说“待殿下登了大宝沈家就从朝堂上退出去”的么怎的还越管越宽了都离了位了,还要转回来对着他叨咕叨·    挨了太子殿下申斥的几位,从张相到将军王再到沈家,一律默不出声,他们不出声,正经八百的帝王也不出声,就这么瞧着,看他还要唱哪一出。
    朝堂不稳,江湖微乱,市井百姓自然而然的就有所感,坊间留言四起,都是偷偷说,说的内容不外乎如今的世道和庆朝的储君·都说现如今世道成了这副模样,追根究底,其实不赖太子,得赖太子的爹太子都二十多了还没大婚,光棍汉特别容易变成炮仗脾性,特别容易行事出格,当然也特别的爱折腾·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在升斗小民看来,太子有一个古怪的皇帝爹,别家的爹早早就开始操心儿女的婚事,都想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必得把家先齐了,不然做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一般而言,庆朝的显贵们会在十六七婚娶,最迟不能超过十九,不然就得掉价,过了二十还没找着人家的,坊间各路传闻绝不饶过,不是说样貌就是说身子骨,换言之,若不是丑得拿不出手或是病得起不来床,那二十之前必定已然齐家。
太子殿下今年二十挂零了,险之又险,玄而又玄,坊间就老有各色传闻在传,一而再再而三的添色增彩,终于在“殿下是断袖”这儿落定了尘埃··    殿下断了袖,说到底还是他的爹害的,若是早点儿给他娶个太子妃,至于到这个份上么世间美人恁多,如何找不出一个让殿下瞧得上眼的事到如今,说啥都迟了·    顺理成章的,坊间传言又从殿下的爹转到了殿下的“对子”上。
    太子殿下的“对子”,传言也离奇得很,不似往常一般,有好几人选供坊间挑拣说嘴,说个天花乱坠,各有各的拥趸,这回就一位——原来的太子洗马,安阳沈家嫡枝的老幺沈文昭简直就像是哪个有心人编好了,特特买通了人在坊间传的·    升斗小民们没见过沈文昭呀,那好办,就编呗·    能把储君迷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顾祖宗礼法,不顾断子绝孙,不顾国朝继替的人,起码得有和苏妲己差不多少的容貌,或者干脆就是九尾狐狸变的,手段高妙,三两下子,储君就三迷五道的,恍恍惚惚不辨东西南北,一头栽倒在他身上,再也上不来了·    流言蜚语长了脚,走得飞快,没多久就走到了安阳府,走进了沈家上上下下的耳朵眼儿里。
沈家家主倒还沉得住气,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流言蜚语,就该让它自生自灭·在安阳府呆着的沈家人受的异色眼光都不在少数,朝堂上呆着的那几位,尤其是做着右相的沈家老大,日子就更不好过喽。
    先是太子隔三差五的召他入宫闲聊,聊些干巴巴的事体,比如安阳府的风物啦,安阳府的节庆啦,到了后来,没得可聊了,聊的事体就变成了安阳府的神仙鬼怪、异传怪谈,又或者是安阳府的河流山川、田地耕作,聊到最后,势必会捎带脚的问一二句沈文昭年幼时节的事,比如淘不淘啦,是不是打小就这么牙尖嘴利的说话不饶人啦,等等等等。
说到底,十句话里有十句不是正经事儿·    起初,沈家老大应召而来,恭而敬之地等着太子开金口,满以为他是要理一理朝堂和江湖的局面,谁曾想净聊些不在道上的物事,干干巴巴聊到末尾,躲躲闪闪地问那么一两句幺弟小时情状,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他那回安阳为太祖母侍疾的幺弟身上·    沈家老大是个实诚人,平日里家国天下、修身养性,对流言蜚语向来信奉“身正不怕影子斜”,这回的流言也一样,他泰然处之,绝不往心里去,然而太子殿下接连几天的“闲聊”,让他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惶恐。
他是个实诚人,不是个傻老帽,当然晓得蹊跷,知道太子殿下这样没事照三顿饭的工夫召他进宫闲磕牙,那是神人先射马呢他暗里告诫自己千万小心,别说了多余的,或是做了多余的。
    好在太子也只是闲磕牙而已,暂时没做什么出圈的事儿··    沈家老大从宫里出来,转头就去找萧将军,主要是找他商量太子的事儿。
沈家老大老实持重,说到那些不入流的关系时,言语磕巴,舌头打结,费了好一番唇舌才将前言后语摆弄清楚·萧将军听闻说话,哭笑不得,心说这位沈家老大脑子里大概缺了一根筋,现下整个庆朝大概没多少人不知道太子和沈文昭的事,身在事当中的人倒还无知无觉,也算是种本事·    压根儿就不长这根筋的人,猛然间前后通透了,那也够手足无措的。
右相在朝堂事务上无往而不利,到了这种事体,哑口无言,只会问人讨主意··    萧煜问他,沈家家主没和你提过这事·    他回说当真没有,不知为何,家父从未提及此事。
    萧煜点点头,似乎有些明白沈家家主的行事做法,这样缺根筋的人物,听了只有发蒙的份,提不出正经意见,还要一惊一乍的,还不如不说呢·    这位现如今就在一惊一乍当中,他巴着萧煜讨主意,萧煜心里没底,只能给几句场面上的话,不是敷衍,但也不是药到病除的“良方”。
    还没等他们商量出正经主意来,沈文昭那边忽然有了动作·那时,距他奉旨回乡侍疾已过去八月有余,两百多天,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如梭日月,总浸在重重心事当中,颇煎熬。
人在家中坐,做不到两耳不闻窗外事,见闻越多,越是觉得自己小看了这位大事上不成器的太子殿下··    两百来天,耳闻目睹,桩桩件件似乎都和自己没甚关联,但前后串联,细思细想,自己又统统脱不了干系。
不知不觉间,沈文昭掉进了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网当中,挣扑不出,心烦气躁,他把往日蛛丝马迹翻出来检视,忽然想起临行之际太子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他说,子虞,快些回来,别让孤等久了。
    当时不懂,如今通观全局,到底懂了·他其实是在说,让我等久了,总归有些乱子要出,我不是个耐得住相思煎熬的,平生不爱江山,所以这江山折腾没了我也不心疼,你呢,你们沈家呢,你们不是两三百年的士林清流么,要不要看天下变乱·    迫在眉睫的欲情,在字里行间萦绕,如一缕幽魄,阴魂不散的,缠住了他不在他身边时的光阴。
日复一日,总会想到这人似有若无的、隐匿于表象之下的凶暴残忍,总是不得安宁,这种不安宁日相催逼,把他逼到了不得不见的境地··    在庆朝之内,太子是一号手眼通天的人物,沈文昭要见他,这头动了念,那头他就得了消息,志得意满的预备起来。
    帝京东南方向有一座消暑用的行宫,格局不大,是帝王家每年去秋猎时,行经中途的歇宿处,不是常住的地儿,一年也去不了几次,非常清净,最宜私会。
    沈文昭从安阳来,太子从帝京去,两边碰面的时间却还推后了一日·太子路近先到,沈文昭路远,到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本以为见面是即刻的事,不想那个不能等久的人,偏偏拿乔,硬要熬过一夜,等到天光大亮了,这才要他来见面。
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这一夜不好熬,但想想两百来个日夜都熬了过来,又觉得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见上的时候,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73章 大结局·    萧恒把对面坐着的人看了个肆无忌惮·八月过半,久旱之后,清晨忽然下了一场急雨,那人从后殿过来,伞也不晓得打一把,就这么一路淋过来,坐到他对面的时候,身上各处都沾一层细水珠。
他一进来,他就闻到一种味道,雨水打湿久旱土地的泥尘味,那种味道,苦而且香,总想凑上去,卷住他,贴定闻个够·    香·香得他得闭上眼去抵挡,省得香过了头,把苦味带出来。
他不爱苦,想甜··    沈文昭默默然望着殿外簌簌秋雨,心里要说的不少,只不过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起头··    人就在对面坐着,不可能不看,即便不像那位那样,总是看不够地看,一眼放过去,大致轮廓还是看分明了的——瘦了不少,眼却放着幽光,精神偏健旺,旺得带了病态,似乎是把身上的膏脂烧到尽头,有点儿油尽灯枯的衰败相。
    “殿下,您可是服食了某种丹药”·    不然怎么会成了这副模样·    那两个新罗人你到底没打发走,还是留着给你派了不知什么用场,你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人生在世,生年不满百,你还要这么折腾自己,不给自己好受,也不给别人好受,你累不累·    “服了,那又如何子虞特特找孤说话,要说的就是这个”萧恒看他茶盏空了,给他续了一盏,有点悠闲,又有点高兴,也不知高兴什么,脸上就带了淡淡喜色,似乎是因为自己终于胜了他一城,又似乎是因为他看自己的目光带了为难。
为难就好,说明他让他为难了,他再不能小瞧他··    “殿下,奴才斗胆问您一句,朝堂与江湖,您究竟要如何”·    这就对了,等你这句问等了两百来天,终于等到你吐口。
    “孤的心思子虞最清楚,不须多说·”·    简单,我要什么,你给什么就是了·除此之外,还要如何·    浊世当中,能去恋慕一个人,能为恋慕一个人而倾尽所有、拼光一切,也算是痴情种,只是人物不合适,储君当了痴情种,其余的东西置于何地就连他恋慕的那个人,也一样不知该置于何地。
    “您将奴才置于何地”沈文昭捏着茶盏,手已微微发抖··    “心窝里,心尖上,生不离,死不别。”
萧恒瘦凹进去的眼窝中,蓄着两道炽烈的光,说到掏心挖肺处,就迸出来,直射到对面坐着的人身上··    沈文昭仍旧默然不语,半晌,萧恒忽然看见他手上拖出一道血流,惊得他霍然起身,抢过他的手来细细检视——竟是生生捏碎了茶盏,叫碎瓷割出来的·    碎瓷从右手手掌斜切,有一块楔入中指指甲,指甲劈了,手掌皮开肉绽,萧恒心痛要死,死命掰开,:“子虞你别这么……别这么伤自己孤就是、孤就是在意,就是放不掉你……”·    “放不掉……就要日了我您的在意,可也真是别出心裁”·    “……生死相许又不单只是欢好这一件事,更多的,还在日后的相依相扶……求一人偕老,就那么难”·    正当盛年,于情事上自然要贪嘴一些,天天腻在一起都嫌不足,腻在一起,自然是有声亦有色的,声色俱全,生平乐事,多多来几次,才不算辜负了好年华,又有何不可·    “殿下,您的爱重奴才实在难消受……”·    沈家家主是个言出行果的刚烈性子,从听到风声秘入帝京,到接圣旨领人回安阳,不用与任何人商量,回到安阳,紧锣密鼓地,开始议定沈文昭的亲事。
像是急于脱手一枚烫手山芋,条件还过得去的,统统入了待选名单,一家家思量、推敲,最终定下同为安阳世家的赵家三女,一旦定下就即刻要派官媒上门说合,可到底没有说合成,一来沈文昭不肯,二来,接二连三地被太子请去闲磕牙的沈家老大给他们的爹去了一封急信,说了朝堂局势,说了太子连日作为,虽然那时候还没开窍,但信内的意思却恰好戳中沈家家主的心事,两因相合,这桩婚就这么悄没声息地放下了。
·    沈文昭之所以不肯,是因为他对太子,所知甚深,自己若是为了避他而勉强成就一桩婚,那势必要害了无数不相干的人,何苦·    “是难是易,卿都得受。”
萧恒总是“子虞子虞”地叫他,从来不用“卿”这样君臣分明的字眼,这是他头一遭用他储君的身份压他,不服压到服,不肯也压到肯·    沈文昭气恨交加,狠命抽手,话不投机,看来这趟是白来了!·    想走,哪那么容易,萧恒都说了,不论能不能,他都别想走脱·    两人无声无息地扭成一团,沈文昭手上的血糊到了太子身上,明黄色的外衫上一块块血手印,血色化入衣料当中,化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黯红。
    “子虞,我已服了新罗异人制的丹药,除非你愿跟我,不然我必定全身气血逆流、不得好死……我还没活够,所以得留你在身边陪一段……”萧恒苍凉一笑,猛然一针扎入沈文昭颈侧,针上淬了麻药,一针下去,沈文昭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把他抱起来,又是捧花一般,捧进了寝殿。
    沈文昭脑子是清楚的,从萧恒瘦却健旺的情态来看,他大概能猜到那两名新罗人贡给萧恒的,是种什么东西·这东西与其说是丹药,不如说是一种极其凶险的蛊毒。
他沈文昭就是这东西的解药·若是双向下蛊,互为解药了,可不就是“两情相悦”了么·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因缘邂逅·    这样的两情相悦,谁想要·    新罗人擅制麻药,各型各类,效用奇验,天下闻名。
这两名新罗贡人既然作为贡物上贡,制药手段当然是其中顶尖的·萧恒把他捧进寝殿,这两人早就在里边候着了,见主子进来,手眼灵快,即刻奉上一颗丸药,还有一番叮嘱,说是丸药要连吃三日,每日一丸,亥时三刻服下,时刻不能提前、不能延后,必须守时,还有,中间若有隔断则前功尽弃,还望主子小心在意,不要误了时辰,或是中途隔断。
    萧恒接过那颗小小丸药,眯起眼细瞧了一阵,两名新罗贡人见状识相退下,还给带上了殿门·沈文昭待宰的鱼似的挺在那张青铜鎏金大床上,等着萧恒朝他下刀子,同时牙关紧咬,打算死不张嘴,然而要人张嘴,多的是法子,只见太子殿下迅疾出手,点住他脑后的一个穴道,再一捏、一捂,丸药便顺着喉咙滑进他肚子里。
药下去之后,他恍惚起来,半梦半醒的,直到黄昏时分才真正醒透·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风雨归舟 by 林擒年(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