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 by 白衣若雪(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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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 by 白衣若雪(下)(3)
·    周汉林今天穿的是大梁的三品官服,身前是白色的仙鹤图,此刻被鲜血染红了,显得特别吓人·沈郁看着自己的手一个劲的抖,周汉林强提着一口气对他笑笑:“多谢王爷,汉林先走一步了,王爷……保重。”
    最后还是说了一声保重,他曾经多想沈郁死,那些年沈郁为摄政王的儿子,摄政王沈世奎把揽大权,残害忠良,蓄谋篡位,他们所有人都为了要除掉摄政王而活着,一批又一批的学子奔着皇城而来,只为了除掉这个大梁朝的毒瘤。
    后来沈世奎死了,沈郁又成了新一任的摄政王,于是他便接着斗他,也斗了很多年的,他有好几年都不待见沈郁的,因为沈郁可气、可恶,行事那么可恶啊,让人又气又无可奈何,周汉林艰难的笑了下,他也是最后的一年里才知道这个人也就是嘴毒。
    最后了才知道,所以晚了··    最后关头了,竟是沈郁给他送行·也是最后关头了,才知道沈郁没有谋反之心,真正有司马昭之心的是他一直信任的恭王爷。
哈哈,他生前跟沈郁敌对,谋划过无数想要暗害他的办法,可现在多可笑啊··    这样也好,死了也好,他护不住大梁,他视为恩师的恭王爷背叛大梁,而他却不能背叛他,不能杀了他,所以只能他自己死,他无颜见皇上,无颜活在这个世上。
    他想跟沈郁说一声抱歉,如果有下辈子,他不想再做他的敌对方了,那样可以与他一起下棋赏花,写诗作画··    沈郁已经不知道他自己什么心情了,一个一个的人死在他的面前,他的心已经疼的毫无感觉了,他徒劳的抱着周汉林,手还摁在他的胸口处,可那血再也止不住了。
    萧璟看把他们都打击到了,也杀鸡儆猴了,所以把他们统统都关到了死牢里··    ·    第99章·    ·    沈郁亡国亡的太快了,连一个月都没有撑住,魏延没有想到,你说沈家军、秦家军那么多人怎么也对付的了璟王那区区两万兵吧,然而沈郁真就败了。
    既然已经败了,那他们也无法再去救援了,救不救的回来都有罪,那为什么不保存点儿实力呢·    大难临头时都各自想着保全,反正军队是自己的,而那个江山是别人的,他们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很实际,很务实。
    魏延尽管这么想着,心里还是不踏实,所以当他接到贺云的信时,他没有回复,贺云问他为什么不发兵是不是也看不惯沈郁了他是在旁敲侧击的拉拢他,顺便问兵符的事,魏延这一次没有回他的信,他再一次的选择了中立。
    安静的夜空里骤然响起一声惨呼,破空的剑声划破了夜的安静,帐篷被利剑划破,脚步声微小,可萧祁昱还是从地上翻滚起来,堪堪躲开了射过来的毒镖。
    帐外的偷袭者看没有得逞便再也不用掩藏痕迹,大刀阔斧的劈了过来·萧祁昱抓着剑跟他砍杀起来··    他的反应速度快的让偷袭者错愕,他们这一次这么小心,没有想到萧祁昱还能觉察,这并不是他们泄露了踪迹,而是这是萧祁昱遇上的第五次暗杀,已经成了本能的反应。
    这一路他带的人少,他没有留下收复北羌,急着要赶回京师,大军拔营,要粮草先行,所以他只带了两百亲卫军轻骑先走了··    这两百轻骑军都是好手,程谨之精心选拔出来的,可经过这五次暗杀,也已经所剩不多了。
    萧祁昱身上的伤没有好全,他艰难的撑到程谨之杀进来,然后便开始了逃跑,他们不能恋战,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程谨之一手拿剑一手护着他:“皇上,快走只能上山了,没有退路了”·    萧祁昱出了营帐,也看清了前来杀他的这一千多人,黑衣蒙面,在这雪地上格外的沉重,如同黑色的催命符一样,手中的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光,这一次的人数比前面的更多,萧璟是要不顾一切的杀了他了。
年下·    萧祁昱转身往山上跑,这是灵山了,京师最后的屏障,他已经靠近京师了,本来明天就能回京了的·可他们被截杀在了这里··    萧祁昱脚下是厚厚的积雪,上山的路太难走了,他途中摔倒了几次,又被侍卫扶了起来,这一耽搁后面的追兵已经追过来了,萧祁昱使劲吸了口气,回身迎敌,萧璟是要杀了他,所以这一千多人身手都不错,又或者说是他的身手不行了,萧祁昱手臂已经快抬不动了,后背一片冰凉,他知道是他的伤口又挣开了,血被寒风吹透,冰冷冷的,这个伤口裹了太多的药,麻麻的,他试不出疼,可他的血一直在流,这让他眼前一阵阵的眼花。
    他使劲咬了下舌头,刺痛让他精神好点了,跟他对打的刺客被他一剑刺穿了,可又有数不清的刺客冲上了··    程谨之砍杀的目眦尽裂,他没有想过回京的路会是这么的艰难,倘若知道,他一定不嫌麻烦带着更多的人,一定不让皇上走的这么着急。
    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他离萧祁昱越来越远,数之不清的士兵将他冲散,他眼睁睁的看着萧祁昱身边的蒙面人越来越多·他这一分心,迎头来了一把剑,程谨之狠狠的躲了过去,反手将这个士兵砍翻,再回头时他睁大了眼:“皇上小心后面”·    萧祁昱听到了他的喊声,也知道后面有危险,可他顾不上了,艰难的杀死他眼前这个,再回头时已经晚了,那柄长剑就这么刺了过来,仿佛是从天外来剑,毫无预兆的从雪里伸出来的一样,而那个人也像是冰雪中出来的一样,这么近距离,萧祁昱终于认出他是谁来,他大哥身前的护卫斩风,他就说明明他的背后没有人的,原来是他,如果是他的话那就有可能了。
·    斩风善暗杀,遁形术尤其擅长,他隐在雪地里,从雪地里爆出来的那一刻无人能够想到,萧祁昱就这么看着这把剑捅进他的胸口··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萧祁昱只被他的力道压的倒退了好几步,他用手生生的抓着他的剑,把他硬是撤了过来,斩风也没有想过萧祁昱受了他这致命的一击还能有反抗的力气,就这么一晃神间,被他的护卫从背后捅了一刀,三个人用剑穿成了一串葫芦,在这风雪交加的半山腰顿住了,时间仿佛静止了。
    斩风不可思议的看着萧祁昱,萧祁昱也看着他,程谨之则不敢开口,他就看着萧祁昱抓剑的手,鲜血一滴滴的落在地上,连同他身上的血,很快在雪地里开了花,他不敢出声,他不知道这血是从萧祁昱手上滴下来的,还是从他胸口滴下来的,这让他手一个劲的抖,那柄长剑依然插在斩风的胸口,不敢抽出来,仿佛一抽出来,斩风会倒地,他的皇上也会倒下。
    还是萧祁昱先动了,他松开了手中的剑,于是斩风倒在了他的身前,程谨之剑也不要了,跑过来看他:“皇上你没事吧”·    萧祁昱也怔怔的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的手放在胸口,那个地方有一样东西碎了,他知道,那是沈郁送给他的玉·这块玉救了他一命··    他捂着胸口好一会儿不知道动,这把程谨之吓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皇上皇上”·    萧祁昱回过神来:“把斩风的人头踢下去。”
斩风死了,那些刺客终于慌乱了一会儿,趁着一会儿的慌乱,程谨之拉起萧祁昱直奔山顶··    到了山顶萧祁昱才停了下来,他们找了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上山的路本来就窄,碍于这个局面,下面的刺客也不再上来了,而萧祁昱的侍卫只剩下五十几个了,刘明上前汇报:“皇上,我已经吩咐好人守卫了,刺客一时半会儿上不来了,您休息会儿吧。”
    萧祁昱点了下头,也站不住了,程谨之扶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他只是扶了这一下,可等他看到自己的手时才惊呼了声:“皇上”他的手上全是血,这是萧祁昱的血,程谨之立马去看他的后背:“皇上,你的伤口又挣开了怀安,你快过来看看皇上”·    他们在原地的背风处扎了营,解开衣服的时候,萧祁昱终于看到了这块玉,已经碎成了好几瓣,于是那个虎符终于看到了,纯黑的兵符,强劲有力的虎头,一笔一线都像是带着生命,这一头黑色的老虎在萧祁昱眼前骤然的花了,他使劲的握着这个虎符,身体晃了下,曲怀安以为是他手重了,忙抬头看他:“皇上你没事吧臣马上就好”·    萧祁昱想跟他说声没事,可他说不出来,他喘不上气来了,他的心跳的又急又切,像是要跳出来,可偏偏有个胸膛堵着,他下意识的抬手摁住了胸口,想要压着那一股拼命上窜的气流,谁知道他没有忍住咳嗽。
    一声咳嗽过后,他觉得不好了,鲜血从他的口鼻中喷了出来,他飞快的用手当了下,那头黑色的小老虎便染上了血,他看着这头染血的老虎眼前一黑·曲怀安飞快的扶住了他:“皇上,皇上”·    萧祁昱失血过多,这一路一点儿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让他在这一刻急火攻心的时候没有撑住,程谨之只看他紧紧的攥着手里的玉,掰都掰不开,便也不动他,好在萧祁昱很快的醒了,他看着程谨之道:“今夜回京。”
    他一刻也等不及的样子,程谨之只好去探路,探回来的情况很不乐观:“皇上,我们下山的路被那一千多士兵挡着,依我们现在的五十七人冲不下去。”
    萧祁昱点了下头:“我们从悬崖走·”程谨之急切的摇头:“皇上,不行,悬崖深不可测,太危险了”这座山是灵山,是矗立在京师边缘最高的一座山,号称京师的屏障,而山下是嚎啕的清水河,这个季节冰冷,萧祁昱这个样子根本不行。
    萧祁昱站到了帐外,萧璟的一千多人在半山腰扎了营,火光耀天,清晰的照亮着下山的路,他们有充裕的物资,这是想要把他们困死在山上··    萧祁昱看着这重重的火把淡了声音:“火攻。”
程谨之一时没听清楚:“什么”·    萧祁昱哦了声:“今天晚上我们必须要下山,下山之后把这里点一把火·”他说着结下了他身上的玉佩,这是他出生时的玉,从小带到大,这块玉落在这里也许能糊弄一时。
他把这块玉扔在了这个帐篷里:“走吧谨之,集合所有人,今天晚上从西边崖口突围,过冰河,直奔京师·”·年下·    火光点亮了他的眼,寒风呼啸冷了他的声音,程谨之张了张口:“可皇上,你的伤……”·    萧祁昱眉峰冷冽,眼神却透亮:“我的伤没关系。
谨之你去准备云梯、绳索之物,越多越好·今夜三更时分下崖·”程谨之一时不知道他怎么了,他的态度太决绝了,萧祁昱看着他也没有解释,他只攥着那个小老虎,仿佛小老虎已经是他的全部了。
    程谨之下去后,萧祁昱才把手心里的兵符展开看,这是足以调动千军万马的兵符,可谁能想到它就藏在一块玉里呢萧祁昱看的眼睛发红,他不知道如果他这辈子看不到这块玉怎么办又或者他恨极沈郁把这块玉扔了该怎么办·    他那个时候真的恨他啊恨不得掐死他恨得远离京师跑到边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想看啊·    沈郁皇叔啊·    萧祁昱已经再也无法再多说一个字,除了叫他的名字已经不能在骂他什么,他想骂他:这是虎符啊,怎么能够随意给他他当时离京不要他的兵马,不要他的兵权为的是什么啊,他可以自己打拼,可沈郁不能啊,他仰仗的就是这几十万大军啊现在他该死的把兵符给了他,那京师一定是失守了。
那他现在……·    萧祁昱粗重的喘息了几声,他把那一句让他喘不上气的话咽了回去,他开始捡沈郁给他刻的玉,因为碎在他的怀里,所以一块儿也没有丢,他把它全部捡出来后就握到了手里,使劲的握着,就想是把沈郁握在了手里一样。
    他攥的太用劲,被剑刃划伤的伤口便把这些碎玉染红了,他不是自虐,而是没有感觉到疼,已经觉不出肉疼了··    他死命的拼杀到今天,可最后才发现他手里握着的就是他的虎符,这个结果让他犹如万箭钻心,想着沈郁京师失守后的情况,他眼前一阵阵的黑。
    京师一定是失守了的,他无比的肯定,沈郁这辈子不善刀剑,不爱兵法,以为他是摄政王,就可以操控的了所有的将士,可他不想想,平日里连教练场都不肯去,去狩个猎能从马上掉下来,那些将士们怎么可能信服他,军人是血性的,他们打心眼里就不服他,所以一旦危难来了,他没有兵符根本调不动那些人·    萧祁昱使劲的攥着玉,继续想下去,他知道沈郁此刻一定不好过,他要是跑了还好说,可他肯定跑不了,他一定死守着他的城池,而萧璟也不会让他跑,那么他一定落到萧璟的手里去了。
    璟王是不会跟他一样,把他当祖宗供着的··    如果不把他当祖宗供着,那他现在一定是落到牢狱里去了,狱中的那些刑法,娇生惯养的沈郁一定受不了的。
    萧祁昱眉目冰冷,那些刑法他心里很清楚,所以他一样样的去想死牢里的那些酷刑,去想沈郁遇到这些酷刑后会是什么样子,沈郁这一辈子锦衣玉食,从没有受过苦,这一次一定是吃尽了苦头了,一定恨不得死了。
    可萧璟一定不会让他死的,因为他还想要他手里的虎符,就跟此刻拼死要杀了自己一样··    只要自己不死,虎符搜不到,他就会让他活着。
    他只要活着就好··    萧祁昱坐在火光中,面上一片冰冷萧杀,心里想的无比残酷而现实,手中握着那块碎玉也越发的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那么狠,历经战火,无数次刀剑下滚过,无数次油锅中煎熬,他的一颗心已经变的跟石头一样了。
    因为心狠,他想的非常的冷静,想完了沈郁受的酷刑,再想他现在在哪个牢狱里··    京师的死牢有两处,刑部,天牢,天牢不会,因为萧璟还没有掌握京师,他的兵力也分不出那么多去,在没有除掉自己之前,他还不敢称帝,那皇宫他就不会住,所以沈郁此刻应该在刑部死牢里。
    萧祁昱想通了之后,终于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站到了帐外,仰头看着头顶上的星空,没有月光,可星星一颗比一颗闪亮,大概是山高的缘故,也大概是野外的缘故,看着总比宫里的星星亮。
萧祁昱想着前年陪沈郁站在城墙上看烟花,烟花耀眼,都没有看见星星·今天晚上也是除夕夜啊·萧祁昱喃喃的张了下嘴角··    如果,这次沈郁大难不死,他就带他来这里看看星星,他最喜风花雪月,最喜欢看烟花看星星,那这些他应该喜欢。
    萧祁昱这么想着嘴角却没有勾起来,已经勾不起来了,他就这么看着月亮一点点儿的西落,山下的火把渐渐的熄灭,萧璟的人终于也都暂时安歇了,他们的首领斩风死了,所以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攻上来,可也不敢回去,因为无法跟萧璟交代,所以这样正好。
    程谨之终于将他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五十七个侍卫也都整齐的站好了,三更时分他们终于开始攀岩了··    灵山是京师最北边的防卫,是群山中最高的山峰,以陡峭而著名,岩壁峻立千尺,瀑布直下,下面是湖水,终年云雾妖娆,站在这顶端都看不到下面的深浅,如果是在白天一定是一副仙境,可现在是天最黑的时候,下面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前,下面的寒气却一阵阵的往上窜,萧祁昱打了个寒战,脚底一个辗转,石子便扑簌簌的往下掉,刘明忙拉着他:“皇上小心。”
    萧祁昱嗯了声:“你们也要当心·”·    刘明一马当前,一挽袖子:“皇上,卑职先下,程将军,你一定要多顾着皇上。”
程谨点了下头:“好的·绳索系在身上,有什么事情你晃几下·”刘明点头飞身而下,以他的功夫萧祁昱并不担心,他把手上的绷带再紧了下,然后也弯下了身:“我也下去看看。”
    程谨之扶着他下去,紧跟在他的身后,后面的五十几个侍卫也跟着下来了,他们都是萧祁昱千挑万选出来的人,身手都很好,整齐划一的动作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悄然无声。
    程谨之紧跟着萧祁昱,跟他并排,抽出一只手扶着他,萧祁昱也就让他扶了,他现在不想逞强,他爬的一脑门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嘣响,手上青筋连着骨头,一起疼的钻心蚀骨,万丈悬崖,他说的轻巧,可真往下下的时候,才知道难。
年下·    比起打仗更加的痛苦,这是寸筋寸骨的疼,不能让他痛快,也不让他好受,萧祁昱脚下打滑了下,整个人挂在绳索上打了个转,这一转三百六十度,他的腰当先受不了了,牵扯着手臂,让他疼的松了手,整个人倒仰了下去,程谨惨叫了声:“皇上”·    他掉下去的太快,程谨之没有抓着他,正当他全身冒冷汗时,下方的萧祁昱喊了声:“谨之,我没事。”
    程谨之差点喜极而泣:“皇上”·    萧祁昱嗯了声,声音沉闷,没有力气说话了,他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抓住了云梯,现在趴在石壁上喘气呢。
    程谨很快下来了,他这次小心的拽着他:“皇上,你把这节绳子系在腰上,卑职会牢牢的拉着你·”之前是不敢,怕连累他,可现在他才知道萧祁昱伤的有多重,是他之前都撑的像个铁人一样。
    萧祁昱嗯了声,一身冷汗被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也终于清醒多了·他开始接着往下爬,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萧祁昱脚面终于触到了水,河水冰凉,他的心中却一喜,终于到了崖低了。
    萧祁昱松开云梯扑进了水里,进了水,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牙关咬的咯嘣响,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伤口,沿着他的血脉,灌进他的骨缝里,那种感觉他形容不出来,他这辈子受过的所有苦,都不及这一刻。
上刀山,下火海原来是这种滋味··    人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苦,经过这么多苦是为了什么那个皇位于他这么重要吗那个人于他又那么重要吗·    没有答案,人的一生本就是痛苦的,没有一个的人生是好过的,生老病死离恨苦,求不得、放不下苦,没有人能逃得过去,想要的越多越苦,付出的代价就会越大。
    萧祁昱咬着牙拼命的往前划,牙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出了血,血腥味直冲他的脑海,让他一阵阵的昏眩,他在这昏眩中使劲的想,想沈郁,想他的一生··    他的一生并不长,可这不长的一生,沈郁填满了他的角角落落,每一个片段里都有他。
    爱他、恨他、想他、念他,忘不了他··    他这一生孤寂,出身低微,不受父皇宠,没有母亲照顾,不受兄弟待见,无权无势无后台,原本可以冷静寂寥过孤苦一生,是沈郁硬是插、进了他的生命里,给了他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给了他地位,权利,给了他亲情、爱情,是他彼时一无所有薄情寡暖的记忆中,最为出彩的一幕风景,是他一无所有生命里的唯一亮光。
    倘若沈郁对他不好,那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对他好过了·倘若沈郁不爱他,那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爱过他了··    沈郁是他疲累至极想要奔回去的河岸,是他死也要回的家。
    ·    第100章·    ·    沈郁如萧祁昱说的那样,萧璟没有把他当祖宗供着,他不仅想要知道萧祁昱去了哪里,还想要他手里的兵符,前者沈郁不知道,后者沈郁当然不肯给他,别说兵符不在他手里了,就算在,他也不能给他,给了他,他也就死期到了,沈郁在城墙上时想过死,可现在被萧璟这么逼着已经不想死了,凭什么要死呢那么多的人为了他都死了,他怎么还能死。
    所以他在牢里吃苦头了,鞭打,沾着盐水打,尽管这样,沈郁还是不肯说,萧璟看着他很奇怪:“皇叔,你何苦呢我现在已经攻下京师了,我那个三弟已经没有用了,你就算不告诉我,我也能够找到他的。”
    沈郁看了他一眼:“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萧璟嘴角微微的扭曲了下:“他活该他当年没有杀我,是他太没用。”
不要怪他没有兄弟之情,皇家的人哪儿有兄弟情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沈郁反驳不了他,他说的对,当年就应该杀了他的·萧璟掉过头重新看他:“皇叔,我那个三弟必死无疑了,你辅佐我吧,你把兵符给我,我立刻放你下来,给你一块封地,让你颐养天年,你也不用吃这皮肉之苦。”
    他说着指了指沈郁的身上,沈郁身上很疼,沾着盐水打的,这刑部想出来的刑法确实够毒辣的,不过刑部尚书也没有好过,他是他的人,理所当然都受了刑。
萧璟是个疯子,不顺着他的人他都想杀了,所以更何况是他呢··    沈郁使劲的吸了口气道:“天下都在皇侄手中了,还需要要我的兵符吗”·    这句话是讽刺他,萧璟眉目一狠:“皇叔,你若真心辅佐我,我也奉你为上宾。”
沈郁看着自己手上的锁链失笑,要是在没有踹他之前,他也许还会相信他这句话,可现在有什么好说的吗·    萧璟也没有想把他奉为上宾,他不过是想要他手中的兵符罢了。
所以萧璟也直截了当的问道:“皇叔,你早点儿交出来吧,交出来好少受点儿苦,跟随着你的那些大臣也少受点儿苦,你就算不想想你自己,你也要想想他们对吧·”·    沈郁沉默,不再说话,他听着林昭玄的哭喊声了,也听到户部尚书李靖宇的哭声了,因为整个国库都是空的,萧璟恨死他们了。
    沈郁闭上了眼,他当然也怕疼,他这辈子锦衣玉食,从没有吃过苦,哪怕是最后守城的这些日子,也是他们护着他,没有让他受过一点儿苦,那一个一个死在他身边的人,姐姐、姐夫、邢进、周季苍、何元、周宇、小福子、周相……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从他眼前飘过,满城的鲜血,沈郁睁开了眼:“皇侄,你不用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萧璟看他这张嘴确实很硬,这是真的不想告诉他虎符在哪了,终于羞恼成怒:“既然如此,那沈郁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终于不再叫他皇叔,看到沈郁看他,萧璟冷笑了下:“你以为我真心叫你皇叔吗你不配,你是我们萧家所有人的敌人你是我们萧家江山的蛀虫你跟你的父亲一样该死你们父子俩祸害我们萧家江山至此,早就该碎尸万段了。”
年下·    沈郁的眼神冰冷起来,他亡城是他自己无能,可萧璟不该侮辱他的父亲是他父亲打下了萧家的江山!·    萧璟看着他这种眼神笑:“你不用这么看我,全天下的百姓都盼着你死,你早就该死了我也真是没有想到你还能活到今天,我那个没有用的三弟怎么没有将你杀死呢也难怪,他就算是姓萧也是个宫女生的,没有大志,不记得我们萧家的大仇他不记得,可我记得,你们父子俩人毁了我们萧家百年的基业,这么多年我每时每刻都想着除掉你,今天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他终于不用再讨好他,讨好了那么多年不过是因为实力不如他,当年萧家江山外忧内困,先帝启用他的好友沈世奎为将,沈世奎是为他们萧家解决了内忧外困,稳固了江山,可他们父子二人却愈发的过分,因为手握兵权,不再把当年的先帝放在眼里,成了摄政王,且一当这么多年,他死了之后,他的儿子又是,这三十多年萧家的江山都在这二人手里。
这么多年,父子二人气焰嚣张,只手遮天,所到之处百官行下跪礼,百姓伏地不敢抬头,这么些年天下百姓只知沈家而无萧家··    后来他的父亲被沈世奎逼死,而他也被沈郁拉下皇位,他真的受够了沈家父子了。
所以他今日联合外敌前来攻打沈郁,是迫不得已的,他的心中不是没有萧家江山,就是因为有,他才不得已这么做的·    萧璟胸口起伏,他想他这么做全是为了萧家,萧家的列祖列宗一定不会怪他的。
等他夺了沈郁的兵权,等他杀了萧祁昱,他一定还原一个新的萧家江山··    他只是没有想过沈郁的骨头也这么的硬,明明一个看见血都晕的人此刻怎么都不肯说,他到底还是沈世奎的儿子。
    萧璟捏紧了手,沈世奎的狠辣一直在他心中,他的父亲在世时那么的怕他,被他下了毒药都不敢声张··    如果抛去成见,沈世奎就是萧璟的偶像,他在不知不觉中一言一行都在学他,当年沈世奎没有多少兵,萧家没有多少兵,一个偏南的小皇族,是沈世奎疯狂征兵,抢杀虐夺,一步一步把整个江山打下来的,越打越大,终于到了今天让人垂涎三尺的领土。
    萧璟深吸了口气,他不否认沈世奎的功劳,他现在要夺回这份功劳,江山本就要给强者·所以他挥了下手:“给我继续打”·    萧璟本来以为重打之下沈郁能开口的,哪知沈郁根骨不好,一点内力都没,经不起几鞭,跟那个没有用的林昭玄一样,直接昏过去了。
    于是萧璟气的在屋里转圈,他的侍卫告诉他的结果更让他眉头皱紧了,萧祁昱一次又一次的逃脱了四次暗杀都没有成功··    璟王眼神微狠,慢慢道:“再探,必须给我找到他,还有把京师给我看好了,所有关卡都给我守住,有任何可疑人物都给我拦下”他一定不会让萧祁昱进京的。
    萧祁昱怎么也做过几年的皇帝,朝中很多大臣都还念着他的,那些该死的大臣至今……蹲在死牢里了念着的还是他·    一想到张时谦那个宁死不屈的老顽固他就恨的磨牙,他还不好对他动刑,那么大年纪了,他握紧了手,他还需要这个太常寺卿,因为他代表着大梁的礼法,倘若他要名正言顺的登基就需要他来为他正名,可这个该死的老顽固不仅不为他正名,还说他是谋朝篡位的逆贼·    萧璟捏紧了手,他敲不开沈郁的嘴他可以理解,沈郁与他是死敌,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张时谦也不站在他这一边,明明是他的大臣的,他父皇在位时就提拔的太常寺卿,理应为他这个大皇子效劳的,可是只短短的六年他就认定了萧祁昱。
    萧璟这么想着磨了下牙,他真是没有想到这个三弟还有几分能耐,一个出身那么低微,性格又那孤傲、谁都看不上的人、谁也不拉拢的人,竟然会让这么多的大臣跟随。
    萧璟深吸了口气,这一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不管他心中有多么不想承认,这都是事实,萧祁昱为政的这六年,已经深入人心了,他的仁政在众大臣心中扎了根,特别是有自己现在做对比,萧璟冷笑,使仁政又如何,他当权六年不也没有把沈郁拉下台吗沈郁不还是高高的摄政王吗如果没有他这一次来,沈郁能落到牢狱里吗·    这些大臣也真是够搞笑的,就因为与萧祁昱站在同一个阵线里就格外的同仇敌忾了·    萧璟眉眼狠厉,他知道他心中的恨意,他清楚的知道他不能再小看萧祁昱了,萧祁昱在北羌与沙撒两方联合的情况下都没有死,而且还收复了北羌,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宫女生的儿子了。
    他是他的心头大患,倘若他不死,一定会卷土重来的·他其实早就应该想到这样一个人一旦狠辣起来尤为厉害,当年他就想要拉拢过他的,那时候的萧祁昱就拒绝了他。
    萧璟轻扯了下嘴角,他真是应该庆幸,当年的萧祁昱心太软,他现在一定很后悔当年放过他··    所以萧祁昱必死,沈郁必死,不交兵符也没有关系,他只要杀了萧祁昱,就轮到他了,只要他们俩人都死了,那这天下的兵马除了给他还能给谁呢。
    想到这里他咬了下牙:“这一次叫斩风去·多带点儿人·”·    侍卫点头:“好的,王爷,您放关心,斩风统领亲自去,一定会带着萧祁昱的人头回来的。”
    沈郁因为昏过去了,所有又被丢回了牢房,林昭玄就在他的隔壁,这一次萧璟抓了太多的大臣,为了统一方便看管,就把他们都关在了一起·林昭玄看他趴在地上久久不醒大哭,他也是疼的哭,他的身体比沈郁有肉,结实点儿,那些鞭打他当时叫的凄惨,现在已经醒了。
    他趴着看他:“王爷王爷啊”沈郁不动,离的有点儿远,离沈郁近的那个牢房的人替他趴了过去:“瑜王爷”声音很熟悉,面貌因为坐了两年牢认不出来了,但是声音还是那种清高,是秦观。
    林昭玄哭着问他:“王爷怎么样了”秦观皱着眉看沈郁:“不知道·”林昭玄当即嚎了声:“老天爷啊你倒是睁开眼看看啊为什么要让王爷受这种罪啊”·年下·    他嚎哭的太刺耳了,秦观忍无可忍的道:“他应得的”·    林昭玄怒视他:“你凭什么这么说王爷王爷他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他封你为状元,是你恩将仇报公然弹劾他”·    秦观冷笑了声:“我并不稀罕他赐的状元,至于我弹劾他的那些,都是我应该说的,就算让再死一千次,我也这么说沈郁身为辅政王却没有辅政王的样子,把揽大权,正邪不分,善恶不见,作为一个臣子最应该要遵守的他没有”·    沈郁终于被气醒了,凭什么一个又一个的说他是奸臣·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林昭玄看他醒来一阵惊喜:“王爷,你可是醒了你怎么样了”·    沈郁不理他,他只看着秦观:“我到底哪儿做的不对”他今日就要为他、为他的父亲评评理,他们父子为萧家江山劳苦一生,凭什么一个又一个的诬陷他,让他父亲死都不安宁·    秦观本来不想说话的,他在死牢里待了这两年,两年都没说话,反正都是要等死了,那还有什么要说的呢。
    可此刻他也没有忍住,看见沈郁就忍不了:“瑜王爷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若是只有我一个人弹劾于你,那就是我有眼无珠,可那么多的人弹劾你啊。
瑜王爷你从来就不想想为什么吗”·    沈郁也问他:“为什么”·    他问的太无辜了,秦观咬了咬牙,看他受了罪的情况下,他长吸气跟他解释:“瑜王爷,你在位的这些年有哪一些是当得起这个辅政王的先不说你把揽大权,结党营私,单说我在时你犯得那些错,科举行贿,致使朝中无新人,使天下学子寒心;你赈灾失利,宠信林昭玄,对沈家军监管不力,致使川江损失严重,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    秦观原本不想跟他说话的,但是不知道怎么的,越说越多,以为沈郁能有点儿悔悟,但他靠在墙上一点儿反应都没,于是他气得差点儿一口气没有上来。
    沈郁靠在墙上都听见了,他的错还真是罄竹难书了,又怎么能不听··    秦观深吸了口气:“你最大的错处在于无视皇尊·皇上尊你为皇叔,事事以你为先,纵然朝堂外弹劾你、埋怨你的声音不断,可他还是维护了你。
可你呢……”·    沈郁听着他的话冷笑,萧祁昱哪里尊重过他,自从知道了他那见不得人的事后,就没有再把他当过皇叔,更别提维护他了。
那些弹劾他的指不定就是他指使的·沈郁也深吸气,他全身疼,让他在这一刻记起的全是萧祁昱的不好,萧家子孙都应该去死萧祁昱也是萧家人·    秦观还没有说完,也不管沈郁听不听,他自顾自的说着:“可你却不念皇恩,拉拢朝中大臣,把揽大权,处处压制皇上,令皇上空有满腔抱负却无处施展。”
    沈郁看他,秦观义愤填膺,这么看上起也别有一番忠臣的样子,而他就是那个他口中的大奸臣了,沈郁冷笑了声:“那份大权本就是我的,我凭什么不能握着。”
    秦观听他这话回头看他:“就为这天下是姓萧不姓沈·”·    沈郁听着他这理由冷冷的笑了下:“你怎知这天下就姓萧呢”·    秦观顿了下:“本就姓萧,是你沈家自以为是,当年先皇不过是看你沈家功高劳苦,所以特封为异姓王,可你沈家不思皇恩,反手握重权,挟天子以令天下。”
    沈郁笑了下:“你也说了,我们沈家功高劳苦,拼死打的天下,凭什么他就姓萧了呢”·    秦观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话说的面色铁青,他指着沈郁说不出话来:“你……你……”他还没有听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沈郁看他被自己噎着了,慢慢靠回去,他满心的愤慨,抵不过这身上的疼,该死的萧璟秦观看他疼的直吸气终于不再说什么,他就是一时忍不住,他也并不是想全都否认了沈郁,沈郁城亡的事,他已经听其他的大臣说了。
沈郁虽然城亡了,可他没有失去一寸国土·光这一点儿他所有的错都抵过了··    秦观坐在稻草堆里看他,想要说点儿好听的,但是他说不出来,那多么假啊,他刚刚还把他的罪名历数了一遍呢。
    沈郁却谁也不再理,林昭玄跟小孩一样,看到沈郁又把秦观噎的说不出话后高兴了,尽管身上还是疼的,但是精神上兴奋了:“王爷你说皇上什么时候来救我们出去啊。”
    沈郁从萧璟哪里得知他还没死后心中松了一口气,但是他身上疼,让他一点儿好脾气都没:“我哪知道”林昭玄沉默了一会儿小声的道:“王爷,我把皇上给供出去了,还有国库里的那些东西,在送往北疆的途中,我真的……对不起……”·    沈郁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他受不住,所以他摇了摇头:“那些不重要了。
你好好活着就好·”·    他比林昭玄还不如,这么一点儿鞭伤他就疼的受不了了,他这辈子就没有吃过苦,要不是恨极了萧璟、想着死去的那些人,他也要受不住了,不过这种情况下他也受不了多久,他自己的那点儿本事他清楚。
    果然没过多久沈郁就把他的兵符供出去了:兵符在萧祁昱哪儿·他受不了夹指的疼,明明看着没有什么威力的,但是一夹到手上,他就受不了,那种寸筋寸骨的疼简直想让他死,他骂死了刑部尚书也不管用。
    沈郁被丢回牢房后开始给那四万将士写最后的遗书,交出去兵符后他活不太久了,萧祁昱一定也活不了了,萧璟就算集所有兵力都会杀了他的·沈郁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大概还没有正真看到萧祁昱的死,他还没有太悲伤,于是他一笔一划的写遗书,先给四万将士写,他原本想着等以后出去了再好好为他们立个纪念碑,可现在没有机会了。
年下·    他满手鲜血了还要写这个,林昭玄疼的都哭了:“王爷,你别写了,等你手好了再写好不好”沈郁摇了摇头:“我们活不长了。”
林昭玄一愣:“为什么”沈郁嘴角动了几下:“我也把他供出去了·”·    林昭玄一屁股坐了回去,好一会儿才安慰他:“王爷,不怪你,没事,没事……”·    沈郁也不用他安慰,他只是专心致志的写他的血书,他的手骨大概都断了,每写一个字都疼的钻心。
可他现在就想要这点儿疼,要不怎么对得起死在城上的那四万将士·    秦观终于忍不住的看他:“你别写了”他更不想看他写出来的那些字,歪歪扭扭,鲜血淋漓,四万将士血染城墙……秦观看的手直抖:“别写了……我替你写”·    他终于也写不写去了,秦观咬破了手指给他写,沈郁靠在墙上一字一句的给他念:大梁一一六年十二月末……·    秦观咬了好几次手指,终于把这长长的血书写完了,四万人的血书,只几张单薄的纸不能撑起他的重量,所以这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力透纸背,每一行书言辞沉重,语言精练,秦观一个字都没有改,因为只有沈郁经历过那一场战争,也只有他能够写出这一份纪念文。
多一个字是矫情,少一个字是单薄·他是用尽了心写的··    写完了,沈郁也像是完成了一件心事,默默靠在墙上,不言也不语,这是准备等死了。
    秦观终于忍不住看他:“王爷,郡主呢”沈郁看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秦观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为这四万将士哭的还是为将要知道的事哭的。
    看沈郁不明白,秦观捧着那几页纸低下了头:“我想问问王爷,明慧郡主呢”沈郁城都亡了,那郡主去哪了了呢·他坐了两年牢,音信全无,可越是没有消息,他就越惦念那个女子。
    他生平第一次伤害一个女孩子,而那个女子那么无辜·这是他参加诗会时才发现的,在那之前,他同所有的人一样,以为沈家那个嫁不出的四小姐该是蛮横跋扈、如同沈郁一样气焰嚣张的人。
他甚至都没有见她一面,只凭道听途说就拒绝了她··    也许其中有沈郁的原因,他不想成为沈郁的幕僚,可最多的还是他对她的偏见,他不屑于娶一个那样的妻子。
直到诗会上见到她,聪慧大气,温婉漂亮,一手好画,一手好字,一手好诗·能写出那样大气诗文的女子怎么会蛮横跋扈··    秦观默默的看着眼前的纸张,他能够在牢里待下去,他想有一部分是想要赎罪的。
因为他的原因,她的名声又再次的不好了·现在他不期望能够再见到她,只愿她能过的好一些·然而沈郁却打碎了他的愿望,沈郁靠在墙上说:“嫁到南诏去了。”
    秦观一下子抬起了头:“什么”沈郁看着他嘴角勾了下,却没再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呢,都已经嫁到南诏了,这其实就是变相的和亲,他的妹妹还是走向了和亲的那一步。
如果在以前,他是怎么都不会想到凭他的权势,会让他妹妹去和亲··    所以秦观心中大恸,他抓着铁栏杆还是不敢置信:“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要将她嫁往南诏”凭着沈郁的权势,她怎么需要和亲的·    现在才这么失态晚了沈郁冷笑了声:“她自愿的我能管得着吗”·    秦观慢慢的坐回了地上,他应该想象得出,能够将山河放在心中的女子心胸有多广。
山河破碎之时,她一定不会置身事外的··    秦观被他打击了,沈郁也没有好过到哪儿去,他靠在墙上,皱着眉,手上一阵阵疼,钻心一样,他暗自骂了句,活该,是骂四小姐。
南诏混乱,二皇子敢举兵讨伐大梁,那就证明四小姐此去不是去享福的,怕是要碰上兵荒马乱,或者性命之忧,陈良生不知道能不能护她周全··    他们沈家没有多少人了,大姐死了,二姐、三姐逃亡天涯,哈哈,真的希望他们跑的越远越好,跑到天涯海角,别被抓到,他大姐大姐夫只剩下那么一个骨血了。
    沈郁一个一个的想,每一个都不痛快,就跟他这十根手指一样,每一根都疼··    牢里短暂的进入了沉默,此后的几天就一直都没有了动静,萧璟再也没有来过,沈郁知道,他一定是去抓萧祁昱了,现在只剩下萧祁昱还没有落网了。
    等他落网之后,他们也就安息了·沈郁安安静静的靠在墙上,听着隔壁的隔壁张时谦的喘息声,跟破风箱一样,他的年纪大了,就算没有受刑,也快熬不住了。
沈郁不知道该跟他说点儿什么,张时谦的身子骨不硬朗了,可他的骨气是硬的,萧璟三番五次逼他写登基昭文,以宣告天下,他都不肯写,所以萧璟就狠心将他关在这死牢里,不知道还能熬几日。
    因为他,林昭玄不哀嚎了,老老实实的忍着,就希望能给他提供一个能够安静养病的环境,尽管这个环境很可笑··    沈郁不再去看张时谦,便看着他的右侧牢房,秦观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他的待遇在死牢里算是好的,还有纸书文墨,萧祁昱当时将他关在这里,是想着等自己不生气了再放他出去的,所以给了他这么多的书。
    可书再多,外面发生的这两年事,没有人告诉他,所以秦观写到一些地方终于停下来,回头问沈郁:“王爷,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事”·    沈郁扫了一眼他的书道:“你这是要效仿司马迁了”·    他真是不会说话,秦观被他气的磨牙:“对,我要把你的罪证全都书写下来,要让后世的人看看你为辅政王的一生有多失败”·    沈郁笑了下:“自宫了吗”隔壁的林昭玄噗嗤一声笑出来,秦观气的要命,愤愤的看着沈郁,他怎么就住到他隔壁了呢这死牢里那么多牢房,他怎么不去别的地方呢他还想靠着张时谦大人呢若是靠着他,他一定能够写一部史书·年下·    秦观咬牙回头了,沈郁把他气着了才缓声跟他说起这两年发生的事,这两年大梁发生了太多的事,比起以往所有年加起来都多。
沈郁把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他也希望有个人能够记住这段历史,特别是最后的这段时日··    这一次的书写了好几天,沈郁记不清时间,因为死牢里也没有窗户,全都是铁栅栏,黑通通的大牢狱,只有走廊里有一点儿微弱的光,能够吃饭不吃到鼻子里。
    沈郁不知道早晚,只能靠送饭的时间来估计过了几天,城亡的时候已近年关,现在应该快过年了·死牢里的饭是很难吃的,可幸好是冬天,没有馊,所以能入口,至于冰冰凉凉的在肚子里什么感觉,他们顾不上了。
    秦观端着那一点儿清的能够看见米汤的饭毫不皱眉的咽了下去,只喝了汤,然后把碗里那点儿米粒递给沈郁:“王爷,你喝了吧·”·    沈郁看了他一会儿,秦观把头扭开了,无论如何,沈郁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王,主忧臣死。
沈郁没有喝他的米汤,他把自己的清汤喝了,然后把米粒也留下,递给了林昭玄,再由林昭玄递给了张时谦··    不知道是不是张时谦喝了这点儿米汤缓了过来还是怎么的,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低,但是牢房里所有人都安安静静,所以众人还能听清楚。
    《赤壁怀古》这首诗让任何人念出来都是澎湃的,然而在张时谦念出来就带着一种时光流逝的感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他说的非常的平缓,于是众人就等着他念完,他念完后也深吸了口气:“王爷,老臣今年八十岁了,见证了大梁由偏南小国成长为今天的兴盛繁华大国,这八十多年,老臣苛于礼法,你们一定想老臣是个顽固不冥的老夫子,其实不然。”
    他淡笑了下:“王爷,老臣二十岁时当上少卿,二十五岁时便是太常卿,到现在已经当了六十年了,老臣就在这里倚老卖老的给你讲讲老臣这些年经历的事,还请王爷不嫌弃。
老臣掌管着大梁的礼法,可也见多了这世间不逊礼数之事,不逊礼数之人,这世间百态并不是由礼法来控制的,而是由其本性来控制的·百姓为自己的小家,官员为自己的大家,君王为这一片江山,为了过的更好,为了爬的更高,他们会去拼搏,并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这是人之本性。”
    沈郁没有打断他,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但是比秦观的话好听多了··    张时谦也就继续平缓的说,他的心境平和,因为心思宽广,他能够理解沈郁,理解沈世奎,甚至于理解恭王爷与萧璟。
    “王爷你是堂堂好男儿,所以大权在握理所当然,任何人都有登高望远之壮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这是大自然界的规律,我们也如此·”·    他说着去看向沈郁,他理解他把揽大权不肯放,人人都有欲望,更何况沈郁不是一个碌碌的平凡百姓,他坐在高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利的贯彻从他出生到现在,从未弃过,所以他不肯轻易放权才是最真实的。
强者是都想着要掌控这个世界的,这是人的本性··    这个世界也本就如此,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就如当年的沈世奎,他在权利最鼎盛的时候想要夺位一样,都是本性使然,强者为尊,这也是历史的规律。
·    张时谦一幕幕的想着过去的事,他现在老了,已经看淡了那些权利名誉,所以他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他们,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所有名利都会归入尘土,曾有多少抱负也都终将归入黄土。
    他想完后深吸了口气:“这个江山姓沈还是姓萧都不重要,王爷,秦观,你们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沈郁不说话,秦观则说不出来,一个江山的血统难道不重要吗·    张时谦笑了下:“江山是谁当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守住他,能不能保护这一国百姓,让这个国家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受他人欺凌,让这个国家不受他人瓜分,不受他人觊觎,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很低,可却秦观全身震了下,他知道国泰民安的重要,他只是从没有想过还能这么理解·其实本来就应该这么理解,这才是最客观的,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你是姓什么而停住,他依然毫不留情的滚过,能够站得稳的、撑得过去的便留下来,撑不过去的就永远的埋入尘埃中。
    朝代更迭从来不是人名说了算的··    中原几千年的历史,这几千年换了一个又一个王朝,只有这片土地永远留着,只有百姓一代接一代的活着。
秦观心中激动,他的视野因为张时谦的一句话而打开了,是他想的太短浅,作为一个史学家,他应该站的更高,看的更远··    他开始在牢房里转圈,转的沈郁眼花,他从没有这么激动过,沈郁看他这样也没再打击他。
    等他转完之后,张时谦接着道:“这世间的规律不会因为我们个人而改变,历史的车轮也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改变路线,他是最公正最无私的裁判者,你付出什么就会得什么,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
璟王与恭王爷,他们勾结外敌夺取这个江山,没有了奋斗的过程,全凭外力,那他也终究被外力吞噬,这不是报应,而是因果,万丈高塔不是平地起的,空中楼阁也撑不住风雨。”
    他没有从道德观去批判萧璟与恭王爷,而是直接而可观的说他,这种说法却更让人佩服,更加的痛快,沈郁满腔的恨意也在他的话里一点点儿平顺下来,他说的对,他就看着萧璟自作孽不可活。
    张时谦的这番话赢得了众人的认可,林昭玄把所有的美言美语都给了他,然而张时谦也没有夸他,他接下来把每个人都说了一番,沈郁也是从这里知道这个太常卿也有一张好嘴。
    他一个一个的点评,先说的沈郁:“王爷啊,老臣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啊,脾气不好,随你爹·”·年下·    这一句话也只有张时谦敢说了,也只有他说沈郁不反驳,张时谦还没有说完呢,他喘息了几声继续道:“你本身没有错,就如同我前面说的那些,任何人都有私心,任何人都有不顺心发脾气的时候,这些都是人之本性。
可你是辅政王啊,这些小脾气就得统统都收起来,要大度待人,以身作则,为皇上做个榜样·”·    沈郁心里想他的榜样都做到床上去了,要是张时谦知道他就是这么做榜样的得气死吧·    幸好张时谦不知道,所以他得以继续说:“身为辅政王就应该以身作则,以天下利益为己任,以辅佐皇上为目的,可王爷你呀这些年都白做了,老臣不说你把揽大权,结党营私之类的大空话,那些都是趋势,无可厚非,只要是好心,结党并没有什么。
老臣就只想说你在朝堂上,你呀处处站在皇上的对立面,他说什么你就反驳什么,长此以往,又有谁能团结一心君臣尚且如此,又何况是下面的大臣,他们也学着你跟皇上,各自成一队,这样下去不仅永无宁日,还会让有心之人钻空子。”
    沈郁想反驳他,但还没有反驳的就听见他连萧祁昱一起说了:“当然皇上也不对,他的脾气也是跟你一样,好强,这些年就跟你僵着,你越说他就越厉害,我也是不明白,你们俩人有什么好僵持的呢都是为了一个朝堂,你们俩还住在一个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么打下去,成何体统啊。”
    大概是把沈郁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说话也便不再客气:“王爷啊,这一劫你与皇上该得,你们两个都太年轻,脾气太烈,不经历一番苦难不知道珍惜。”
    沈郁被他说的无话可说了,好在张时谦也觉得把他们两人说的太过分,缓和了下:“王爷,老臣这把骨头大概撑不了多久了,可老臣能够想出明天,明天一定会好的,王爷此刻置身牢中,从最顶端落到最低处,此番境遇也是一种历练,王爷若能撑过去,以后不管多苦的日子,王爷都会过去的。
就如这大梁江山一样,若经过了这次浩劫定能牢固·皇上也是如此,这个等我见了他,我再说他,我很长时间就想说他了,可他就是没有给我机会,老是往外跑·”·    牢里的其他人都跟着笑了,秦观尤其想笑,在他眼中君王是无上的,但他也没有觉得张时谦不好,他此刻像是一个亲切的老者一样,把皇上当他自己的孩子。
    ·    第101章·    ·    牢里的其他人都跟着笑了,秦观也笑了,于是张时谦开始说他,开始说的第一句话还是:“秦观啊,你这孩子脾气也不好。
太清高,太傲,这样的脾气在官场里待不长啊·你要知道,这个官场如生活,你会碰见各种各样的人,也许会有很多的人不顺你的眼,难道你还要一一的将他们弹劾走吗弹劾不了吧”秦观低声嗯了声:“多谢张大人教诲。”
    张时谦笑笑:“我知道你是为民好的,有一颗赤子之心,那更应该把这个赤子之心长久的保留,长久的留在朝中,好长久的为百姓效力,一时的意气用事不行啊。”
    秦观再一次的嗯了声:“我记住了·”·    张时谦低咳了几声又转向其他人,这次点中了林昭玄:“你啊,就跟秦观完全相反了,处事圆滑,就是太圆滑了些,我知道你这都跟王爷学的。”
林昭玄看着沈郁尴尬的不得了,沈郁白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张时谦继续道:“你身为礼部尚书应该有点儿自己的主见,也要有点儿主心骨,这样也为王爷省心了对吧”·    沈郁看着张时谦这一会儿总算是佩服了,这个老大人不愧是活了这好几十年,一双眼睛通透,一张嘴巴更是圆滑,怎么说都不得罪人。
·    果然林昭玄笑着谢他:“多谢张大人提点·”·    户部尚书李靖宇,张时谦说:“你也有跟林昭玄一样的问题,太圆滑,太靠着王爷。
王爷,你现在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了吗”·    沈郁问他:“张大人请说·”·    张时谦笑笑:“你把所有事都包揽了,他们做所有事你都不放心。
你不放手让手下人去做,他们怎么成长”他停顿了下继续道:“就如同你对皇上,你总觉得他小,不懂事,不放心他一个人做,可他总有要长大的时候啊,他总要独自一人去经历那些事,你总要让他历练下,这样才能不辜负你亲手选的皇帝对吧。”
    沈郁靠着墙极轻的笑了下,张时谦无论何时都没有忘了给萧祁昱说话,这是变相的劝他放权啊··    张时谦看不见他,但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说:“你一定在说我劝你放权对吧”沈郁咳了声:“张大人继续说,我洗耳恭听。”
张时谦嗯了声:“这世间之事都要舍得,不舍怎么才能得·”·    他说完这一句话后叹了口气:“好了,王爷,老臣不说你了,王爷聪慧机敏,一定知道老臣说的。”
    沈郁坐直了一点儿:“嗯,张大人的话我都记着了·”·    张时谦也缓慢的坐直了,这样才能看得见沈郁,他语重心长的看着他:“王爷啊,你是我们大梁的辅政王,老臣对你说的多了,你不要见怪。”
沈郁忙摇了下头:“张大人你过滤了,我没有怪你,还是我就那么可怕吗”·    张时谦笑了:“王爷你今年多大了”·    沈郁轻咳了声:“二十四岁了。”
他一点儿也不想提他的年纪,他姐姐以前常常说他,说他这个还不结婚很怪,他被说的也觉得怪异了,现在最怕提他的年纪··    张时谦却叹了口气:“太年轻了。
王爷啊,这世间的人是千百样的,这世间的事也是如此,王爷你一定要明辨是非,遇事前不要着急,一定要思前想后,这样才能通彻的去看他们,才能通过事情的表面去看透他的本质,这样你才能立于旁观者的位置,才能够时刻保持清醒,才能不会让任何人钻了空子。”
年下·    他终于还是着急了,看着这样年轻的皇上,这样年轻的辅政王,着急了,他的年纪已大,不能再亲眼看着他们长大,入土都不安息啊··    沈郁看着他道:“张大人,你放心,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了,以后不会意气用事了。
你休息一会儿吧·”·    沈郁这一会儿对他也无可奈何了,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让一个大臣说成这样,以前都没有人敢这么推心置腹的跟他说话的,他的父亲除了让他练武就是看兵法,说什么那些谋虑都不如手中有兵好,有了兵马就一切都有了,所以这么多年都是他自己摸索的,现在被张时谦说成这样他也认了。
    张时谦终于松了口气,他仰头看着牢房里的屋顶道:“王爷,老臣现在想听听你们说话,就跟朝堂里的时候一样,热闹热闹·”·    沈郁笑了下,不是说他的朝堂跟菜市场一样吗尽管这样,沈郁还是轻抬了下手:“林昭玄你们说吧,说说话给张大人听。”
    他也想听听,他的手疼,疼的让他合不上眼,就听听这些人说话吧··    秦观是最听话的,他胸中也有笔墨,今天关在这牢房里的大都是文人,所以都彼此能聊到一起去,他们从历史讨论到目前各国的发展情形,从农商讨论到米粮的价格,从忠臣讨论到奸臣,讨论的很激烈,因为完全是两派,沈郁的人一派,秦观自己撑起了一派,一张嘴把林昭玄气的直喘气:“王爷他说我是奸臣”他又本能出了事去找沈郁。
    沈郁低低的咳了几声后才说:“秦观啊,你说林昭玄是奸臣,那么你就正臣了,那这六正臣中你又属于哪一臣呢”·    六正臣分别是:·    圣臣:萌芽卫东,形兆未现,昭然独见存亡之间,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大臣: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免主以礼仪,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忠臣:夙兴夜寐,进贤不懈……;·    智臣:……·    贤臣:……·    直臣: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
    这六正臣,秦观也想知道他属于哪一类,所以他问沈郁:“王爷认为我是那一臣”·    沈郁直言不讳:“秦观,六正臣中你是属于直臣。”
    最后一类,秦观不说话了,这离他想要的忠臣太远了·可他知道沈郁说的是实话,他这么多年做事由着他自己的心,看不顺眼就说,受不了任何的委屈,这样自己是痛快了,可于朝政没有任何的作用。
    秦观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这两年牢狱倒也没有白坐,脾气没有那么傲了,他想通了之后便跟沈郁讨论了一些其他的事,沈郁纵然辅政王做的不够好,可是他承认他的谋虑,他对历史的通透,他对整个朝政的远见。
他有时候都不得不佩服他的心计,这才多大年纪,跟他一般大年纪,可是胸中的那些城府简直可以用网来形容了··    他对驾驭权臣之事简直是无师自通,就连张时谦听着他的话都不得不苦笑,秦观最佩服沈郁的是他的才华,他真的想把才华横溢这个词给他,没有笔墨,没有书卷,他有时候写到不明白的地方,只要问他,他就会整段整段的给他描述出来。
描述完后再加上他自己的理解,言辞犀利,直击要点··    秦观看着他眼神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他自己常说他阅万卷书,可沈郁是不是得万万卷啊。
    沈郁对他这种表情不作反应,他就是想要压秦观一头,让他整天傲的不得了,秦观终于称赞他了:“王爷你才华横溢,我……见过你的字,写的很好。”
他不情愿的又补上了一句·张时谦这一会儿又歇过来了,说道:“王爷啊你是辅政王啊,你都把时间用在这书画里,那别的地方就都少了啊·你可知后唐主李煜……”·    沈郁使劲咳了声,他当然知道李煜一个把书画做绝了的亡国奴·    张时谦看他知道也就不再说了,沈郁没有亡国,他保全了整个大梁国土,所以他刚才的话也不对,他其实不是要说他是李煜,他只是想提醒着他,不能为这样的国君,任何人只要在一方面专注了,那另一面必定会有所失,所谓一个辅政王,他要在朝政上倾注心力。
    沈郁也知道他说的这些,只是他这些年不善兵法,不爱刀剑,那么就只剩这个了啊··    众人的说话声突然的停住了,因为铁栅栏外传来了脚步声,沈郁本能的抖了下,他已经毫无用处,萧璟都已经很多天不来了,所以此刻来人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狱卒把沈郁的牢门打开:“出来,我们大人要见你”·    沈郁不肯出去,可他的手也抓不住栏杆了,硬是被他们拖出去了,沈郁怎么也没有想到见他的人会是楚云彻。
    沈郁不知道楚云彻要见他干什么,但是他知道楚云彻绝对不会好心的来看他的,以他们俩的恩怨来看,他来掐死他都是有可能的·沈郁看他走过来,往后退了下,然而后面已经是墙了,退无可退了,于是沈郁也就不动了,他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找了一个不累的姿势。
    姿势不累了,他开始想楚云彻跟璟王是什么关系,原来楚家还跟着恭王爷,而且一起投靠了萧璟,埋的够深的,楚靖也够老谋深算的,被他这么监视着,还能暗通款曲,还有楚云彻,游历天下就游历到璟王哪里去了。
    沈郁深吸了口气,不再想他以前的事,城都亡了,说这些都没用了··    楚云彻站到他面前,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了,入了死牢了那一定不是享福的,楚云彻冷冷的想是他活该活该他眼睛长在天上,活该他强硬倨傲、手段残酷活该他当年把他妹妹逼死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楚云彻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他蹲了下来:“王爷,你在牢里受苦了。”
    沈郁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楚云彻这是讽刺他呢··年下·    沈郁不说话,楚云彻倒是有话跟他说,他满心的仇恨要有一个宣泄的地方,所以他看着他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王爷你现在可真的成了倾国倾城的人物了呢”·    他的话很恶毒,‘倾国倾城’这四个字沈郁听着跟挖心一样,但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事实而已。
    楚云彻说的也是实话,他是想要讽刺沈郁亡国了,但是他看着沈郁想的却真的是这个词的愿意,沈郁看他的眼神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明明已经落魄到牢狱里了,可他看他的眼神依然如当年。
所以此刻即便一身囚衣,遍体鳞伤,王冠不再,尊严不再,席地坐在稻草堆里,可依然美的让他移不开眼,不知是这污浊的牢狱衬托了他的美,还是他原本就是如此,越是朴素,他的好看便越发的无遮无掩。
    那一双眼依然如桃花万千,那一张脸依然素净,苍白的越发素净,如同荷塘里开出的那一枝素荷··    楚云彻狠狠的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如果有可能他想打他自己一巴掌,什么时候了,他还是觉得沈郁好看,沈郁都害死他妹妹了,他却还喜欢他,哈哈楚云彻坐到了他的面前,让自己发疯的彻底:“王爷,你看你住了这么多天牢狱,却还容颜干净,你知道原因吗”·    ·    第102章·    ·    楚云彻坐到了他的面前,让自己发疯的彻底:“王爷,你看你住了这么多天牢狱,却还容颜干净,你知道原因吗”·    沈郁这一下眼睛转了,楚云彻看着他笑:“王爷你是不是也只喜欢男人,对着女人硬不起来啊是不是日日夜夜想着找个男人啊”·    他这么多年早已浪荡成性,在沈郁面前更是破罐子破摔,说的话越发的难听:“王爷啊,你也不过是外表光鲜,内里放荡不堪了吧,哈哈,你出身再好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内心龌龊啊,你是不是每一个晚上都在想着找男人压啊。
哈哈,活该你成为这样的人活该”·    他笑的前俯后仰,沈郁厉声道:“你说什么”·    楚云彻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这一声震住了,好一会儿才道:“当年你父亲沈世奎给炎帝下了毒,炎帝奈何不了沈世奎,于是给你也下了毒”·    沈郁背往后靠到了墙:“不可能”·    楚云彻看着他笑:“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一定清楚,他没日没夜的逼你学兵法、逼你统兵为的是什么呢是为了保卫这方国土吗哈哈,他想让你当皇帝呢。”
    看沈郁瞪着他,楚云彻继续解释:“你没有出生的时候,你爹虽然想过可是没有去实施,因为他生了三个闺女就是没有一个儿子,那么他就算即位了也没有意思了,他的年纪不小了。
可后来老天不长眼,你出生了··    你出生了,那他终于想要实施他的宏图大业了,于是就给炎帝下了毒·他有这样的能力,所以他毫不顾忌,可炎帝却还要顾及你爹的势力,他不敢杀你爹,亦不能看着你长大后霸权,你的儿子、孙子成为又一代又一代的摄政王,所以他便找了毒医,研制了一种、在不了结你生命让你爹怀疑的同时,又让你断子绝孙的毒。”
    沈郁冷冷的看着他,听他讲下去,楚云彻也就继续说:“本来想让你直接成了太监的,可那样你爹一定疯狂的报复炎帝,所以你也不要怪研制出这种药的人,他也是实属无奈。
要怪你就怪你自己,他本来是想研制种只让你无育子嗣能力的药,但是谁让你病的不是时候,你两岁多的时候天天生病,你爹急的不得了,不再信任他的御医,要公开的召集天下神医,于是这个机会就这么来了。
    药在仓促之下只研制了个半成品,当然有很多的隐患,也有太大的毒性,王爷你不仅不能人道,你的根骨也皆毁,此生不能习武,老摄政王希望你武艺高强、一统天下的梦是彻底的破灭了。”
    沈郁就这么看着他,牙关一个劲的抖,他这一生手无缚鸡之力,他父亲为此逼过他无数次,关在柴房里,带到练兵场里,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可他就是练不成,他那个时候有多讨厌他自己啊都说虎父无犬子,可他就是个笑话哈哈·    他低低的开始笑,楚云彻就这么看着他笑,等他笑完后告诉他:“王爷你不能人道、不能统兵也就罢了,可惜还会因为身上的毒想要找个人压,这么多年你都找了谁啊,皇上吗”·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够问出这么恶劣的话来,可他忍不了,在恭王爷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想疯了,他就是想要知道他都跟了谁。
    沈郁使劲的看着他,看了好大一会儿终于确信他所说的是真的,是啊,就算他不说,他每个晚上自己做的那些也足够让他去撞死的,喜欢男人是他没有办法的事,可每个晚上都想让别人压他那就是病态了吧·    每一个朝代都由着见不得人的龌龊事,他只是没有想到这种事也会发生在他身上。
哈哈哈··    沈郁大笑,他这辈子,专横独断,把持朝政,目空一切,可唯独过不了欲、网,在欲、字上抬不起头来·哈哈,哈哈哈,老天像是算好的一样,让他荣华富贵半生,让他登上最高的位置,再把他狠狠的打下来,他到底对他有多么的恶意,哈哈。
沈郁笑的停不下来··    楚云彻看着他笑成这样心里也有些扭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这种宫廷丑闻如果不是到了最后不会爆出来,恭王爷如果不是恨极了沈郁,要造反的那一刻不会说,他恨透了沈郁,连带着沈郁勾搭上的皇上。
    楚云彻也惨笑,他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不处置沈郁,为什么不娶他妹妹,为什么他妹妹死了他不仅不处置沈郁反而离京出走,原来沈郁早已经勾搭他了。
    哈哈,他曾经那么的想要辅佐萧祁昱,他那么想创立一番事业,萧祁昱成为一代明君,他将成为一代名臣,永垂青史可现在都没了。
他以后将是遗臭万古的罪名·他为了报仇,也不得不迎合璟王,选择了做窃国的逆臣,不论以后如何的风光,以后的史书上都抹不掉他这灰色的一笔··年下·    所有的一切都怪他,都怪沈郁·    如果没有沈郁,如果没有沈郁把持朝政,如果没有沈郁勾搭皇上,萧祁昱早已成为这天下的明主,而他的妹妹,早就入宫为妃,她也不用死了。
楚云彻想着他妹妹的死,心中一阵剧痛·他喃喃的道:“王爷,我妹妹是皇上的未婚妻啊,她不是想要攀附高枝,我们方家从没有想过要攀附高枝,如果不是你,我们方家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境地你不用看我,我们方家就是被你父亲迫害迫不得已改名换姓的”·    他知道这一刻说出这些话来自寻其辱,因为沈郁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现在他说出这么大的秘密他都没有看在眼里,当年的方家在摄政王眼里不值一提。
    楚云彻使劲的看着他:“你活该,是你做事决绝,不得人心,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吼完这些话后心里依然很难受,背叛是不争的事实,特别是在沈郁面前,沈郁那么罪大恶极都没有投降,于是显得他越发的龌龊。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逼的我,我多么想做一个忠臣,想要好好的辅佐皇上,可是你逼的我家破人亡,逼得我卖主求荣,逼得我……是你害死了皇上是你害死的他,因为你喜欢他,所以先皇剥夺了他所有的一切,让他成了这个宫里一无所有的人,无权无势无后台,无官无兵一无所有”·    他使劲的吼着沈郁,不顾一切的吼了出来,他真的不想害死萧祁昱的,可他这一年过的太惨了,他的父亲投靠大皇子,他的妹妹死了,他无处可去,浪荡了很长时间后还是背叛了萧祁昱,因为他们全家人都捏在恭王爷的手里,他们终究还是恭王爷的棋子。
    沈郁被他这一阵吼终于吼住了,他像是没有听清一样的问他:“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格外轻,所以楚云彻也不吼了,轻声说道:“皇上死了。”
    沈郁觉得自己耳朵轰然一声,什么都没有听清一样,他喃喃的又问了一声:“什么”楚云彻也喃喃的重复给他听:“皇上死了。”
沈郁还是没有听清,他又问了一遍:“什么”·    楚云彻看着他这个形神具散的样子心里一点儿都不好受,他掐着他的肩膀像是要把他摇醒一样:“皇上死了”·    他还是叫萧祁昱为皇上,他从没有当璟王是他未来的主子,可再也没有用了,萧祁昱死了。
    这一声太大了,他终于听见了··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萧祁昱大概是活不了了,萧璟一定不会让他活着的,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发现他什么感觉都没了,心中一片冰凉,仿佛已经踏进了地下。
    楚云彻看他这幅样子大笑:“王爷,你为什么还活着呢,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吗所有的人都盼着你死呢你去死吧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不管是他身体里的毒还是萧璟,都不会让他活的长久了,所以早点死了吧··    沈郁任他掐着脖子摇晃着,仿佛所有的神智都没了,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楚云彻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他今天来这里打击沈郁,就是想让他也尝一尝他的痛苦,他生不如死的痛苦可现在看到了,他没有好受,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今天是除夕夜,本来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可好像什么都没了··    楚云彻并不是想要掐死他的,萧璟还想留着他最后杀的,所以他只是愤怒的晃了他几下,但是没有想到,沈郁就这么倒下了,嘴角流出了一丝血迹。
楚云彻看着这一丝血顿了下,他,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啊··    是沈郁不经折腾了·心神俱裂,万念俱灰··    所以萧珩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楚云彻掐着沈郁,而沈郁昏迷不醒,所以他愤怒的跑上去把楚云彻打了一顿,楚云彻刚开始没有反抗,可后来也被打狠了,反抗了。
两个人在牢狱里打了一架··    萧珩抱着沈郁往外走,楚云彻还坐在地上,然而就算他不拦他还是满腔愤怒,他抱着沈郁跟抱着火药桶一样,这让牢房里的其他狱卒都不太敢拦他,萧珩再怎么不是也是恭王爷的儿子。
他们不能直截了当的驳他的面子,所以只能在暗地里跟着,他们也不能让他把沈郁带走··    后来的事情沈郁就不知道了,等他醒来的时候竟然看到了萧珩,萧珩在他床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沈郁想说点什么,但他嗓子疼,怎么也出不了声,沈郁使劲的挣破了嗓子:“萧……”·    虽是单音节,但好歹出声了,萧珩睁开眼看他,这次轮到他成核桃眼了,沈郁咳了声:“别哭了,我还没死。”
·    萧珩惊喜的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想去抱抱他,但听到沈郁的低声惨叫后才想到他压着沈郁的手了,他慌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对不起,你哪儿还疼你的脖子疼吗该死的楚云彻该死”·    他没能打死楚云彻,楚云彻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投靠他们家的小人物了,竟然能带兵打他了他真是太无能了。
    沈郁知道他想的什么,楚云彻既然能来这里,那他一定不是一般的官了··    他看了看这间尚算干净的屋子笑了下:“我不在牢里了吗”萧珩点了下头:“只要有我在一天,我就不会再让你回到那个牢里去”·    他是咬着牙说的,脸色狰狞,额头上还有一道伤疤,衣服也是破的,沈郁默默的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有些感激,他知道萧珩已经尽了他的力了,只是还是斗不过恭王爷的。
    萧珩看他闭上眼心里又急又痛:“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我一定要把楚家给灭了,我……我……”千言万语都是他不好,都是他无能,他被恭王爷关在家里,好不容易今天是除夕夜,宫里忙着过年,萧璟忙着要登基,他才逃了出来,可还是来晚了,沈郁这一身的伤啊··年下    沈郁看着他笑了下:“我没事,你别自责了。
你给我请的大夫吗·”萧珩点了下头,开始在屋里转圈··    萧珩现在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想要带着沈郁走,但是不知道怎么走,到处都是关卡。
沈郁有些无力的看着他在屋里转圈,转的他眼睛都花了,于是他又重新闭上了眼,他用手摸了摸他的伤,疼的有些过分,是萧珩给他换上药了,他一圈一圈的缠的足够多,也足够结实,这样就很好了。
    萧珩在想了千百种方法后,回头一看,沈郁又闭上眼了,他坐他床前低声道:“你放心,等你伤一好,我就带你走·”沈郁看着他不说话,他咬牙道:“你放心,我们一定能够出去的,从今以后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皇上,萧琛他死了,新的皇帝也有了,那你就不重要了,我爹他们应该会放我们走的,我以前答应过你的,我要陪你去有山有水的地方,再也不管这里的事……”·    沈郁看着他:“祁昱真的死了”·    萧珩愣了下才点头,筹措着怎么跟他说:“璟王派他的大侍卫斩风带兵将他们围困在灵山,在围绞了五次之后放火烧山了,那些人没有一个活着下来的。
火烧了一天一夜,全都烧光了·他们去搜寻时,发现了他的玉,三皇子萧琛的玉·”·    先皇赐给每一个皇子一块玉,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这块玉从他们出生伴到他们死。
    沈郁嘴角张了下,终于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萧珩捧着他垂下来的手急道:“我知道你伤心,萧琛也是我堂弟呢,他死了我也很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伤心了,你现在身体很差,不能伤心。”
    沈郁没有伤心,他没有什么感觉了,他看着犹在着急的萧珩笑了声:“恭王爷如今大权在握,可他不待见你,你的几个兄弟也不是善茬,所以你还是去西陵吧。”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分析这个,萧珩想要打断他,被沈郁拦住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说了,也是最后一次提点他了,以后再也没机会了,他也累了,再也爱不动他们了。
    他不知道楚云彻说的对不对,他是因为毒还是因为什么而勾引的他们,他也不想再想了,就这样吧·原谅他这一刻累极了,谁也顾不上了··    他径自的道:“你到了西陵后也不要再回来,恭王爷的荣辱你都不要再管。”
恭王爷纵然选了新的主子,恐怕也当不上辅政王,京师里还有的闹,这种不太平的日子不适合萧珩··    萧珩看他这样只好点头:“好,我带你去西陵。”
    沈郁看着他笑了下,他要是能去西陵就好了··    沈郁并没有在这个小院里呆多长时间,很快就被人搜到了,不是萧珩的错,是他不容于世,曾经的摄政王,怎么也应该要千刀万剐。
只等新皇一登基,他就要被拉出去砍头··    所以看着眼前来抓他们的人,沈郁很顺从的跟他们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萧珩,萧珩眉头皱着,是被他们打晕了,他枕着胳膊趴在他的床边,一时也没有离开。
    沈郁长长的吸了口气:“我给他写几个字·”·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首诗他很喜欢,曾经跟萧珩说要去这样一个地方··    就这样吧,就让萧珩当他是走了吧,当他去了一个桃红柳绿的地方··    沈郁回来的动静吵醒了秦观,那些大臣都累了,但是他常年坐牢,一有动静就醒了,醒了后睁开眼看他,他穿的太整洁了,一身白色的华服在这个监狱里格格不入,以至于都有些扎眼了,秦观不得不去看他,沈郁跟四小姐是龙凤胎,两个人长的有些相像。
    他在用手结一根白绫,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白绫,秦观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觉的心跳如雷··    沈郁觉察到了他的视线,问他:“秦观,倘若我死了,你是不是在史书上把我写的很不堪”·    秦观半夜爬起来,迷迷茫茫的,本能的道:“那当然了,王爷你也没有什么好话让我写吧。”
    沈郁笑了声:“也是,那你写什么”·    秦观出口成章,显然这几个字他很早之前就想奉送给沈郁了:“骄纵蛮横,贪恋权势、倾国败家,难得善终。”
    他说完了,十二个字定了他这一辈子,沈郁点了点头:“就这么写吧·”·    他这一生过得坎坷波折,早年荣华富贵,所以脾气骄纵任性,贪恋权势,后来亡国,终难逃恶果。
    势大者人心不足必仗势欺人,权大者人心不足必欲望熏心·他身处高位,有力有势,则同有权欲,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自然也会存有二心·可世事难料,这世间之事,一物克一物,高位者最忌情深,于是他用情太多,终舍皇位,因心有不甘,强求于人,最终倾国败家,难得善终。
    他在秦观惊诧的视线里,把一条白绫挂在了头顶的铁栏杆上,开始打结的时候秦观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站到凳子上,往里伸头的时候,他才猛的站了起来:“王爷”·    沈郁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看了他一眼:“秦观,我钦点你为状元是看上了你的才华,不是儿戏。”
    秦观没有想到他会说这句话顿了下,沈郁也不想再跟他说什么,他是没有看他的文章,可看了他的为人,那种清高的不屑一顾的品性跟萧祁昱很像,这样的人能够站在这个殿堂上,那么不用看文章就是有才之人。
    他并没有那么的儿戏··    他说完这句后终于把头伸到了绳索里·他要感谢萧珩给他包扎的伤口,让他有了这一丈白绫,比起凌迟处死好多了。
    千古艰难唯一死,可活着对他来说太累了·他也曾想跟张时谦说的那样,趟过这一劫,可此刻他没有力气了,也活不下去了··年下·    他在这一刻终于不想活了。
    秦观慌急了,他握着铁栏杆喊他:“王爷你不能死王爷你下来啊皇上他还没有来啊王爷”·    沈郁听着他的话笑了笑,不想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皇上已经没了。
    往事种种在他眼前一幕幕的翻过,印象里的萧祁昱还是个孩子,可整天面瘫着一张脸,仿佛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开心一下·沈郁想他最后死的时候什么样子呢,是不是也这么沉着一张脸死的那可真是太不好了,来生都过的不顺心啊。
    沈郁眼睛有点热,那个面瘫着一张脸的小孩,纵身一跃抱着他滚向了山坡·沈郁浅浅的笑了下,临到死了,他想起的竟然是他的好·他想这样也好,他不想带着恨意死去,他们曾一起长大,萧祁昱对他的好他都记着了。
    过往爱恨全都磨成了心里的茧,他在临死的这一刻不想再去恨了,老人说带着爱恨投胎,下辈子还会遇见他,而他不想再见他了,如果有来生,生死不见。
    林昭玄被秦观的急切的喊声惊醒了,也开始哭喊:“王爷王爷,你不能丢下我啊王爷”·    沈郁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他们,他把凳子踢了。
    沈郁想的很好,他以为死很简单,可死也是那么痛苦,他把凳子踢了之后,觉得自己立刻喘不上气了·他闭上眼强忍着痛苦,眼睛已经冒火,耳边也已经嗡嗡作响,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原来强行寻死是这么的痛苦,身体发肤来自父母,轻易不得伤,古人的话也是有道理的。
    沈郁昏昏沉沉的倒下了,也没有看见他是怎么倒的,只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呢·他落地的时候像是看到了萧祁昱,他想他真的是死了,要不怎么会看到萧祁昱。
都说了下地狱不要再见到他,可又碰到了··    萧祁昱一把撕下脸上的蒙巾,眼睛几乎要冒火了,他看着倒在稻草堆里的沈郁手指都在抖,以至于牢房里的这把锁怎么也打不开,他的剑已经用去割断那根白绫了,于是现在他都没东西开锁了,他使劲的掰铁栏杆,可死牢里的栏杆很不好掰,幸好程谨之紧跟着他,把剑递给他后,他劈了下去,这一下用劲太大连牢门都砍断了。
    死牢里的众人都被他这一下吓住了,秦观愣愣的看着他,看着他抱起来地上的沈郁,然后喊他皇叔,秦观嘴角终于颤了下:“皇上……”·    ·    第二卷 宫外·    第103章·    ·    秦观嘴角终于颤了下:“皇上……”·    然而萧祁昱顾不上他了,他只是抱着沈郁摇晃:“皇叔皇叔”沈郁没有反应,萧祁昱试了试他鼻息,是晕过去了,他使劲抱起沈郁,往外走。
现在也不是说话诉衷情的时候,程谨之等人已经把其他的牢房都打开了,并大声嚷道:“外面走水了今晚是除夕夜,新皇不仅不大赦天下,他还想将你们都活活烧死”·    死牢里的众人听见这个消息终于都像活过来了一样,他们纷纷往外冲,这么一看果然是走水了,火光大起,整个牢房亮如白昼。
    死牢走水,整个防卫都乱了,今天是除夕夜,宫里萧璟正筹谋着登基,在得知自己死了的时候,他终于不再死死的盯着这个死牢,萧祁昱带领众人趁机将众人都救了出来,程谨之背着张时谦紧跟在他身后,萧祁昱抱着沈郁走的很快,刑部大牢也只有他熟悉,萧祁昱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猛的停住了,门口处有人闹事,所以有士兵把守。
    萧祁昱抱着沈郁避在墙角,一动不动的听着萧珩在那边怒吼:“滚开你知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他是摄政王倘若他死了,你几条命都不够赔的滚开,快去救人,他是我的人啊他若是伤了一根汗毛我就杀了你”·    他醒来后不见了沈郁,又看到死牢失火真的是急了,毫不顾形象了,越想越觉得沈郁说的那些话是在跟他告别了。
    萧祁昱低头看沈郁,沈郁面色干净,衣着华丽,果然是萧珩的人了吗他心中说不清什么感觉,他恨萧珩再一次的把沈郁霸占了,可他却没有冲出去找他,他只看着沈郁,沈郁有人照顾,他没有受伤,没有受苦,这是多么好的事啊,他这一刻有多恨萧珩就有多感激他,这种矛盾的想法让他的心如油煎。
所以当后来他看到沈郁身上一点儿都不少的伤时他才愤怒了,他与其是在骂萧珩,不如说是骂他自己,是他无能··    萧祁昱不知道恨不恨萧珩,但他躲在这里也不能走,这监狱里的人都是萧璟的人,对萧珩一点儿都不客气,怎么都不肯让他进去找沈郁,萧祁昱出手打死了几个守卫,让他过来看沈郁,萧珩看着他抱着沈郁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是喜悦的,他看了沈郁确定他没事后道:“你们俩快走吧京师不安全”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萧祁昱点了下头:“那是我先带他走了。”
    萧珩点了下头:“好,快走吧·”他松了口气,沈郁没事就好,他送不走沈郁,萧祁昱来了就好了··    萧祁昱落脚的地点就在城里的一个大四合院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并不打算长时间待着,所以暂时做落脚点,然而就是这个落脚点让赫连怎么都找不到,他没有想到萧祁昱的逃脱能力能这么厉害了,等他们再见面时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救来的人很多,所以沈郁直接让他抱回了他的房间·沈郁这一路还没醒,脖子上一道淤痕,他是真上吊萧祁昱拿毛巾给他敷脖子,手抖所以有点儿控制不住力道,沈郁闷哼了声,萧祁昱摁着他:“别动”·    他给他擦完了脖子又想给他擦擦手,结果让他一下子怒了,沈郁的手成了鸡爪子,他愤怒的撕开了沈郁的衣服,果然看见他身上纵横的鞭伤,沈郁为了能够凑够上吊的绳,把他身上的绷带都撕下来了,于是这些伤疤让他手都抖了,他不是萧珩的人吗萧珩就是这么罩着他的·年下·    他恨死了萧珩,他把所有错误都推给了萧珩,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完之后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开始给沈郁包扎,他现在已经成了包扎高手了,见惯了生死,然而沈郁细皮嫩肉,于是这一身伤格外明显,存心要让人心疼他一样,萧祁昱沉着一张脸,毫不客气的给他包扎了一番。
    因为毫不客气,所以药用的格外足,沈郁疼醒了,看着眼前冰冷着一张脸的萧祁昱,他想原来他上吊前看到的人不是幻影啊,他还以为他又在地狱里碰见萧祁昱了呢,那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沈郁咳了声:“你没死啊咳咳……”他的嗓子很不舒服,上吊就是不舒服啊。
萧祁昱端过旁边的水,把他半抱起来,等他喝完水后,他才开口:“我不会跟你一样寻死的”·    沈郁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不是好话,于是就没有接话,然而他不接话,萧祁昱也不放过他,他毫不客气的骂道:“你真是出息新年的第一天你就上吊晦不晦气啊”他那么拼命的游回来,马不停蹄的去救他,可这个混蛋不肯等他一会儿是不是他只要晚去了一步他就死在那里了·    沈郁身上伤吓人,但没伤着根本,所以切了声:“我不上吊我等着天坛祭天啊凌迟处死啊”·    萧祁昱被他噎着了,狠狠的看着他,那个样子还想要掐死他,沈郁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他不想理他了,他哼了声:“萧祁昱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就是把你的京师亡了,你的皇位也没了,你的后宫也都跑了”·    他说完后不想再理他,从他身上挣下来,闭上眼睡觉了。
    他身上有伤,所以萧祁昱不敢跟他拉扯,只好让他平躺下来,沈郁闭着眼睛了就不理他,于是他坐在他床前愤愤的看着他,看了太长时间,以至于眼睛都有点儿疼。
    程谨之过来看他:“皇上,王爷他醒了吗”萧祁昱嗯了声:“没事,其他大人怎么样了”程谨之把情况挨着说了,那些大臣大都跟王爷一样,都是些皮外伤,就张时谦大人因为年纪大了,在牢里得了风寒,咳的厉害。
    萧祁昱点了下头:“让淮安多照看他一下·等他照看完了,让他过来一趟·”程谨之去看沈郁:“好的,他马上就处理完了。”
萧祁昱嗯了声,便不再说话,又去看床上的沈郁·程谨之看他手捏的很紧,神经质的发抖,便暗暗的叹了口气··    他安慰道:“皇上,你别着急,王爷他不会有事的。”
萧祁昱说:“我不着急·”·    程谨之看着他想笑,他刚才在外面已经听见他吵吵了,而且说的话他听着都不中听,更别说是王爷了,所以王爷生气是应该的,哎。
他知道他是心情不好,可这种时候发火没有用啊·程谨之缓声道:“皇上,王爷已经救出来了,你好好照顾他,他现在手上有伤,心情就不会好,皇上你不能再着急了。”
    萧祁昱闻言终于掉过头来看他,他脾气不好吗程谨之肯定的跟他点头,他对王爷的脾气太不好了,火急火燎的跟要吃人一样,萧祁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张了下口:“我知道了,谨之,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不知道是对着谁说,反正没有对着沈郁说·他其实知道他不对,他跟沈郁相处的模式就是这样,三句不到就能吵起来,更何况是现在,他就是一想到他要在牢里自杀就受不了,他难道就那么不相信他吗,他难道就一点儿都不想再见他了吗·    他看着他的手,心跟刀扎一样,沈郁刚才骂他的话那真是毒,等着祭天,他也敢说。
    萧祁昱看着他闭着的眼睛恨的磨牙,在没有看到他时,他能够冷静的想他的处境,可当真正看到的时候,他就不肯接受了,他把所有的错误都推到别人身上,以为这样能够好受点,可其实一点儿都不好受。
    程谨之明白他的心情,任何人在面对痛苦的时候都会本能的把错误推给别人,因为太疼,心就那么大,疼的无处可放·所以程谨之看着他笑了下:“皇上,你不要着急,王爷他也会好起来的。”
    萧祁昱看着床上的沈郁点了下头:“好·”沈郁扇扇眼睫毛不睁眼,他不想理他,所以连程谨之都不理了,程谨之笑笑退下去了,多给他们俩点儿相处的时间吧,尽管这俩人老是吵架。
但其实后面没有吵架了,沈郁一句话也不说,那萧祁昱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只盯着他看,盯着他的手,沈郁这些日子手太自由发展了,想干嘛就干嘛,以至于长成了一双鸡爪子。
    这种状态直到曲怀安过来,曲怀安说王爷的手已经长歪了,沈郁是不想让任何人碰他的手的,他知道曲怀安是大夫,但是他的手现在好不容易不疼了,所以一点儿都不愿意听他的话,谁都不让碰。
    看他把手往被子里藏,萧祁昱抓着他手腕问:“那他这手怎么才能变回来”·    曲怀安有些迟疑的道:“王爷这手需要用夹板夹着,在夹之前要顺直了。”
他也看出王爷怕疼了,可不能因为疼就不要这双手啊,沈郁现在觉得他的手很好,他已经熬过来最疼的时候,已经止血了,所以他就不再在意他的骨头歪歪斜斜的长了。
所以他说道:“不用麻烦曲大夫了,这样就行了·”·    曲怀安再次的劝他:“王爷,这手现在不疼,可要是遇到冷风、寒水会受不了的,你的手骨骨缝合不上,等寒气入体会更难受的”·    他这么一说,萧祁昱觉得背上一疼,于是他咬着牙道:“淮安,你给他重新接上吧。”
沈郁在众人面前不想跟他吵,只道:“我说我的手现在不碍事,等以后再说,你……你去帮我看看林昭玄,看看张时谦”·    萧祁昱不知怎么的声音温和了点:“他们都很好,你就安心养着吧,今天先不接……”·    沈郁听说不接明显的松了口气,这让萧祁昱满口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重新接很受罪,跟当时受刑时一样痛苦,那种痛苦他感受过·可不管再怎么疼,手都还是要接的,现在就给他缓一缓的时间·沈郁一脸的慌张,这种慌张让他把后半段咽下去了,他对他自己的时候够恨,可碰到沈郁不行了,谁让那手不是长在他身上呢。
·年下·    等曲怀安他们下去后,萧祁昱坐在沈郁床前苦口婆心的开始劝,声音都很温和了,跟含着糖一样:“皇叔,就疼一会儿,不,是一点儿都不疼,我让淮安给你用点儿麻沸散,等你醒了就好了。”
    沈郁闭着眼睡觉,知道他说的都是废话,要是一点儿都不疼,他怎么不自己去试试呢·    萧祁昱看他竟然真就睡着了,满肚子的好话无处说了。
他站起来去其他人··    亡一个城的代价太大了,四万将士,以及这些受了苦的大臣,还有死去的周相、秦正、沈大小姐,他叫过她很多声姑姑……·    萧祁昱带上沈郁的房门时脸色便沉郁下来,对着沈郁他还能发发火,可对着那死去的人,对着那些等着见他的大臣,他没有脸。
    林昭玄哭的尤其厉害,委屈的不得了,萧祁昱扶着他:“林大人身体好点儿了吗”·    林昭玄看见他满眼都是泪:“微臣多谢皇上隆恩。”
萧祁昱笑笑:“没事了就好,你再多休息下·”林昭玄拉着他的手还是哭,眼泪止不住,皇上还从没有对他这么亲切过,萧祁昱被他使劲抓着手也就没有抽出来,只用另一个手拍他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    他真的不会安慰人,只好等林昭玄自己哭完,等他哭完后,他终于出来了。
    他看完了林昭玄,又去看了其他人,张时谦已经醒了,看见他来要行礼:“皇上来了·”萧祁昱忙扶着他躺下:“太卿快躺下·”·    张时谦使劲的看了看他,他的眼睛不太好了,可是再不好还是看见他的头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鬓华发,当年那个跟沈郁老是吵架的帝王长大了,这个‘长大’一词在这一刻那么的沉重,张时谦看着他的脸有些心酸,他拉着他的手说:“皇上,你不要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寒冬总会过去的·”·    他曾答应过沈郁,见了他要好好的说他一顿,可现在不用他说了,两鬓华发,双目沉痛,那个曾经傲气的天子此刻憔悴不堪。
尽管他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来,可张时谦还是能够看得出来,他又再次的将所有的痛苦都压下去了··    果然萧祁昱看着他笑:“太卿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们有事的,一定不会让大梁江山有事的。”
    他都不提他自己,张时谦很心酸:“皇上长大了,老臣听说皇上在边疆大捷,老臣很欣慰,我大梁二十余年没有过捷报了,这么多年我们备受屈辱,守着偌大一片疆土心惊胆战,北羌、沙撒、倭寇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却无可奈何,而如今不一样了,他们再也不敢冒犯我大梁了。
皇上,你做的好,你这一举平定了天下,震慑了天下,从此没有人再敢小瞧我们大梁老臣地下也可瞑目了·”·    萧祁昱扶着他:“太卿会长命百岁的。”
张时谦看着他笑:“对,我要看着皇上重新兴我大梁·”萧祁昱跟他点头:“我一定会重振大梁江山的,不会让那些死去的人枉死的·”他停顿了一下:“太卿,我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和婕妤。”
    沈郁告诉他他的后宫都跑了,他心里没有多少感觉,是他不好,没有照顾好她们,所以她们跑了他不怪··    张时谦听他这么说心里更难受了,应该是他跟他道歉,嫁给皇上了那就是宫中的人,就算有任何危难也应一同进退,可他的孙女跑回家了,而他也无可奈何,谁让那是他的孙女啊,他就算恪守礼法,可那是他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啊,他舍不得她去死,所以他愧对他。
    张时谦苦笑了下:“皇上,是老臣的孙女不好,请皇上你见谅·她,她现在已经……回到老家去了,等她……”萧祁昱笑了下:“太卿,你别责罚她了,朕把她们当妹妹,她们好好的活着,朕这心里才好受。”
    张时谦看着他心里很感动,他说不上什么滋味,看着他这么宽厚他欣慰,当一个好皇帝不仅要有勇有谋,还要有经天纬地之才,心里要装的下百姓,才能装的下天下。
萧祁昱真的是不错了,是他误解他了,呵呵,是他不够了解他,没有办法,他也是这几年才辅佐他的··    当年他收到的任务是保萧璟上位,所以那些年他也一直都是关注萧璟的,他想其他的大臣也一定跟他一样,都没有看过萧祁昱,萧祁昱能走到今天,能让这么多的人跟着他,是他一步步走出来的,很扎实。
    张时谦想要跟他再亲近一些,可也做不出来,因为萧祁昱是坐在他的床前,可身体坐的笔直严谨,要么是不善于跟人亲近,要么就是他一点儿都不允许他自己出错,仿佛他出一点儿错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这两种想法都张时谦有些心酸,他无法说先帝的不好,先帝想要让萧璟即位,那自然给了萧璟无上的尊荣,可他是那么的偏心,一点儿都不看看这个儿子,这个儿子明明也不比大皇子差,可也许正因为一点儿都不比他差,所以他刻意的压制他。
    不给他任何权势,别的皇子都多少有些官职,都成了萧璟的左臂右膀,可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任何的官职,除了一个三皇子的名头什么都没有,这在当时也算是奇怪了,只是那时候他也没有多想,因为他不是太子啊,他也不会亲近拉拢人,寡言少语,每天都是独来独往,这样一个皇子在偌大的皇宫中看不见啊。
    张时谦想要说他的话是再也说不出了,除了安慰他没有别的了·张时谦看着他两鬓白发宽和的笑:“皇上不要难过,守卫一个国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皇上你做的对,所以你一定要坚持你自己的想法,只要靠自己打拼下来的才是自己的。
而现在皇上已平定天下,剩下的就都好了,国强兵壮,那内乱就不值得一提了,一时的得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长治久安·所以皇上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只要保重自己了,才能保住江山,才能保护其他的人。”
    萧祁昱看着他笑:“谢谢太卿·”·    他真的感谢他,谢谢他理解他,谢谢他宽恕他··年下·    国事他并不着急,如他说的那样,边关战事他不再担心,他现在就是心里难受,对那些伤亡的人难受。
他不否定他去打北羌有什么错,可心再狠在面对京师失守的惨重代价也会受不了,他恨他自己回来的太晚,他恨他自己拿着兵符却不自知,他恨……他恨他自己。
·    现在张时谦的话安慰了他·看到张时谦累了,萧祁昱笑着让他休息,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心已经没有那么疼了,张时谦说的对,他必须要沉住气,不着急,他一定可以照顾好他们的。
    去外面打探消息的正好来了,萧祁昱听后跟程谨之商议:“谨之,我看众位大臣身体都好了,你们尽快启程去边疆吧·留在京师一日危险就多一分。”
    虽然那天刑部整个被大火烧了,可是萧璟一定会怀疑的,趁他这几天忙着登基大业,分不出心来,早点儿走··    他现在是手中有兵符,可这京师中无兵可调,最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还有多少兵是亲信,他曾经对恭王爷那么好,恭王爷都背叛了他,又何况是别人,所以他必要要回到边疆,那里才是他的大本营,在这之前,萧璟登基就登基吧,他还没有看在眼里。
    程谨之点了下头:“好的,皇上,我这就去准备出发的事项,这些大臣我们都要带着的话,人数就比较多,我们扮成商队·”·    萧祁昱嗯了声:“好,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送走程谨之,萧祁昱又回房,准备继续劝沈郁,过几天上路,舟车劳顿,更加的辛苦,所以沈郁必须要尽快把手弄好··    沈郁还闭着眼睡觉,但是睫毛一颤颤的,这是没睡着,不想看他,萧祁昱在他床前坐下来,他知道是他不好,是他来的太晚,让他受苦了,沈郁不理他是对的。
    萧祁昱张了张口,想要说点好听的,他……从来没有跟沈郁说过好话,这么多年都没有过,就跟这一次一样,他一醒来他就骂他没出息·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对沈郁好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皇叔,你……”沈郁猛地睁开了眼:“我不弄这是我自己的手,不用你管”·    萧祁昱满肚子好话都被他这一声打断了,他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沈郁毫不客气的瞪着他,于是他转移了话题:“皇叔,你要不要出恭”沈郁去出恭,刚想用他自己的手,萧祁昱已经给他解裤子了,于是沈郁也就不客气的尿了,尿的有一点儿歪了,尿他手上了,但是他没说话啊,于是沈郁也不道歉。
    萧祁昱给他提上裤子再扶他回床上,沈郁躺在床上看着他道:“祁昱,你不用再劝我了,我不想再受罪了,太疼了,哦,就是因为这个刑罚我把你供出去了,你遇到斩风的杀手了吧”·    他说的太随意了,于是萧祁昱也点了下头,他遇到了斩风,可要不是遇到他,他这辈子大概都不知道他怀里揣着兵符,所以他摇摇头:“没事,他杀不了我的。”
    沈郁皱起了眉头,就算萧祁昱不死那他也不想弄·萧祁昱不疼,他疼·    两人勾通到这里又断了,沈郁闭着眼又要睡觉,萧祁昱连忙在他要睡前喂他吃饭,饭菜都是刚送过来的,很烫,特别是那一碗鸡丝粥,表面看着没有热气了,其实还是烫的,所以萧祁昱又把他烫着了,沈郁这次彻底的不理他了,萧祁昱自己尝了尝,也烫着了,确实是烫的。
    他看着闭着眼睛的沈郁也有些无措,他在战场上的时候敢拼敢杀,但是到了这里,他简直无处下手了,沈郁明明就一个人,但是就是让他脑袋大了好几个。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郁独占一张床,当然萧祁昱也没有想上去,怕压着他的手,沈郁捧着他的手跟捧着一个火药桶一样,谁碰都不行,碰着就要炸··    ·    第104章·    ·    萧祁昱靠在他床头守着他,守了一夜他狠下了心。
    早上的时候,曲怀安送来了一碗药,对着他点了下头,于是萧祁昱端给沈郁喝:“皇叔,喝药了·”这次他先尝了尝:“不烫了。”
    沈郁把药喝了,慢慢睡了,萧祁昱确定他睡了后,问曲怀安:“大概多长时间能弄好”曲怀安把他的医药箱都摆开:“微臣会快点儿,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
    萧祁昱想了想一炷香的时间挺少的,应该很快就过去了,但是他没有想到沈郁这么难对付,曲怀安刚碰到他的手,刚把他手上的绷带拆开,沈郁就疼醒了。
醒了之后说什么都不干了,他已经怕死了疼··    萧祁昱想要抓着他,被他一脚踹着了,也不知道踹在哪儿,总之他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有起来,屋里好几个人于是都消停了。
    曲怀安想上前看看他,那个被踹的地方挺重要的,这要关系到后代子孙啊·萧祁昱不用他看,他自己站起来了,这次干脆跟他挑明了:“皇叔,淮安说就疼一小会儿,就一炷香,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说着重新过来抓他,他真觉得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有多少士兵连胳膊都没有了啊·可不也要活着吗·    沈郁躲到床角,他无处可躲了,床就这么大,所以他被萧祁昱拉过来了,萧祁昱一点儿也不给他面子,那他也不用给他面子了,他使劲用脚踹他:“萧祁昱,你放开我我都说了不用你管你滚”·    屋里的几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皇上都没有滚,那他们也不用在意了,萧祁昱还是将沈郁治住了,他在他身后,用手臂夹着他的腰,两只手牢牢的抓着他的手腕,这个姿势沈郁挣扎了好几次都挣不开,萧祁昱在他身后叹气:“皇叔,你就忍一会儿。”
沈郁身上还有伤,他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心里也被他喊的乱糟糟的·他看曲怀安:“淮安,快点儿吧·”·    曲怀安半跪下来看着沈郁:“王爷,你咬着这块毛巾,微臣跟你保证很快就好,很快”·年下·    沈郁不挣扎了,他满头汗,这一会儿也累了,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他也不是非要这么的矫情,而是他都快要死了,还要这双手干什么呢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在死前安稳的过一段时日呢·    曲怀安看他张口了,于是把一方毛巾放他口里,尽管如此他还是疼的满头大汗,扭头的时候把身后的萧祁昱狠狠的碰了一头。
萧祁昱在他身后固定着他,两只手也腾不出来,也没有躲开,于是这一下结结实实的碰上了·正好碰在他嘴上,嘴里还有牙,他倒吸了口凉气,觉出了血腥味,沈郁的头是石头做的吗牙都快碰掉了·    萧祁昱扬了扬头,这个时候要是掉下眼泪来那一定得被沈郁笑死。
    沈郁这一下也撞的头昏脑涨,等头疼过去,就看他嘴角出了血,萧祁昱不张口,于是那血便顺着嘴角流出来··    沈郁默默的回头,使劲咬住了口里的毛巾,曲怀安一根根的帮他固定好,帮他从口里拿出帕子来:“王爷好了。”
沈郁点了下头,筋疲力尽,萧祁昱把他放下,往旁边的盆里吐出一口血来,程谨之递给他水:“皇上你没事吧”·    萧祁昱用舌头抵了下牙齿,牙齿也没有松动,他摇了摇头:“没事。”
程谨之这一小会儿头上也出了一层冷汗,看沈郁好好的躺着了,他松了口气:“淮安,王爷什么时候能好啊”·    曲怀安笑笑:“这骨头接好了后,得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恢复,只要这两个月不碰水、不做任何的动作就好了。”
程谨之连连点头:“那就好·”他们急着要赶路,路上辛苦·程谨之跟萧祁昱说:“皇上,我们的商队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启程了。”
    萧祁昱也松了口气:“好·”·    他也急着回去,只要萧璟一登基,那边关的几十万大军他都会去过问,虽然一时半会儿不会受他接管,可边关的众将士同样也不知道他跟沈郁还活着,为了能够生活,他们总会妥协的,毕竟萧璟是新帝。
    萧祁昱深吸了口气,只等沈郁休息这一天,明天好走,但是他没有想到,沈郁晚上开始发烧,烧的不高,可是他迷迷糊糊的,萧祁昱给他身上的伤再一次的换了药,以为一个晚上能好,可直到第二天他们要启程的时候,他还是没有退烧。
    萧祁昱一次次的试他额头,烧一点儿都不退,他问曲怀安:“淮安,他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吗”曲怀安点了下头:“是的皇上,这种情况正常,他身上有伤,而伤口有些发炎,就跟皇上你的一样,发烧是正常现象,烧过去就好了。”
    这个萧祁昱知道,那种痛苦他也知道,可他能够挺过来,他能够启程赶路,因为他有内力,身体也强健,可沈郁一点儿内力都没,而且这么多年从没有吃过苦,所以他权衡了下先不走了。
    他安排程谨之他们先走,程谨之也看望了下沈郁:“皇上,我们再等你们几天吧·”·    这已经是正月初五了,马上就要上朝了,萧璟登基之日不远了,再也不能拖下去了,萧祁昱摇了摇头:“谨之,启程之日不能再更改了,你先带着他们回边关,我跟淮安留下来,我们人少,走的时候好脱身。
而你这一路要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去送信了,大军现在已经在艮绮关停驻,到了那里他们就能接应你了·”·    程谨之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所以笑了下:“皇上放心。
我一定会把他们安全带回边关的·”·    萧祁昱点了头:“回去后,跟边关的众人说,我们过几天就回去,让他们在边关稍安勿躁,无论京师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用管。
还有,南诏边境那边,你也要时刻关注着,秦将军带兵过去支援,算算时间也快到了·还有南海、东海、西陵边境的驻军你也要让梁督军写信,让他们安守岗位,按时给他们发放军饷,务必要安他们的心。”
    等安排好程谨之他们走后,萧祁昱在沈郁床边坐了下来,沈郁还是在昏睡,长长的睫毛偶尔煽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萧祁昱试了试他的头,还是有点儿烧,他再次把他衣服解开,换了一种伤药,现在已经发炎了,得换种药,萧祁昱看他的伤口,他的伤好的格外慢,萧祁昱长眉拧到了一块,极轻的骂他:“皇叔,你真是娇生惯养。”
    沈郁被他骂了也不说话,只是把眉头皱了下,萧祁昱给他抚平:“怎么我骂你骂的不对,你知不知道你的沈家军等你回去啊,还有其他边境的,他们都等着你呢。”
沈郁还是颦着眉,手臂动了下,是想要翻身,萧祁昱抓着他的手帮他翻个身,不再说他,他心里在这一刻平静下来,大概是了却了心中大事,不再着急,他慢慢等着沈郁的手好。
    沈郁睡了一大觉后也醒了,喝了一碗药后,又喝了一大碗粥,曲怀安看着他笑:“王爷你有没有不舒服的”沈郁看了看周围,程谨之等人好像不在了,曲怀安跟他解释:“程将军他们先走了。”
    沈郁点了下头:“哦·”他躺了一天一夜,躺够了,萧祁昱扶着他出去转了两圈,院子很大,但是都空荡荡的了,可以看得出林昭玄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沈郁心里不知怎么的也空荡荡起来。
    萧祁昱看他:“皇叔,我们过几天也去找他们·”沈郁寂寥的点了下头,他现在出了牢狱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踏实了,他是想着楚云彻说的那些话,不是担心他再次找男人什么的,而是想他体内的毒,他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倘若是真的,那他这个毒会不会要他的命啊。
    可这几天曲怀安什么都看不出来,沈郁也没有办法说,因为之前御医也看不出来,他很想当楚云彻说的是疯话,但心里就是不踏实了·人人都怕死啊,他当时在牢里自尽是迫不得已,但是现在都活着了,那他就不想死了啊。
    沈郁心事重重,萧祁昱就看他:“皇叔,你怎么了”沈郁没法跟他说,他仰着头看天,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沈郁注意力暂时被吸引了:“外面怎么了”·年下·    曲怀安去看,萧祁昱扶他进屋,曲怀安很快回来跟他说:“是新皇登基了,举国同庆呢。”
沈郁张了张口,待看着萧祁昱那张无比平静的脸后就不说什么了,萧祁昱都不在意了,那他就更不在意了,萧祁昱倒是看了他一眼:“皇叔你再上床休息会儿吧。”
能多休息就多休息吧··    新皇登基,那他们就必须要快点儿走了,他脸上看不出着急,但是心里已经急了,于是第三天他们就启程了··    沈郁有点起色了,在屋里的时候有起色,但是到了马车上后他坐不稳,他的双手不能碰任何地方,而马车走的路一点儿都不好,他好几次都想扶一下车身,被萧祁昱拉住着才没有碰上去。
    手指头疼,这才第三天,那种疼细细的,钻到骨头缝里去了,沈郁坐立不安,但看着萧祁昱黑着的脸他没有吭声·萧祁昱不是想故意黑着脸的,是着急,沈郁这个样他束手无策,且不能停下,已经也无处可休息了,这一路他们不能住任何的客栈。
·    如此颠簸了一天,沈郁苦不堪言,萧祁昱也累了个半死,他只好把马车重新铺了,把凳子撤掉,把被子铺在马车里,让沈郁躺在里面,把他两个手绑到一块儿,这样他终于可以睡一会儿了。
    他们晚上在树林里宿下的,连村居都没有进,这种特殊时候不能太高调,程谨之回去是扮成经商的西域商人,而他便扮成了回老家探亲的人··    虽然他对外宣称已经死了,可萧璟一定不会彻底的放心,没有见着他的尸骨他不放心。
所以他必须要走的很小心··    经过了又一个城门,萧祁昱扶着沈郁下了车:“娘子,你慢点·”城外人特别多,盘查又很严,沈郁不得不下车。
    盘查的士兵看一个书生扶着一个大肚子女人下车,动作那个缓慢小心,仿佛她肚子里是多精贵的小家伙,扶的跟老佛爷似的,走过来也慢慢腾腾的,守城的士兵都不耐烦了:“你们俩快点”·    那书生哈着腰给他娘子擦汗,小声的抱歉的笑着:“哎,劳驾官爷,我娘子走的慢。
实在抱歉·”守城的士兵接了他的银子,围着俩人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了便挥了手:“行了,行了,快走吧·”·    他们俩过去了,马车上的东西也都挨着查了一遍,都是些普通的书本啊,衣服什么的,便放他们走了。
    等到了郊外,萧祁昱把沈郁肚子里塞的包袱拿出来,看里面的东西都完好,便又重新放好,沈郁靠在车上看他:“哪有挺着八个月肚子还回乡的”·    萧祁昱看了他一眼先朝前面赶车的曲怀安道:“淮安,走快一点儿走小路。”
    他当然也知道没有孕妇挺着肚子乱跑的,可他这东西没有地方藏·更何况沈郁那手也不能示人,身体也不好,萧祁昱看着他道:“皇叔你跑一个给我看看你自己下个马车给我看看”·    沈郁盯着他的脸看,他们俩都变样子了,萧祁昱成了个书生,帽子盖住了头发,终于看不见两鬓白发了,于是他觉得顺眼了。
他这些天都刻意的忽视了他的头发,能不看他就不看他,他不想看他了··    沈郁看他,萧祁昱也看他,看他一身女装的样也忍不住抽了下嘴角,妆是曲怀安给他化的,曲怀安身怀易容绝技,这个女妆化的天衣无缝,萧祁昱盯着他嫣红的嘴唇多看了两眼。
    沈郁的妆很普通,太漂亮的人容易让人产生印象,所以曲怀安把他化得特别普通,他所有的明艳都没了,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是耷拉眼,鼻子周围全是斑,跟洒了一脸的芝麻一样,只剩一个嘴巴还能见人。
    沈郁看他嘴角勾了起来,就知道他的脸不好看,他问道:“给我擦掉吧·”·    萧祁昱笑了:“急什么,也许下一个关口还得出去呢娘子。”
沈郁知道萧祁昱在笑话他,不过他这两只爪子也没法擦,于是由着他看,他才不怕看呢,横竖恶心的人不是他··    萧祁昱找个垫子塞到沈郁背后,虽然他的肚子没了,但是还是把他当孕妇对待,可尽管如此也禁不住颠簸,外面曲怀安赶车越来越快,沈郁已经摇摇晃晃的坐不住了,他躺下了,躺下了也躺的不安稳,萧祁昱看他眉头皱着也皱眉:“皇叔,你再坚持一会儿。”
    沈郁看了他一眼,萧祁昱脸不好看,他只看到他的不耐烦,是萧祁昱从来没有对他好过,这短短的几天也没有好过,沈郁闭上了眼,不再看他,他如今也不再想要他的好,两个人这么多天来也不过是演戏吧,就跟今天这场戏一样。
    萧祁昱在他又咕噜了好几次后终于躺下,把他揽到身边,手臂在他腰上给他撑着,就这样,沈郁还是很不舒服,萧祁昱侧身搂着他:“皇叔,你睡会儿觉吧。
睡着了就舒服了·”·    他的后背也有点儿疼,只能这么侧着搂他,沈郁卧在他肩头终于闭上了眼·跑出了这个关口后,萧祁昱疼出了一身汗,他还是坐着比较好,躺着太疼了,好在曲怀安把马车赶的慢了点儿,沈郁已经能够自己躺住了,这会儿已经睡着了,于是他坐了起来。
    曲怀安把马车停下,萧祁昱背上伤口又挣开了一点儿,曲怀安给他包扎:“皇上,我们已经出了京师,可以跑的慢一点儿了,你休息下吧·”·    萧祁昱回头看了看京师的方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还是早点儿赶路,虽然出了京师,可这几个城镇已经被萧璟控制住了,他的追兵也是能够很快追过来的。”
    曲怀安只好继续赶路,萧祁昱坐进马车后抽了一本书看,一手抓住沈郁,一手看,沈郁偶尔醒了就看看他,他还是那副书生的模样,这么低头看书的样子挺像那么一回事的,沈郁合上了眼,头脑里有一些昏昏沉沉的了,他想吐,但是他忍住了。
    萧祁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眉头皱了下,沈郁又开始发烧了,萧祁昱把他半抱起来:“皇叔,喝口水·”沈郁摇头,萧祁昱在他耳边哄:“皇叔,喝点儿水好,你发烧了。”
他把水递到他嘴边了,沈郁刚想张口,车子就晃了下,于是他再也忍不住吐了··年下·    萧祁昱抱着他,于是他吐了他一身,曲怀安听见声音忙把马车停了下来,萧祁昱吩咐他:“没事,淮安,你去打些水来。”
    曲怀安去把水打来,萧祁昱已经给沈郁换好衣服了,这一会儿在给他捏头:“这样舒服点了吗”沈郁嗯了声:“舒服了。”
曲怀安松了口气:“王爷,我这就给你熬点药喝·”萧祁昱看他回来也笑了下:“先不走了,今天晚上在这里扎营吧·”·    ·    第105章·    ·    曲怀安笑着去生火了,他刚才顺手打了一只鸡回来,就知道皇上不走了。
    他们在树林里升起了一堆火,萧祁昱把沈郁抱下马车··    沈郁靠在一棵树上,看萧祁昱在烧水,那只鸡也烤上了,闻着特别的香,沈郁就一眨不眨的看。
    年初还是很冷,一阵冷风吹过来,沈郁打了个哆嗦,曲怀安把药端给他:“王爷,你喝了就暖和了·这药里,我加了一点儿安神的药,你睡着了会好受点儿。”
    沈郁嗯了声:“好,谢谢你·”曲怀安不好意思的笑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王爷你折煞我了·”·    萧祁昱这会儿终于把水烧开了,但是他又往锅里加米,沈郁弄了半天终于明白他这是要煮粥,还有这种煮法的沈郁虽然没有煮过,但是觉得顺序不太对。
    反正不管他对不对,他把粥给煮熟了,煮的粥汤有些多,他倒进了曲怀安的碗里,把米粒吹吹喂沈郁:“皇叔,你今晚就只能喝粥了,那只鸡你就不用想了。”
    沈郁抽了下嘴角:“我也没想·”·    看他已经有精神说话了,萧祁昱笑了,等喂他喝完粥后,他跟曲怀安把这只鸡分着吃了,就着烤的干馒头,以及他喝剩下的一大锅粥,他吃的非常快也非常多,简直比宫里吃的还多,沈郁就这么看着他吃,觉得他再吃下去指不定能胖成什么样。
    萧祁昱不在意他的视线,曲怀安也早就习惯了,打仗在外时他们都是这么种吃法,吃的越多越好,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场恶战··    好不容易等他们都吃完,沈郁都想睡觉了,萧祁昱看他靠着树一点头一点头的,把他抱进了马车:“淮安,我们再赶一会儿路,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再休息。
你累不累”·    曲怀安笑了声:“皇上放心吧,我们以前急行军的时候可是三天三夜都没有睡过啊,而且那时候还步行过呢,这一次我是坐在马车上,不累。
就是皇上,你撑得住吗”·    萧祁昱嗯了声:“没事,我们走吧·”·    这次他把沈郁抱在怀里,让他上半截靠在他身上,握着他的手腕,沈郁喝了药后睡了一个大长觉,醒来的时候,先看到了萧祁昱,萧祁昱坐着睡,下巴抵在他头上,怪不得他觉得头沉,沈郁这么想着扭动了几下,萧祁昱醒了:“皇叔你醒了”·    沈郁嗯了声:“到哪儿了”·    萧祁昱掀开帘子看了看:“过了郡城了。”
外面还是不够亮,冬天的早上天亮的慢,沈郁靠在他身上也往外看,黑漆漆的怎么就知道过郡城了呢萧祁昱看着他不好说,他们昨晚特意跑出郡城后才在树林扎营的。
    这一会儿曲怀安已经醒了,他睡在沈郁的脚下,这辆马车没有那些碍事的凳子后反而宽敞了,他打了个哈欠:“皇上,王爷,我去烧水,我们吃了早饭再走。”
他下了马车,沈郁靠在萧祁昱却又闭上了眼,他睡了一大觉,精神是好点儿了,可还是感觉身上没有力气··    萧祁昱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他也没有推开,萧祁昱心里却好多了,沈郁退烧了。
于是他也没有在意沈郁又闭上的眼··    等他们简单的吃了点儿早饭后又开始赶路了,这一天他们又过了一个城镇,这就意味着离京师越来越远,离边关越来越近,他们的安全又多了一分。
    萧祁昱心情好多了,笑容在脸上也多了起来,沈郁看他这么笑着,心想萧祁昱原来也会笑的啊,他们走的路都是城外,于是风景美的醉人,大片的原野,整齐的森林,高高的雪山,在马车飞速经过的时候特别的壮观,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的江山美如画。
    萧祁昱把帘子掀开,指着这片江山说:“皇叔,你看好看吧”沈郁嗯了声:“好看·”他回答的也太温顺了,萧祁昱低头看他,这一会儿沈郁又把眼睛闭上了,萧祁昱摸着他的额头沉默了一会儿,这两天曲怀安都给沈郁配了些安神的药,所以他这一路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萧祁昱摸摸他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一样的温度,是他也发烧呢,还是沈郁不发烧呢·    曲怀安这一次给沈郁仔细的摸了摸脉象,沈郁还是有点儿低烧的,就跟萧祁昱一样,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烧是很正常的,曲怀安摸不出什么来,他是个军医,对于接骨包扎伤口很在行,可对于内科他就有所不及了,沈郁的脉象是不太平稳的,于是他看萧祁昱:“皇上,要不,我们下一个城镇,去找个大夫给王爷看看吧。”
    萧祁昱看了看外面:“下一个城镇是凤凰镇,城门坚实,是一个关口,萧璟在里面有驻兵,”他低下头去看沈郁:“皇叔,你再撑一会儿,我们下下个城镇就进城。”
    沈郁闭着眼:“好·”他也不想听萧璟的名字··    于是他们继续赶路,本来想快一点儿走的,但是天不作美,天上下起了雪,雪中夹着雨丝,于是路便越难走,而车内也越来越冷,风雪毫不顾忌的吹进车里,萧祁昱把炉子烧的再旺也不管用,沈郁开始低声咳嗽,萧祁昱一手抱着他一手给他端水:“皇叔,来,喝点儿热水。”
    沈郁摇了摇头,一口也不喝,萧祁昱放下碗把被子往他身上使劲盖了下,挑开帘子问曲怀安:“怀安,到哪了”曲怀安回头:“皇上,刚到凤凰城。
要停下吗”萧祁昱咬了下牙:“继续走”·年下·    马车再一次的开始走,萧祁昱则再一次哄沈郁喝水:“皇叔,你喝点儿水。
喝点儿水就不发烧了·”沈郁闭目不答,他也知道喝水有好处,可他就是不想动了,昏昏沉沉的·萧祁昱拿着他的手看,手上的伤口都已经结疤了,萧祁昱又撩开他的袖子看,身上的鞭伤也结疤了,可是沈郁为什么就是发烧呢·    沈郁被他来回的这么翻着看特别不舒服,开始咳起来:“别……动……,我要睡觉,咳咳……”·    萧祁昱再次拉开小窗帘:“怀安,哪些是治疗风寒的药”曲怀安百忙之中回头跟他说了,萧祁昱开始煎药,他没有想到沈郁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以前的时候一年都不会生几次病的,现在可好,这才走了七天,他就病了好几次了。
    萧祁昱便煎药边揽着他:“皇叔,你先别睡,吃了药再睡·”·    沈郁把头蒙到被子里,冷,萧祁昱给他灌上一碗药,把他使劲抱怀里:“好了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凤凰城很大,是重要的一个关口,所以路非常的远,沈郁喝了三次药还是不到,他的烧还是退不下来,不仅退不下来,还有越烧越高的样子,萧祁昱换了一次又一次毛巾,终于在傍晚时分他们出了凤凰城,在栖霞镇外的山庙里停下了。
    沈郁已经睡着了,萧祁昱抱着他下马车,车里住不了了,风雪太大了,曲怀安很快点起了火堆,把稻草铺好,萧祁昱把沈郁放下,沈郁已经好一点儿,曲怀安也笑道:“王爷是感染风寒了。
这一路他太辛苦了·”·    萧祁昱听着他这句话松了口气:“好,那就好·”·    然而就在他们两个人都以为沈郁只是感染风寒,喝了药就能好的时候,沈郁的病情却越来越厉害了,晚上本就是发烧的时候,沈郁在这里破落的山庙里越烧越厉害,萧祁昱端给他喝的药,他悉数吐了出来。
    萧祁昱不敢给他换衣服,只把外面一层给他脱了,抱上被子后,他开始发抖,这是冷的,萧祁昱抱着他靠近火堆,曲怀安再一次的给他熬药,便熬便跟他说:“皇上,你别着急,风寒是会有呕吐的现象的。”
    萧祁昱只看着沈郁的脸,沈郁的脸已经让他洗出来了,可他现在一点儿精神都没有,翻来覆去的折腾,是很难受的样子,烧的难受了·萧祁昱使劲的抱着他:“皇叔,你哪儿难受”沈郁已经说不出话了,昏昏沉沉的,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就跟那一次一样,他全身发烫,就跟进入了地狱的火海一样。
    曲怀安这一会儿又把药熬好了,萧祁昱看着他笑:“皇叔,你再喝一次药,只要喝了这次药就好了·”沈郁摇了摇头,他好不了了,他终于相信楚云彻说的了,他是真的中毒了,任何药都救不了他了,这个事实让他绝望了。
    萧祁昱看他摇头急的晃他:“就喝这一次,我跟你保证喝了就好了,明天一早就好了·”他不知道跟他自己说还是跟沈郁说,沈郁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两鬓的华发轻轻的问:“兵……符……呢”·    他的声音太小了,跟蚊子哼哼一样,萧祁昱给他顺胸口也不知道他说什么:“皇叔,别说了,嗓子都哑了。”
    沈郁开始着急,那是兵符啊,他不知道怎么的在要死的时候挂念这个了,也许这是他临死前要分一下他的遗产,那也大概是唯一能够给萧祁昱的了。
    他急切的打量着他,可看遍他全身都没有见着他那块玉佩,沈郁以前的时候不好意思问,可现在他终于忍不住了:“玉……玉佩呢”·    如果他不知道兵符,那就是还在玉佩里,那玉佩呢是不是扔了还是丢了,一定是的,打仗时候丢了也是有的……·    萧祁昱看他要抓着自己的衣服,嘴巴一张一合的看着急人,萧祁昱只好趴下去去听他说什么,可就这样,萧祁昱还是听不清他说什么,他太高估他自己,嗓子是沙哑的,根本什么都听不见,萧祁昱看他急成那样只好安抚他:“皇叔你先别说了,等你好了再说,你一定会好的。”
    好不了了啊·    沈郁使劲的看着他,看了没一会儿就累了,他沉沉的闭上了眼,心中一片冰凉,其实萧祁昱不说,他也知道兵符没了,要不他们不会被人被人追杀成这样,只能北逃。
沈郁手指在稻草里颤动了几下,终究没了动静··    哀莫大于心死,毒在他身体埋藏多年,终于在他身体最差的时候翻了上来,于是沈郁彻底的倒下了。
萧祁昱给他喝的药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去,就算勉强灌下去,可没有多久就吐出来了,仿佛一夜之间沈郁中了邪一样,药石罔效了··    萧祁昱换了一碗有一碗,最后掐着他的下巴往里灌,可沈郁这次怎么都不喝了,他只睁开眼看他,就看了那一眼,就合上了,萧祁昱看着他无力垂下去的手臂手无法抑制的抖起来,手里的那碗药终于全倒地上了,他看着沈郁闭着的眼厉声喊道:“皇叔沈郁”·    他开始喊他的名字,喊的太凄厉,也许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沈郁从来没有病成这样过。
    曲怀安看着他这个样子也有些心惊,他摸着沈郁的脉象劝到:“皇上,你别急,王爷他……不会有事的·”他说的磕磕绊绊,因为心里也没有多少的把握,他伸手试了试沈郁的额头,其实不用试,沈郁脸颊枯黄,有他化妆的原因,可大部分是病根,嘴唇已经发白,这是高烧的症状。
    每一年都有很多人死于风寒,因为要么是没有药吃,要么就是吃不进去药了,再厉害的人病了也要吃药,更何况是瑜王爷,瑜王爷以前是锦衣玉食,可经过了牢狱中的生活,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这一场风寒很有可能就夺掉他的命了。
    曲怀安这么想着却不忍心告诉萧祁昱,这一路走来,萧祁昱对沈郁什么样,他看在眼里的,他捡了好听的话说:“皇上,王爷他是舟车劳顿,等他休息过来就好了,我们从现在开始不走了,下一个城镇就安全了,我们送他去一个好的医馆,他一定会好的。”
年下·    萧祁昱抬头看他,曲怀安使劲的点头:“王爷就是累了·”·    大概是要反驳他的话,萧祁昱怀中的沈郁开始发抖,外面的雨雪一直不停,夹杂着狂风吹进这个山庙,门缝也挡不住风雪,于是他忽冷忽热,有惊厥的样子,曲怀安刚想上去帮忙,就见萧祁昱已经把手塞到沈郁嘴里了,沈郁咬着他的手痉挛了一会儿松了气,只卷缩着一阵阵发抖,萧祁昱把他抱到火堆边,他还是冷,曲怀安把所有衣物给他盖上,萧祁昱看着他问:“淮安,山下还有什么大夫”·    曲怀安看了看外面的风雪摇头:“皇上,就算有大夫,这样冷的晚上,出去一旦受风,王爷的病情会更重的。”
    萧祁昱也知道他说的是事情,可他心里慌的厉害,跟那些逃命的日子一样,心跳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不由的低头去看沈郁,沈郁已经面无人色,他看着这张枯黄的脸心中突的大恸,像是被鼓锤猛的击中了一样,疼的他晃了下身体。
    曲怀安很不安的看他:“皇上,你没事吧”萧祁昱也是个病人啊,他的伤至今都没有好啊·如果他也倒下了,那王爷可怎么办啊。
    好在萧祁昱缓慢的摇了摇头:“我没事,是我对不住他,我明知道他经不起舟车劳顿,可我还是带他上了路;后来他病了,我却不肯带他去镇里看大夫,我让他住在了这个破庙里……”·    他说着说不下去了,曲怀安也被他说的心酸,看被他团团包着只露了个脸的沈郁心里越发的难受。
    可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安慰话:“王爷他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吉人自有天相,好人都会平安的……”·    萧祁昱也不是想听他安慰的,他就是憋的难受,仿佛这些话再不说沈郁就听不到了,事实上沈郁真听不到,他已经昏沉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萧祁昱只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膛里出来的,喘不上来一样,萧祁昱都慌了,他慌忙把盖在沈郁身上的厚重衣服拿下去,沈郁这才好受了点,可没一会儿他又冷了,反反复复。
    萧祁昱最后解开衣服把贴身他抱怀里了,不再顾忌曲怀安在旁边,他也顾不上了,曲怀安看着他的举动也只是微微低下了头,没有别的想法,人体取暖在最不得已的时候也是一种办法。
    ·    第106章·    ·    沈郁热的时候,他就冻他自己,沈郁冷的时候他就再披上棉被,如此反反复复了一个晚上,中途的时候,萧祁昱抱着他去跪山神庙里唯一的那一蹲破佛像了,声音低沉:“观音在上,若我皇叔能够病好,我会此生供奉于你,筑金身,成佛体,求观音你保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他是不信佛的,可他就偏偏进了这个山庙,而这座庙里就有这么一尊佛,摆在他的眼前,他无数次去看,终于忍不住来求了··    萧祁昱低下头去看沈郁,沈郁靠他怀里安安静静,可就是这种安静让他难受,他没有见着他的时候无数次梦见他,都是蛮横的小霸王模样,与现在比起来相差太多了,这样的落差,让他心失重一样的疼。
    不知道是他跪着求佛有了效果还是沈郁在他怀里暖和了,到凌晨的时候,沈郁终于掩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一夜没眠的萧祁昱眼里,可爱的有点可恶了,他把他放到被窝里,起身准备要收拾东西走了。
    沈郁退烧了,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就发现萧祁昱在收拾东西,沈郁有些紧张的看他,他在往车上装行李了,是要走了沈郁往上起了没能起来,觉得头非常的重,于是他只好躺着,缓了一会儿才听清楚那两个人的谈话,萧祁昱在跟曲怀安交代什么:“淮安,你先去北疆,到了那里告诉程将军他们,我先陪王爷去看病,等他病好了,我就赶回去了。”
    曲怀安不想走:“皇上,卑职跟你们一起吧,你一个人照顾不了王爷啊·”·    萧祁昱果断的摇了摇头:“你去北疆我才能放心,由你来告诉他们,他们才会信。”
    曲怀安还是犹豫:“可……可皇上你……什么时候去啊”他的要个确切的信,因为北疆那么多的士兵等着他们。
    萧祁昱想了下:“他现在不能舟车劳顿,我找个地方住下,让他休息一些日子,应该不会太久,他如今已经退烧了,等找个大夫确诊一下没问题后,我们就回去。
倘若,”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倘若时间长了,也不要着急,我们不会有事的·”·    曲怀安点了下头:“那好,那皇上,你们一路要小心。”
他也觉得沈郁就是风寒,等找个安稳地方休息一下就准能好,所以他把所有的银票都给了萧祁昱:“皇上,这银票你带着·”·    萧祁昱也没有给他推辞,把银票揣进了怀里。
    沈郁默默的看了他们俩一会儿,终于明白是什么情况,他现在是个累赘了··    沈郁看着两人咳了声:“祁昱……你走吧,把我……安置在这里就行,给我准备个棺材,不用太好的,就用那儿的木板就行。”
    他已经看清楚这里的环境了,他们避寒的地方是个破庙,正中间是个大窟窿,萧祁昱把他放在一个角落里,所以角落上方是一大团蜘蛛网,沈郁就盯着这个蜘蛛网发了会儿呆,死在这个地方也着实落魄,可一个将死之人也没有什么好选的了,更何况他早就应该死了,苟喘残延到今天也够了。
    就是不知道萧祁昱有没有时间给他准备棺材,沈郁不太敢问他,现在已经很累赘了,萧祁昱这是在逃亡啊··    他这嗓子哑的厉害,但已经能出声了,而且说的话都不是好话萧祁昱回过头来瞪他:“不许胡说”·    一醒来就知道气人了,昨晚将他吓了个半死,现在又要气死他。
年下·    沈郁还想张张口,他知道萧祁昱什么意思,他一定以为他是在装可怜,要给他背上个不孝的名声,可是不是·他知道他自己活不了多久了,现在这点儿精神应该是回光返照了,有些话再不说就说不了了,他看了看过来的曲怀安:“带皇上走,要保护好他,要……”·    说到这里好像没有话可说了,皇宫没了,兵符也没了,萧祁昱也当不了皇帝了,这大概都是命,他想说让萧祁昱认命吧,让他在北疆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但是他知道这话一旦说出来,萧祁昱能掐死他。
    曲怀安看着他很不安:“王爷,你别说了·”·    沈郁看着他勉强笑了下,还在想着怎么说句好听的话,萧祁昱怒不可斥的过来了,他也有力气了,沈郁都有力气说胡话了,那他也有力气走路了。
    萧祁昱抱着他上马车,曲怀安看着他笑:“皇上,你别生气,王爷他是刚睡醒·”萧祁昱嗯了声:“我知道,怀安我们先走了·”·    沈郁虽然能说话气人了,可是精神还是不好,靠在他怀里蔫蔫的,这让萧祁昱去找大夫的脚步快了,他要进城,那事先把话都说好:“皇叔,等会儿我们进城,从现在起我们俩就是平民了,你叫我侄子吧,我就叫你叔叔了。
宫中的那些事你就不要再提,边疆的事你也不要挂念,我全都打下来了,对了忘了跟你说,北羌归我们了,从此以后他们都要来给你进贡·”·    沈郁看他,虽然知道这个侄子脾气傲的很,一定会有所作为,但是也没有想到这么厉害,那他的兵符就没啥用了,沈郁悻悻的撇了下嘴:“好。”
    萧祁昱挑最大的医馆进,然而这医馆的大夫医治了一个上午,沈郁也没有好转,给他开的药跟曲怀安的一样,全都是退烧的药,于是沈郁全都吐出来了,萧祁昱要不是怕暴漏身份,都想骂他们是庸医了,连个伤寒都治不好·    他抱着沈郁接着走,他就不相信没有人能够治得好沈郁,可后来他走了好多家医馆,时间一天天耗下去,沈郁又开始发烧,他终于急了,拉着他再一次的向下一个城寻医。
·    晚上的时候走,沈郁能睡一会儿,白天的时候,萧祁昱把他抱出马车,给他解裤子出恭,问他要不要大恭,沈郁摇头·萧祁昱让他靠在树上,开始煮饭,沈郁这么些天吃不进去东西,自然也没有大恭了,他心里沉沉的,可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一边煮粥一边跟沈郁说:“皇叔,我往粥里加点儿灵芝跟香菇,你必须给我吃啊。
你已经三天都不出恭了·”·    还说要改,根本就改不了嘛,平凡百姓家有叫出恭的吗·    沈郁懒懒的答着:“好。”
他喜欢在外面,可能是在马车里待的时间太长了,闷了,所以吃饭的时候就多吃了一点儿,萧祁昱一勺勺的喂他:“是药三分毒,我们能多吃点儿饭就多吃点儿。”
    沈郁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把楚云彻说他中毒的事给咽下去了,也许萧祁昱能够给他找到大夫呢又或许他没有中毒呢·    沈郁把粥吃了一大碗,萧祁昱笑了下:“这样就对了。”
沈郁指指锅,萧祁昱嗯了声去吃饭,他就用沈郁的碗,就着干馒头,把沈郁剩下的粥喝了··    喝完了粥后,沈郁还靠在树上,没有吐出来,于是萧祁昱放下了点儿心:“皇叔,下一个城镇是个大镇,大镇的大夫一定会好些,我们去看看,去前我先给你梳梳头发。”
他左看右看沈郁,总算发现哪儿不对了,沈郁脸色平和,于是就越发显得头发毛躁,他就说嘛,他一向爱美的皇叔从没有这个样子过啊··    萧祁昱笨拙的给沈郁梳头发,他这些天没有躺着,头发倒还没有乱,但沈郁的就成鸟窝了。
所以这也是他第一次梳头发,沈郁被他梳疼了:“疼”这些天都是单音节跟他说话了,已经懒成这样了,萧祁昱摁着他的头:“好,好,我轻点儿,这怎么这么难梳。”
    沈郁还很不配合,要是手能够动,他都想上手了,萧祁昱终于想起平时刘公公给他梳头发的样子,知道沾点儿水给他梳了:“等你伤寒好了,我给你洗个澡。”
他攥着上半截头发,终于把下半截头发给梳开了,梳开了后,就好梳多了,一下下的梳的很舒服,沈郁渐渐把眼睛闭上了,萧祁昱看他靠在他身上跟没骨头似的失笑,于是就再多给他梳了几下,这么梳着梳着又睡着了。
    萧祁昱给他挽起发髻,把他抱回马车里,继续赶路,在没有看着他彻底的好了,他心里总是压着一块大石头,不管沈郁表现的多好,他都不放心,他总是在低烧,晚上的时候会高一点儿,萧祁昱没有办法就只好再给他退烧药喝,喝完后能降下来,可第二天晚上依旧发烧。
    所以萧祁昱抱着他走了一路又一路,找了一个又一个大夫,所有的大夫都说沈郁是伤寒,或者说是身体亏损,要好好养着,可萧祁昱扒开沈郁的衣服看了一遍又一遍,伤早就好了,人参灵芝不知道补了多少,不应该是亏损。
    萧祁昱一手给沈郁擦屁股一边拨拉他的大便,沈郁这几天终于有大恭了,可大便的颜色一次比一次不正常,理应是黄色的吧,但是沈郁的是带着点儿青色的,这一次直接就是黑的了,萧祁昱一边扒拉一边想,是因为吃青菜吃多了吗·    沈郁趴在他肩头已经很累了,这个趴着的姿势不舒服,他不耐烦的道:“好了吗”萧祁昱咳了声把木棍丢了,给他提上裤子:“好了。”
    沈郁趴在他肩上,想要羞耻下的,这大人了还让人给擦屁股,但是他累,没有精神羞愧,他懒懒的趴在他身上,闭着眼接着睡觉,拉个屎累着他了。
    萧祁昱把他放进马车里,盖盖被子:“皇叔,我们去下一个城,你先睡一会儿觉·”沈郁眉头拧着,不太耐烦,他又想睡觉了,萧祁昱抚平他的眉头,用书把他固定在车的一角,确定他不会再到处滚了后,他上前面去赶车,走的非常的快。
    已经过去二十五天了,二十五天他走遍了大江南北,造访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医,又根据他们的指点去寻找下一个,他已经不再在意被萧璟追杀,不再在意有多少人等他,他只是一个城镇一个城镇的走,一个名医一个名医的找,住在镇上的,住在村子里的,老的、少的,已经不知道见了多少个,刚开始他们还会给沈郁看看,可到了后面几天,他们一听沈郁连续低烧一月,他们不肯接了。
年下·    连看都不肯看了,把他推给下一个名医,理由都非常的统一,也许得找一些偏方试试,这种正统的法子不行了,而夏西那边少数民族居多,药草也多,稀缺药草更多,很多的大夫都会集聚在那边,他们的医术也跟这边不一样,也许能够救他。
    萧祁昱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可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哪怕有一线希望他都要去试试·那个名医,那个住在夏西边镇的名医是他接下来要去拜访的。
    离夏西镇有些远,那几乎要到西边的边境了,夏西边境山多,可用土地少,百姓生活困苦,几乎算是大梁最苦的地方了,而且也靠近萧璟曾经的地盘,不过这不是问题,他只是在想什么样的名医会住在哪里呢那个地方都快要被大梁忘记了。
至少他在位时,无数次的免了哪里的税租,因为就算想收也收不了几个·难道就因为药草多,所以他们愿意住在这里吗·    尽管这么着,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带着沈郁走,跑了大半天,斜阳下去后,他便把沈郁抱出马车,天气已经暖和点儿了,春风拂面,一路驶过的树木都绿了起来,沈郁闷在车里不舒服,他把他抱在身前,抱在身前他还是睡,因为还在发烧。
    萧祁昱一边抱着他一边跑,终于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他到了夏西,看着层峦叠嶂的山峰,他深吸了口气:“皇叔,我们到了夏西了,他们说这里有一个名医,今天六十岁了,算是个老大夫了,这一生医治了无数的病人,对于疑难杂症尤其擅长,比起宫里的御医丝毫不差,皇叔,我们去看看吧。”
    他这次话格外多,于是沈郁睁了睁眼,大概也觉得这里漂亮,就多看了一眼,萧祁昱看着他笑:“这里是少数民族的集聚地,有七个民族生活在这里呢,他们都各有自己的本事,一定能够医好皇叔你的。”
    一定会的,他在心里使劲的念了句··    ·    第107章·    ·    山路不好走了,颠簸的厉害,萧祁昱也就让沈郁坐在车前面,路过一个又一个小镇,穿着各种民族服装的人,看着他们俩个人来都站在一边看,他们这里很少有外来者,萧祁昱停住马车问道:“大婶,跟你打听个人,你可知道云厚朴老人家住在哪儿吗”·    他们摇了摇头,萧祁昱也没有沮丧,这是夏西的最外面边镇,不知道也是应该的,他扬起马鞭继续往前走,走一路问了一路,换了问法:“请问大哥,这里可有大夫”·    “大叔,我想请问一下,这村里有大夫吗”·    “你就是大夫那你帮我看看我叔叔吧,他就是感冒啊,真的是感冒啊……”·    “大夫,你再帮我好好看看吧,他就是烧退不了……”·    “那大夫你知道云厚朴老人家在哪儿吗”·    “去云山下哦,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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