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上)(2)

分类: 热文
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上)(2)
·    ——还涕零了·    ——朕要整你,你反而很享受的样子·    齐昱失望,“起来罢。”
    周公公在一旁看着,感觉自家皇上脑袋顶都在冒青烟,也是很心疼,试探道:“温舍人要不再吃——”·    “别耽搁了,”齐昱抖抖袍子站起来,感觉再吃多少这呆子也能继续吃下去,“温舍人拾掇一下,跟朕去趟工部罢,治水之事放了一日了。”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周公公连忙把温彦之方才落下的布包花笺递了过来,温彦之接过来道了谢,便直挺挺地跟着齐昱出了侧殿··    周公公跟在后头,摇摇头。
    ——皇上分明是还记着仇的样子啊··    再次踏入工部石岗地板铺就的堂院,温彦之有些怔忡··    人道“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物是人非事事休”等想必就是此时的心境。
此处一墙一瓦都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他可以绘制出一张张不同剖面的构造图纸,一一标明哪一张壁柜里放的是哪一年的卷宗··    经过游廊转角时,几乎能听见一串清澈的笑声,和一人幽默的打趣:“你说你个老方,跟人家彦之学学好的彦之多听话”·    “便是学不了了,”前者笑道,“你瞧他那聪明劲,是能学得来么要不老秦你也将我送到宗家去养养,指不定能好呢”·    “瞧你贫的……”·    ……·    “……温舍人。”
    “温舍人,皇上问你话呢·”周福的声音传来··    温彦之猛回过神,连忙跪下:“微臣在·”·    齐昱垂眼瞧着他脑袋顶的乌纱帽,“朕让你将昨日说的话,再同张尚书讲一遍。”
好端端地跪甚么·    抬眼瞧了瞧周遭,这几十年来也都是一个样子,能有甚么好看出神的··    温彦之将河水自攻自治、城防排水之言再同张尚书讲了一遍,张尚书听罢,忽而跪下了。
    “微臣该死·”张尚书声音哽咽··    齐昱坐在上首的木案后,挑起眉:“你们日日万死、该死的,朕也不明白了,究竟是多大的错事”·    张尚书伏身道:“实则,温舍人所言之法,臣……在工部卷宗里,已然阅过……”·    温彦之闻言抬头。
    齐昱微微眯起眼:“那为何,朕从未听过”·    张尚书伏在地上,背脊有些哆嗦:“此法,乃前工部侍郎……罪臣方知桐所发现,载于工部旧籍,当年亦并未呈给先皇……臣,臣以为……”·    “张尚书以为,倘若用了罪臣的法子,便也朝自己身上抹黑,用错了反遭话柄,可是”齐昱冷笑了一声,“如今见温舍人将此法说出,是纸再包不住火了,终于知道伏在此处认罪,那朕且问你”他狠狠一拍木案,“这几日来朕在内朝外朝问了多少次治水之法多少次你却偏偏要藏到现在罪臣之法就有罪不成你拿淮南万万百姓的性命给朕开玩笑”·    “皇上息怒臣罪该万死”张尚书颤抖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眼看齐昱的怒火很难平息,一直跪在一旁的温彦之忽然出声道:“禀皇上,实则……”·    齐昱看向他,眉眼中有探寻之意。
    温彦之伏了伏身,道:“皇上容禀,工部旧籍之中所录之法,乃从前的草图、初想,尚且有很大纰漏,张尚书弃之不用,亦是谨慎之举·”说罢又叩首:“微臣斗胆,求皇上息怒。”
    ·    ☆、第15章 【你怎如此清楚】·    ·    “息怒”对于齐昱来说,从来是件极其容易的事。
    年幼时,先皇赏赐的紫玉坠子被废太子瞧上抢了去,母妃让他别生气,他便不生气··    少年时瞧上个京郊的宅子,却被同去的康王买下来,笑嘻嘻送了外养的妾室,贤王叫他别生气,他便不生气。
    他生平以为,世间并没有甚么一定要用生气来解决的事情,毕竟当年这紫宸殿的皇位尚不是他的皇位,当年这茫茫天下,亦不是他的天下··    可如今,终究变成了皇帝,曾经不气的事,竟一日日都气了过来。
现在道一句人生无常,是否会被那些死在皇位前的兄弟们骂死·    齐昱将目光从温彦之头顶挪开,看着哆哆嗦嗦的张尚书,笑容里带着一股邪气:“那温舍人告诉朕,都是哪些纰漏。”
    “回禀皇上,”温彦之跪得端端正正,“首要便是排洪沟渠之选址,旧籍所录的草图选址是卿丽县,然,微臣曾察阅古籍,卿丽县地下多为岗岩,难以钻取沟渠,不可为用;次之,草图所构思的地渠回路还需再行考察,方能确定是否真能有效排水。
草图中的一切,皆是凭方——前工部侍郎,想象作出,仅是个思路罢了·”·    齐昱听了这话,虚起眼:“这方知桐作的草图,你怎如此清楚”·    温彦之轻声道:“禀皇上,这副草图,是微臣画的。”
    齐昱微微一笑:“方知桐口述,你笔录画下的”·    温彦之觉得有点不自在,“是。”
    齐昱笑意更深:“温舍人,朕为此法齐齐召集了工部官员,你现下却是告诉朕,你提出的方法,尚且还不是个可行的方法,连个草图,都还不致用”说到这里,忽然厉声道:“你当朕与百官都是玩儿的”·    这声厉喝龙威震震,温彦之身后,堂上七八十个工部大小官员齐刷刷地跪伏下去,连呼“皇上息怒”。
    温彦之也叩首下去,有些急了:“皇上容禀,微臣有完备的图纸·”·    齐昱怒气一滞,直直垂视温彦之的后脑勺问:“在何处”·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直起身,神情恳切:“禀皇上,微臣今日进宫,不知要论淮南治水之事,故未将图纸从家中带来。
倘若皇——”·    他发现齐昱正一脸懵地看着自己的脸··    温彦之不解:“皇……上”·    却见齐昱坐在木案后,右手慢慢地抬起来,指了指他的脸,神情怪异道:“温舍人,你鼻子……”·    温彦之连忙抬手一摸鼻子,指尖当即两抹鲜红。
    跪在旁边的张尚书扭头一看:“呀温舍人鼻衄了”·    下面不知谁议论:“皇上龙威可谓振聋发聩,竟将温舍人骂出了鼻血”·    ——那根本是他吃太史五蛇羹和霸王披金甲吃太多了·    齐昱气得要吐血,正要分辩,忽然想起来——这呆子吃多,实则也是自己有意的缘故……·    做的这是什么孽,为何因果报应最终都落在朕的头上·    ——果然这天底下史官的存在,就是为了克皇帝的·    齐昱咬牙切齿,“还不快扶温舍人歇着。”
    一干大臣手忙脚乱地将温彦之扶到了一旁去坐着,一时都想起这温舍人日后被委以治水重任,必定会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于是好几双手都拿着丝绢要往温彦之鼻孔里塞,大约都希望挣得一个“我曾帮温舍人擦过鼻血”的脸熟。
    温彦之感觉自己鼻子都快被戳断了——鼻血仿佛流得更厉害了些··    正是乱作一团时,齐昱看了身边的周福一眼·周公公一声轻咳。
    诸官这才罢了手··    温彦之叹了口气,慢慢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了自己的丝绢,终于……捏住了鼻子,一时只觉父亲所言非虚,官场果然险恶。
    他又向齐昱道:“微臣御前涕血,罪该万死,然治水之事不可久等,微臣求皇上赐笔墨,微臣即刻将图纸画出·”·    ——即刻画出满座皆惊。
    张尚书道:“温舍人怕是不要逞能才好,水利图纸工程繁重,就算草图,亦需十几幅,哪能一蹴而就”言下之意,瞧把你能的,流着鼻血还想着在皇上面前邀功呢,好生歇着吧。
    可温彦之却是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只坚持道:“皇上,治水草图在微臣家中正堂悬挂了三年之久,早已烂熟微臣胸中,今日只需纸笔,即刻便成·”·    齐昱稍稍从方才的怒气中缓了些回来,也着实想见识一番这呆子的真本事,便吩咐左右:“将工部绘图用具一应呈上,朕要瞧瞧温舍人当初那状元,究竟是不是真的。”
    不一会儿,笔墨纸砚及各色彩墨便码放在了齐昱面前的宽大木案上·温彦之跪下一揖,“微臣献丑了·”然后将丝绢随手塞进鼻子,便长身玉立在齐昱对面的桌边,双手铺就左右各一张宣纸,再双手执笔,点墨似飞花,下笔如有神,竟同时用左右两只手,绘制出了两幅完全不同的图纸。
其上朱红、丹青具现,屋舍俨然,回路清晰婉转,栩栩如生··    齐昱定睛看着画面,忽而道:“此处是荥州·”·    “皇上好眼力。”
温彦之笔下一顿,似有些讶然,然此时紧迫,便也未停下,只继续如此这般将十八幅图纸一一作就,前后估摸着,也不过两盏茶的时间··    工部一众人早看傻了,个个都捧着图纸直叹,这可比他们的正图还细致啊可温舍人说这只是草图·    那正图您想画成甚么样的还要不要我们工部吃饭了·    温彦之站在堂中,忽然就承受了几十道针刺一般的目光,此时他忽而又想起了午间在乾元门外临下马车前,老爹嘱咐他的另一句话——·    “老幺啊,安身立命的法子,并不止要靠为父我。
倘若你哪日也能如为父,或如你大哥二哥一般,将甚么事情做到了非你不能的地步……那,亦是一种安稳·”·    ·    ☆、第16章 【清秀的滑稽】·    ·    齐昱瞧着眼前正在最后一幅草图上添笔的人,这人神色认真专注,双眉微微蹙起,眼神中有一贯的肃穆与坚定,甚至可以说是执拗。
脸上因鼻衄而有些花,鼻中胡乱塞了根白绢,薄唇边也有些血渍,都是被方才那些要巴结他的朝臣给糊的··    鲜红的颜色,倒显得这人皮肤更白,却带了分清秀的滑稽。
    笑意滑进齐昱眼底,眸中那个沙青色的影子像是被涤入一汪春水中:“看来温舍人的状元之名,是当之无愧·”·    方才还在拆温彦之台柱的张尚书,此刻捧着两张图纸,总算是知道了温彦之真有几分内功,不禁喃喃:“如此人才竟困顿于内史府啊……”·    “照张尚书的意思,”齐昱看着温彦之正在画作的图纸,目不斜视道:“给朕录史的,都是屈就了,只有在张尚书身边做事,才是朝廷栋梁”·    张尚书倒吸一口冷气,瞬间伏倒在地叩首:“臣该死,臣该死臣并不是那般意思臣以为,能效命御前为皇上录史,亦是温舍人才高八斗,故得以委任,然温舍人如此才华,更应为天下民生出分力——”·    齐昱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和气道:“罢了,张尚书忧心水患,也是累了。
明日起便在家歇着罢,先让邓侍郎暂代你携领工部·”·    还跪在跟前的张尚书闻言双手失力,跌在一旁惊恐地看上来:“皇……皇上……”·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明日首要事务,便是将这图纸中的模型给打出来,日落前朕要看到。”
齐昱一张张翻完温彦之的画,见温彦之也总算完成了最后一张,恭恭敬敬又跪到旁边去,便莞尔一笑:“温舍人亦辛苦了·黄门侍郎·”·    “臣在。”
黄门侍郎听命··    齐昱思忖,工部四司各有员外郎一人,位置已满,如今只有个水部郎中徐佑卸任后还空着职位,于是道:“将水部员外郎林匀樊擢升郎中,空出来的员外郎职位,便由温彦之接任。”
    员外为“定员外增置”之意,原指设于正额以外的郎官·此时齐昱将此职给了温彦之,虽亦有些在工部效力两年之久的官员不甚服得,然员外只是个副闲职,在部中也说不上几句话,不过是个名号,故也无人反对。
    加之张尚书前车之鉴,此时更未有人置喙,便都顺从地恭喜起温彦之连升两级来··    黄门侍郎遂妥善记了,只待明日过与吏部、礼部。
    温彦之在一众口不对心的恭贺声中,恍惚地叩首谢恩:“微臣,谢主隆恩·”·    “是朕要谢温舍人·”齐昱的眼睛弯起好看的弧度,像是夜空中的新月,这一言说出,好似回到二人初见之时一般,“然而,内史府一众史官已有了些年纪,不再适应御前录史,你今后还需暂代起居舍人一职,直至内史府找到合适人选。”
    温彦之道:“微臣领旨·”·    在工部布置好一干筑模之事,齐昱终于起身回御书房,一路坐在肩舆上摇摇晃晃,温彦之走在他的旁边,正抱着一摞花笺边走边记,一声不吭。
    齐昱看着他,忽然出声道:“今后不要帮人求情·”·    温彦之抬头愣住,落下肩舆几步远,遂连忙跟上来:“皇上是说微臣”·    齐昱右手靠在肩舆扶手上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在看一块呈色尚佳的璞玉,只点了他一句:“你便是木之于风,堆之于流……”·    温彦之不解,细思“木风”与“堆流”究竟是甚么意思,待想到了关节之处忽而一凛,只因李康《运命论》有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堆高于岸,流必湍之;·    可最最重要的,乃是那最后两句: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前鉴不远,覆车继轨··    见他是懂了,齐昱继续道:“官场好似你在宗族争名头,却又比之残酷许多,并非人人都像秦文树,能对后生倾囊相授。
张尚书是地方上做过实事的,升入京中入主工部,吃的苦比你过的桥还多,你可知他将多少人拉下了马,才爬到如今的地位,又怎会甘心被你这小小舍人抢过风头”·    温彦之讷讷道:“皇上,微臣不忍张尚书因一张草图,便触怒龙颜……工部旧案,已牵扯太多。”
    齐昱笑看着他:“可你不忍,张尚书也未感激你,该是落井下石的时候,仍旧是对你落井下石·”·    温彦之不语。
    齐昱靠在肩舆上,望天空:“张尚书这个人,做出一副刚烈忠贞、直言不畏的模样,实则最会捧高踩低·哪天若你落在他手里着了道,你坟头的第一抔土,定是他奉的。”
    温彦之垂眸,“皇上的道理深,微臣愚笨·”·    这呆子倒还知道自己蠢·齐昱笑了一声,“朕且再点你一句,张尚书的嫡儿媳妇姓周。
工部的一举一动只要过了他的手,便都有人看着,朕想取新法治水,就必须绕过这碍事的眼睛,今日索性将这只眼给闭了,省得他再日日吵着要淮水改道·”末了,又想起上次张尚书在御书房说话的样子,胸口又浮起一股怒气:“次次决堤就改道、抢修、抢凿,这人说起话来比公鸡打鸣还讨嫌。”
    刷刷刷·刷刷刷··    齐昱闻声,警醒地直起身:“温舍人,你记甚”·    温彦之顿住笔头:“禀皇上,曹大人说皇上对百官的评述,皆应录下,日后好出一本《评官录》,故方才皇上对张尚书的评述……”·    ——评甚么录这记下来就是朕背后说朝臣坏话·    齐昱阴测测地看着温彦之,“温舍人真要这么记”余光中,见身后内侍正执了把长而大的明黄色掌扇,料想若能用来打人,应该十分合手且漂亮。
    温彦之在他十、分、和、善的目光中,吞下了后面的话,心想莫非是皇上觉得,“公鸡打鸣”喻“言语讨嫌”不够妥当·    于是他妥协道:“或然,皇上可另寻一喻来说明张尚书言语讨嫌。”
    齐昱:“”·    ——甚么喻不喻的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    ——你不是对朕都感激涕零了吗·    ——朕都封你工部员外郎了让你少记一句就如此难·    齐昱只觉得自己后脑勺隐隐作痛,一时有些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得,总之朕是个说大臣坏话的昏君就是了··    ·    ☆、第17章 【这破败身子】·    ·    次日阴雨,下了早朝后御花园中空气尚好,齐昱便将奏章、折报等都搬到了章华池边的捧月搁中,免得在御书房里闷着。
    大事不外乎殊狼国屡屡抢掠边境、回鹘与和伦托又因边界划分之事吵了起来,不过可喜是这几日淮南阴雨止住了,治水之事总算得以缓和,贤王与蔡大学士一行的书信也传来,说是已至潭郡,距离荥州或只有五日路程。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信中还有一份蔡大学士的私信,乃是委婉告知皇上,贤王一路将各地乡绅怄得恼怒难以收场云云,顺带也提一提他自己亦被贤王怄得恼怒。
·    齐昱将书信丢去一旁,只装没见到··    黄门侍郎此时来禀:“皇上,靖王求见·”·    “何事”齐昱从折子中抬起头。
    黄门侍郎回禀道:“因工部筑模致用的板材需批下,而近日里靖王处得了新的塑泥,故想呈给皇上瞧瞧,再着人运去工部·”·    齐昱点点头,“他倒是个有心的,宣罢。”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墨蓝色华袍的男子便携着个木匣子进得殿来,随手将胸前几缕乌丝揽到身后,便爽朗地向齐昱叩拜道:“臣弟齐宣给皇上请安。”
    这声音很是温润醇厚,听了叫人觉得舒爽·温彦之本跪坐在齐昱身旁的矮几上补录昨日的实录,此时闻言抬头看去,正想到京城坊间都传靖王气度雍容,人品贵重,是个美男子,也想瞧瞧这传闻中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起来罢·”齐昱道,“听说皇弟带了新的塑泥来”·    靖王将木匣子往前一送,自有内侍将匣子接过,递到齐昱手中,“臣听说此种海泥中混入了乌贼汁和海芦荟的凝胶,可以塑型,且塑型后还可任意改造姿态,很是神奇,故特来奉与皇上一观。”
    齐昱打开匣子,只见当中是团漆黑的泥巴,并不见得有什么稀奇,甚至还有一丝酸臭的气味··    朕不太想摸这个玩意儿··    齐昱勾起唇角,唤:“温舍人。”
    “微臣在·”温彦之回过神来··    齐昱这才发现他一直盯着人家靖王看,不禁有些好笑:“温舍人,瞧什么呢”·    温彦之跪下:“皇上、靖王恕罪,微臣逾矩了。
微臣尚未见过靖王爷,为今后录史方便,尚需仔细记住靖王爷天容·”·    “本王这破败身子,哪当得天容二字”靖王笑了,一双杏花似的眼睛里盛着好看的神采:“这便是提出治水奇法的温舍人”·    “正是,”齐昱伸长手臂将装了海泥的木匣子往温彦之面前一放,“温舍人,你试试此泥如何。”
    遥遥的,温彦之也闻见那木匣子中,传来一丝酸臭味,像是某种鱼坏在了里头··    温彦之面无表情地看向齐昱,齐昱也老神在在地望了回来,眉眼还带笑:“快试试,别拘礼。”
    温彦之:“……”·    微臣的神情,像是拘礼吗·    这是为了昨日实录之事,在记仇·    温彦之垂首瞧那木匣子,好奇心终于大过对脏物的抗拒,他还是伸出了玉葱似的手指,将那海泥扯下一坨,把玩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捏出个小兔子,活灵活现的,又改捏了一个泥人。
这泥巴是比黄泥的塑力更强,且不会立马凝住,过去很久亦能改变姿态,很适用于筑模使用,能节省不少材料··    齐昱点点头,看着温彦之摆在桌上的那枚泥人,道:“皇弟瞧着合适,便办下去罢,朕觉着这泥挺好。”
    正此时,却见黄门侍郎拿着个火漆的文书急急惶惶地奔了进来:“禀皇上,西北加急”·    文书经由周福递到齐昱手中,齐昱一把扯下火漆,翻开一扫视,长眉当即皱起——·    数日前,戍边军中出了细作,导致殊狼国贼寇突袭玉翀关,劫掠了西北最为富庶的昌宁城,城中富户举家罹难,百姓死伤数千人。
上将军赵黎带领戍边军与敌顽战,已然大破敌军,如若皇上同意,他们可以直取殊狼国都城··    靖王见此情景,连忙垂眼拱手道:“既如此,臣弟先行告退。”
便退出殿外去了··    齐昱英挺眉心结如山川,狠狠将手里的文书摔在御案上,“宣温久龄”·    ·    ☆、第18章 【毒瘤啊毒瘤】·    ·    殊狼国,是颗毒瘤啊毒瘤。
    温久龄一边走在通往御书房的宫道上一边想,脑海中思绪纷飞,全是历年与殊狼国邦交之中的鸡飞狗跳之事··    难怪今上气愤·    根本是个视邦交为儿戏的蛮夷每每两国修好的文书前脚刚刚送去,殊狼国边境军后脚就能跟着到停战地附近“随意逛逛”,顺便还捎带抢掠几个村子,掳走几个貌美如花的姑娘,气得戍边军赵黎牙痒痒。
然,我朝泱泱大国,哪里能无视邦交文书而与其开战每次都是殊狼国象征性致歉,随意处置几个军官,便不了了之·    温久龄也是脑袋疼,若不是仗了有铁矿与战马,殊狼国那厮哪能横行这许多年不说我朝,殊狼国早年悔了高丽王子一桩婚事,后来还经常向高丽索要茶叶与布匹,老高丽国君真是恨不得杀将过去,若非看着他们屁股底下坐着铁矿、手里拉着战马,邦交的巨船早就沉了。
    早在赵黎将军的父辈赵威将军时,殊狼国亦是日日在边境喊打喊杀,虽则先皇不允戍边军与殊狼国发生冲突,然有一回真把赵威将军惹毛了,赵威将军便带着八千铁骑一路攻克殊狼国重镇,先皇十二道金牌招兵回朝,赵威将军只讲了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竟直直打到殊狼国都城边上的十里驿亭才停下,仿若传闻殊狼国君当时已在大金宫里吓尿了裤子。
    其后,迫于赵威将军雄风,殊狼国军是万万不敢再开玩笑,这状况一直持续到两年前赵威将军病逝,儿子赵黎在众将之中脱颖而出,军功卓著,又很是忠心,便由今上指派去统领了戍边军。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于是殊狼国觉得,他们的好日子又来了,近年来便时常捡漏子在边境混迹,时不时勾搭些商贩走私,抑或欺负个把姑娘家,都是常事,戍边军将他们教训一顿又一顿,也不知收敛,此次竟和细作勾搭,将边境最富裕的昌宁城抢掠一空,数门富户举家罹难,城池一片狼藉。
    赵小将军赵黎气炸了,立时带了精锐五千人,将那两千骑兵尽数歼灭,俘虏了敌军将领,只打算效仿父亲,杀到殊狼国都城门口,把几个土匪将领杀给殊狼国君看看新鲜。
    可是不行啊温久龄已经叹了好几日的气,现在并非复仇心切的时候啊·    否则今上断然不会叫他温久龄前去御书房听旨了·    西北三省大旱方歇,淮南水患频发急需赈灾抚民,南北数条官道正在修缮、新造,处处都需要钱单说戍边军能在边境驻扎,那每一天烧的也是银子,而银子从何而来还不是举朝百姓的民生所出。
现今淮南水患一发,税银更少,国库干瘪矣·虽然鸿胪寺才从回鹘一行身上压榨了不少礼钱,可也只能解解小渴,哪里耐得住战事折腾不花钱已经感天谢地,万万不能增多军饷了。
    昌宁百姓死得何其叫人愤然,我朝早已恨不得将殊狼国食心剥皮,但朝廷此时并不能复仇,因为我朝需要的不是一个蛮国,而是钱啊··    钱啊钱,命相连。
你是报死者,还是救活人·    恨啊,恨眼见御书房已至,温久龄心里百爪在挠··    黄门侍郎小心提醒了句:“温大人便进去罢,需得留神些。”
    估摸着今上心情是不怎么好了··    温久龄点点头谢过,恭恭敬敬垂首进殿去,内心忐忑地伏下去:“臣温久龄,给皇上请安。”
    上面却静悄悄的··    ……莫非还气着温久龄却也是正襟跪着,不敢抬头··    却听上头幽幽传来一声:“……父亲。”
    温久龄心里登时打鼓:在殿上叫为父,太不合礼数老幺你快快住嘴··    温彦之跪坐在堂上的矮几后,静静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父亲:“父亲,今上……不在殿中,您……”您跪儿子,儿子实则很折寿。
    “嗯”温久龄连忙抬起头,果然见堂上御案之后空空如也,可这跪下了没有皇命有不能站起来,便自认吃亏地问儿子:“皇上呢”·    温彦之道:“皇上方才说,要去里间寻个东西交给父亲。”
    温久龄闻言,眼睛一转,捋了捋胡须··    少时,齐昱从里间的云月绣荷屏风后转了出来,手上拿了个金丝镶翠的盒子··    温久龄连忙垂首:“臣温久龄——”·    “免了,”齐昱摆摆手,敛了袍子坐在御案后,“温爱卿平身说话。”
    温久龄谢恩站了起来,偷瞄一眼堂上,只见今上一脸云淡风轻的微笑,不过那双杏眸中却是真真黑风煞气··    仿佛一片疾风骤雨,隐在风和日丽的天色里。
    齐昱忽然开口道:“温爱卿以为,殊狼国烦是不烦”·    “……”温久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来愣住了——甚么,烦是不烦说烦那是事实,可说烦有些不合礼数罢可若要说不烦,此时自己被气得也张不开那违心的口……·    叹了口气,温久龄的声音忽而带上了一丝哭腔:“禀皇上,烦啊臣日思夜想,被烦得茶不思饭不想,日不平夜不寐——”·    “行了行了,对付诸国那一套别在朕面前卖弄了。”
齐昱一拍御案,将手里的金丝盒子放在了案上,“实话说,朕也烦·如今朕给你个机会,去替朕收拾收拾那帮子蛮夷土匪,朕望温爱卿,能好好替朕消消这口恶气。”
    周福将那金丝盒子拿起,递到温久龄手中·温久龄打开一看,盒子里装着一块金镶玉的符牌,上面没有写字,却是浮刻了九条青龙·他愣了愣,然后好像怕自己眼花似的,又抬手擦了擦眼睛,再看,惊道:“此乃——九幽镇龙符”·    ——九幽既出天下定,一符贯军镇龙魂。
    我朝边境九省,每一方军名之中都有一个“幽”字,乃是太祖皇帝齐幽开疆拓土之时的亲卫军演化而来,到如今编制共有三十六万兵力··    而九幽镇龙符,便是太祖留给历任帝王的三大兵符之一,只凭一枚,便可调动北境九省的戍边军,其中便包括赵黎将军所在的宿幽军。
    这这这,三十六万兵力啊皇上想做甚么莫不是要让我家老大陪赵小将军去将殊狼国打下来罢温彦之捧着手里的金丝盒子,指尖都在颤抖。
    齐昱有些好笑地看着呆呆盯着盒子的温久龄,似是猜到他所想,旋即朱唇启笑:“朕若决意要打殊狼国,便不会将此符交给温爱卿,而是直接交给赵黎了。”
    温久龄这才定了定神,此时是真有些捉摸不定圣意了,又泫而欲泣:“皇上容禀,臣愚钝臣乃区区使臣,万不敢干涉军机啊臣——”·    齐昱抬手打住他,笑着点了他一句:“邦交之奥义,温爱卿当比朕清楚。
有底牌和无底牌,有依凭和无依凭,往往是两样的·”·    ……底牌……依凭·    温久龄垂首默默看着那金丝盒子里的兵符,半晌,忽而睁大眼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皇上,皇上您——吾皇英明,臣甚愚昧”·    眼看着温久龄大大叩首,齐昱满意地点点头,嘴角玩味的笑里,带了一抹狡黠与残戾:“朕信温爱卿,定会叫殊狼国明白,甚么叫国存,不如国灭。”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    ☆、第19章 【坐在身边的皇上】·    ·    报死者,还是救活人·    从接到西北火漆文书时,温彦之也在心底静静思忖。
    皇上会怎么做他要那一口帝王血气睚眦必报,还是要顾全大局四方安稳·    这是一道二选一的题,可齐昱竟然选了两边,他要叫殊狼国感知到,甚么叫国存,不如国灭,或然今后会有一日,要叫殊狼国哭着求着我朝将它纳入版图。
    温彦之看着老爹喜滋滋地捧着那金丝盒子出了御书房,又扭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皇上··    此时好像忘记了妄视龙颜是个如何了得的罪过,他只是突然发现,成为起居舍人那么多日,最没有好好端详过的,竟是实录的主角,是皇帝。
·    温彦之眨了眨眼睛··    捧月搁中周窗四开,阴雨的氤氲透进殿中,齐昱一身月白绣金的龙袍上游走着压花暗纹,神容中的素淡和惯有的笑意,衬着帘外如丝细雨的淅沥声,整个人就像是浸泡在一方碧泉中。
    他当然是与旁人不同的·帝王之术,十笑,九打,一杀,喜即怒,怒即喜,悲中有奋,奋中有悲,他都做到了··    皇帝,像一个琉璃琅翠的珠子,远见只如一枚玉球,光圆玉润,细细打量却可见其上有无数的切面,有无数的色彩,有无数的光线,照射出无数的姿态。
    在任何人面前,他可以是任何人·爱民如子喜怒无常耍着一把天云砂绘霞的折扇,却能在小院里吃下一碗葱花素面·    在你眼里,他是谁·    他根本不是一个一生都养在宫中的帝王,他的身上,带着塞外百里黄沙中的风,也有关中日头下的雨。
金白二色的领口下,他肤呈蜜色,像是被艳阳晒过的麦,并不白皙,亦非黝黑,与英伟的身形一齐显出体格的健硕·浓黑长发由金冠束起,他英挺的眉宇下,沉视奏章和文书的杏眸之中,是专注与考量。
    他不拘礼数,可百官无不敬畏他,他神容不怒,却自有威严·提点中的笑意,时而带着危险的杀机,他的眼中,藏了太多深意··    古来帝史如画,多少英雄豪杰,温彦之在内史府从未少见。
而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忽而才意识到,坐在他身旁的这个皇帝,竟然是个活生生的,真真实实的,人··    ——爱民之心,如亲;覆敌之心,如兽。
    恍惚中,好似听见头顶上落下一声轻笑·温彦之回过神来,只见自己的花笺上竟不知何时被自己无意识的手涂乱作一团··    齐昱还在那边看奏章,支着脑袋没抬头,唇角笑意未散,似乎是被一道折子逗乐了,“还当张尚书这作孽性子,在朝也没甚么友人了,岂知还有不少替他求情——”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谨慎看向温彦之,道:“温舍人,这句就不必记了,这不是评述。”
    温彦之垂下眼睛,抬手将一张作废的花笺给揉了扔掉,板正道:“皇上私下议论百官,亦是朝中大事,微臣何能——”·    啪。
    一本折子凌空飞来打在温彦之脑袋上··    温彦之的话头被生生截断,抬头愣生生看着坐在三步远的齐昱:“”·    来不及阻止一切的周福惊呆了:“皇上使不得啊”·    ——夭寿啊,皇上殴打史官啦·    齐昱哼笑了一声,简直觉得身心舒畅、五脏俱通,顺手拿起了另一本奏章,和煦地笑:“温舍人,对不住,朕没忍住,手滑了。”
    ——没,忍,住·    ——意思是,还忍了挺久了·    温彦之拿着软碳的手指微微收紧,清秀的脸上愈发地严肃了:“无妨,微臣会据实记载的。”
    齐昱好生自在地翻开奏章:“嗯,也顺带记下,朕是手滑了·”·    温彦之顿了顿,半晌,面上竟浮起一丝淡笑,“是,微臣会录下,是皇上说自己手滑了,故没忍住在议论朝廷命官的时候殴打了史官。”
    齐昱:“……”甚,甚么·    咦,为何朕要把这呆子从刑部大牢捞出来·    咦,为何他都能去工部做员外了朕还要把他留在身边录史·    咦,朕是谁,朕在何处,朕身边怎么有个冥顽不灵的呆子·    咦,朕怎么觉得自己才像个呆子·    ·    ☆、第20章 【又一件糟心事情】·    ·    接下来的几日,朝中大事处理得当,四下安稳。
礼部开始准备来年恩科的事宜,因这是齐昱登基后的第一场恩科,诸官甚为看重,不过好在早有经验,故报到齐昱跟前的,也都是些小事··    就在齐昱感觉好像终于能消停一阵子的时候,又一件糟心事情发生了。
    这天刚一睁眼,周福就在他耳边道:“皇上,工部筑模出问题了·”·    这才睡了几天好觉啊·齐昱叹气,起来洗漱,“又怎么了温舍人不是把图纸都画好了么,朕见着条条地沟都画得清清楚楚。”
    周福想了想,比较隐晦地说:“邓侍郎说测验时,水排不掉·”·    ——实则工部那边的熟人传来的原话是,“温舍人怕不是胡画了些图来糊弄我们工部罢,说要排水的图纸,做出模子来排不掉水,这岂非欺君之罪”·    齐昱有些心烦地将绢帕扔回瓷盆里,左右看了一眼,“温彦之呢”·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周福道:“昨夜里就被工部派人接去了。”
    “夜里”齐昱挑起眉来··    这一眼便能看出是工部存心作妖·不难想那呆子已在工部被人训斥折磨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这呆子被吃得还剩不剩骨头。
    漱了口,齐昱更衣,决定先踱去工部瞧瞧是个什么状况,没得耽搁了治水,那工部就难收场了··    八抬的肩舆刚走到文德门前边,齐昱在华盖下遥遥见着一个沙青色的人影正从工部走出来。
内侍恰好在前头甩了三声静鞭,那人影便也抬起头瞧过来··    “哟,温舍人已然出来了,”周福也是个眼尖的,“想来模子是做好了。”
    齐昱瞧着那人影越走越近,不置可否,先抬手示意内侍将肩舆停下来··    温彦之行至这方,先跪下去告罪道:“微臣给皇上请安。
微臣今日误了上工时辰,甘愿受罚·”·    齐昱瞧着他脸上一层薄红,神态更像是有些赌气,像是刚和谁吵过一架似的,玩笑道:“你那点儿俸禄,朕罚了也抵不上淮南一块纱布袋子。”
    温彦之:“……”·    ——为何明明是安慰,却听着更闹心了·    “里边怎么样了”齐昱抬了抬下巴,问他。
    怎么样那群工部的无非又说起此法乃罪臣所出,加之秦文树又是个贪官污吏,倒卖军机叛国,这种人手下出来的治水策略,自然不是甚么好策略……温彦之一想起从昨夜起在工部的种种,就觉得一身气血都在往脑门儿冲,闷了一会儿,才道:“微臣办事不利,叫皇上跟着担心了。”
    齐昱勾起唇角,“他们说你甚么了”·    温彦之呡着嘴,低声道:“没甚么,皇上,邓侍郎稍后会到御书房呈报。”
    竟是不愿意说··    齐昱抬手,示意内侍抬着肩舆继续往前走·肩舆摇摇晃晃升起来,温彦之忙道:“皇上,微臣——”·    “你是由朕任命治水的,”齐昱打断了他,再看向他的目光是凉凉的,“今后若是被人打了脸,最好自己给朕打回去。
若要落到朕手里再打回去,可能就不那么好收场了·”·    温彦之愣了一愣,没来得及说话,八抬的肩舆已载着齐昱走过文德门了··    工部人等一早听见了静鞭,早已到堂上跪着接驾。
齐昱下了肩舆,徐徐走到了堂上坐下,把月白的袍摆敛到后头,口气轻巧地问:“听说治水的模子做好了”·    温彦之默默站在齐昱侧边,叫堂下诸官一见,心里都有些打鼓。
    “禀皇上,”邓侍郎出列道,“模子昨日下午就以做好,然而司部试验之下,发现地沟无法排水,故请来了温舍人查看究竟,可温舍人也未查出个所以然来。”
    原本文文静静的温彦之,此时是再也耐不住火了,竟把头皮一硬,上前道:“那也要邓侍郎能让下官查验,下官才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齐昱笑着将堂下诸官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邓侍郎身上,“哦邓侍郎,温舍人此言,是甚么意思”·    邓侍郎眼珠一转,道:“回禀皇上,温舍人说笑了,司部已派遣各位水部主事,循着温舍人的点拨,仔细查验了一夜,仍旧毫无头绪。”
    “下官说查七、九道,主事们查六、八道,下官说查转角接缝的模具,主事们推说没问题”温彦之一张俊脸憋得潮红,真是气急了,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这么耗了一夜,邓侍郎可曾思量过,淮南万万百姓正受水患之苦,无家可归为何就不能让下官亲手检验一番”·    齐昱倒是有些吃惊地望着身边的舍人,从未想过这木木讷讷的呆子还能有真气急败坏的时候。
    “皇上,温舍人毕竟是员外,”邓侍郎一板一眼道,“温舍人尚无治水经验,臣担忧温舍人不熟模具部造,一时失误弄坏模具,这毕竟是工部上下做了四五日才做好的。”
他又讪笑道:“况……温舍人,在御前如此叫嚣,怕也不合礼数罢,想来令尊是太过纵容你了·”·    ——竟然还扯到了温久龄的身上。
    温彦之正要继续理论,齐昱突然抢在前头道:“你们做了四五日”·    邓侍郎垂首:“禀皇上,工部上下,日夜兼程,不敢懈怠,足足花了四日五夜,才将此模子造出。”
    齐昱点点头,老神在在地转动了一下右手拇指上的紫玉扳指,又笑着问:“日夜兼程四五日,你们就给朕造出了这么个不能用的玩意儿”·    邓侍郎浑身一凛,连忙带着一干人等跪下:“皇上容禀,实乃图纸有误,不可修缮。”
    齐昱奇怪道:“那你们做模子之前,怎么没瞧出来做模子当中,又没瞧出来邓侍郎,你告诉朕,温舍人的图纸,究竟错在甚么地方”·    邓侍郎告罪道:“皇上息怒,温舍人此法乃罪臣方知桐所录,温舍人自行改造,二人皆师承贪官秦文树,恕臣与工部诸官,无法苟同此案,更无从理解草图所录,是否详实可用。”
    温彦之怒道:“罪臣之法便是有罪那人食五谷,皆有虫噬,百姓就该绝食”·    邓侍郎道:“温舍人此乃强词夺理。”
    此时,齐昱多少猜到了些这邓侍郎打的是个什么算盘·无非是张尚书被罚,可今后还会再回到工部,邓侍郎带着工部诸官寻由找温彦之来出一顿气,也能在上司面前卖个脸。
不让温彦之碰那模子,也就是想将这功劳据为己有,跟温彦之撇干净关系,今后论功行赏也是工部的事情,轮不到他温彦之,倒是难为这呆子一直在旁边认真地怄气,看着都替他肺疼。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笑着摇摇头,开口道:“别争了,听你们闹得也稀奇,朕便亲自来看看这模子有何问题罢·”·    堂下几个主事的脸,当场就有些白了。
    ·    ☆、第21章 【顶多哄哄温舍人】·    ·    几个杂役将治水的模子抬了上来,七八尺长的一张桌上,捏了几百里山地与城池的形状,各边有些洞孔,便是图纸中的地沟排口。
模子旁边插着几支长竹签并接了四方水槽,是专用来探洞与接水用的··    齐昱站起身来,“温舍人随朕一道看看罢·”·    温彦之正跟上去,余光里瞥见邓侍郎那边好似给几个主事使了个眼色。
    按说六部的主事都只做些跑腿动手的活路,委实犯不上要磕上温彦之,但人在屋檐下,也得低头听主子的·张尚书因开罪了温舍人被皇上责罚,那工部人等就要同仇敌忾,故此时也只得默默受了邓侍郎那个眼神,勉力站起来立到模子边上去。
    齐昱倒也瞧见了,却只当自己是瞎的·此时站在模子边上,拿过边上杂役递来的一碗水,当头就淋进模子当中的荥州城模型里··    果然,水位纹丝不动,一点都排不掉。
    “温舍人,”齐昱将碗放下,“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朕就看看你有没有这眼力价··    温彦之上前,拿起模子边上插着的一支长竹签,将每一个排口都探了一道,地沟都是通畅的,温彦之心下一动,一个念头浮上脑海,“这荥州——”·    “皇上”邓侍郎的声音又响起来。
    齐昱回过头,见那邓侍郎不知什么时候已跪到了自己身后,便挑起眉头:“邓侍郎”·    邓侍郎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禀皇上,昨日温舍人查验时,臣本着尊重贤才之意,并未出言干涉,今日既然皇上垂询,臣亦豁出道义,敢请直谏实则温舍人昨日查验地沟,并未注意荥州城模型,臣想,这模子是先皇改建荥州时的旧物,或可能有些机窍与地沟对不上。”
    温彦之脑袋嗡地一声,血气上冲,砰地跪在齐昱面前,红着脸道:“皇上容禀,昨日微臣问到荥州城模型是何时的,邓侍郎却反问微臣‘温舍人难道以为什么都是现成的’,故微臣才以为是新做的。”
    哎,说你呆,就是呆·齐昱瞧着温彦之那直肠子的模样,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目光从温彦之身上又转回邓侍郎那儿,只觉得这老油条拐弯抹角的功夫着实让人烦,“邓侍郎。”
    “臣在·”邓侍郎虽跪得临危不乱,心里却也打起了鼓··    齐昱笑着,更走近了那个模子,抬臂用长指推了推模子当中巴掌大的荥州城,略见松动,便起手将那模具整个翻了起来。
    城模中水流倾盆而下,瞬间涌进下方的地沟之中,顷刻顺着地沟排入四周围着的水槽里,一滴不剩··    四下都愣住了··    齐昱倒提着那荥州城的模子,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那模子下封着的一张油布上,“这伎俩,你们也就顶多哄哄温舍人。”
继而拔高了声线,问:“你们是不知道欺君二字怎么写吗”·    邓侍郎心口泛起一丝死气,连连叩首:“皇上饶命,是臣查验不实,是臣查验不实,错怪了温舍人”底下的几个主事也是一起叩首求饶,唯独水部郎中林匀樊只是跪在一边,并不言语,想来是此事和他并无关系。
    齐昱手一扬,将那荥州城的实木模子哐当一声扔在邓侍郎面前,好似也不见得多生气似的,只道:“去年将你升作侍郎时,也是见你在两江总督手下很做了几回实事,如今见着,也差不多是废了。
朕不要你们的命,你们就赶紧收拾着把位置空出来给有用的人,朕的朝中容不下你们这种货色·”·    邓侍郎面上罩着一层灰白,几乎要泛出青绿来,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敢,只跪伏在一旁认真地磕了几个响头。
    齐昱没低头,俊逸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他抬手捞了一把温彦之的袖子,将人拽了起来··    温彦之愣愣地由他拉起来,眼睛还直直地盯着那模子,是不敢相信这治水的法子真在模子上凑效了。
    “从此往后,”齐昱下了口谕,“你们水部的治水之策,便都由林匀樊和温彦之过目,直到张尚书在家中休息好了,再做调整·”·    说完,便扯着呆呆的温彦之,转身走了。
    一路前往御花园的花水亭,周福早已先行一步前去打点早膳·温彦之跟在齐昱的肩舆后头到了亭子时,一桌精致的小菜也准备好了··    齐昱坐在桌边,“温舍人,你也坐罢。”
    温彦之当即跪下,讷讷道:“皇上,微臣不察城模之事,已然算是罪过,又何能以罪得赏皇上万万不可·”·    齐昱拿起了筷子碗,“虽是不察,却也是工部那起人存心作弄你。
你平白在工部待了一夜,按说朕该给你加些月俸,然官员俸禄吏部、礼部各有制度,现下朕赏你吃个早膳,也算安抚你一番·”·    温彦之有些踌躇:“可微臣——”·    “朕让你吃你就吃,”齐昱有点恼火了,“哪那么多废话。”
    温彦之连忙站起来落了座··    其实还挺饿的,毕竟昨夜里晚饭还没吃完就被工部的人拉进宫了,经了一夜,温彦之腹中空空。
    他放眼一望,只见桌上有水晶烧麦、蒸蛋羹、蟹黄虾饺、琥珀核桃、花枝饼……·    一声极轻的吞口水声··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在旁边瞧着,觉得这呆子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就松和了。
    又呆,又爱吃,怎么办才好··    还好长不胖,不然能和老高丽国君一个模样··    “谢皇上赐膳·”温彦之默默抓起筷子。
    齐昱笑,嗯了一声··    当初还想着治水方案一落实,贤王那边稳定了情况,就派这呆子去淮南治水·今日之事一出,呵呵,皇城之内尚且如此,这呆子若一个人去淮南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估计能被各级官吏啃得衣服都不剩两片。
    齐昱目光在温彦之身上绕了一圈··    ——肉也没二两,愁人··    治水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思到此处,齐昱也不再多虑,执筷便夹了一枚水晶烧麦。
口还没落下去,黄门侍郎忽然从廊子里跑过来:“皇上,微臣有事要报·”·    吓得温彦之筷子一个没夹住,虾饺蹦到了桌上·一时之间,也不知是捡起来好,还是由着它掉在桌上的好。
    齐昱:“……”·    还能不能好好吃个早饭·    齐昱又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何事。”
    黄门侍郎舔了舔嘴皮,吞了口口水,“呃,禀皇上……张尚书他,绝食了·”·    ——张尚书还有脸绝食·    齐昱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管里,好容易才咽下去。
他重重把茶盏放在桌上,“他甚么时候开始绝食的”·    黄门侍郎道:“回皇上……方才开始的·张尚书说……”·    ——张尚书原话是:工部无能,老臣的学生被派去西北养马,如今老臣的侍郎也被黜回家种田了,老臣自己无颜再食这工部俸禄了便饿死作数罢·    “他说甚么”齐昱眯起眼睛。
·    黄门侍郎嗫嚅着,捡了句重点:“张尚书说无颜再食俸禄·”·    齐昱气得笑了一声,“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只是各部尚书官至三品,废立之事不如侍郎、郎中一类,而需格外警醒·如今处于周、林两家谋反的前夕,张尚书身为周家的人插在工部,早已被齐昱调查清楚了底细,再换个人来还恐麻烦。
    真像是一根细刺戳在肉里,不扯出来扎得慌,扯出来还会有人再扎一根进去··    哎,等等再说罢··    齐昱收回思绪,伸筷子重新夹了个虾饺放在温彦之碗里,又向黄门侍郎道:“你去将相国寺每月给朕送素斋的木饭碗寻一个来,给张尚书送去,说朕劝他好生吃饭,问问他是吃还是不吃。”
    ·    ☆、第22章 【鸾镜与花枝】·    ·    温彦之:“……”皇皇皇上给我夹了个虾饺·    周福:“……”皇皇皇上给温舍人夹了个虾饺·    黄门侍郎:“……”皇皇皇上为何要把相国寺的素斋碗送去给张尚书要张尚书出家·    ……哎对不住,好像下官的重点不太对,但总之……·    “还不快去。”
齐昱执筷的手放下,在三人的惊诧目光中,很是淡定地吩咐道:“若张尚书还是打定主意不吃饭,你便将他的乌纱帽给朕带回来·”·    要下官去拿张尚书的乌纱帽黄门侍郎只觉背脊一软,但也不得不领了旨意哭丧着脸走了。
    齐昱叹了口气,他心知那黄门侍郎虽然没说张尚书的原话,可邓侍郎与几个主事一经罢黜张尚书就闹了这出,无非是想借此胁迫自己三思工部官员废立之事。
半月前张尚书的门生徐佑被发配去西北管查畜牧,张尚书估计一直忍着一腔怒气,此番又大力整饬了工部,还将周家的权势分给了林家,甚至连个无足轻重的舍人都能插足说两句话,该是将张尚书的逆鳞都掀翻了好几道,不气疯才怪。
    但朝中这些老臣,诸如周太师、林太傅等,兢兢业业在官场混迹几十年,到如今的位置感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凡有些愁事便觉得朝廷待他不公,却也没思量过,他的荣华富贵、受人景仰又是谁给他们机会才得以有周林两家欲谋反夺位,自己当皇帝,无非是先皇生前改制剥了两片他们手下的军队,太后娘娘替靖王纳王妃的时候,又将周、林两家势力周边的几块沃土赏给了唐太保的女儿靖王妃,这才叫他们萌生了念头。
可是,敢情太后娘娘不赏赐下去,那几块没名字的地就合该是他们两家的不成敢情我朝万里版图,只要没落到谁名下,就全该是他们的·    滑稽了,早年建国之时冲锋陷阵,也是齐家老祖宗抛头颅洒热血,要说资助和出谋划策,他周、林两家当初还顾念着前朝地位,尚不如唐家、彭家来得大方,现今家大业大堪比前朝了,便做起了自己也能当皇帝的美梦来,如今撺掇着张尚书这老骨头也敢来胁迫天子,笑话·    朕如今就要告诉那张尚书,你这饭碗是朕给的,你不要,多的是人想要。
    齐昱哼了一声··    温彦之抖了抖……皇上这是,生气·    从前小时候在宗家,温彦之若是被先生骂得吃饭也吃不利索的时候,姑母和老太太总会给他碗里夹些他确实爱吃的菜,再宽慰几句,且教他五谷可贵,饭得好好吃,切不可挑食。
眼下见着皇上坐在自己身边,一身黑风煞气的,也和小时候自己气那几个迂夫子的情境差不多,温彦之想,做臣子为帝王分忧,宽慰解忧亦是分内之事··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他叹了口气,长指使筷夹了一块花枝饼,轻轻放在了齐昱面前的碗里,“皇上,请用。”
    齐昱:“”温舍人为何夹饼给朕吃·    周福:“”温温温温舍人为何夹饼给皇上吃为何要夹来夹去为何·    齐昱愣愣看着碗里的那枚花枝饼,酥白的脆皮里,隐约可见得磨碎的玫瑰花瓣,红如凤霞云锦,亦如美人脸上的两抹羞绯。
一旁的茶盏里碧叶澄清,叫他一眼就望见了自己发愣的脸,好似面镜子·不知为何,齐昱脑海里忽而冒出了一句少年时贤王总爱唱的小艳词:“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    温舍人这花枝饼……莫非……·    正是心中千回百转怔忡之时,齐昱却听身边有个一板一眼的声音忽然道:“皇上,五谷可贵,民耕辛勤,微臣斗胆,请皇上切莫辜负民心。”
    齐昱体内宛如发出一声轰鸣,肝火直冲脑门,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方才那些千回百转的百结柔肠给绊了一跤,此时是咬着牙才能说出话来:“甚……么”·    ——你给朕夹了个花、枝、饼,就为了告诉朕不、要、挑、食·    温彦之见皇上终于不再生闷气,竟还挺开心地笑了笑,道:“皇上,花枝饼中的莲蓉疏肝理气,定可为皇上一扫积怒。”
    ——挺有本事啊,还知道药理还知道朕是积怒·    齐昱闷声坐在桌边,只觉此时目之所见皆可行凶——比如金丝楠木筷子戳死温彦之,长柄葫芦勺敲死温彦之,实在不济,叫御膳房多上百八十个菜噎死温彦之……·    哦,还噎不死。
这呆子状似很能吃··    齐昱放下筷子,感觉皇上很难当··    又是几日鸡飞蛋打的朝中琐事,月底在望·誉王那里忽而得了消息,说查到了一些小云珠下落的线索。
经查,那日出城的车里,最有嫌疑的只有一架人伢子拉小丫头去分销的驴车,通关文牒、名牌等或然都是假造的,或然都是新的还未录入府库,总之在京兆司的案底里找不到。
    温彦之一颗悬着的心,变得更悬·齐昱眼瞅着他近日来眼下乌青愈发严重,虽则在宫里御前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私底下有多少愁绪与担忧,岂是能写在脸上的·    按刑部的意思,人伢子拐卖民女的事情实则他们亦追查了好几年,这类团伙早已遍布各地树大根深,且消息及其灵通,往往官府还未出动,他们人已跑没了影子。
加之被拐民女、女童多数贩卖到勾栏之中,有些甚至运往穷乡僻壤嫁与乡野村夫,为那些无人肯嫁的残缺男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更甚者亦有一女侍奉数人的惨状,搞不好等寻到之时,受害之人早已疯溃癫狂,语不成句,连公堂都上不得,证词亦说不得,立案都困难。
·    齐昱坐在御书房里命人下去“寻人”的时候,直觉屏风后面跪着的温彦之都要昏厥过去了··    他也知道这寻人之事,是要到何处去寻。
去秦楼楚馆,去酒肆歌坊,山野荒郊,乱葬岗里,总之不是良家大院··    温彦之从御书房告退下工的时候,眼中氤氲的水光像是掬着一溪冰泉,是泠然的绝望,或是死沉的悲凉,全凭一丝丝算是奢侈的期望吊着一口人气。
    齐昱见着那萧索离去的背影,很是叹了口气··    先皇之时判案昏聩,枉费当时的工部风气素正、人人自律,尚有秦文树、方知桐一类肯做事实且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好官,说是工痴也不为过。
秦家旧案疑云密布,行案仓促,线索难寻,已经在齐昱心里耿耿了两年,依旧不知当初秦文树究竟为何得罪了周、林两家,致使先皇都同意砍了他·齐昱之所以对此案如此上心,便是因为事关先皇,总让他觉得这与皇位有关。
    可又会与皇位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秦文树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正思索间,周福带了个烘漆的帖子走来,“皇上,后日是靖王爷家小郡主的满月酒。”
    齐昱回过神来,抬手接过了周福递来的请帖,雕金烫红的,也觉得自己很久没见过了·寻常朝臣家中喜宴之类,是断然不会将请帖递来御前的,只会在礼部报备是由,按规制办席。
上一次接到请帖已是先皇生前靖王的喜酒,似乎时光弹指一飞,膝下竟然又添了皇侄··    誉王还年少,贤王、靖王皆已成家,有了儿女,齐昱反观自己,却依旧孤家寡人一个,时常想想,不免有些感叹年岁疏忽,行来寂寞。
    可周、林谋反在即,成败之说还不是十全九稳,身边留的人越多,越发是拖累,此时只得一鼓作气,坐稳皇位,方可保齐氏一脉周全··    ·    ☆、第23章 【小郡主满月】·    ·    八月初二这日,天气渐渐凉爽。
温彦之逢了旬休歇在家中,又是大早就被噩梦惊醒过来,睡不得懒觉,将将洗漱完了坐在自家小院里,看着院里未完工的那个唱戏匣子,却又担忧起了云珠来··    不一会儿有温家家丁来请安,传话说了两件事。
一是老爹温久龄出使殊狼国的日子定下了,左右还有四五日就要上路,二是今日靖王府小郡主满月,靖王请温家的帖子里,点名要温久龄捎带上温彦之一同去,家中稍后会派车来接他一起前往城郊靖王府。
    究竟还是治水一事,太过张扬·温彦之不禁想,否则从前老爹在朝为官那许多年,也不曾听说哪个王爷点名要叫老爹带上儿子前去的·不知靖王这是何意,皇上若是听说了,又会作何想。
    因是旬休之日,且温彦之是以家眷身份应邀,再穿官服不甚妥当,故家丁还带来了温夫人准备的一应穿戴之物,并荷包、玉佩等,即是鸿胪寺卿家的公子该有的风度,也不逾越了七品官员的规制。
温彦之有些浑浑噩噩,只管兜头罩上算数,又支头在案上养了会儿神,就等到了温家派来的马车··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久龄坐在车上见幺儿目下乌青、神气全无,自然很是心疼,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你这般,倒叫为父如何能放心出使”·    温彦之问:“父亲那边,可有查到云珠的消息”·    温久龄捋须再叹道:“逸之已给各个相熟的城防写了信,至今回头的消息,亦都不算得甚么消息。”
    “那二哥可说过何时会有全部消息”温彦之追问,“父亲在边境的消息呢”·    温久龄摇头,“为父这边没甚么消息,想来那女娃娃还没出边境。
老幺,如今皇上都应了你帮着寻云珠,自然已是最万全的法子,你可不能再愁了,你娘的车子就在后头,一会儿要下车见了你这模样,为父可怎么说才好”·    话到此处,温彦之只好把肚子里的顾虑都咽下,只闷闷坐在一边,眉头依旧紧锁。
少时又问:“父亲出使一事,都安排好了”·    温久龄笑道:“人在鸿胪寺,自然日日都是安排好的·此次今上给了为父九幽镇龙符,加之戍边军赵小将军和你大哥都不是善茬,估摸着能将殊狼国好好磋磨一顿。”
    温彦之看着老爹年迈的脸,也是有些不忍:“父亲年岁大了,殊狼国路途遥远,切不可逞能当自己是年轻人·听说新上任的崔长丞极有能力,与礼部侍郎薛轶并称今朝‘粉黛’,此番出使,父亲多多委任他们,自己不必太过劳累。”
    “为父倒觉得自己雄风依旧在,你这小子还敢说为父老了·”温久龄抬手捏了捏儿子的脸,“莫说为父,你也得学着休息,年轻轻的折腾成这样,再不好生养着,为父打殊狼国回来就去皇上面前替你请辞。”
    温彦之躲开温久龄的手,也是笑出来:“父亲,现在算上品级您也只比儿子高半品,怎好抬手就捏儿子的脸,叫外人看了像什么·”·    温久龄扯了扯嘴角,“这话你待会儿留着去和你娘讲。”
    果然,马车一行到京郊停下来,温夫人便带着丫鬟扑来,很是一番“怎么瘦了怎么没精神怎么头发枯了是不是当职太辛苦要不要辞官”地问了一遍,摸头捏脸不说,还不停地扯着温彦之的衫子说得再改改,现在穿都大了。
    四周前来恭贺靖王爷的官员不在少数,都不断朝这边张望,搞得温彦之没甚么血色的脸上竟还泛起了羞红··    ——母亲,您这般,叫儿子很难处。
    进了王府,直行到前院,见靖王爷正抱着个奶娃坐在华庭里,各处笑闹不断,温久龄和温彦之请安恭贺过了,靖王笑道:“今日温大人和温舍人乃是贵客,请入席稍候,本王还有事想与二位说。”
    内侍便领了二人往席中落座,一路有各类尚未打过照面的官员不仅向温久龄行礼,末了,还朝温彦之打招呼,口气上倒像是很熟络的样子,个把老爷子还能说出甚么“许多年前还抱过你呢”或是“从前还给你买过糖吃”之类的。
温彦之自打记事以来自认从未忘记过一件事情,况且长年呆在宗家不曾在京城长大,他们说的这些,确确然都不曾发生过··    可是,百官都是有眼睛有耳朵的。
今上为了给温彦之出气而大力整饬工部的事情,已经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今上专信温彦之的治水之法,邓侍郎及一干涉事主事被罢免,张尚书还“歇”在家里,无一不说明温彦之必定是如今御前的红人,便是怎样拉扯亲近都不为过。
况且温久龄一直都是今上的心腹,同这父子二人打好关系,也能在今上跟前卖个好脸··    这却叫温彦之有些忐忑,总不断想起皇上垂询的那几句“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前车之鉴,覆车继轨·”他心知此时一步一路都由有心人盯着,只要他与父亲行差踏错半步,处境会比邓侍郎等人更甚千百倍·到那时,皇上也不见得能护他们。
    廊下的木椅里,周太师、林太傅与唐太保三人正围坐一处,语笑晏晏,温久龄连忙领了温彦之前去见过·林太傅深邃的目光在温彦之身上兜了一圈,笑得很和蔼:“这就是治水的温舍人罢,不错不错,甚有尔父当年之风。”
    温彦之心中正是担忧云珠之事,也想见云珠之事同这几人定然脱不了干系,此时只能干巴巴地回道:“太傅大人过誉了,下官远远不及父亲。”
    唐太保开了个玩笑:“我倒说你比你父亲当年的模样还好看,想是老温总将儿子养在宗家,不然要叫京中高门贵女见了这风姿,不知多少人要拉他做女婿了。”
    周太师哈哈笑,捋着花白的胡须道:“瞧着温舍人也有二十一二了,我等糟老头子只管操心起人家婚事来,说不定小辈心中早有主意,老唐你也莫再玩笑了。”
    温久龄忍着口哭腔道:“三公见笑,就小儿这木头样子,哪位大发慈悲的才能瞧上他呢,心想着寻不见京中的儿媳妇,下官已着了他两个哥哥在地方上留意,可人家一听是七品的史官,无论如何也不肯将女儿嫁来,故才拖到现在未娶,或者就要孤独终老了”·    周太师奇怪:“史官招人嫌这是不假,可女方家也得顾念着公公是当朝鸿胪寺卿啊,又何得拒了婚事”·    温久龄更是哀叹:“太师有所不知,地方上的姑娘家镇日听坊间吹嘘京中高门宅斗厉害,又有那起小话本述写妯娌中事如何繁杂,总觉得好似嫁了官家就会被公婆拿捏到鸡蛋里挑骨头的地步,对我等人丁略多的族门更是避如蛇蝎。
您说说,这些小姐家里,又要女婿玉树临风、家底厚实,又要女婿一心一意,还不得家道拖累,当真是要将女儿嫁给父母双亡的就开心了不成”·    “老温说的极是,哈哈哈,”林太傅笑道,“我孙女今日里才与她祖母耳语过,说要嫁个本分老实、家中简单的地道人。
她祖母诮她道,天底下哪有那么合适的地道人给你寻去”·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唐太保却是拍了林太傅一下,指着温彦之:“嘿,这眼前不就杵着个现成的么,同你孙女年岁也相仿。”
    温久龄哭道:“太保可别打趣,我儿子这模样,哪里配得上林大人的掌上明珠,只道埋汰了娇容,我家这小子万万当不起·”·    林太傅倒说“亦没什么当不得”,之后竟目光中转了几转,像是思索。
温久龄眼看这是个套,连忙应酬两句,带着温彦之告退出来入了席,不免一身冷汗··    落了座不一会儿,果真见靖王将小郡主交给了奶妈,掸掸一身华衫行了过来。
温彦之连忙起身让礼,靖王却只是随意坐在他身边,两三句后便问道:“想来温舍人已将治水模子做好了,本王想问问那塑泥如何”·    原来是这件事情。
温彦之连忙道:“塑泥质高,使用甚是方便,循回用着也能节省不少空间,实乃好材料·”·    靖王点点头,又向温久龄说:“实则,本王有一事想拜托温大人。”
    温久龄躬身:“何用拜托,王爷所说老臣自当尽力,王爷请讲·”·    靖王抬手摸了摸下巴,笑:“本王听几位皇商说,温舍人用于造模子的塑泥,在殊狼国境内的菏泽湖里十分盛产,可当地人并不怎么知晓用途,没的浪费了。
既然温大人即将行使殊狼国,若是方便,能带一些回来也是极好的·”·    温久龄恍然:“王爷真知灼见,拳拳为国之心,叫老臣十分感动。
老臣定然不负王爷所托·”·    “什么真知灼见,”靖王笑得更深,目光看着温久龄,“温大人这张嘴可是会说,本王不过是捡懒托温大人帮忙进货罢了。
况此去殊狼国,温大人自个儿打算带回我朝的东西,还能少了吗”·    温久龄赔笑一番,又寒暄数句,靖王正起身要去主位落座,外面忽传了一声:“皇上驾到”·    众人都是一惊,一众官员皆匆忙起身跪伏在地,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亲自前来给小郡主贺寿。
    不一会儿,一行宫人从假山后开路来,八抬的雕花木肩舆停在华庭前,齐昱笑吟吟地行下来,一身明黄的龙袍更衬得他丰神俊秀,长腿迈过前厅的门槛,他对着一众官员道:“今日大喜,百官不必多礼,都平身罢。”
又唤靖王道:“皇弟,朕的侄女儿在何处还不抱来给朕看看·”·    靖王连忙应了,让奶娘去抱小郡主··    齐昱徐徐走到主位上落了座,目光落到席间,却见温久龄身边还立了个穿云紫色衫子的温彦之,正在他目光看过去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转开了头。
    ——噫,这呆子竟也在··    在齐昱探寻的目光下,温彦之本能想从怀里摸张花笺来壮壮胆气,伸手一掏才想起今日未穿官服。
    ·    ☆、第24章 【也着实地道】·    ·    因齐昱落座主位了,靖王一时只能干站在一旁陪话,场面有一瞬的尴尬。
好在王府内侍及时搬了张椅子来,靖王才终于坐在了齐昱身边··    齐昱从温彦之那边收回目光,向靖王笑道:“皇弟初为人父,想来十分感慨罢”·    靖王摇了摇头,苦笑:“皇兄,这个月阖府上下被一个奶娃搞得人仰马翻,可别提了。”
    “王爷先别喊累,今后还有的是操心的·”林太傅玩笑道,“如今小郡主还不会蹦不会跑,再过一两年两三年满院子嬉闹的时候,王爷指不定还能念着如今的好儿来。”
·    唐太保揶揄:“老林你有什么可操心的,京中家家都道,要是闺女都能像你孙女儿似的水灵,也就不愁甚么了·”·    “你在皇上面前说这话,害我老脸没皮。”
林太傅哼笑了一声,“那丫头皮得能上房揭瓦,估计找个婆家都难,有甚么好的·”·    齐昱接过周福送上的一盏茶,揭盖子荡开了茶面,笑道:“朕还头一回听说,三公家的姑娘也愁嫁不了人的林太傅可瞧上了哪家的公子没,只管说来,朕给你孙女儿指一桩婚。”
    林太傅惶然起身叩谢了恩典,还未及说话,那一旁的唐太保又插嘴道:“皇上,听说林小姐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地道人,官禄之事倒不管,照臣看,这席上便坐着一位现成的。”
    齐昱端茶的手一顿,唇角慢慢勾起个笑,眉梢漾开个和煦的弧度:“哦何人啊”·    坐在旁桌的温久龄心下一凉,身体稍微往前了些,想努力把温彦之挡在后头。
    唐太保却是一扬首,向齐昱道:“皇上瞧,温大人家的三公子,可算是个相貌堂堂、有才有学的地道人不是家父鸿胪寺卿、太常寺卿,宗族底蕴深厚,都是和善妯娌,多好的亲事。”
    齐昱顺着他话头看去,只见温久龄身后半掩着一个呆愣愣的温彦之,那疏眉淡眼的模样倒着实好看·他慢慢喝了口茶,目中的笑意更深了:“唐太保有理,朕瞧着温舍人,也着实地道。”
    温彦之远远听着这句,木然抬头看向齐昱,心里咯噔一下:之前花枝饼劝膳之事想必皇上不甚高兴,可也不能随意给我指婚罢·    就在温久龄正酝酿眼泪准备哭诉一场“我儿配不上林小姐”的大戏,而林太傅又不知是何意思的时候,齐昱微微一笑,补了一句:“待淮南治水之事见成,朕亦当亲自为温舍人寻一门好亲事。”
轻轻挑开了话头··    言下之意,此人朕还用着,你们先别想挖去做女婿··    唐太保好是一番告罪,恭维了一番温彦之的治水之法,眼睛又在林太傅身上打了一转,劝慰了几句。
林太傅转头不知和周太师对了个什么眼色,也悻悻的不再说话··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眼见着这情形,心里预估着林太傅和周太师之间怕是有了倪墙,才叫林太傅此时开始打起了温久龄的算盘,可唐太保这番作为,却叫人有些看不懂了。
他垂下眼,放下茶盏,心想要叫誉王好生留意留意这边··    此时奶娘从后院将小郡主又抱了过来,小丫头被百官瞻仰了一遍,又在后院被一众女眷瞻仰了一遍,早已累得大睡。
奶娘将小郡主送到周福怀里,周福轻轻抱着送到齐昱跟前,齐昱低头一望,笑道:“眉眼倒和皇弟一模一样,今后又是个俊的·礼部和太常寺拟了甚么名”·    那边礼部尚书站起来道:“臣等拟定了一百八十个字待选,今日正送来与靖王爷过目。”
    温久龄也站起来:“太常寺已逐一查检,皆是可用之字·”·    靖王连忙道:“今日皇兄既在,臣弟斗胆为女儿求个福泽,请皇兄帮臣弟择选一个可好”·    齐昱点点头,接过礼部递上来的一卷选字,思忖片刻,便点了其上一个“安”字,“父母者,惟愿子女安泰,朕以为此字最佳。”
又将朝中封地空余又想了一遍,道:“五年前从和伦托收复的乐邱一地,便封给你闺女做食邑·”·    靖王跪伏谢恩·周围百官又贺喜乐邱郡主,一时其乐融融。
    齐昱拉了靖王平身,心知到此再坐下去,怕是要叫百官都拘谨放不开,靖王府上是没法宾主尽欢了,于是便站起身来,目光在周太师、林太傅和唐太保身上一一带过,又向靖王道:“侄女也看了,朕就回宫了。
皇弟,太后也惦记你这闺女,你可别忘了带着进宫请安·”·    靖王恭敬应了,着人送了帝驾出府,自己也跟着送出去··    温彦之正要随席中人坐下,却被温久龄一拉:“你便寻由先坐为父的马车回去,省得在三公眼皮子下面,又有甚么料不到的事情。”
    经了唐太保强行做媒一事,温彦之觉得老爹说得很是道理,连忙向各方告罪一番身体不适云云,出得王府··    正是午间,闹了一晌午说要吃满月酒,却出了这许多鸡毛蒜皮的破事,温彦之本就没吃早饭,到此时也是饿了。
上了温久龄的马车,便琢磨着沿途找个馆子拾掇一顿罢了··    行没多久,挑起车帘,却见前头正走着一前一后两架素锦的马车·行在后面的马车帘子也从里边掀开,却是周福的脸。
    “皇上,温舍人马车跟在后头呢·”周福放下帘子向齐昱道··    齐昱挑起眉头,笑:“他倒跑得挺快·”不然再待下去,指不定明天就能被推进哪家闺女的洞房,清白堪忧。
    两架素锦的马车缓缓停了,周福下了车·温彦之见了,亦叫车夫停车,连忙下去拜会:“下官见过周公公·”·    周公公笑得和蔼可亲,“免了免了,温舍人可曾用过午膳”·    温彦之一愣,实话说:“还不曾。”
    周公公抬手往素锦马车里一请:“皇上想请温舍人吃个饭,温舍人便随咱家上车罢”·    ——皇皇皇皇上为何又要请我吃饭·    温彦之有些窘迫:“周公公,若是为之前微臣劝皇上不挑食一事,那确然——”·    “非也,”周公公打断他,好笑道:“皇上想同温舍人讨论讨论治水。”
    ——治水啊……哦,对,我还是工部员外郎··    温彦之想到此处,点点头,遂老老实实上了齐昱的车。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这里我突然想起一首歌……·    不如吃饭聊天倒不如吃饭让自己觉得舒服是每个人的天赋·    继续吃饭谈恋爱不如吃饭·    用这个方式相处~没有人觉得孤独·    也没有包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了,上车了,可以完结了大概·    周福:啊,这恋爱的酸臭味。
    黄桑:周福,拉灯拉灯·    温彦之:咦怎么突然黑了·    (被扑倒的声音)·    归子:等下,你们还要治水呢治水还有基情呢停下来啊……·    (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声音)·    ……·    ·    ☆、第25章 【你想吃甚么】·    ·    车厢正左右方能坐三人,算是宽敞,但毕竟只是个车厢。
    齐昱坐在当中的绣垫上,瞅着温彦之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拘了身子请安,不由支着脑袋笑了笑:“朕倒是和温舍人有缘,旬休都能遇上一回·坐罢。”
    温彦之恭顺起身,落座在齐昱左手·周福跟在后面进来,坐在温彦之对面··    马车缓缓又开始往前走,惯性带得一个力道,引温彦之膝盖一晃,轻轻在齐昱膝盖上碰了一碰。
温彦之连忙往外坐了一点,双手抓着膝盖,且把腿给绷紧了,以免再荡·可车厢也委实窄,这么避来避去,也就退了个巴掌远··    ——擅碰龙体可是大不敬啊……·    温彦之紧张地抿抿嘴。
    齐昱看了全程,杏眸中笑意缱绻,几乎笑出声来··    过了会儿,周福道:“皇上,快回城了,现下向哪儿去”·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本是靠坐着,此时闻言直起了身子,也不知是有心无心,总之膝盖又同温彦之的一碰。
温彦之耳根子一下就红了,又要往车壁角落退,却退无可退··    齐昱忍着笑:“午膳么,温舍人有何高见”·    温彦之连忙说:“微臣听皇上的。”
    此时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打点,车身又是一顿,温彦之的膝盖再次实打实撞上齐昱的,顿时感觉自己整个下半身都着了火似的,恨不能就此火化了算数。
    ——如此不敬,怕会被腰斩··    温彦之咽口水··    齐昱还当他是饿坏了才有此动作,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温舍人不必拘谨,说罢,想吃甚么”·    温彦之也不能说方才心里在想什么,默默了一会儿,只得寻思了个去处,恭声问齐昱:“皇上……吃辣么”·    ——这呆子啊,哎,还果真是有想吃的。
    齐昱眼中的笑意滑入心里,答道:“吃·”·    马车停在冬瓜巷子,周福伺候齐昱将头上的金冠换做了檀木的,又脱了蟠龙外袍,换上件绛紫的暗纹褂衫,终于下得车。
    温彦之等在外边好一会儿,甫一见齐昱此番打扮,只觉又比上回到访他小院时更多了几分公子哥的意味·只是一身真龙威压当真藏不住,任谁一见,也会猜是王孙侯爷。
    “温舍人引路罢,”周福笑眯眯,“想来是坊间美味,咱家跟皇上不见得知道·”·    温彦之应了,便当头走在前面。
    实则他走得很忐忑,因为方才齐昱问他想吃甚么的时候,他也是忽然想到了这冬瓜巷子里的桂花小院,并不知道会不会合皇上的胃口·这桂花小院从前是他带云珠去听戏路过,顺便一吃,因菜色独特爽口,故叫二人喜欢上了,便常常来。
院家是蜀地来的,雅间收拾得干净利落,鲜烫的麻辣串乃是一绝,只望皇上能不嫌弃··    拐过一个角便见了个院门上挂匾,写着很俗气的“桂花”二字,顶上还吊下两尾爬墙草来。
    温彦之更忐忑了,“禀皇——”·    周福连忙打断:“到了就赶紧进去罢·”没的暴露了身份··    温彦之只好硬着头皮吞回话,推门进了院子。
因是刚过了饭点,里头正忙着收拾,老板娘端着一盘子碗碟见了温彦之,又看看跟在后头的齐昱、周福,笑道:“哟,温公子带朋友来啦·雅间搞不赢收拾,只好委屈你们坐凉亭里头哈。”
说完向院子里的小亭努努嘴··    温彦之顺着看过去,只见凉亭里有一张小矮桌,旁边有几张竹子打的……小、板、凳·    他恨不得地上忽然裂个缝,叫他能立时钻进去皇上哪能坐小板凳·    齐昱站在后面,见温彦之忽而满面通红地转过身:“要不换个——”·    “不必了。”
齐昱笑打着那把天云砂绘霞的折扇,当先走到凉亭里,就那么选了个小板凳坐下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很熟络似的·他身形高大,坐在小板凳上确然是委屈了,可因坐得端正,亦生出几分寻常人家俊公子的烟火气息来,落拓随意。
    “温舍人也坐罢·”齐昱执扇点了点面前的小板凳··    “是·”温彦之抱拳拱手地应了,这才硬着头皮坐下来。
    齐昱看了周福一眼:“你也坐,我们坐着你杵那儿像什么”·    周福妥当谢恩,遂也捡了个板凳坐在另一边。
    场面立时有些诡异··    桂花小院的老板看这三人纠结的模样,猜这紫衫的公子定是温彦之的上司,约摸是个大官爷,故也寻摸着要替熟客挣些脸面,便只管拣最新鲜的食材重新片了串好,仔细打料刷上,将一石锅辣汤重在泥炉上一起端上了凉亭里的小矮桌,并配了三个香油蒜蓉的碟子,并一碗米醋、一碗耗油。
    不一会儿,辣汤咕嘟嘟烧开了,温彦之急着弥补过错,连忙抽出荤串下锅,期望美食能快些煮好,化解化解眼下的尴尬··    齐昱盯着温彦之不断下串的素白手指,忽然问:“你管这叫甚么”·    温彦之答:“回——嗯……此乃麻辣烫,据说起源于长江之滨,原是纤夫、船家用石炉、江水煮辣汤涮烫时鲜,以驱寒、祛湿气,后来因味道好,就流传开去。”
·    齐昱看着那红油冒泡的辣汤,莞尔:“名字倒甚精准·”·    也是跟着会吃的,才找的到这等新奇地方。
比如从前的关西侯齐政也爱吃,尤其爱吃面食,为了吃两个据说味道传奇的葱油饼,拉着他连村里的住户都闯过··    想想很唏嘘,也是很多年没在这样的寻常摊子里吃过东西了。
    当时身边的人、心里的感受倒都还记得,可东西是个甚么味道却记不清了·那葱油饼好吃与不好吃,全无印象,只记得齐政厚着脸皮去管村户要酸梅汤的窘相,和胡扯的笑话。
    只可惜,可惜人已经不在了··    温彦之提出三串煮好的香牛肉搁在齐昱面前的盘子里,薄薄几片,“牛肉好了·”然后又提出两串给周福。
    齐昱用筷子夹下一片牛肉,在香油中略蘸一下,放入口中咬下去,唇齿间辣汁迸溅,鲜香无比,很是霸道,他不由道:“味道不错·”·    周福那厢也尝了,年纪大却吃不得太辣,只得夹了两片就罢手,扭头见齐昱吃得挺高兴,不由宽了几分心——道是皇上口味不好将就,御膳房也成天就着几道他爱吃的换样子,心都操碎了,从前怎就没发现皇上爱吃辣口的不然成天价这么煮一锅端上,多方便。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也松了口气,便又挑着其他的串儿来给他:“……您喜欢就好·”·    齐昱由着温彦之伺候,此时也想起了正事,便笑吟吟道:“温彦之,今日下头传信说贤王、蔡大学士一行到淮南了,赈灾一应筹措已然到位。
如今荥泽口堤坝只是暂堵着,解不了远虑,需从工部择一人前去落实治水之事·”·    温彦之将荤菜给齐昱捞完,又给自己夹了些,就端端坐下,“您可有人选”·    “有。”
齐昱点点头,目光垂视着温彦之的头顶,“你·”·    温彦之一愣,抬头低声道:“微臣人卑言轻,尚无经验,怎可——”·    “所以啊,”齐昱撇撇嘴,支着下巴看进温彦之的眼里:“我打算同你一道去。”
    ——皇皇皇皇上要出巡·    温彦之睁大眼睛:“您万金之躯,万万不可以身犯险,淮南水事方歇,灾民尚有动乱,您千万不可——”·    “不可离开京城”齐昱笑,“实话说罢,待入了秋,京中亦不会太平了,誉王和你爹,都劝我出京暂避。”
    “……不太平”温彦之疑惑,思忖之下忽而问:“莫非是周、林之事”·    齐昱点点头,压低声音哼笑:“眼见着他们最近很忙碌,像是都准备好了,约摸就是九月起事。”
    温彦之心下一紧:“那……您可有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么……”齐昱的筷子夹了片千层肚,放在香油碟里浸蘸,“不过瓮中捉鳖罢了。”
    ·    ☆、第26章 【早就知道费眼睛】·    ·    金风细细,落了两日秋雨,天一日凉过一日·皇历翻进八月几日,御花园里的金桂银桂都开了。
    惠荣太后与各宫太妃、小公主的赏花宴多了起来,倚桂阁、碧岑阁的门槛都快被踏破,齐昱案前也老收到假意邀请他同赏金桂的帖子·想来御花园不过左右两院子桂花,飘的香气多半还没够十米,也难为她们一日日排着队去扑蝶赏乐,竟也秩序井然。
    周福忙得够呛,先是内务府开始张罗中秋宴的菜式,务必要精致到能让文官做出几首像样的诗来,后又将新定的月饼模子发到御膳房去·因宫中的月饼是每年要作为赏赐分发给朝臣各家各户,故数量可观,各色口味又要一一调试,工程颇为浩大。
如今九月将近,又赶上各宫选料子裁新衣的时候,有几张蜀中贡来的绣锦,这宫也要,那宫也要,争得是脚趾尖儿都在用力,苦了周福各方劝说,最终惠荣太后留了两张,太妃们悻悻作罢,四位公主人各一张。
    还都是一副并不满意的模样,到底是女人难伺候··    皇上自然就不同了·周福把选色用的布料沓子送到御书房齐昱跟前时,齐昱正站在御案边上活动手臂,眼睛却还盯着桌面上的几道折子。
一旁温彦之跪在屏风后,默默地啃着百米酥,尚誊出一只手来将齐昱的动作给记了个十全十··    也是很尽职的两个人·周福眼角眉梢都是笑,感觉就连皇上自己都习惯了温彦之逢事必录的作风。
    “每年的料子都差不多,”齐昱头都没抬,只将手停下来翻了一页折子,向周福道:“正好温舍人在,你便同他商量着替朕选几张罢了·”·    温彦之吃着百米酥哽了一下,又继续把齐昱让史官帮着选衣裳料子的话记了下来,遂收起百米酥同周福一起仔细甄选。
他眼瞅着每块料子不是平铺了龙,就是暗绣了龙,不管金丝银线纱棉布锦,左也龙右也龙,选了半晌和周福大眼对小眼,看着对方的鼻子脸都冒着金龙出海,也终于明白齐昱为什么不愿意自己来选。
    ——原来早就知道费眼睛啊··    温彦之眯眼瞧瞧堂上的齐昱,暗暗想··    齐昱余光里见了这情景,心里乐:总算是将这呆子摆了一道,甚舒爽。
    后头几日温彦之回了温府小住,妥善给出使的温久龄送了行,又轮了一次旬休,好赖是终于到了中秋节·赏月宴是晚上,下午间齐昱刚听完翰林、礼部等人商榷来年恩科的准备,周福就端来了各色月饼供皇上先尝鲜。
    尝鲜只是个形式罢了,皇帝只需随便掰一个吃一口作数,从来也没有哪个皇帝能把几十个月饼都吃完的··    齐昱随手捡了个酥皮的,掰开闻了闻,皱眉:“怎么是伍仁的……”说罢就想把咬都没咬一口的月饼给扔回盘里,重新选一个吃。
    “咳咳·”堂下屏风后面传来两声轻咳,很是及时··    齐昱顿住手看过去,只见温彦之正跪坐在矮几后面,一双木然呆愣的眼睛正幽幽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捏着的软碳笔也是提了起来。
·    齐昱:“……”·    看来选料子的事情,这呆子还记着仇啊··    眼看温彦之笔就要落下去,他认命地把手收了回来。
    “伍仁就伍仁·”齐昱苦着嘴咬了一口手中的月饼,终于见温彦之提笔的手渐渐放了下来··    可齐昱自己却突然吃出一阵不对来,神情当即作难:“这月饼里面是加了甚么,怎还发酸”·    周福颤巍巍跪下去,“皇上忘了,里头是陈皮啊。”
    是您前年中秋被户部尚书怄着了,说以后年年都给他们户部发伍仁陈皮月饼的啊··    陈……皮……·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艰难地咽下了那口月饼,凉沁沁的目光落在温彦之身上,此刻只望“目光如炬”这词能有字面上的意思,这样就可以清烩温彦之,爆炒温彦之,红烧温彦之,醋溜温彦之……·    正当他想到“酱焖温彦之”的时候,温彦之向堂上伏了伏,定定地开口了:“皇上,民耕辛勤,粮食来之不易。”
眼睛还直直盯着齐昱手里的大半个月饼,意思是要他继续吃··    齐昱无语凝噎··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分明是愁绪渐行渐无穷,迢迢不断如秋水……·    日子飞也似的,八月眼瞧着见了底,淮南赈灾事宜行置妥善,该是将出巡治水提上日程的时候。
    虽然誉王和温久龄提议让齐昱避出京城,也是出于最甚重的考虑,可齐昱要去淮南,却不是为避难·一则,他想亲自去看看困扰朝廷数十年的水患,究竟是个甚么样子,二则,折报传贤王到了淮南之后,亦听得那“康王欲皇”的童谣,为了追查九龙锦失窃之事,是日奔夜走,齐昱不免有些顾虑。
    原本对贤王此去很是放心,可如今真见了贤王如此奔走寻找康王的踪迹,齐昱又提起了一丝担忧·康王死得不清不楚,或然还活着,正在何处蛰伏,又或然是真的已经殒命,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哪一种。
    夜里阑珊时候,或是日前中秋夜宴上,齐昱常常想起少年时,一众兄弟走马观花灯,最是春日里杏花吹头的时候,巷弄坊间满楼红袖·康王在,堂弟齐政也在,废太子齐昙带了小厮从东宫溜出来,贤王带着十一二岁的他骑在高头大马上。
那时虽有猜忌,虽有疑心,虽有暗涌明潮,却也是亲表兄弟一起在一处玩乐,毫无避忌··    故有时候百转千回,他心里总有一丝残念,期求着康王或许未必真死,而是失了记忆被善良农家所救,从此在山水之间过得悠然自得……不用像齐政英年早逝,更不似废太子幽禁清心寺,如今只沦落为外戚谋逆的工具。
如此便是最好,最好··    事到如今,周、林谋逆在即,若真按消息打探所说,他们想要先奉废太子上位,再行操控替换之事,齐昱不禁会想,等来日平复风波,废太子又当如何论处难道日复一日,他最终也会走上康王当年的路,开始手足相残·    莫非帝王一业,当真苍容槁骨,要拼个孤独寥落·    他不想,亦不知命运到底准不准。
    齐昱从远方宫墙的琉璃金瓦上收回目光,得见一个黑衣暗卫匆匆行来,跪下禀道:“禀皇上,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    ☆、第27章 【微服出巡】·    ·    九月初二一早,齐昱将三公、六部尚书招入内朝,公布了自己七日后即将出行淮南的打算。
三公显得极为震惊,联力劝阻齐昱万万不可冒险··    齐昱冷眼瞧着堂下周太师同林太傅的眼色,轻笑道:“帝不视江山,何以为帝淮南水患困顿我朝数十年,历代先祖皆为其扰,如今朕得新法,定要试试能否致用,若不如此,则愧对祖宗,愧对社稷。
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多言·”·    三公、六部遂也不敢再劝·周太师小心问道:“依皇上意下,此番微服出巡,当借个名字,不知皇上可有人选”·    齐昱点点头,“兵部侍郎葛瑞抱病欲辞已有两月,朕已着吏部拟定由西疆总督刘炳荣继任此职,以后便是新的兵部侍郎。
刘侍郎从未入京,目前尚未入职,在百官、地方亦是生脸,此番朕便化作刘侍郎,带一列兵部亲随,跟工部一人,户部一人,取道正南官道,渡江南巡,假作钦差深访民间。
众卿意下如何”·    如此周全低调,诸官皆连连称好,唐太保问:“不知皇上可定了工部、户部各是何人”·    齐昱道:“工部么,便是提出治水之法的温彦之,此人亦无人可替,必须同行。
户部许尚书年岁已高不适奔走,侍郎尚在赶录西北大旱后的屯田单子不甚得空,况随行之中能认出朕的人多了,反倒会被旁人瞧出端倪,放不开手脚,不如着个未曾面圣的主事随朕去罢了。
许尚书,你手底下哪个主事机灵些”·    许尚书连忙出列:“禀皇上,臣手下一主事名为龚致远,高中明德十八年的榜眼,在田赋、厘金二部都统录过账册,从未出过差错,想来当得重任。”
    ——明德十八年的榜眼,那算起来,和温彦之尚是同科·    齐昱笑了笑,首肯道:“那便任这龚致远同行,许尚书需交代好一干事宜,不可马虎。”
    许尚书连连应是,只道这龚致远是好福气,偏生捡了这样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随今上南巡,此生返朝后前途必然不可限量,自己亦需努力将其栽培栽培。
    诸官告退后,齐昱招来誉王,再将早已商定好的路线及破除周林谋逆的计策一一过了··    现下朝中知晓齐昱微服南巡的,不超过二十人,而包括周、林在内的三公六部都以为齐昱会取道正南渡江,可齐昱真正的路线,却是先行一日夜路至京城西南,带领昭华山下的白虎军阻断林家所控制的青、茺、胥、扬四州的人马入京。
世人都以为白虎军是林家掌控,可齐昱早在去年年底时,就开始将原本的白虎军人马一一抽调,换成了关西军中的精锐,到现在,八千白虎精兵已在昭华山脚待命,只待齐昱一声令下,便能与周边六州兵曹一同镇守京城西南腹地。
·    到此时誉王便在宫中作套,引周太师领叛军围困皇宫,再从外围将其党羽一网打尽·此计成后,京中安定,齐昱便可安心南往,渡江治水。
    各方筹备定下,周福拾掇好了琐碎事宜,已时至九月初八·因周福是个太监,出去难免扎眼,此番不得同行,很是唉声叹气、郁郁不得了好几日,每日侍奉御前都显得不那么有精神了,眼瞅着齐昱将要带走的亲随侍卫李庚年成天迈着长腿在眼前晃悠,周公公两道灰白的眉毛都要倒竖起来。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德行瞧皇上不把你这侍卫磋磨一顿你当伺候皇上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么·    但好歹还是不放心,临行夜里又摸到侍卫府中,将熟睡的李庚年拉起来一通嘱咐,活像刘备托孤诸葛亮,却比那更啰嗦,连平日里泡茶、整衣服一类的细碎事情都要娓娓道来。·    第二日一早,艳阳万里,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
各部共十余人在崇孝门前汇聚整顿,齐昱换了身便服,领着温彦之立在马车前,周福掬着泪依依惜别,差点将齐昱从小到大的事情一一讲上一遍··    齐昱及时打断了他。
    李庚年站在边上,年轻的脸上尽是灰败沧桑,眼下两坨乌青挂着,目光幽怨地看向周福··    ——周公公一夜都没睡,为何精神如此好·    此时远远见着一人抱着数十本账册打户部出来,周福怕被瞧出端倪,连忙擦干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很是不舍。
那抱着账册之人穿着个青绿色的褂衫,眉眼见着便机灵,活像只灵猴,将手里东西放入木箱之中由杂役搬上了随行的车舆,顺听身后许尚书一一嘱托,很是恭敬··    那人走来,先看见温彦之,面上十分欣喜,正要打招呼,却见温彦之身旁的齐昱正盯着自己,登时有些拘束,连连抱拳:“下官户部主事龚致远,见过刘侍郎”·    齐昱垂着眼瞧着,这龚致远倒是个很机灵的模样,遂点点头:“不必多礼。”
    温彦之见了龚致远,想起此人性格极好,路上作伴也不会觉得寂寞,遂也笑了笑道:“龚兄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龚致远很开心地点头:“甚好甚好,温兄御前献策,名动京城,如今高升工部员外郎,我等同科都甚是欣慰羡慕。”
    ——是眼红罢·齐昱摇摇头··    可龚致远却是真的很真诚的模样:“如今要称温兄一声员外大人,此去同行,还望刘侍郎与温员外多多提点下官,下官感激不尽”·    温彦之心知龚致远心性从来是好的,故也不想再同他虚礼往来,只道:“你我本是同科,今后直呼我彦之即可。
刘侍郎是朝廷任命的钦差,此去一路便仰仗刘侍郎多多指点我两后生,我等听命便是·”·    龚致远觉得很是道理,于是二人一同给齐昱作了一揖。
    齐昱笑着看了温彦之一眼,心想这呆子倒是脑袋转得快,还知道提点这龚致远,心性也忒好·他随意点了头,便当先进了马车··    温彦之和龚致远便又聊了起来,说话间,内史监曹不韪也带着人来送温彦之,快六十的老头儿了,今日是满面春光。
一上来,先是握着温彦之的手,道:“我内史府以彦之为荣”·    温彦之觉得有些肉麻,连忙俯首:“曹大人过誉了,下官当不得。”
    曹不韪热泪盈眶,拍拍他的手背:“当得当得彦之,你的实录,本监已经检阅完了,写得文采斐然、条分缕析,十分具体,十分动人历代帝史不过区区几本便说完帝王一生,本监早已觉得太过省略,页数太少,如今有了彦之你这册实录,一册便顶过去五册,详实生动,记得甚好”·    齐昱在马车里听了这话,只恨不能下来扯了曹不韪的胡子:就这呆子记的玩意儿还能叫好敢情你内史府就爱看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真是为了逢迎温彦之,什么话都敢讲。
这内史监还想不想干了·    还没等齐昱寻思完,却听外面曹不韪又向温彦之道:“……故此番,内史府特意为你准备了更多的花笺拿上来”·    ——甚更多的花笺拿上来·    齐昱气得抬手挑起一缝车帘,只见两个杂役提了四长摞约莫好几千张花笺纸,为温彦之放到了后面的货车上。
曹不韪握起拳头向温彦之打气道:“彦之再加一把劲如今《评官录》已然动笔筹措,再由你此番记录钦差南巡治水一事巨细,著成《南巡集》,将来咱们内史府定能荣耀今朝”·    ——这老东西原来是想诳呆子帮他挣政绩·    齐昱杏眸中登时黑风煞气,却听外面温彦之那呆子愣愣地竟应了曹不韪的话,还说甚么:“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必定妥善记录钦差言行及南巡之事,请大人放心。”
    齐昱:“……”·    ——这个呆子说甚么要记录钦差言行·    ——钦差,不就是……朕吗·    怎么,感觉,甚么,都没,变·    出了,皇城,为何,还要,记·    齐昱忽而有些生无可恋。
    只望一路上能有暴风将这呆子刮走,或是暴雨将这呆子淹了,抑或雷电将这呆子劈成两截,要不塌方将这呆子给埋了也行··    ——但愿老天开眼。
    此时马车帘子一动,却是龚致远的脸出现在了门口,一双扑闪大眼睛眨了眨,想趁着温彦之和曹不韪说话,就先坐上来·龚致远见了齐昱,还是很拘谨,一边告罪一边手脚并用往车里进,右脚却在木梯上绊了一下,低呼一声眼看要摔。
    齐昱下意识俯身抬手扶了龚致远一把,“小心·”·    龚致远惊魂未定,连忙要抬头谢过,却见齐昱的脸同自己离得好近。
当他一抬头,眼眸便落入齐昱深邃耀黑的目光中,面前英挺的容颜好似古画中的神兵··    龚致远脸红到耳根子,连忙自己稳住身子坐到了对面,埋着头不好意思道:“多多多多谢刘侍郎”·    齐昱收回手坐好,如惯常一般挑眉笑了笑:“无妨。”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马车外面,温彦之看着龚致远消失在车帘后的背影,眸色清淡·耳朵里还是曹不韪在喋喋不休,他终于打断了曹不韪,说车驾备好需上车了,又同曹不韪恭敬告别,便也走到马车边上。
    还未挑开车帘,正听见里面龚致远在问齐昱:“……刘侍郎是西疆人”·    齐昱答:“是。”
    龚致远颇感兴趣:“听说西疆人都住大帐篷孩童都骑着狼去学堂是真的吗”·    里面的声音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听齐昱道:“……如今也修阁楼了。”
    “那骑狼上学堂之事呢”龚致远很执着··    里面声音又顿了顿,少时,“嗯”了一声,“真的。”
    温彦之垂着眼眸挑开车帘,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坐到了龚致远的旁边,神容肃穆地向齐昱道:“刘侍郎,外边东西都已备齐,大约可以动身了。”
    齐昱笑着点点头,“那便出发罢·”·    温彦之看着齐昱悠哉的笑颜,本来早已习惯的模样,不知怎的,今日却觉得有些扎眼。
    ·    ☆、第28章 【行到昭华山脚下】·    ·    行路一日夜,中间只下来吃了三餐,温彦之一路无话·碍着龚致远在,齐昱也没甚么好同温彦之讲的。
倒是龚致远性格讨喜,时不时要问问齐昱西疆风物人情,还拿出自己带的果子分给温彦之吃,且请教一些书经典故,温彦之都一一详解,龚致远甚为受教··    第二日晌午时,马车终于行到昭华山脚下。
    齐昱当先下了车,温彦之也跟他走了下来,抬眼见山顶上笼着一朵乌云,脚边细小草屑临空翻飞,四周秋风萧瑟,比京城是冷了一些·他不禁敛紧衣领。
    后面龚致远忽然叫了一声:“刘侍郎”然后追在温彦之后面赶上前头的齐昱,把一个东西递到了齐昱手上,笑道:“刘侍郎,这是你落下的罢”·    齐昱看着龚致远递到自己手中的玉佩,又一摸腰间空空,叹了口气,笑道:“想来是落了,谢过龚主事。”
    龚致远抿嘴笑,“小事,小事,刘侍郎客气了·”·    温彦之在后头,目光肃穆地瞅着前头两个人,不吭声··    此时白虎军左右将军、几个校尉与管事都迎了出来。
可温彦之原本是仅次于齐昱大的工部员外郎,此时反倒被落在了龚致远后头,都到了各自引荐时,齐昱转眼见周身没有温彦之,竟是龚致远在各方打招呼,这才回过身唤:“温舍人,快来。”
    ——温舍人·温彦之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又想起方才齐昱叫龚致远是“龚主事”,莫名觉得心里有一阵落差··    明明我是员外郎。
    从四品··    为何要叫舍人·    才七品··    白虎军属内地军·内地军丁两分守卫﹐八分屯种,每个军丁授田一份﹐由官府供给耕牛﹑农具和种子﹐并按份徵粮,故昭华山下便是白虎军的屯田,白虎营中士兵都住在周围,搭着不少棚屋、营帐,此时应了齐昱的安排,早已驻扎到了各点,亟待皇上密诏中提到的兵部刘侍郎前来号令。
    因屯田住所略为粗鄙了些,待众人一一妥善拜会完毕,验明了刘炳荣的函件、绶印,密诏信物,白虎军校尉就派出人来,领齐昱等人往昭华山半山腰去,入住昭华寺收拾出来的禅房。
    昭华山并不高,昭华寺也就不大,不过是个三进的寺院,院中只有十来个和尚,待齐昱一行十多个人走进寺中,竟显得有些拥挤··    白虎军的人将齐昱一行人带到后院,但见后院边沿正好有一道山石,临靠山石出修了两个稍大些的禅房,另有一排略小一些的禅房修在山石的另一侧。
按照规制,刘炳荣和温彦之算作四品和从四品的大臣,当住大房,龚致远、李庚年和一队兵部亲随,便从后头的小禅房里选自己喜欢的住··    齐昱瞥眼温彦之,问:“温舍人,你要哪间”·    ——又是温舍人。
温彦之垂首恭敬道:“下官并无关系,刘侍郎先挑选罢·”·    齐昱瞧着左边那个禅房边上还立了一株古木,十分高大,长得郁郁葱葱很是茂密,像是把伞撑在禅房头上,觉得颇有意境,便点了那一间。
    温彦之也看了看那古树,又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色,正要说什么,可齐昱已经当先走进禅房去了··    他抿了抿嘴,想了一想什么,遂不再说话,徐徐也进了余下的那一间。
    是夜,黑云翻墨,雷声隆隆,暴雨倾盆而落··    齐昱正在睡梦中,忽觉一滴冰露砸在了自己的鼻尖·接着又一滴,再一滴……·    他混沌地睁开眼来,一滴滴雨水从房梁上落下来,正滴到他脸上。
原来是这间禅房屋舍古旧,瓦片不严,屋顶漏下了雨水·他连忙坐起身来,正要开口唤来李庚年,此时窗外却忽然一道电闪雷鸣——·    轰·    屋顶外面不知何处“咔”地一声巨响,齐昱未及反应过来,又听“哐啷”一声,他再抬起头看,竟是一根粗壮的树枝被雷电劈断了,落下来硬生生戳破了屋顶的瓦瓦片接二连三落下好几块,屋顶的洞变得越来越大,暴雨即刻灌进禅房。
    齐昱登时绝顶清醒,抄了衣服披身而起,边打开禅房大门边大声喝道:“来人来人”然后匆忙冒着暴雨跑进院中,生怕那禅房一个支持不住就垮了。
    李庚年破雨飞来,瞬间而至,黑暗中更有几个暗卫的影子在周围闪现,可此时再快又顶甚么用齐昱已被淋了个透湿,只得连忙躲到对面温彦之所住的禅房屋檐下避雨,挥挥手让暗卫速速隐蔽,索性没有受伤。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他好容易站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惊诧地看着对面禅房顶的景象,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这回事·    ——两间屋子选一间,怎么就轮到朕如此倒霉·    他身后房里灯光亮起,温彦之听闻动静起了身,也披着衣服开门探头看,见了对门禅房断枝戳瓦的惨状,他愣住了,再扭头,却见齐昱此刻正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门前,因暴雨而淋湿的白色中衣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露出上半身精壮的肌肉文理,遇水透明的布料下,隐约透出小麦色的肌肤。
齐昱薄唇紧紧抿起,水珠划过他英挺的眉宇,跌落颊畔,淌过唇角,此时看向温彦之的目光之中,透着秋雨细碎的光影··    温彦之咽口水,又想开口说甚么,却看见齐昱这模样,委实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小声道:“皇上受惊了,若不嫌弃,先到微臣屋中暂避”·    眼看山石后边的禅房一个个亮起灯来,怕是另外的人都要来看看,齐昱叹了口浊气,又转眼瞧了那灌水的屋顶和被雷电劈焦的树枝,摇摇头,抬脚迈入了温彦之的禅房。
    李庚年很快便从齐昱房中寻来干燥的衣裤及巾帕之类,此时想起周公公那日半夜里的嘱咐,又说要去找木桶,寻热水让齐昱擦洗,以免中了寒气··    温彦之恭敬站在外间,静待齐昱在里间屏风里将湿衣换下,擦干身子。
偶然一抬眼,只见里间跳动的烛光将齐昱高大的身形打在了画屏上,又听里面传来一声喷嚏,惊得温彦之又低下头去··    他紧紧皱起眉来,有些自责。
    实则一到山脚见了天色,他便心知要落雨,细屑翻飞也可预兆雷电……他身为臣子应当阻止皇上入住树下的禅房,可因没来得及,他竟然就怀了侥幸,心想细屑证雷一说并无著作演证,在学理界仍旧只是假想,谁知如今……·    当时也不知自己在怄个什么气,哎。
    此时外面有人敲门,传来龚致远的声音:“温兄你睡了吗,我等见刘侍郎所住的禅房成了那样,想问问刘侍郎可有大碍,是否需要请大夫”·    温彦之正要答话,齐昱的声音却从里间传来:“本官并无大碍,只是屋子漏雨淋湿了。
你们都去歇着罢·”·    画屏上影子微动,齐昱换好了一身素兰色的中衣,系上件风袍,从后面走了出来坐在桌边,将手中的巾帕随手放在外间桌上。
    温彦之见他脸色有些发白,便道:“……还是请个大夫若是——您,受了风寒,可怎么是好”若是叫周公公知道了,是谁也饶不了。
    “是啊,”龚致远在外头接道:“刘侍郎乃钦差大人,皇上委以重任,万望保重身体才是·”·    齐昱垂眼瞧着温彦之,温和笑道:“李庚年去烧水了,温舍人不必担心了,坐罢。”
又向外头道:“龚主事也去歇着罢,没甚么事了·”·    温彦之这时才想起方才自己是在怄什么来··    ——温舍人。
龚主事··    哎··    好等了一会儿,李庚年同几个兵部的亲随抬了大木桶放到里间,倒入三铁锅烧开的热水,又从井里兑了几桶凉的进去,齐昱见着水温合适了,便说:“那本官先沐浴。”
    温彦之便跟在李庚年等湿漉漉的几个亲随身后,一齐要走出去·齐昱忽然在画屏后唤他:“温舍人·”·    温彦之一惊,连忙折回来:“在。”
    画屏后传来水波晃动之声,须臾,齐昱的声音沉沉传来:“你留下·”·    ——留留留下·    温彦之愣住,只得答:“是。”
    李庚年领了众亲随告退,反手关上了门,守在外面··    一时之间,温彦之低头靠墙立着,齐昱在屏风后沐浴,屋内只剩了两人。
两相无话,就这么静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同时开口:“皇上您……”·    “温舍人……”·    又都顿住。
过了会儿,又同时开口:·    “朕——”·    “微臣——”·    随即又沉默了··    温彦之舔舔嘴唇,道:“微臣给皇上泡些热茶。”
    “不用,”齐昱的声音从画屏后稳稳传来,“夜里更深,喝多了茶水反倒不好·”·    他将身子往水里更沉了沉,总算是舒缓了几分方才的紧张,想起那禅房的情形,此时此刻竟然闷声笑了出来。
    他想起来的路上自己曾在马车里赌咒温彦之,要老天开眼,下暴雨雷电折磨温彦之,以报自己之苦·倒也奇怪了,老天爷说天打雷劈就天打雷劈,还劈错了屋子,不是瞧错了罢开的这是哪只眼他齐昱是个兢兢业业的好皇帝啊,作什么要挨劈·    “温彦之,”齐昱忽而玩笑问道,“不是你赌了甚么天打雷劈的咒罢,怎这天火专捡了朕劈”·    “微臣岂敢”温彦之咚地跪下,急急道:“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微臣万死不能做。
禅房之事皆因此处山间多云雨,水汽充沛易生雷电,皆是万法自然,并无鬼神之说,还望皇上明察”·    齐昱好笑:“行了行了,起来罢。
你这人,着实不会开玩笑,竟讲这一通大道理·”·    温彦之讷讷地站起来:“谢皇上·微臣虽则愚钝,可皇上真龙之体,万万开不得玩笑。”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嗯,朕知道了·”齐昱感觉泡得差不多,正待要起了,一看手边却没有巾帕,想来是方才走到外间的时候放在了桌上,便问:“温舍人,你瞧瞧外间桌上可有朕的巾帕”·    温彦之抬头瞧去,果然见一条精致的巾帕正放在桌上,“禀皇上,有。”
    齐昱笑道:“劳烦温舍人,替朕搭在画屏上·”·    ·    ☆、第29章 【呆子睡觉甚老实】·    ·    温彦之小心拿起巾帕,走到画屏外边,抬手将巾帕搭了上去,随即连忙掉回头又站回最靠外面的墙角去。
    画屏另侧水声渐大,不一会儿齐昱已擦干了穿戴好走出来,乌黑的发尽数披着,湿润地贴在脖颈上,抬头见温彦之正勾了脖子立在墙角里,好笑:“温舍人,来坐罢。”
    温彦之闻言转身,见齐昱正好坐在桌边,用巾帕擦头发,身上衣物尽是素色,撇下了金丝银线盘龙绣凤,整个人竟像剥掉了一层透明的光晕,却生出别样一番神采。
他晃了晃神,道:“皇上万金之躯,微臣不敢叨扰,既然皇上已擦洗好,亦不用微臣伺候,微臣便先行告退·”说罢当即就要走··    齐昱笑了一声,“站住。”
    温彦之便站住,垂首··    齐昱道:“朕留你下来,不是要你伺候,是为了找人说话,你急着走,是不想同朕言语”·    温彦之连忙摇头:“微臣不敢。”
    “一路行来便没听你说甚么话,你是生气”齐昱眸色深邃地看着他,“你是怪朕没有寻到云珠”·    温彦之苦笑:“微臣不敢,皇上乃一国之君,言出必行,答应帮微臣寻找云珠,已是莫大恩惠,微臣不敢求多,如今只一味祈祷云珠吉人自有天相,能顺利脱险。”
    “你权且先放宽心,”齐昱难得宽慰道,“朕让人去找的那些个地方,若寻不到你那小姑娘,没准也是好事·”·    温彦之眸光一闪,轻微叹息:“皇上说的是。”
    齐昱四下看了看禅房当中:“再过一会儿天快亮了,你寻寻这屋内有没有多出的褥子枕被,将就铺了睡一夜罢,也无需再叨扰龚主事几个·”·    温彦之:“……”·    原来您留微臣,是怕叨扰了龚,主,事·    温彦之心底又浮起一丝落差,不知为何,只下意识把心一横,竟也不推脱:“微臣这就找。”
    倒换做齐昱有些奇怪··    禅房床板下面便是空箱,温彦之找出了干净的褥子和枕头被子,便要拿到外间去铺··    齐昱在他背后笑:“‘君子谦谦以自持之,不卧屏外’,温舍人读了那么多书,如今这句倒要朕来教你”·    温彦之抱着一干被褥站住,心里不是没想过齐昱说的这句话,可……·    他回过身来看齐昱,细眉皱起:“微臣总不能……与皇上同卧一屏后。”
那有违君臣之道,也不甚像话··    “随便你罢·”齐昱侧卧在床上,支着额头瞧着温彦之纠结的模样,倒觉得这呆子每逢此时都格外可爱。
    是有辱君子之风,还是有辱君臣之道,他很想看看这刚正不阿的呆子要怎么选··    温彦之站在画屏处犹豫了好半晌,忽然道:“皇上”·    “嗯”齐昱眯着眼睛,唇角微微勾起,看来这呆子有了主意。
    温彦之踟蹰了一下,略狡黠地问:“您,准许微臣睡在屏后么”·    齐昱唇边的笑意渐深,又把问题抛回给他:“你,想让朕准许么”·    温彦之讷讷道:“想。”
毕竟皇上若是同意了,就不算有违君臣之道了··    “那……”齐昱也很狡黠,“朕若是同意了,又有什么好处”·    他听见温彦之叹了口气,又是一会儿不说话。
正当齐昱觉得温彦之可能要认命将褥子搬去外间时,忽然觉得有人靠近了自己··    睁开眼,一个纱布包着的小棒棒杵在齐昱面前,温彦之双手拿着··    齐昱:“……”·    温彦之貌似很是下定了决心:“这百米酥是曹大人临行前给微臣的,就两个,分皇上一个。”
    ——甚么齐昱看着温彦之将那小棒棒塞进他手里··    温彦之叹了口气,见齐昱很不乐意似的,便又再掏出来一个放在齐昱手里:“算了,都给皇上罢,皇上今晚受惊了。”
    ——算了还很舍不得的样子·    ——是朕求着你给的吗·    齐昱直想把温彦之的脑袋按进方才的木桶里,好生濯洗濯洗,瞧瞧里面究竟是些甚么鬼东西。
    正是不知说什么的时候,温彦之竟已两下铺好褥子枕头,问齐昱:“皇上,吹灯吗”·    齐昱把玩着手里的百米酥,摇了摇头:“别吹了,也没多少蜡烛,燃尽也就天明了。”
    温彦之想见宫中延福殿里,镇日都燃着长明灯,好似帝王福泽一般·晚上不灭灯,应该是每个皇帝的习惯,他也没再多想,只恭敬给齐昱躬身揖了下,就四平八稳地躺下了。
    齐昱就这么在床上支着头瞧温彦之闭上眼睛,睫翼微颤,在清秀的脸上落下两道黛影,不由觉得,这呆子睡觉甚老实··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跳动的烛光中,年轻的皇帝轻轻笑了。
    第二天鸡还没叫,温彦之一个喷嚏把自己打醒了··    顺带也把床上的齐昱给惊醒,皱着眉头看过来:“怎么,风寒了”·    温彦之坐起来吸了吸鼻子,果真是堵上了,于是瓮声瓮气道:“禀皇上,应是落雨后地气太凉,睡了一夜中了寒气。”
    齐昱坐起身来,“朕去找人给你请个大夫·”·    温彦之晕头晕脑道:“微臣自己去罢·”·    可此时齐昱已经穿上外袍走了出去。
    李庚年说:“找大夫得从后山绕下去到前面的村落,估计要晚上才回得来,早知周公公让带个太医的时候,就该带上·”他突然想起来,“周公公临行前嘱咐带了一盒各式药茶,说是太医院配置的,寻常小病都能治一治,温舍人这风寒,或然灌下两碗姜汤也能好。”
·    于是齐昱赏了温彦之两包药茶泡水喝,龚致远也很热心地跑到厨房去捡了两块老姜,给温彦之煮了一碗浓浓的姜汤··    “趁清早喝掉才好,”龚致远端到温彦之面前道,“过午吃姜,毒如砒霜。”
    温彦之乖乖接过来大口喝掉,当即就觉得发了身汗,完了只管皱着脸龇牙:好难喝,好难喝··    齐昱在侧旁一边翻书一边瞧着温彦之的神情,好似个被哄着吃药的小孩,颇觉有趣。
    温彦之一早上都在咕嘟嘟喝水,喝了姜汤喝药茶,却觉得自己也没怎么好·他勉强写了两页花笺记录了昨夜的事情,睡觉那段自然掐过不提,只捡天火险要的情景说了说,后面想了想,又加了句“帝福泽庇佑,免遭雷火之灾,是天助我朝”,想来是曹不韪喜欢的调调,写罢还满意地点点头。
    中午昭华寺里的和尚做了素斋,温彦之本就没什么胃口吃饭,素斋淡盐寡味地就更吃不下去,只好起身,想趁齐昱下山去白虎军里议事的功夫,回房洗个热水澡。
昨夜是万没法子才斗胆和皇上打挤了一夜,今夜还是去小禅房那边看看还有可用的单间没有,好歹也要拾掇一间,万不能将风寒传染给皇上··    齐昱下午在白虎军中议完事,顺带同左右将军一起吃饭,席间菜色甚佳,不由想起早间昭华寺的馒头稀饭温彦之一口都没有咽下,遂有些后悔不准那呆子跟来。
    也不知他晚饭好生吃了没有··    但说到底,杀伐之事落到了实处,温彦之那样的性子,还是少知道的好··    齐昱望着满桌的烤肉、红烧鱼,叹了口气。
    白虎军右将军问:“刘侍郎叹什么气,红烧鱼不好吃吗”·    齐昱笑:“本官是可惜工部员外郎今日抱病,不得与二位将军共品美味。”
    “那简单,”左将军道,“本将这就让厨子再烧一条,刘侍郎替他捎上去便是,这小半里路也不会放凉了·”·    齐昱挑起眉一笑,“如此,便谢过将军了。”
    黄昏时齐昱从白虎军营中出来,身后的李庚年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烧鱼,不由琢磨:在寺里吃这个,当真没关系·    齐昱闲庭信步走到了昭华寺后院的大禅房外,推门一看,脸色却是变了:“温彦之呢”·    李庚年伸着脖子一望,见里面黑灯瞎火的,原本温舍人的东西也都收走不见了。
    龚致远在后院里眼见着他们回来了,连忙道:“刘侍郎,温兄拾掇了一间小禅房出来,说不想把病气过给刘侍郎,现下估摸着已经在里头睡着了·”·    齐昱叹了口气,睡了,还吃什么红烧鱼白带回来给那呆子。
    他瞥了一眼坐在石凳上啃玉米的龚致远,无奈道:“山下白虎营送了条红烧鱼来,龚主事不嫌弃,就拿去吃罢·”·    龚致远睁大了眼睛:“给、给我吃这不合适罢”·    齐昱点点头,口不对心地对龚致远笑:“大家都是同僚,互相关照应该的。”
    便是这微微一笑,叫龚致远此时觉得,刘侍郎的周身都在放出异样美丽的光芒,李庚年放在自己面前石桌上的那碗红烧鱼,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鲜香。
    ——何德何能,刘侍郎待我如斯好·    就在这一刻他不禁想起,初见时刘侍郎就扶了自己,那惊鸿一瞥,如今又对自己如斯照顾,听说刘侍郎年近廿七却至今未娶……·    想到此处,特别机灵的龚主事打了个特别的激灵。
    ——莫莫莫非刘侍郎看上我了·    ——可……我是个男的啊·    龚致远石化在风中。
    齐昱却不可能理会龚致远此时心里都在演什么黄梅戏,昨夜惊魂了一场,此时他只想回禅房里看会儿书,早些好好歇着··    只是没想到他一转过身,却见那禅房后靠的山石边上,正站着个穿薄青色衫子的温彦之。
    一双清透莹亮的眸子,此时恰巧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和身后的龚致远··    ·    ☆、第30章 【便随你们吧】·    ·    温彦之双目波澜不兴,木木打招呼:“刘侍郎回了。”
    齐昱看着他笑:“温舍人休息得怎样”·    “下官无碍,多谢侍郎大人垂询·”温彦之恭恭敬敬。
    身后石桌那边适时响起一声龚致远吸溜红烧鱼的声音··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觉得脑袋疼。
    龚致远偏偏还眨巴着眼睛,扭头来招呼温彦之:“温兄,刘侍郎带了条鱼给我吃,味道可好,你也来吃快来快来”·    温彦之耷拉着眼睛往石桌上瞧了一眼,又移开目光,“即是刘侍郎专程带给龚兄的,龚兄便好生享用吧。”
又转眼向齐昱,口气凉凉道:“不过,侍郎大人,寺中乃清修之地,酒肉之物还是留在佛门之外的好·”·    李庚年此时好想好想插嘴说出实情,却不好开口。
    齐昱原当一番好心打了水漂就算了,倒没想过还要被温彦之怄上这么一句,当即有些窝火,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李庚年,温舍人说得有理,便将鱼扔了罢。”
    ——扔了不是白虎营的将军给温员外带的吗这可是臣一步一个脚印端上来的·    李庚年想先吐口血。
    龚致远叼着口鱼骨头也是愣了,很舍不得道:“侍郎大人,干嘛扔啊·温兄,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诚心向佛何必在意一个形式·这鱼端都端上来了,又那么好吃,就吃了吧,不然多浪费”·    齐昱看了龚致远一眼,心想许尚书所言不假,此生果然是个机灵的。
    如此道理,也就温彦之这木头才不懂变通··    温彦之此刻见了齐昱暗暗同龚致远沆瀣一气,心中更是不平,却也赌了口气,只淡淡道:“我不过说说,便随你们吧。”
说罢也不再多言,只转身往小禅房里走··    ——大不了就在花笺上记个皇上不顾佛门清规,更兼铺张浪费罢了·总归我只是个史官,是个舍人。
    齐昱走了一步想叫住温彦之,可温彦之走得太快,两三步就消失在山石后面··    他不禁有点费解,这呆子最近喜怒无常的,究竟是怎么了·    走那么快,一点也没有在京城时候可爱。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早,齐昱一推开大禅房的门,就看见温彦之正背对自己坐在后院石桌上翻看一叠花笺··    “温舍人,挺早啊。”
齐昱一边活动手臂,一边走下禅房前的台阶··    温彦之被吓了一跳,连忙合上了手中的花笺,站起来行礼:“刘侍郎·”·    齐昱渐渐走近,温彦之迅速把花笺收回了他惯常带着的那个素麻色的布包里。
见他如此动作,齐昱不禁笑了一声:“看温舍人是避本官如蛇蝎·”·    温彦之抱着布包,垂头小小退开一步:“下官岂敢·”·    齐昱走到石桌旁坐下,“早膳用过了”·    温彦之凉凉道:“尚未。”
    那就好·齐昱道:“今日天色挺好,不如下山——”·    “馒头蒸好了”李庚年突然从厨房那边端着一蒸笼跑过来放在石桌上,喜笑颜开地拿出一个分给温彦之:“温员外你尝尝,可香”又拿出一个给齐昱:“您也吃”·    齐昱:“……”·    谁要吃馒头朕想带呆子去村里买红糖烧饼·    “……”李侍卫发现皇上笑看着自己,目光很阴暗。
于是默默收回手··    温彦之尖着手指拿着热烫的馒头,清亮的双眼还看着齐昱:“刘侍郎方才说要下山作何”·    齐昱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馒头上,咬着牙根道:“下山——走走,看看屯田。”
不吃东西,走走也挺好,能说话纾解纾解··    温彦之“哦”了一声,吸吸鼻子,“龚主事身处户部,屯田之事想必是极为了解,下官替刘侍郎去叫龚主事。”
说完就要走··    “回来”齐昱窝火,这关龚致远那猴子什么事·    温彦之呆呆站着。
    齐昱叹口气,“此处屯田村落筑造颇有特色,本官想请温舍人陪本官前去鉴赏鉴赏·”·    温彦之拱手:“下官区区舍人,有何能力鉴赏筑造之物听闻龚主事绘画奇佳,不如下官为刘侍郎去叫龚主事。”
说罢又要走··    “站住”齐昱一拍石桌··    李庚年手里的馒头都吓落了,咕噜噜滚开。
温彦之仍旧呆呆地站着··    齐昱忍着怒:“龚主事尚未起身,温舍人同本官一道去,亦是一样的·”·    ——原来是想让龚主事多休息一会儿。
    温彦之只感觉心中那丝落差竟是无尽存在的,此时也只好点点头,“下官明白了,用完早膳就去吧·”·    “温兄去哪儿”龚致远的声音适时响起,人也欢快地从小禅房那边走到了后院里,“刘侍郎,温兄,都起的挺早嘛,下官睡那么晚真是失礼了”·    齐昱脑仁有点疼。
    ——朕并不介意这猴子再失礼一会儿··    温彦之唇角竟然勾起个笑:“龚兄来得巧,刘侍郎正说起要下山巡视,龚兄精通户部之事,不如前去作陪,也好解说。”
    “好啊,”龚致远开心,从蒸笼里捡起个馒头,向齐昱道:“刘侍郎,下官小时候也是在屯田村落中长大的,应能向大人解说一二。”
    齐昱:“……”谁要你解说·    哎,朕想和呆子散个步,为何如此困难·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他叹了口气,“那大家就一起去吧,温舍人也一道。”
    ——温舍人也一道·    温彦之淡淡地笑着,只点头,不说话··    昭华山往下,马车坐上半个时辰,就有个小村,名叫大鱼。
相传是数百年前天下大乱,此处闹了饥荒,正是连树皮树根都吃不到了的时候,村子旁边的河里突然蹦出数条彩鳞的大鱼,救了一村子人,故村子感念上天恩德,就此改名。
    “我倒觉得很假,”龚致远跟在温彦之身后,走在大鱼村旁边的一道田埂上,压低了声音,“温兄,你瞧瞧那河如此浅,如此窄,哪会有什么大鱼,就算有鱼,能够几个人吃”·    温彦之顺着他话头往旁边的河道看去,只见河水清澈,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可确实很窄。
他笑道:“龚兄话虽有理,可按地藏推移之说,在几百年前此处河流比如今充沛亦是可能,‘大鱼’之说虽假,却不是这个假法·”·    “你怎知道是假的”走在前面的齐昱听了此话,起了些兴趣:“又应当是怎么个假法”·    温彦之心中虽不太想讲话,可齐昱问了,他又不可不说,只能道:“《大戴礼记》有言,水至清而无鱼,依照此处水质看来,虫虾不生,鱼无食料,又如何活得下去”·    齐昱笑了笑,“倒很是个道理,想必当年的‘大鱼’并非指鱼,而是沉在河中的宝物,村民发了财换取了食物,因此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
宝物多半来自某处古墓、洞穴,被河水冲出,为免被外人发现,故称宝物为鱼·”·    龚致远看看温彦之,又看看齐昱,“温兄与刘侍郎都十分博学,下官自惭形秽。”
    齐昱摆摆手,“不过是军中听多了此类故事罢了·”·    龚致远拱手:“经验之说亦是一门学问,刘侍郎万莫谦虚。”
    温彦之跟在后头,觉得他们聊得挺开心,不由转过脸去看远方··    哎,到底为何要跟来·    周遭逛到午间,已大致看完了周边的田地、耕作,龚致远确实对屯田之事深知,亦精通户部典册。
李庚年在后头听着皇上一个个问题问下去,龚致远皆是对答如流,估摸着等回京之后,这人当会被委以重任··    龚致远这主事做的叫齐昱很满意,原本他当初安排那个去西北养马的徐佑做主事,便是想让其像龚致远这般做做实事,跑腿积累经验,今后更能胜任大事,哪知道却是个让人失望的。
可在龚致远身上,仿佛见到自己曾经的打算成了真,他亦觉得朝廷祸根遍地的官场之中,竟还有龚致远这等人,也是天下之幸··    有了天下之幸,皇上忽然有些忘了此行本是来同温彦之讲话的。
    都是到了吃饭的点儿几人走到村里,齐昱忽然想起这桩大事来,扭头要找温彦之,却发现四周村民络绎,温彦之却是不见了··    齐昱一愣,问李庚年:“温彦之呢”·    李庚年一凛,四周一看,“禀……刘侍郎,下官不知道。”
    “不知道”齐昱冷笑一声,“你不是一直跟在后头么·”·    浑身肌肉的李庚年在皇上阴云密布的目光之中,觉得有些瑟缩,“下官是跟着刘侍郎啊……”臣是皇上您的侍卫,又不是温员外的侍卫啊。
皇上您方才也都没有找温员外啊·今日究竟是为什么对臣如此横眉冷对·    一旁的龚致远倒是眼睛尖,已经抬手指向方才几人经过的地方:“温兄在那边,那个老头旁边。”
    齐昱顺着看过去,只见村口的大槐树下正有个白发老头子坐在小板凳上,脚边兜着个篮子卖竹叶编的蚱蜢、蛐蛐儿一类,手里正在编·老头子旁边蹲着个薄清色的人影,正埋着脑袋看篮子里的物件,不时还满脸认真地和老头子说些什么。
    温彦之正专心致志地看老头子手里怎么编的,手里还捏了根竹叶·冷不丁耳边忽然有丝热气,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喜欢”·    惊得温彦之跳了起来,后脑勺直接“砰”地一声撞上齐昱的鼻子。
    齐昱捂着鼻子倒退一步:“……”·    龚致远李庚年:“”·    温彦之大惊,顿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了:“皇,微——下官该死下官有罪刘侍郎没事吧”·    齐昱被撞得有点昏花,亏得李庚年及时扶了一把,不然一国之君还真可能一头栽倒在大鱼村村口。
    ——没事朕这模样,像是没事·    ·    ☆、第31章 【没有红糖烧饼】·    ·    大鱼村,没有吃鱼的店,也没有红糖烧饼,连唯一的小菜馆子,都没几个菜。
    齐昱直到坐在了小菜馆子的竹板儿椅上,也还没说一句话,手依旧捂着鼻子,心里只想,自己万幸没被那呆子的脑袋撞出鼻血,不然可有脸丢了··    ——哎,也不知吃什么长的,脑袋那么硬。
    ——怪不得能考状元··    温彦之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揪着根竹叶片子,十分不安·他不时斜眼瞟一下齐昱的鼻子,又自责地皱眉,垂下眼。
    ——皇上究竟为何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怪吓人··    龚致远去找老板点菜,李庚年飞快从外边井里拧来个丝绢,交到齐昱手上:“刘、刘侍郎,敷一敷吧”也是臣防范不力啊皇上不要怪罪·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接过浸得冰凉的丝绢,重新捂住鼻子,目光幽幽落在温彦之身上。
    温彦之眼神躲闪,脸红到了耳根子:“下官罪该万死……”·    “罢了,”齐昱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此话方才到现在你一连说了十多次,也不见身上落块肉,还是别说了。”
说的朕脑袋疼··    温彦之正要说别的,龚致远却是点好菜回来了,“下官点了青椒鸡,烧萝卜,还有盘苦瓜丝儿,汤只有青菜叶子的,刘侍郎将就则个”·    齐昱点点头,“一上午,辛苦龚主事了。”
    温彦之要说出口的话又噎了回来,眼观鼻,鼻观心··    是啊,我又有什么可说辛苦的人,也都是别人。
    一桌子饭菜摆上来,很清淡,温彦之却觉得吃出了百般滋味·却又都不甚是个滋味·这叫他想起了从前小时候,大哥、二哥考取功名后每逢时节回宗省亲,那时候的他也是坐在一群长辈孩子中间,大圆桌上,是十岁,还是十一岁大哥、二哥年岁比他大许多,那时已经官途泰达,大家都夸大哥年轻有为啊,已经出任九府提督,夸二哥青年才俊啊,做了江州司马,说到自己的时候,就是“彦之又怄走了几个夫子,哎呀呀”。
    那时候分明看见父亲脸上,对大哥、二哥的笑意是慈爱,是骄傲,流露在自己身上,却只是勉强的宽慰·父亲说:“老幺还小,就算不念书又有什么大不了,不做官还好呢,你不是喜欢郑思肖的画么,为父又给你寻了两幅来,快拿去屋里挂上。”
    这种安慰,许是算不得什么安慰·父亲在鸿胪寺劝过诸国无数君侯,到此时说给他听的话,却叫他想哭··    大哥、二哥也道:“为官难啊,难为官,老幺你万万莫入官场,有大哥、二哥就够了,你便只管玩就是。”
    ——那又怎么行呢为什么,你们都可以,我就不可以呢·    如今想起,仿佛也是从那一年开始,他不再把脑子费在和夫子吵架上,而是用一双眼睛去看书。
他什么都看,宗族的藏书楼里书看尽了,就到镇上的书局里定回来,各朝名人的批注本也收了好些,一本书看了一本书翻开·终是十八岁那年,他没忍住去偷偷报了乡试,结果放榜那日中了头名,报喜的人直接报到老太太跟前讨赏,老太太怄得将他骂了狗血淋头,姑父姑妈轮番耳提面命。
    他却不管,当夜也不知哪里来的决心,只管扎了个背囊就只身往京城走,手边不过一本《今朝陆志》,一路从没想过要回头··    会试、殿试,天子明堂,自己被御笔提中状元的时候,百官宴席里父亲的脸上,笑得却还是那么勉强,大哥、二哥信中,却是叠声质问他为何要考功名。
    ——究竟要怎么样究竟,还要做到什么程度·    温彦之突然闷闷放下碗··    另外三人都是一愣,龚致远一边吸溜了一根苦瓜丝一边道:“温兄,怎么啦,你都没怎么吃。”
    温彦之在齐昱探寻的目光下,搁下筷子,端起瓷碗喝了口茶,又放下,“风寒未愈,胃口不比平常·你们吃,不必管我·”说罢便起身走出了小菜馆,到外面井边石台上坐下。
    薄青的背影罩在梧桐微黄的叶子下,显得很单薄··    齐昱抬眼瞧着温彦之的模样,不知他心里又犯了什么浑·此时虽然没吃饱饭,甚至还有些饿,这情景下他却也吃不下去了,便给李庚年使了个眼色,自己放下筷子起身,也走了出去。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上)(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