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上)(4)

分类: 热文
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上)(4)
·    前面齐昱却突然止了脚步,温彦之差点撞在他身上··    “温舍人回去罢,”齐昱微微侧过身来,却没看温彦之,“膳房每日专门备膳送你房中,你身体不适,下午便也回去休息,不必再来。”
    说罢,不等温彦之答话,他已带着下人转过回廊往前厅去了··    温彦之站在廊下冷风里,愣愣望着齐昱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温舍人·    .·    黄昏时,厨房的婆子再次到温彦之院里收盘子时,见桌上的东西又是没怎么动过,不禁多了句嘴:“大人,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温彦之坐在桌边,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一桌子菜,怔怔道:“并未。
本官没什么胃口罢了·”·    那婆子一边收拾桌上,一边殷勤道:“主子吩咐了,定要好生照顾大人膳食,若是有不合心处,大人只管吩咐就是。”
    温彦之应了,便看着她收拾了一干物件端出去,又听见外面又传来龚致远的声音,问那婆子:“温员外又没吃饭”那婆子答了,龚致远就匆匆走进来:“温兄,中午我就瞧见你没怎么动筷子,这是怎的身体不舒服头又疼了”·    温彦之站起身:“龚兄,无妨的,或然是我每日睡卧太久,吃不动那许多。”
    龚致远想想,这也有道理,于是问:“要不我陪温兄出去转转来此处多日,也没出去看看,还不知胥州是哪般模样,此处百戏是有名的,若我们出去能撞上,看上一出也不错。”
    温彦之默了会儿,道:“也好·”·    龚致远观其神色,像是有心事,转念想自己每日都来温彦之这里看望,却一次不见刘侍郎,不定是二人闹了不痛快。
可这类事情,温彦之不言,他也不好就地提起,只想待会儿出门转转,能有时机同温彦之谈谈··    于是二人结伴出了宅子,也不乘轿辇,只捡了热闹的路走,顺着便走至河边。
    胥州依河而建,两岸正是最热闹的地方·温彦之由龚致远牵着袖子凑热闹,心里只来来回回想着早间齐昱的举止,没在意走到何处,此时冷不丁走了两步抬起头,却见头顶是满楼红袖,支挂起的幡子上都写着“春花”、“海棠”一类的,当即脸皮大红:“龚兄,这里去不得朝廷命官不可光顾——”·    “哈哈,看来温兄倒知道这是何处,我还当你双眼只瞧圣贤、口鼻不染烟火。”
龚致远走在前面笑,“我们不是留在此处啦,你瞧后面那条街·”他抬起手来指不远处的一幢两层小楼,“那上面不是写着‘百戏’二字么。”
    温彦之连忙抬眼去瞧,见果然如是,这才安下心来,便继续由着龚致远拉过去·进了那小楼,竟见其中甚为宽广,堂中已经演上了,两个票头立在门口收钱,只剩几个通位,一两银子一座,茶水小菜另结,只送盘瓜子。
    温彦之要拿钱,被龚致远给止了:“温兄逢难,容我请你听戏压压惊·”随即掏了二两银子,拉着温彦之进去,捡了个靠后的位置··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指了指更靠中间的一处道:“龚兄,此屋楼乃歇山顶,想必中部回音更加,即是听戏,不如往前坐罢”·    龚致远一愣,当即点头,惭愧道:“还是温兄渊博。”
便又同温彦之挪过去坐下,想着温彦之果真是世家公子,定是听戏听惯了才知道那处位置好,不由心下叹了口气··    店家小二将瓜子摆上,龚致远要了两盏茶,想着温彦之没吃晚饭,又多添了两份糕点。
几个小盘不时便上了,做工甚是精致,仿若此处倒算是胥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地方,叫他们误打误撞··    温彦之捧着茶盏,吃了两个糕点,眼睁睁看着堂上的戏子在演吞刀履火,堂下看客群情激动,却又自顾发起呆来。
龚致远坐在旁边叫了几声好,见他确然一脸心事,只得将糕点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温兄,你还是吃两块垫垫底,以免晚上饿了·”·    温彦之回过神来应了,可宗家有训,“君子在外,肴不过三,茶不过盏”,他也只能再吃最后一个糕,便说什么也不再动。
    周遭人声喧嚣,皆是为堂上叫好,龚致远面对着寡言的温彦之,此事是不得不叹了口气:“温兄,你同刘侍郎又怎么啦”·    温彦之立马摇头:“没怎么。”
    “刘侍郎两天没来看你,为何”龚致远拿了块糕吃,“今早你不是去书房了吗,难道吵架啦”·    温彦之摇头,正要说话,肩膀却被人一拍,一个粘腻的声音道:“哎,这位公子,这儿是我们的座。”
·    二人抬头,只见温彦之身后站着三个吊儿郎当的纨绔,此刻正气势凌人地瞅着他们··    龚致远心中抚掌,原来不是温彦之会找好座,而是此处本乃好座,早已被人定了。
他当即和温彦之一同站起来,让那三人坐了,未免惹事,且把另一盘没动过的糕点送了他们,道了对不住,正要换座,却见周遭又都坐满了,根本没地方落座··    龚致远头疼地四下寻找,抬头看向二楼的时候却是一愣:“哎,哎,温兄,你看那个,不是李侍卫嘛”·    温彦之一愣,望过去,只见二楼最好的几个位置当中,李庚年果真正抱着手里的剑,立在栏杆边上。
此处望去是李庚年的侧面,对面竟坐着沈游方和另外两个陌生的中年人,顺其旁边看去,虽有一个人影被李庚年的身子挡住,却露出一方绛紫色的后背··    温彦之心中漏跳一拍。
    龚致远“咦”了一声:“那么巧,刘侍郎也在”·    温彦之捏着龚致远的袖子就要往外走,可转身太急,没留神就踩到一只脚上。
    座中那个拍他肩膀的纨绔大叫一声,怒站起来一推温彦之:“你今日是专程来扫爷爷的兴是吧”·    这下四周人都看了过来,龚致远连忙拦在温彦之跟前:“这位公子,有话好说,方才都是无心的,还请原谅则个。”
    温彦之红了脸,连忙向那纨绔拱手:“抱歉抱歉,是在下冲撞了公子·”他心想快点走掉,便随手掏了两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诸位喝茶,对不住。”
然后拉着龚致远又要走··    被踩的那个竟起身扯住温彦之的领口:“你当爷爷没钱爷爷是什么人,喝茶要你这穷酸给银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这小白脸德行”·    “你说谁小白脸呢”龚致远被此言激怒,勉力推了那纨绔一把——·    却,没推动。
    “哎哟,小公子力气挺大啊哈哈哈哈”那三人简直笑开了,羞得龚致远两颊赤红,周围也是哄然笑闹,尽也不看百戏了,全都瞧了过来。
此时温彦之瞥了眼楼上,只见那绛紫的人影还坐在那里,背对着这方,竟似全然不知动静··    面前那三人还在说着什么,竟也入不了温彦之的耳朵了,此时只板起脸来,沉声对揪着他衣领的那个说了句:“放手。”
    那纨绔见着温彦之是个清瘦的,长得又俊气,只当好欺负,便揪得更死了:“爷爷偏不放,嘿嘿,你若是恭敬求爷爷一句‘大爷开恩’,在爷爷跟前磕个头,爷爷就放你走。”
    龚致远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身后温彦之竟然轻轻笑了一声,认真地问:“磕头凭你都当得起”·    “你说什么”那纨绔怒容将温彦之又拉近了一步,掀开龚致远,“爷爷我当不起笑话你知不知道爷爷是谁”·    温彦之由他拉着衣襟,还是那个一板一眼的模样:“凭你是谁,都当不起。”
    此言一落,四周都吸了口冷气·那纨绔气得大喝一声,抓起旁边一个瓷盘就要摔过来,龚致远只来得及挡在中间,此时忽闻侧旁传来一声:“张公子且慢”·    那纨绔顿了手,没耐烦地循声看过去,见了说话的人,登时面色变成恭敬,连忙放了温彦之的衣领:“哟,沈老板啊您也在这儿听戏呢巧巧巧”·    龚致远回过头去,只见果真是沈游方快步走来了,正问温彦之:“温——公子无恙罢”·    温彦之立在旁边掸衫,冷着脸道:“无恙。”
    沈游方向那张公子素淡地笑:“张公子,这温公子是在下的友人,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那张公子站在沈游方面前,就像是变了张脸,讪讪道:“好说好说,是在下冲动了,得罪得罪还望沈老板,和这位……温公子,不要怪罪才好”·    温彦之抱拳谢过沈游方:“劳烦沈公子解围,想来沈公子还有要事,温某不便打扰,改日再行谢过。”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沈游方摆手:“举手之劳,无需挂怀·”·    龚致远便也妥善辞别,跟在温彦之后头速速冲出了戏楼。
    .·    沈游方与那张公子两方言罢,拾级上了二楼雅座,向在座两个中年人抱拳:“对不住,方才是沈某的朋友·”·    他说了这句,目光淡淡从齐昱面上掠过,心奇道:明明那日温彦之失踪,这刘侍郎是比谁都着紧,今日温彦之在下面出事,早该下去揍人了,他竟又如此坐得住·    ——吵架了·    他用目光问旁边的李庚年。
    李庚年向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沈游方便就坐下,正要接着方才的河道改建一事说下去,却见坐在对面的齐昱,忽然把手里的茶盏咯哒一声放下了。
    “沈公子,”齐昱淡淡开口··    沈游方:“哎,何事·”·    齐昱笑得很和煦,扬了扬下巴示意堂下:“方才那个叫张公子的,是何许人啊”·    沈游方心里一凉,暗自给那张公子掬了尊佛。
    ——果然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作者有话要说:黄桑发动技能 “帝王一怒”·    纨绔三人遭到一万点暴击,向下路逃跑。
    “黄桑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killing spread”·    “黄桑 全场最佳”·    “敌方已尽数歼灭”·    【聊天框】黄桑:竟敢碰朕的男人,找死·    【聊天框】黄桑 指示了 李庚年 :再杀一轮。
    ……·    ·    ☆、第44章 【钱财何止千千万】·    ·    沈游方说,胥州城里,能自称“爷爷”的张公子,只有官道督造张林芳的儿子。
    齐昱听之了然,只道果真是此“张”··    虽不知这张公子是何人,可齐昱对他爹张林芳,倒是有那么些印象·五六年前,尚是周林两家得势之时,张林芳也就是林家手下的一个七品参司,曾依着关系替吏部出了笔筹款,齐昱登基前,便由吏部念着好,轮到地方上来做了督造这么个肥差。
    官不大,只从六品,可过手钱财何止千千万胥州乃南北交驿,周遭过往官道六条,每季朝廷下拨的修葺银钱,没有十车也有九车,全是雪花白银。
    此番周、林落马,林家反水免遭死劫,可家主林太傅被罢免、提讯,与案数人秋后处斩,到此也是元气大伤·这张林芳始终同林家打得火热,不仅没就此扯上干系搭进去,他儿子还如此跋扈放肆,也确然有些耐人寻味。
    想来想去,不外乎是张林芳早已四下打点好了··    然这打点的银子,从何而来·    齐昱笑了笑,不再作想,只又听回席间各人所说的河道改建一事。
此事一直谈到戏楼快关门,各方告辞时,齐昱留了沈游方一步··    沈游方愣了愣:“刘侍郎,还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齐昱同他边向外走,边道,“本官只想问沈公子,可有兴趣管管督造之事。”
    沈游方挑起眉头,默了半晌,笑道:“刘侍郎想让草民,如何管”·    .·    回到宅子已是二更时候,齐昱命人去知州府上取来两册账目,只喝了盏浓茶,便命人去把龚致远找来,自己也是一头扎进书房。
    龚致远同温彦之早早回来,已经洗漱干净睡下,正是迷蒙入梦之际,忽被叫醒了提到书房来,还怕是方才戏楼里的事情险些暴露南巡身份,要被钦差大人詈骂一顿,此时站在刘侍郎跟前,难免有些瑟缩。
    可他转念一想,明明是同僚为官,刘侍郎又与温彦之是那个那个,方才事出之时竟也没有前来解围,这也着实让人愤然··    两相一冲,又不甚怕了,只梗了脖子道:“刘侍郎漏液叫下官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齐昱烦闷数日,当然没忘记这猴子在温彦之房中多嘴之事,可此时正事顶在头上,见龚致远不甚恭敬的作态虽是不满,却也懒得发作了,只笑了声:“龚主事为朝廷做事,倒似极不情愿的模样。”
然后手里将案上的两本账册向前一推,“本官不过是得了两本册子,欲劳龚主事过目罢了·”·    龚致远一听是正事,连忙打叠精神,将那两本册子接了过来:“……官道督造的账本”·    齐昱靠在椅背上:“你瞧瞧这账本,同朝廷拨银对不对得上。”
    龚致远便立在案边,就地翻了半晌:“刘侍郎,都对得上·”·    齐昱皱起眉,正要问别的,却听龚致远又补了一句:“可是,又太对了。”
    “如何叫‘太对了’”齐昱问道,“难道账本不该对”·    龚致远随手给齐昱翻开两页,“大人容禀,就算是算师精良如九府者,统录国库进出,尚有未能言明出处之说,毕竟出账无整,加之各处度量称重有些微差别,白银斤两总不至完全相等,多少丝毫出入。
可这账上,每一处的白银斤两,细至毫厘,都是一模一样,几乎像是……像是……”·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垂眼看着那两本账面上一模一样的数目,替龚致远讲完了整句话:“像是抄上去的”·    龚致远缩回手,讷讷地点了点头,心想此言出口,无疑就是将这官道督造打上“贪墨公款”的钢印了。
他不由问了句:“刘侍郎,这官道督造,是何人啊”·    齐昱并没有回答他,手臂支在扶手上,状似沉思,只静静说了句:“龚主事不必多虑,先回去歇下罢。”
    龚致远一愣,“……哎,下官告辞·”走了一半,又想起什么,折回半步来:“刘侍郎,今日温——”·    “出去。”
齐昱抬手合上案上的账册··    龚致远只好收了声,“那,下官告辞·”说罢,便打书房出去了··    齐昱看着房门关上,终究是怔忡了一会儿,唤道:“李庚年。”
    “臣在·”房梁上飘下来一声应答··    齐昱拂开桌上的账册,又拿起手边一本折子,“你去后院瞧瞧,温彦之睡了没。”
    李庚年挂在房梁上愣了愣,“……然后呢”请过来吗要和好了吗·    齐昱抬头,赏了李庚年一个白眼:“然后回来。”
    李庚年失望:“哦,臣遵旨·”·    ——皇上想看,为何,要让臣去臣,不是很懂。
    .·    就在李庚年窜到后院窥了一阵,回去向齐昱报说温彦之屋里灯熄了想必睡了之后,温彦之小院的灯忽然又亮了一盏··    一小会儿后,温彦之披着衣服捂着肚子,秉烛走出屋子。
    这便是白天不吃东西的报应,叫人晚上饿得睡不着,此时可不管人有没有胃口,身体是受不住了,腹中直叫唤··    温彦之混混沌沌,绕了回廊要往厨房走,却在转过跨院时差点撞到一个人怀里。
    温彦之惊魂未定倒退两步:“谁”拿起手里的烛灯一照,却是当场站定了愣住··    面前之人竟是齐昱。
    想来是刚从书房处理完事情,要回屋睡了·可齐昱寝室在北院,千不该万不该走着处跨院回廊,毕竟此处回廊只能通向……温彦之的那个小院。
·    ——皇上,要去看我·    温彦之心里这么想着,竟尚有一丝雀跃,可即刻又想见方才在戏楼里的事情,这丝雀跃当即就被冷水浇熄了。
实则他心知齐昱这两日是刻意回避他,又有了今早那公事公办的口气,和晚上戏楼里的不闻不问,同过去他姑母把姑父关在门外干站着时一模一样,便是冷战上了·可姑父当初尚且是因为纳妾之事才惹了姑母生气,温彦之想了整整一天,连饭都吃不下去,却完全想不到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那夜里……打挤时,没打上·    温彦之抬头注视着齐昱的脸,在齐昱此时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捕捉到一丝几不可见的慌乱。
    ——仿佛,好似,只能是,这个原因··    ——毕竟,那就是,两人之间,最后一次讲话··    齐昱此时被温彦之看得有些毛毛的,便沉了脸退开一步,转身要往回走。
    温彦之愈发肯定心中所想,可身体早已先于意识反应,抬手就抓住了齐昱的袖子:“皇上·”·    齐昱几乎立马就扫开了他的手,冷了一张脸,转身又走。
    温彦之一愣:打挤没打上,至于那么生气况且当时,还亲了我,为何翻脸不认账·    ——都是男子汉大丈夫,虽则皇上,实乃龙马精神,可打挤……之事,亦是来日方长,何必如此执拗·    想到这里,着实叫他有些气闷了,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竟然扔了手里烛灯,两步跑上去死死拽住齐昱的右手往后拖。
    齐昱被拖得一愣,旋即怒挣了一把:“你这呆子做甚么”·    谁知温彦之揪他衣裳揪得极紧,只肃了脸,边拖边道:“微臣现下,身体康健。”
    齐昱:“……甚么”这和身体康健不康健有何关系你不康健能有如此蛮力此时齐昱已经被温彦之拖过了回廊的转角,愈发要朝温彦之小院去了,他想起温彦之那句“不成便不成”,更觉得温彦之这又是再耍鬼把戏,可又着实不忍心下实劲将人甩开,便又怒斥一声:“温彦之你要做甚么你放开朕”·    温彦之憋着一张涨红的脸,握着他的袖子调转头来,一字一顿,字正腔圆道:“微臣,要同皇上打挤。”
    齐昱完全愣住:“……啊”·    ——甚·    ——这呆子是不是脑子被摔出了甚么问题·    他这一愣,又叫温彦之把他往前拖了好几步,终于恼怒极了,没忍住脱口而出:“你不愿做的事情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走在前面的温彦之一顿,双手失了力气,扭头问他:“……不愿微臣不愿甚么”·    齐昱抽回袖子:“自然是不愿同朕在一起。”
    温彦之两颊通红:“微臣何时不愿了”·    “那你前日同龚致远说了甚么”齐昱一言出口,陡然有些后悔——这岂非承认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竟窃人墙角之声了·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也是一怔:“同龚兄说了甚么”他们俩一日要说那么多话,他哪里知道是哪一句。
    既事情已经如此,齐昱也拉下脸道:“你说,同朕之事,不成便不成好了,还说,这天底下,也没有哪般事情,是非成不可·”·    温彦之听了后,愣了好半晌,这才想起自己确然说过此话,“……可,皇上……”·    齐昱见他想起来了,却还想做辩驳的模样,不禁冷笑一声:“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温彦之愣愣看着齐昱,微微偏了偏头:“皇上,您……真没,听见微臣,说下一句”·    齐昱一顿:“……下一句”·    温彦之眨了眨眼,看着他。
    ——看来,是真的,没听见……·    ——然后,居然是因为这句话,生了三天的气·    温彦之抬头望了眼月亮,觉得月亮真圆。
    齐昱还在紧张问:“下一句是甚么是甚么”·    温彦之如鲠在喉,艰难道:“……没什么。”
他弯腰捡起了方才丢掉的那个烛灯,里面的灯芯早熄了··    齐昱劈手夺过他手中烛灯,抓住他手臂厉声问:“到底是甚么你快说”·    温彦之眼睛像是盛着月下幽泉,可脸还是肃容,只一板一眼道:“那句么……皇上,还是没听见的好。”
然后又执起齐昱的手,舔了舔嘴皮,讷讷道:“微臣斗胆,请皇上,先随微臣回房·”·    ·    ☆、第45章 【你究竟说了甚么】·    ·    待齐昱反应过来,人已被温彦之拖到小院门口。
此时再要甩开,就有些晚了··    “你究竟说了甚么”脚都迈进了屋子,齐昱还是放不过此问··    温彦之一张脸像是被刷了宫漆,红得好不像话,终于把屋门关上,道:“皇上,别问了。”
    ——出家入道云云,也确然,不是甚么好话,皇上听了,岂非更生气··    齐昱就见不得他这吞吐模样,现下真着恼了,迎面就将温彦之双手剪到背后,人困在怀里:“你说不说”·    温彦之被此举迫得只得仰起脸面对他,却还是不松口,雪容含绯,一字一顿道:“不说。”
    齐昱换做一手将他捆住,另一只手直接就去扯他腰带,温彦之连忙挣扎,但手被齐昱死死固在背后,根本也跑不脱,更慌道:“皇上,微臣——”·    “你不是不说么。”
齐昱笑了一声,两下就把温彦之的腰带抛在地上,“是你把朕拉回来的,朕现在要看看你究竟说是不说·”·    温彦之动作一顿,目光落到齐昱背后敞开的窗扉上,眼神盈盈如水,严肃道:“皇上……微臣是说,得先把窗户关上。”
    齐昱:“……”·    ——身子都要不保了,竟还有空管窗户·    ——这呆子还挺冷静啊。
    温彦之趁他愣住,迅速抽出双手来,直挺挺走到墙边去把两扇窗户关了,插好,转过身来,却见齐昱又跟了过来,不由倒退一步,吞口水:“皇……上,安歇吧。”
    齐昱哪里还会放过他,一把就将人抓过来:“安歇你不是说要打挤么”·    温彦之腰带早落了,此时一番拉扯,外袍滑下了左肩,里裳领口微开,更可见是羞到脖子根都红了:“那是方才,微臣误会了……以为皇上,是因那夜打挤未成之事……”·    “那你不还是把朕拖回来了么”他这模样太可爱,叫齐昱此时气也不是,几乎是忍着笑:“你赶紧告诉朕,你那日后一句话,究竟说的什么”·    温彦之叹气,“微臣说了,皇上也是生气。”
    齐昱搂着他哄道:“朕许你说,朕不生气·”·    温彦之谨慎:“……真的”·    齐昱认真点头:“真的。”
    温彦之垂头默了默,想起那日的话来,是真不大好意思开口,但又心想,此时君无戏言,况那事……也确然,可以当做个玩笑,说出来解了当下误会也好,便就松了口:“微臣……那日,后头说,若真到了不成的时候……微臣好赖,寻个古刹青观……了一世便足……”·    “什么”齐昱揽在他腰间的手一颤,英眉骤聚,杏眸含怒看着温彦之,冷冷问:“你竟要出家要入道”·    ——哎,怎还是气上了说好的君无戏言呢·    温彦之舔舔嘴,“那也是,到了……万没得以之时,微臣才……总之,不跟皇上微臣也……”·    “也什么”齐昱挑起眉来问。
    温彦之干脆把眼一闭,将话说完:“若不跟皇上,微臣也断然不会跟了别人·”·    下一瞬,他腰间一紧,双足顿空,竟是被人拦腰扛起来,他惊恐轻呼一声睁开眼睛,却已经被齐昱仰面扔到了床上。
    齐昱双手伏支在他两侧,垂首低眸看他的神情,几乎是雪豹见了白兔,或是饿狼见了肉糜,眼底浮起的炽烈,像是被熊熊烈火烧过,直望得他有些心慌:“皇上……”·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俯身便吻上他的唇,将这一声堵在他口中,须臾,略略移开,沉声道:“朕不准你去跟别人。
你眼下是朕的,今生今世,亦都只能是朕的,管他神佛道宗,魑魅魍魉,统统都不行·”·    温彦之见他这依旧是怒,还想支起身子同他再劝两句,却不想刚起身两寸,就被齐昱又实实在在压回了床上,当下两人紧贴着胸口,双眼对着双眼,气氛更加暧昧。
    且在此时,温彦之还发觉,自己腿根处,像是抵着一根硬棍,停停地立在那,竟还有丝丝跳动·顿时,邪欲祟念从他尾椎炸开,直抵天灵,混沌迷惘之中,方觉自己也起了些反应。
    齐昱低声笑了,那笑带出缕缕热气喷拂在温彦之早就嫣红的耳垂上,更让他酥痒难耐:“彦之不是读书人么,即是君子,即是雅致,竟也知此雨魄云魂之事”·    温彦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此刻虽则窘迫,却也架不住男子天性,只口干舌燥道:“这屋里,也并非皇上一个男人……微臣,也是男人。”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叫周遭空气更带了份禁忌意味·齐昱一时间血脉若暴逆,心跳如鼓擂,猛抬一手卡住他腰侧,另手捧住他脸便亲下去,唇舌在他香腔中纠缠,既是深情如覆,亦是强取豪夺。
    温彦之艰难吐息,颤着手抓住齐昱的前襟,竟也不再勉力克制欲念,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之仪或羞臊之心,只抬另手勾着齐昱脖颈,缠缠回应起来··    齐昱将人抵在靠里的床角,手已探入他半散青衫,经年持剑的手指覆有薄茧,此时抚上热烫柔滑的肌肤,便似沙果滚落丝绢。
温彦之觉得痒,不禁更往里缩了缩,含在齐昱口中的唇舌溢出一声低叹,隐忍,带着一丝矜持,却又透着缕缕春情,更引得齐昱寻至粉尖处揉捏起来··    温彦之喉底颤出一声,背脊瑟瑟,只觉得齐昱的指尖是火,燎到他满身血液直往身下某处灌去,酸胀之感,是此生从未有过。
他下意识抬手握住齐昱手腕,不准他再碰,可齐昱如何会止不仅手中更是逗弄,且更欺近一步,双腿将他的双腿隔开,抬手便把他系带扯落,顿时里裳里裳滑开,温彦之半张胸膛呈在眼前,映着屋内烛光,像是块无瑕的玉。
其上粉尖微挺,红得像要滴血,伊人眉眼疏淡,此时含情脉脉,染上色欲,更是番圣人落秽的美感··    “彦之也是个易动情的……”齐昱目色晦暗地看着他这模样,几乎要拼了所有力气,才能压下脑中那股暴虐的欲望,不至片刻不停就将他啃食干净。
    他俯首去舔舐那枚粉果,几次三番,温彦之终究忍不住,咛了一声,随即紧紧咬住下唇,再不愿露软,可却是禁不住地战栗喘息起来·齐昱低声地笑,右手探到温彦之股间,只觉入手已然濡湿粘腻,便戏谑起来:“你忍着又何用,此处早透了底。”
    温彦之手指拨开他的手,耷着眼道:“男儿在世……要,要睡便睡,皇上作何揶揄……”·    齐昱起手便开始扯下温彦之的亵裤:“温彦之,揶揄亦是乐趣,”在话尾上又凑近温彦之的左耳:“往后朕再慢慢教给你……”·    亵裤往下扯,里裳尽数褪去,温彦之始觉有些紧张,却不愿露怯,只定了声问道:“这,这男风床笫之事……竟要如何……”·    齐昱又伏身吻住他,扶着他的腰肢只道了句:“天底下床笫之事,大抵都是一样的……”·    温彦之余光见他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极小的瓷盒子,奇道:“这是何时放在此处的”他在这里睡了那么多日子,竟也没有发现。
    难道早在他住进来之时,就已准备好了·    齐昱笑得老神在在:“温呆呆啊温呆呆,朕今日就是卖了你,你大约还帮朕数钱,只怕都还数不清楚。”
他半压在温彦之身上,长指打开小瓷盒上的盖子,蘸取了些许,便将手指往温彦之身下送去··    温彦之沉下气来看着他,吞口水,心下已经明白了这小物的用途,预知后事,他头皮不禁有些发麻。
    “莫怕·”齐昱柔声哄他道,手指已经拢进他股间,“朕替你宽和宽和,一会儿便不会那般痛·”·    温彦之感到他手指勾入其中,不禁腰身一颤,终没忍住一声呻吟,仰起脖颈,黛眉深锁。
    齐昱眼底尽是想将身下人欺负痛快的邪意,俯首便咬住那截雪颈,急切地吸允··    唇舌柔软而湿热,温彦之双眼已经蒙起一层水雾,:“皇上……轻些……嗯”·    听他一声轻呼,齐昱手中又探进一指,在他内里轻轻捻揉,“朕很轻。”
    温彦之此时已经有些受不了了,只觉那两根手指在内壁浑不老实,时不时便会游经一处细肉,带起他一阵发酸的难受·他双手攥紧齐昱的手臂,几乎要将指甲都嵌进去,却很是隐忍,全身的肌肤都闷出潮红,就是不再出声。
    齐昱轻轻地又加进一指,低头去咬住温彦之的耳珠,“痛么难受么”·    下身传来酸麻,疼痛开始明显,温彦之微微蜷起身子,双腿想要合拢来,却被齐昱的身子牢牢隔开,他皱着眉,急急喘息着看向齐昱:“皇……皇上要做,就快些……”他身下的火也是极为难耐了。
    这番眼睫低垂、眉梢微吊的模样,分外勾人,齐昱也不再满足于仅仅观看,终于将手指放出,竟带出双丝涎液,与那穴口勾缠,更显那处桃粉诱人起来:“彦之竟已经渴成这般了。”
    温彦之好容易得了解救,此刻哪还能言语,正是喘息之际,两人忽听温彦之肚子传来一声怪叫··    “咕噜·”·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整个人动作一顿。
    ——又,来·    那夜打挤不成的“啊嘁”声还在齐昱脑海没有散去,这怪叫比那还甚,似是温彦之腹中在唱空城计。
方才还想慢慢与温彦之温存一番,此时有了这征兆,齐昱是说什么也不再停下,径直将温彦之拉住,另手抬起就解开自己的裤带··    温彦之尚来不及为腹叫懊恼,此时看着齐昱亵裤落下,略惊恐地睁大眼睛,当即觉得自己再次被“君无戏言”给骗了——这物件进了自己身子,还能有好的还能不痛·    齐昱瞧见他的神情,便一手按住他腰身,将巨物抵在他穴口,好笑道:“怎么,此时知道怕了方才拉朕回屋的时候,怎不见你犹豫片刻”·    温彦之深深咽下自己的惊恐,一双碧珠般的眼里好似盛着秋水,脸上红霞几乎要将他烧着了,“便是犹豫,就能不成么……”·    这“不成”二字,承了前言,激得齐昱浑身血沸,挺身就冲进了他体内。
霎时,温彦之只觉下身疼到撕裂,嘶声冲口叫出,犹如玉珠跌碎,自觉躬起身子颤抖起来,紧紧急喘,下意识向上缩了缩,更带得穴口一紧,绞得齐昱神台欲裂,皱起英眉强忍道:“别动……彦之……”·    温彦之哪里忍得住,从小养尊处优连板子都不曾挨过,这疼尚比打板子更厉害,且是直直入体,坚挺地撑大了后庭,此时既叫人羞耻,又疼得无法无天。
他不禁扭起腰肢,呻吟着,扣着齐昱的手腕,眸中水雾终究顺着眼角凝落在软枕上,他薄唇微微颤抖:“疼……皇上,疼……”·    这一声声,叫得齐昱心底都酥,此时温彦之扭动,内里细肉愈发绞咬着,他身下乃是火上加火,不由腰腹紧绷,哑声吐息,贴着他额角细密亲吻:“彦之别动,别动……不然朕再制不住力道了……”·    往下的事情,想控制也控制不住了。
挺身抽送间人影纠葛,轻呼低喘阵阵,床榻上一席春情,帷帐下尽是缠绵,齐昱握拳在温彦之下身套弄,只觉他脸上的绯红几欲化作血殷,遍身如洒朱砂,要开出一朵朵丹桂来。
身下越发硬得难耐了,偏此时温彦之玉容带泣,咬牙道:“不……不成了……皇上……微臣,忍不住了……”·    齐昱空出来的手掐捏住他莹白的大腿,更将他拉拢一寸,再再急推百来下,一边伏身吻他一边加快,终于在达到顶点之时,身下猛震,与温彦之齐齐泄了出来。
    一时举世如静,齐昱只觉精气长舒,身上披着的薄薄里裳已然尽湿·垂首再看温彦之,也是汗光珠点点,云发如乱松,瘫软无力地倒在被衾上,一双眸子印着羞红的脸,缓缓轻眨,那睫羽上还带着滴泪珠。
    ——是挺委屈的模样··    齐昱低声笑出来,抬手为温彦之拭了眼睛,又亲吻上去,将人抱在怀中拍拂一阵:“好了好了,别这么看着朕,你自己都说了男儿在世,要睡便睡,做甚么委屈起来。”
    温彦之将脸埋在齐昱胸口,虚弱地气闷,心里的孔孟老庄、礼义廉耻又沉浮起来,只觉“羞煞”二字不足以囊括此时心情·他抬起头,发现齐昱此时脸上的笑意,是自己从未见过,竟是纯粹而自由般,乐入了眼底。
    ——皇上当然不委屈··    ——皇上乐着呢··    两人静静环抱着躺了一小会儿,齐昱有心再战,可瞧温彦之弱柳的样子,也甚是心疼,姑且劝自己这呆子尚需慢慢调教,便也不再心急,只想诓温彦之早早睡了。
·    他支身,半坐起来要灭灯,谁知手刚伸出一半,就觉得有一双温凉的手指扶上了自己的后腰··    他且惊且疑回过头,“你作甚”·    温彦之跪在他身后,脸色已渐渐恢复了盈润,此时散落的乌发下,两只眼睛显得格外清亮:“皇上方才说,天下床笫之事,大抵都是相同……”·    齐昱眯起眼:“然后呢”·    温彦之讷讷道:“即是相同,则有来,亦有往矣。
现下,是否轮到微臣……”·    ——甚·    ——轮到你甚么·    齐昱睁大了眼睛,顿时觉得大腿处已经抵上了一根硬物,当即顾不上灭灯,只一个翻身又将温彦之压在身下:“你疯了竟要同朕争上下”·    ——居然还想从后面欺身·    ——哪里来的胆子哪里学的阴招·    温彦之愣愣地被压住,完全有些不懂了:“是皇上说,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齐昱死死地掐住温彦之的腰,“此事不一样”·    温彦之的神情当即变得更委屈了:“皇上一国之君,怎么好骗人……”·    “你也知道朕是一国之君”惊怒染上齐昱的脸,他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竟让这呆子觉得有可能反身而上·    看来,是方才没被折腾够罢。
    两声凉凉的哼笑传来,温彦之只觉自己刚摸来穿上的衣裤又被扯落了··    齐昱抵着他额头,轻轻道:“今夜,我们且不睡了罢。”
    来不及出言阻止,温彦之已被翻过身去抵在床角,深觉此时抓着自己的手指力道,和方才缠绵之时已全然不同··    屋内绢灯映帐,双影交叠,自是旖旎一夜。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    浮云沉尽,金筹初升·齐昱在窗纱透入的日光中沉沉醒转,不消睁眼,便知今日同往日是不一样的。
    丝缕清香往鼻尖钻来,道不清是梅,是杏,还是竹子兰草,亦或是各样也都有,只一齐拢在他怀中·其间含混了一缕男子情窦绽放后的气息,他不由揽紧了手,怀中乖顺的人微微一动,隐隐传来的呼吸声绵长,应在他胸膛的心跳,也是沉稳。
    此时便也就不用再睁眼,即使昨夜抵死痴缠好似梦一般,此时却可知道——一切,竟都是真的··    他好生自在地多躺了一会儿,心中不无感慨:这尚是登基两年以来头一回懒觉。
    如斯舒爽,确确是此缘此乐真无比··    他止不住又笑着垂首在温彦之头顶印下数吻,只觉一股甜意能从唇畔延滑到心底里去··    温彦之受了一夜的累,此时是浑浊不醒,被他这一搅弄,像是撒气似的要把人推开,掉过身去继续睡。
    齐昱哪里会准,两下便将人又搂过来,然被衾晃动间,又露出温彦之春痕满满的肩颈,衬着斐然玉色,更显有些可怜··    凭齐昱昨夜再是下了狠心攫取,现下终究熬不过心软,只想起身去找些药酒来替温彦之擦一擦。
可要起来,又要把温彦之推攘开去,深怕将他弄醒··    ——此时是真能体会到,为何断袖,要叫断袖··    他此刻是果真想要断袖。
    一番轻推慢挪,齐昱总算起来,系上衣裳袍子便要推门叫人打水··    谁知一开门,就看见李庚年正捧着一盘瓶瓶罐罐立在门口,笑得牙床都要露出来,吓得他倒退两步:“……”·    ——怎么看起来那么像狗·    李庚年温柔且殷切道:“皇上,早。
臣,已为您备了金疮药、祛瘀膏、消痛粉——”·    “为朕备的”齐昱一口血哽在喉头,抬起脚就踹在李庚年小腿上,“那朕是不是还要给你也备点儿是不是”·    李庚年双手捧着盘子嗷嗷叫,单脚在原地跳着躲:“那那那,臣,就是给温员外备的给温员外备的”·    ——嘤嘤嘤,臣昨夜没捅成窗户纸,怎么能知道,究竟要给谁备。
    ——就这些,还是臣,一大早去药铺买的现成货··    哎,为何皇上对臣,总如此凶,心塞塞··    .·    虽则在齐昱跟前碰了壁,也不影响李庚年乐得颠儿颠儿的,十分欢快跑去叫热水了。
    齐昱端着一盘叮铃哐啷的小瓶子又折回屋中,只见榻上的温彦之已经醒了,却无力坐起来,只趴在被衾里,一截皓臂搭在床畔,半睁着细翦明眸看着他,那神态妙,像是怪,像是气,却又含了丝缱绻情意,怠怠的,叫齐昱心里本就柔软之处,此时更软成一滩荷塘沉淤似的,几乎想把夜里种种再来一遍,才可消受。
    “醒了,难受么”齐昱端着盘子坐在床边··    “皇上……”温彦之眨了眨眼睛,有些呆呆的,“这些是何物”·    齐昱拿了瓶祛瘀膏蘸在手指上,俯身抱过温彦之枕在自己膝盖上,下手轻轻为他揉起来:“金疮药,祛瘀膏——”·    “李侍卫知道了”温彦之猛地坐起来。
    齐昱忍着笑:“嗯,叫热水去了·”·    温彦之一脸绝望地又倒回齐昱膝上,乌黑发丝披散开去,煞是好看··    齐昱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疼么”·    温彦之倦倦地动了动身子,红着脸“嗯”了一声。
    ——像昨夜那么弄,换了谁能不疼·    齐昱笑着低头亲了亲他额角,“谁叫你还想同朕争上下,原本朕还想轻些的。”
都那样了,还能轻么·    温彦之经他一言想起昨夜,又是羞得没头没脸,干脆扬起被衾将自己罩了进去:“皇上别说了……”·    “好,不说了。”
齐昱将人从被子里挖出来,把药涂好,宠溺道:“你再睡一会儿,起来收拾了,朕带你去报仇·”·    温彦之趴在他膝上,愣道:“寻谁报仇”·    齐昱抬指刮了刮他鼻头,笑道:“张公子啊。”
    ·    ☆、第46章 【孽子无德】·    ·    在胥州城内手眼通天的人,还真不止沈游方·单说张林芳家里,算是已被人寻仇寻成了习惯,早就安布各方,一旦碰上张公子与人泼皮之事,立即就要报到老爷跟前。
    可今日,事情却颇为棘手··    昨夜里,报到张林芳跟前的小厮说,张公子推搡了一个模样极为俊秀的公子,要人家跪下,人家不肯,公子就要砸人家,巧遇沈游方给止了。
沈游方虽是个商贾,但依凭身家与各方关系,等闲的芝麻官吏尚不放在眼里,张林芳听罢此报,拈着胡子作想,若是惹到了沈游方的友人,许要天亮后登门给沈游方道个歉,不要招了什么麻烦才好。
    又想到自己的儿子,直叹孽子无德,伤透脑筋·他好生摇了摇头,便去安歇了··    可人睡到半夜里,知州府上忽来了个主簿,悄悄告知他,他治下官道的账册和九府文书,忽然被提走了两本。
    虽说事有无巧不成书,可何得如此赶趟似的·    张林芳真乃寒夜梦中惊坐起,才知祸从天上来:京中林家落马不出一月,各方打点花了何止万儿八千两银子,到如今竟还是被人盯上了可瞧他手上多的金银也不出一二万,此事过于突然,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又待如何安置·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他急急问那主簿:“是何人提走了账册”·    主簿答说:“提册的印信上,就瞧见‘钦差’二字。”
    ——钦差竟然在胥州·    此言犹如一盆凉水,打张林芳脑门兜头浇下,这光景还睡什么觉他赶紧穿上衣服起了身,送走了主簿,当即随手抓起门边挑灯笼的杖杆就冲去了跨院:“孽子给老子滚出来”·    张公子同一干纨绔喝了花酒,唱着艳曲漏夜才归,此时脸尚洗了一半,还未困觉,忽而醒醒乎乎间,看见三个老爹摇摇晃晃,抓着三条长杆要奔来打他,吓得腿都软了,酒立时醒了一半:“爹爹们有话好好讲”·    “孽子孽子”张林芳不由分说,十多杆子打下去,气得肺都疼:“说你今日在戏楼里究竟砸了谁”·    张公子被打得满屋子嚎啕,捂着背大叫:“不就是个小白脸吗碰巧认识沈游方罢了”·    “能叫沈游方亲自解围的人能是普通人你还叫人小白脸”张林芳抖着胡子指着他脸骂道,“你这猪脑子,老子跟你讲了多少次林家落马,周家轰塌,近年行事需低头你是不是脖子大了学不会弯,非要遭人砍一刀才记事现下有人去知州府提老子的官道账册了你这是要叫老子大祸临头”·    “爹爹爹息怒”张公子扑通跪在地上哭道:“那那那人确然就是个小白脸啊,他身边跟着的,也是个小白脸啊,两个文文弱弱的,推儿子都推不动,不过是说话硬气些,瞧着不像大官爷许是巧合罢了,巧合罢了……”·    倒但愿是巧合。
张林芳忍了口气问:“那人叫什么”·    张公子糊里糊涂地回想,支吾道:“仿佛姓文,还是姓温”·    “温”张林芳才吐出的一口气又提起来,“到底姓什么”·    张公子定了定神:“温沈游方叫他温公子。”
    ——我的老天爷啊,这就对上号了··    张林芳手里的杖杆哐啷一声落在地上,扶着后脑差点晕过去,亏得小厮在后头扶了一把。
张公子虽则混账,却最依赖他爹,此时也是惊得眼泪都没了,当即迎上去扶住老爹后仰的身子:“爹你没事罢”·    “……没事你个娘西皮”张林芳胡须颤巍巍,嘴唇都有些青紫了:“钦差刘炳荣南巡治水,身边跟着的工部员外郎,就姓温他是鸿胪寺卿、太常寺少卿温久龄的幺儿子兼领起居舍人之职御前录史才华横溢官跳三级御笔钦点你居然要人家给你跪人家连他老爹都不见得跪,你说能让人家跪的是何人”·    张公子脸都吓白了:“……皇上”怪道那人说自己当不起。
    ——何止是当不起简直是大不敬·    张林芳抖着手扬起个巴掌,“啪”地就扇在他脸上,此时是气得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小厮连忙将他扶去坐了,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牙向儿子道:“从前在京中就没少吃温久龄的亏,此番林家落马亦有他一份功劳,那刘炳荣不过是个西疆来的清流,就算身为钦差,亦不会无事献殷勤,不分皂白就查到我张林芳头上。
此事关键在那个姓温的,定是他记了你的仇要折腾,这才引刘炳荣来查老子·待天一亮,你便去寻沈游方,求他领你去给那姓温的赔罪若是不成,再说其他。”
    张公子“哎哎”地应了,经此一吓,是半分脾气主意都没有,喏喏站在堂中,只道听老爹的便是··    张林芳瞧着他这窝囊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绣花枕头一包草,这就是他虽是恨那温久龄,可人家那两个儿子要多能干有多能干,上得九府,下得戍边,在州司马,进京审案。
再瞧瞧自己家这个,没把家拆了,也就谢天谢地了·    人比人,真能气死人··    .·    却说齐昱这边,自然还不知张林芳已将脏水泼在了温彦之身上。
早间起来已是晌午,他给温彦之擦了药,又将人抱在怀里喂东西吃,正是浓情蜜意时,心已扔进糖罐里,忽听下人在外报说,沈游方带了个张公子来负荆请罪··    温彦之靠在齐昱后背上,端着鱼汤的手一顿:“那个张公子”·    ——可不像是会负荆请罪的人。
    昨夜戏楼之中,那张公子嗓门之大,叫齐昱坐在二楼也将他言语听了个全,此时心中所想,自然同温彦之是一样的·此时他由着温彦之靠着,手里攥着温彦之一缕头发,乌丝缠指,仿若思绪,几个闪念,已经想见了种种可能,不禁冷笑了一声:“如此看来,他爹也是个耳朵长的,没等我们找上门,自己先送来了。”
想来这胥州上下,定是个官官相护的境况,否则他深夜提册,张林芳怎会知道得如此快必然是手已伸到知州府里··    温彦之放下空出的手支着身子,艰难地移开几寸,看样子就要起床。
    齐昱觉得他这样子很好笑,反身把他揽回来:“你起来做什么”·    温彦之愣:“他来请罪,微臣自然要去迎一迎。”
    “迎他”齐昱唇角一勾:“你,起得来”·    温彦之:“……”·    ——起……不……来……·    ——且,根本不想起来。
且,腿疼腰疼头疼,一动浑身就要散架··    ——下身依旧,隐隐作痛··    齐昱突然坐直了,手搭在温彦之腰带上:“你若是起得来,那……”·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起不来起不来起不来”温彦之连忙把汤碗隔在两人中间,刚放下床沿的脚又缩回被子里:“微臣,说说罢了,皇上莫要当真。”
    齐昱笑着把手收回来,站起身理了理袍子,“你且歇着,好生把东西吃完,热水隔会儿就送来·朕替你出去瞧瞧那张公子·”·    温彦之:“可他是找微臣——”·    “你这个模样,”齐昱俯身在他额间亲了亲,“朕才舍不得叫别人看见。”
    然后在温彦之又红起脸时,大步走出了屋子··    .·    张公子果真负了荆··    齐昱走到前厅时,就看见前院里沈游方正白衣飘飘地立在廊柱边上,另有个穿着素麻中衣的男子,正捆了荆条,垂首跪在石砖上,想必就是那张公子。
    沈游方见齐昱出来,打招呼道:“刘侍郎·”一双眼睛习惯性地打量起齐昱的神色,只见齐昱是有些容光焕发的模样,想来心情不错··    “沈公子。”
齐昱淡淡地回了,目光落在跪坐一旁的张公子身上:“这是如何一回事”·    ——你自己做的事,为何要问我如何回事·    沈游方嘴角抽了抽,道:“张公子昨夜开罪了温员外,今晨找到草民,说要来府上负荆请罪,草民见其恳切之情,甚为动容,只好带他前来,叨扰刘侍郎了。”
    张公子跪得很端正,带着哭腔道:“草民张澍给侍郎大人请安草民昨夜饮酒误事,在戏楼冲撞冒犯了温员外,特此前来负荆请罪,求温员外责罚”·    齐昱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垂视着他:“哦如何责罚”·    张公子想起出门前,父亲的叮嘱,一咬牙道:“草民负荆前来,只求温员外赐教责打草民以解不快万望温员外息怒,莫为草民蝼蚁之事气坏身子否则草民万死所不能够”·    这戏演的,齐昱都想给钱了。
他唤了声:“李庚年”·    李庚年踏着房顶蹦下来:“在·”·    齐昱笑了笑:“既然张公子诚心求教,那就打罢。”
    李庚年:“好嘞·”说着就开始挽袖子,“张公子,就用你身上的荆条吗还是你有其他更喜欢的物件”·    张公子:“”什么叫“那就打吧”这和老爹说的不一样啊·    ——不原谅我不是应该将我赶出去吗·    ——为何还真要打我还让我挑物件·    眼看李庚年就要上来抽自己身上的荆条,张公子慌忙将双手挡在身前:“温温温温员外呢草草草民想求温员外一见,当当当面致歉”那小白脸应该没那么凶残·    齐昱冷笑了一声,“那岂是你能见的。”
罢了叫上沈游方,便往花厅去了··    李庚年啧啧两声,觉得自家皇上真是十分有威严·扭头看看张公子,也是心疼他的细皮嫩肉了··    他抬手抽出张公子身上的一根荆条,笑嘻嘻地问道:“张公子,你有没有什么忌讳譬如伤口要左右对称血印要整数吗牙齿是留中间还是留两头眼睛留左边还是右边嗯嗯”·    张公子颤抖着嘴唇,膝行着后退:“不,不要啊,不……”·    片刻之后,杀猪般的叫声响彻整个宅子。
    ·    ☆、第47章 【张公子被打成了个残废】·    ·    在温彦之全然不知中,前来负荆请罪的张公子被打成了个残废。
    断手断脚断肋骨,脸上的血印还左右对称,门牙全都在,大牙一颗不剩,下巴也脱了,浑身上下被荆条打得皮开肉绽·全赖施刑者手艺了得,这情状下,竟还吊着口人气在。
    那模样,估计今后别说去喝花酒,就是站起来都够呛··    等在宅子外头的小厮吓裂了胆子,用板车将张公子运回督造府,哆嗦着唇,说公子连温员外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一个刘侍郎打成了这样。
张林芳在府上等了大半日,竟等到幺儿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模样,一口气卡在后脑勺,立时蹬腿晕厥了过去··    两天内,胥州城大半的大夫都被请去了督造府,又是瞧张老爷,又是瞧张公子,忙得不可开交、满头大汗。
好赖是三根老参给提着口气,张老爷睁开眼,竟是颤着胡须斜着眼,抖出第一句话:“老子不弄死那个温老幺,老子就不姓张”·    .·    “啊嘁。”
    温彦之坐在小院里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忽觉背脊有些冷·他从石桌上的图纸里收回手,笼着外袍盯着纸上一块红圈,蹙眉思索起来··    “温兄你要添衣裳吗”龚致远手里一边研墨一边问,“明日就立冬啦,天是真冷,昨日听李侍卫说,再过几日我们就接着往南去,大约要坐几日的车船,温兄你……诶,温兄”他伸手在温彦之眼前一晃,“何所思竟呆住了。”
    温彦之恍然回过神,眸光一闪:“对不住……图纸有一处,想不通,便懵进去了·”·    龚致远眼睛落在图纸上:“这是城内排水之道么”·    温彦之点点头:“是,昨夜我又看了此图一次,忽而发觉一个问题,思索镇日都毫无头绪。”
他手指在图上红圈处点了点,“我从前只想着排水,却未想过,就算水灾,人亦离不得水·涨水注流之时,荥州城内脏水污源,城中之水不可尽用,此法只可将大水排出,可排出之后,城民要用何水自古以来,一旦发水,荥州城民需取道周遭山丘,家家户户长行数十里汲水致用,甚是辛苦,此非长久之计。”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龚致远闻言一愣,“温兄思虑,甚是深远啊·”居然不仅想治水,还为城民用水作想,不可说不周密,“我听说,不是有竹管汲水之法”·    “龚兄博闻。
确然,各州已有过竹管传水之事,只是荥州城底如若排水,则难以安放竹管,前人所述不可为用·”温彦之依旧定定盯着那图纸,目光仿佛要把薄薄纸张戳出个洞,“我思此法,既然无法在荥州城底致用,或然,可以架在地面。”
    “此法从未有过,你同刘侍郎讲过吗刘侍郎怎么看”龚致远担忧道,“从户部讲来,如今治水的银钱多半还没凑齐,全看刘侍郎与沈公子究竟怎么谈。
工部那边,张尚书恢复旧职,此事还需提交工部商议,他与你不对眼,不知会如何使绊子,你此法也不知会否得到今上首肯·温兄,今上虽信任你与刘侍郎,钦定你们南巡,可该遵循的条制你可不能罔顾,之前工部折腾你的事情,我等六部都有耳闻,那便是前车之鉴,你可万万要留心身后,莫被人捅了刀子。”
    “我明白·”温彦之目光从纸上移开,叹了口气,“此法我尚未同刘侍郎讲·近来刘侍郎正连同沈公子一道,就胥州官官相护之事,预备彻查,我正待有所头绪,再与他道来,若真是想不出,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正说到此处,前院忽传喧闹之声,像是来了人·今日宅中,齐昱带了李庚年,同沈游方一起前往河口议事,说最早也要晚间才回,此时才刚下午,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他们归了。
温彦之同龚致远相视一眼,二人当即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月门处正遇上管事匆匆跑来,向他们道:“大人大人不好了,外面来了人,说是胥州御史巡按,要来拿温大人大人快出去瞧瞧”·    “御史巡按拿本官”温彦之一惊,“为何”·    管事道:“那几位说是温大人恶意打伤了督造府的张公子要拿温大人去问罪”·    温彦之满头包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本官打的”何时我怎不知不是他要打我吗·    他思及日前,忽而一凛:莫非,是前日院中那阵惨叫……皇上将张公子给打了·    那日齐昱处理完张公子,也没人敢来同温彦之提那糟心事情,温彦之只道齐昱将人骂了一顿打发走了,便是打,那点小事又能打成什么样他便当此事已过,早抛诸脑后,谁知竟闹到了御史治下·    御史巡按是每州安插的御史台下乘,督管一方官吏行止,能闹到巡按前来拿人,必是情节严重者。
温彦之此时一想,那张林芳并不知刘侍郎是何人,定是将仇记到了自己身上,不仅心下一紧,连忙往外走去,只求能讲个青红皂白··    他边走边问龚致远:“张公子究竟被打成什么样”·    龚致远想起那日偶然一眼,哆嗦了一下,跟在他后头道:“总之,是没人样了。”
    温彦之脚步一顿,回头:“甚么”不过是戏楼几句口角,何至于皇上这,这究竟是为何·    听此一言,温彦之走得更快,转眼便至前厅。
只见一名巡按正带了三名衙役等在堂中,见温彦之出来,打了个礼道:“想必这位是温员外·下官乃御史巡按,本府经人报称,温员外前日将张督造家的公子打至残废,故来请温员外过府一叙。”
说着就向左右眼色,三个衙役当即要走上来拿人··    “且慢·”龚致远挡在当前,“巡按大人,温员外乃朝廷命官,官至从四品,不该是你们说拿就拿罢府衙印信何在贵府监察大人的公章何在”·    巡按从怀里掏出了印信、公章等,“本府怎会罔顾朝廷法度,无由拿人这位大人多虑了。
温员外,张公子现今还在家中躺着,人证俱在,还望别叫下官难做·”·    龚致远连忙道:“打人者并非温员外,乃是——”·    “罢了龚兄”温彦之打断了龚致远,生怕他把“刘侍郎”三个字说出来引人探查,“走一遭便是,本官也好瞧瞧张公子是个什么情状。”
    “温兄”龚致远咬着牙根一拉温彦之,小声道:“进了御史手下,哪还能有好的”·    温彦之冷笑一声,看着那巡按几人:“总归我也不是头一回进了。”
    .·    原本胥州城只是南巡路线上的一处歇脚地方,温彦之万没有料到,竟会出如此多的波折·现下,吕世秋之死尚无线索,其妻子儿女犹如消失,好容易出门听戏,竟还惹了这么个张公子。
    龚致远心里比谁都急,自称是人证,赖着巡按等一行,一路跟到胥州御史监了,还在温彦之后头道:“全赖我都怪我非拉着温兄去瞧甚么百戏,若是呆在屋中,哪会有如此事情”·    温彦之此时心中着紧,也不想龚致远太过操心,只道:“张公子当日的位置亦怪我坐错了,踩他脚的也确然是我,若说是错,则都在我,龚兄何错之有,万勿再自责。”
    龚致远脑中一转,同温彦之低声道:“温兄,那张公子,是李侍卫打的,李侍卫,又是刘侍郎授意的,我听下人说,是张公子自己背着荆条来府上负荆请罪,求打来着,刘侍郎不过遂了他的愿罢了。”
    “哪有如此遂愿的”温彦之哭笑不得,“负荆请罪皆是逢场作戏,晓得意思便好,那蔺相如又何曾真拿荆条抽了廉颇”·    “可廉颇也没让蔺相如给自己跪下呀。”
龚致远愤愤道,“温兄你曾同我说过,你在宗家连父亲都难见得能跪上一次,此生便只跪天地君主,他张公子是谁,难道能大过皇上去”·    这一言像是醍醐灌顶,温彦之总算明白了过来:“难怪”·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难怪刘侍郎要打他”龚致远也一拍大腿,“刘侍郎是钦差大人,不就是今上的一道门脸,张公子那话往大了说,就是治个悖逆天子、株连三族的罪都嫌轻,何况只是将他一人打成那样温兄莫怕,如此这番,更无你事了。”
    温彦之却摇了摇头,“此事,难了·”·    龚致远还来不及问如何难了,两人已经被代入御史监大堂中·大堂上坐着胥州御史监察,姓胡,堂下轮椅上坐着颤颤巍巍的张林芳,正同胡监察痛诉情状,其旁还撑了个床架,上面竟躺着个鼻青脸肿不成人样的男子,见着温彦之二人走近,还呜呜地叫了起来,一张嘴便见当中大牙都没了,脸色左右三道血疤,两眼乌青,着实可怖。
    温彦之被骇得倒退一步:这是张公子两日不见,竟变成这样·    “温员外,可是”胡监察在张林芳的痛哭声中,拭了拭眼角,捧着心口道:“下官见过温员外,如今案子压在堂上,按本府规矩,案中不讲品级,下官先提前与温员外行过一礼。”
说罢,作揖一番,温彦之也回了,于是便招人升堂··    温彦之头皮有些发麻,左右一见,此行中除却他与龚致远,府中见过张公子受打的下人只来了两个,可张林芳那边,竟是乌压压站了十多个人,不仅是家丁、戏楼店家,仿若还有两个是当日戏楼中,同张公子一道的纨绔。
甚至,站在张林芳前头的人,正拿着一卷状纸,貌似个颇有经验的老状师,正拈须斜眼看着温彦之与龚致远,不知想着甚么··    看来,是早有准备·温彦之回头与龚致远一对望,心里有些没底。
    他虽心如明镜,瞧得出这是个局,可这局究竟是甚么,又待如何收场,他是万不知晓·早知如此,当初南巡之前,尚该听从老爹之言,在家中学个十天八天的为官之道才是正经,岂至于如今被人搁在砧板上,作了鱼肉。
    想来状师那边,已将前情呈上,胡监察十分好心地叫温彦之二人也述说了当夜戏楼中的情状·说到下跪那句,龚致远本想抬出张公子大不敬的说辞,却被温彦之拉了回来,并未来得及开口。
    龚致远莫名其妙看着温彦之,压低声音:“温兄你作何拉我本就是那张公子的不是,你此行是今上钦定,那张公子打你的脸,便是打今上的脸”·    “龚兄,冷静。”
温彦之此时不知要如何应对,只是在父兄之间多年耳濡目染,他知道此种事务万万不可与皇帝扯了关系,“若此时我们说出今上,那他们便更有文章可做·说我等恃宠而骄,要拿皇上脸面行下作之事,这浑水只能更浑。”
    龚致远睁大眼睛看着他:“那现下如何是好”·    “其余事情,我再不懂·”温彦之叹了口气,“只愿能拖住时间,等刘侍郎。”
    ——被八品御史如此折腾,估计能被皇上嘲笑掉一层皮··    ——只望皇上,将自己笑趴下前,能解此事,就好。
    温彦之再叹··    .·    “东家,”沈氏茶楼的伙计带着一名管事蹬蹬跑上二楼雅间,“刘侍郎府中来人说有要事”·    雅间内的沈游方闻言看向齐昱,齐昱放下茶盏:“何事”·    管事跑得一张脸通红,气喘吁吁道:“主子,御——御史监来人将温员外带走了”·    “御史监”齐昱站了起来,“温员外已经去了去了多久是督造府寻事”·    管事连连点头:“已去了有两刻钟了”·    齐昱气得笑了一声:“这张林芳是愈发出息了”说着就要往外走,李庚年连忙跟上。
    沈游方左右无事,便道:“刘侍郎,且坐草民的车一道前去,总归当日,草民亦算个人证·”原本张公子受打一事,他是料到了的,本来就是送个顺水人情给齐昱撒撒气,权当还了温彦之在秋水县受难之罪,却没承想这齐昱也是个肯下手的,听说张公子真被打成了肉摊子,却还留着口气死不了。
    想到这里,他目光落到前面李庚年的背影上··    ——没瞧出来,这人还有如斯心狠手辣的一面··    ——可伴君之侧,又岂有庸人·    李庚年能在御前受信多年,总不可能只凭借一副好皮相,虽则相见之时从无事端,亦是个心平气和的模样,可这种人一旦发起怒来,恐怕比寻常脾气火爆之人还要可怕数倍。
    沈游方轻轻勾起嘴角,倒是有些好奇,到时候的李庚年,是个什么光景··    .·    此时此刻,御史监中已询过三轮,物证上了,人证上了,此时正在责问温彦之身为朝廷命官,为何无由打人。
    温彦之站在堂中,几句绕远的话都回得艰难··    原就是个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局·若说出是要替天子责打张公子,这是恃宠而骄;若说是因张公子自来讨打,又实在牵强,且是滥用私刑。
    ——就算打,也不至打如此厉害·    ——这哪里是要命的打法,权当是个死人,下手也嫌太狠。
    胡监察简直听不下去温彦之的磕磕巴巴,连连抬手制止:“温员外,能不能就事论事·本府只问,你究竟打了张公子没有温员外只需答,打了,还是没打。”
    温彦之气结,见终究躲不过,心下三思再三思,干脆道:“人,是我打的·”·    龚致远跳起来:“温兄不可”·    胡监察好生呼出口气,温彦之这厢松口,其他事情就好办了。
他连忙责令堂录记下,又道:“温员外,你这就是认罪了,本府即刻——”·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慢·”温彦之板着声音道,“我只认了张公子确然是我打的,却没认打张公子是罪。”
    胡监察一口气又贯起来:“你你你,本朝律法严明,无故重伤他人,就是罪过张公子本是上门求和,求取原谅,温员外却恶意将张公子打作残废,何以还想开脱”·    “岂是无故”温彦之便又绕回那句话:“是张公子求我打的,还自己带了荆条。”
    张林芳坐在另边轮椅上哭起来:“胡大人您听听这何得是朝廷命官言语便说是因口角要打我儿,治我儿不敬之罪,那也该上告衙门何以依凭官职,便对我儿私动刑罚”·    温彦之怕就怕这句“私动刑罚”,他全然不通这勾心斗角之事,此时是再想不出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龚致远早在温彦之承认打人之时就没了主意,两人面面相觑,只觉这下要进州府大牢了··    胡监察颇为满意,正要敲案落定,却听门外衙役报来:“大大大人门外有一行人说是……钦差大人,要来协同审理此案”·    胡监察猛地站起来:“钦差”·    话音未落,衙役已被一双手给推了开去。
却见是李庚年当先进来:“劳驾让让·”·    下一刻,齐昱一身云纹墨紫的袍子,迈开长腿跨入御史监大堂,眯起眼睛四下看了一圈,俊逸的脸上满是和煦,目光最终落在堂中的温彦之身上,展颜一笑,“温彦之。”
    温彦之回过头,微微更挺直了背脊:“……哎,刘侍郎·”·    龚致远兴奋:“刘侍郎你终于来啦”·    这时候,坐在轮椅里的张林芳费力回过头来,向齐昱这边一望。
这不望还好,一望间,他竟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两眼直直瞪着齐昱,就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开嘴巴,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齐昱也就自在地垂视着张林芳,好生玩味的笑容中,带了一抹危险的戾气。
    “好久不见啊,张督造·”·    ·    ☆、第48章 【御赐钦差金牌】·    ·    ——皇上与张林芳见过·    这是温彦之此刻,脑中唯一的问题。
他惊诧地扭头去看齐昱,只见齐昱眉目间神色笃定,那句“好久不见”绝不是随口说说,而此刻站在轮椅旁边,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的张林芳,也已证实了此想。
    ——二人,怕不仅只是“见过”那么简单··    一切只在须臾,他正如此想间,走到他身边的李庚年,竟然也向张林芳道了句:“张大人,别来无恙。”
那神色,没有半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亦没有半分话语中应有的敬,有的只是严寒,冷峻,像是插在冰壁上的一树枯枝··    张林芳脸色十分难看,老躯一晃,猛地栽倒在地,跪伏着颤抖,躺在他身边床架上的张公子眼睛睁不开,只听见了对自己下毒手的人说话,却没听见自己爹回应,怄得呜呜直叫,要老爹为自己讨说法。
    站在堂上的胡监察已经迎下来,殷勤拱手,笑呵呵道:“下官见过刘侍郎久仰久仰,下官不知钦差大人莅临鄙州,有失远迎、未及拜会,失敬失敬”然后高声呼喊:“快,为刘侍郎搬个背椅同本官一起审案”·    “不必麻烦了。”
齐昱淡淡笑着,随手从腰间抽出个殷红穗子系着的金牌,只半个巴掌大,上书一个“钦”字,“本官坐堂上,监察大人就在此处跪好罢,正好连你一起审了。”
    ——御赐钦差金牌见令如圣躬亲临·    胡监察整个人一抖,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整个堂中的人皆是一愣,然后恍然梦醒般全数伏倒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昱步若闲庭走到堂上案台后,将金牌随意丢在桌上,敛着袍子坐下了。
李庚年把一个箱子放在案上,打开来,其中全是账册、印信、往来手书等,红漆黑墨白纸,皆是证物··    “先审张澍受打一案·”齐昱如惯常一般,右肘支放在椅子扶手上,双目含笑望着堂下,仿佛这景象对他倒很新鲜似的,“此案也简单,人不是温员外打的,是本官打的。
张督造之子张澍,言语无状,奚落朝廷命官,且要从四品工部员外郎,跪他一介草民,此乃忤逆不敬之罪,论刑当诛·然,温员外心存怜悯,不愿与张澍计较,可本官身为钦差,上表朝廷,下效家国,容不得此等恶行,故令李侍卫,择动杖刑,以示天威。”
    堂下皆是静悄悄的,就连方才还呜呜乱叫的张公子,此时听了这话,也终究是再没胆子了·温彦之不是钦差,只是圣眷宠渥的命官,此话若由他说,难以服众,毕竟掌管天子授命的,不是他,而是“刘侍郎”。
现下此话由“刘侍郎”说出,又请了钦差令牌,一番朝廷家国压下来,直叫张澍觉得自己挨一顿揍都是轻的··    “今日本官借御史监大堂,尚有重案要审。”
齐昱从手边的箱子里拿出两本账册,“此事与张澍受打案无关,只关乎张督造、知府、御史监,同温彦之等并无关系,便就此回避闲杂人等·”·    龚致远连忙拉了一把温彦之,温彦之收回落在李庚年和齐昱身上的视线,连忙和龚致远一道恭敬告退,这才站起来退出御史监大堂。
·    初冬霜降,街上人来人往,二人出了御史监,在街角找了个茶铺坐下,龚致远尚心有余悸·他捏着茶盏,奇怪道:“张督造竟也认识刘侍郎,这倒是巧了。”
    温彦之却是定定盯着御史监的方向,问道:“张林芳过去在京中,是什么职位”·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龚致远皱眉:“我记着,状似是废太子手底下的什么参司”·    ——废太子·    那就不奇怪了。
温彦之点了点头,此刻总算是明白,那张公子被李庚年打得那么惨,果然不单是因为与自己口角之事·想来这张家,在数年前皇子夺位之时,曾与齐昱他们有过什么过节,难怪这次听闻是张家,便雷厉风行,要透查胥州官吏——想必是有心结未消。
    二人在茶铺中坐了约两个时辰,天近黄昏,茶盏空了几回,龚致远觉出饿来,亦不知齐昱、李庚年何时出来,便寻思买些吃的先垫垫·此时正巧看见街尾有个老爷子在卖葱饼,烙得干酥香脆,味道飘来老远,他便连忙去买了几个,过来同温彦之分着吃。
    温彦之刚掰下一块,没来得及塞进口中,却见御史监的大门开了,齐昱与沈游方先后走了出来,过了会儿,李庚年跟着出来,三人神色都是肃穆,不知在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李庚年忽而直身向齐昱拜了一拜··    “诶这是怎么回事”连龚致远都觉出有些不对劲了,“方才在堂上我就想说,李侍卫今日是怎么了神色也不大好的模样。”
    温彦之默然地看着那边,没有答话··    不一会儿,三人向此处走过来,齐昱走在最前,在温彦之身边坐下便笑着问:“还好么”·    温彦之点头:“尚可。”
接着想问那御史监中,是何等境况,可瞧见齐昱此时的神色,倒不是愿意谈话的模样,总归也没问出口,只道:“若刘侍郎再晚些来,下官怕是要落狱·”·    “至于么,”齐昱果然是哂笑起来,“御史监不过一群八品上下的官吏,竟将你折腾成这样,那要让你上两日朝,岂不是头顶都能愁秃了”·    温彦之有些气闷,不想再理他,便把手里一个完好的葱饼,包着油纸递给后头的李庚年,“李侍卫,吃葱饼罢。”
    李庚年看着那葱饼,就像被什么给打了一耳光似的,竟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李……侍卫”温彦之拿着葱饼在他面前晃了晃,目光投向齐昱。
    齐昱仿佛也是一怔,却来得及伸手推了李庚年一把:“温彦之叫你吃饼·”·    “哎哎,好,”李庚年这才醒过来似的,连忙双手接过了那葱饼,哈哈笑着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哎呀这天冷得,人都傻了。
谢过温员外,谢过谢过·”·    温彦之由着他接过葱饼去,瞧着他微红的双眼,有些愣愣地又看回齐昱··    ——这是怎么回事·    齐昱却已经站起身来,当先掉了头往南走,竟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李庚年一边抹着脸大口吃葱饼,一边跟在后头,也是沉默不言··    龚致远拉了拉温彦之的衣服,皱起眉,仿若在说“这也太古怪”·温彦之叹了口气,干脆扔了手里的葱饼,放下茶钱,拉着他便向着齐昱走去。
    沈游方摇了摇头,只能跟上··    几人在酒楼用过晚膳,踏着黄昏回府·如今御史监察收押入狱,张林芳也缉拿提讯了,齐昱明日还要审胥州知州,尚有许多文书要看,且有许多要事问沈游方,回了府便直接去了书房。
    温彦之自知此时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便也没有强求,只个人转回小院去歇了··    入夜时,他望着床梁的雕花帐幔,回想白日里的事情,正是辗转反侧,忽闻有人推开了门,一阵寒风灌进来,他不由拉起被衾坐起身来瞧,只见是齐昱一个人,挑着杆纱绢灯笼进来了。
    齐昱将灯笼提起来吹熄,放在门边,反身将门关上:“还没睡”·    温彦之往里面坐了些,“皇上不也没睡。”
    齐昱背身坐在床沿上,回头瞧他,笑着叹了口气:“行了,你问罢·”·    温彦之讷讷道:“微臣不敢·”·    齐昱抬手捏他脸:“温彦之啊,你瞧着模样呆,小心思挺多,这会儿不让你问清楚,你能同朕僵一晚上。
你还是赶紧说罢·”·    温彦之瘪瘪嘴,晃晃脑袋从他手指间退出脸来,“皇上,同那张督造,可是有什么过节”·    “过节……”齐昱幽幽叹了口气,长身躺在了床上,垂眼瞧着温彦之:“可说有,也可说无。
毕竟过去之事,张林芳尚不算个角儿,不过是枚棋罢了……”·    温彦之抱着被子,想了想:“听说他曾是废太子的手下·”·    齐昱点头:“诚然是,可也不会废太子的手下,朕都能记那么清楚。”
他慢慢闭上眼睛,长舒出一口气,“罢了,温彦之,你是个局外人……你能知道什么,”他拍了拍身边,“你过来,朕干脆讲给你听听。”
    经了某事后,温彦之对齐昱忽然而来的温柔都且信且疑:“真……只是,讲故事”·    “是啊。”
齐昱忽而睁开眼,看着他笑:“除了讲故事,还能做甚么”·    温彦之连忙摆手:“……不能了,不能了。”
然后便挪了挪,有些不习惯地倒下去,躺在了齐昱的臂弯里··    可齐昱仿若就在等这一刻,就在他躺下来的那一瞬,忽而手臂一收便把人死死揽进怀里,闷声笑了出来:“哎你个温呆呆,太好骗了。”
    温彦之:“……”又,又被骗了·    齐昱抬起条腿就把他半边身子压住了,抵着他鼻尖便亲了他一下:“你说说你,呆成这般,若南巡是你一人独往,朕得担心成甚么样。”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面无表情:“……”·    ——说的好似是个人,就会逮着我亲一口似的。
    ——不是说讲故事么皇上平日,都这么跟人讲故事的·    齐昱看着他这张板正的脸,眸中笑意更深了,笑到末了,却是叹出口气来,“温彦之,你有没有听说过,镇南公主有个儿子,名字叫齐政”·    ·    ☆、第49章 【你瞧着印章罢了】·    ·    自齐昱记事起,身边就有个堂弟,名叫齐政。
齐政晚他四个月出生,是先皇长姐镇南公主唯一的孩子··    “那既是公主之子,为何会姓齐”温彦之从齐昱怀里伸手,把齐昱横在自己腰上的腿给拂下去,“镇南公主曾下嫁抚远将军,膝下子嗣不应随将军姓么”·    “你果然不是京中长大的,”齐昱收回腿来,略微不满地躺平了,又把温彦之的手拉来放在胸口上,“当年此事几乎闹得地裂,你竟是一点都不知道。
那还是从镇南皇姑下嫁抚远将军说起……”·    镇南公主原奉永辉帝诏,下嫁了抚远将军作妻,起先夫妻二人虽话不投机,却尚算和睦,无奈婚后十六载都没有后嗣,终究是相看两厌。
京中漫天传闻,说是镇南公主肚子有问题,一时间,到将军府说妾的喜婆几乎踏破门槛·就在抚远将军终于不堪宗族重负,请了旨要纳妾续后时,镇南公主也是被皇室宗亲给说破了耳根子,没耐烦了,忽然道,还纳什么妾,不必了然后提笔就落书一张,放在将军跟前:“你瞧着印章罢了。”
    将军垂首一看,眼珠都快瞪出来,只见纸上斗大二字:“和离·”·    自古以来天家婚嫁,何尝有过休离之举和离一书递到宫中,举朝震惊,太后恸哭,先皇勃怒,直道镇南此举,是不孝不悌,不忠不义。
可那时候的镇南公主,却只是定定地跪坐在善德宫前殿的蒲团上,目光切切,咬着牙道:“皇上还要同我讲忠义孝悌十六年了忠义未给我恩爱夫君,孝悌未赐我膝下麟儿若是后人福泽不庇,祖宗即是毫无恩荫,我镇南堂堂长公主,凭何守着那陈文旧纸他抚远将军可妻妾成群,却要叫我停停与他横眉冷对一辈子我才不干不如从此断了,大家都清净”·    此话气得太后要请玉尺来打断她的腿,众后妃规劝拉扯间,太后与镇南公主哭闹在堂上,乱作一团,却见镇南公主忽而双眼一闭,晕厥过去。
    众人惊愕间,岂知这是命运,同她开了个天大玩笑··    一众太医跪在先皇跟前,一个接一个道:“公主是喜脉,确然是喜脉啊。”
    ——何以十六载无所出,一朝和离丑闻漫天,公主却忽而有了先皇太后怄得茶饭不思,宗室遣了老靖王做表,要与抚远将军重拟和离一事,想就此作罢,当做玩笑。
    可镇南公主却青白了一张脸说:“我镇南封地数百里,食邑万人,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孩子既是我的孩子,我自己生,自己宠爱,同他将军府上没有半厘钱的关系今后这孩子生下来,亦是随我皇族姓齐,我倒要瞧瞧,天下谁人敢看不起他”·    于是数月之后,齐政呱呱坠地,打小睡的就是金丝枕头、天蚕缎被,漱口水恨不能从天山上汲下,所用杯盘都是玛瑙宝石镶了一溜,只叹人还食五谷杂粮,不然就是化了银子兑水喝也能管够。
    可镇南公主为了儿子铺张成这般,齐政自己却不是个争气的,长到十四岁了,文雅爱好一样没有,尽喜好斗鸡斗蛐蛐,爱吃的菜也没有一件是贵的难的,就喜欢吃面食,尤其爱吃饼。
人家王侯府中厨子成堆,皆是天南海北各方菜系,唯独齐政门下,十八个厨子都是做饼的··    齐昱讲到这里,几乎笑出声来:“从前齐政叫我们几兄弟回公主府吃饭,我们都不去,是谁来着……对,是贤王,说去了上来一桌全是饼,红烧饼,糖醋饼,清蒸饼……这怎么吃齐政听了可恼,第二天揣了个麻布袋子放在贤王面前,贤王一打开,见里面全是饼,吓呆了,问他这是做甚么,却听齐政说:怎么不能吃你吃吃看可好吃吓得贤王肝胆俱裂,一溜烟跑出国子监,生怕齐政要逼他吃完一麻袋饼子才罢休。”
    “这是真事”温彦之难得眼角都笑出泪来,心想这可苦了公主殿下,了断情丝,竟要在家跟着儿子活受罪,也是可怜。
    “比真金还真,那是最好的时候了……”齐昱笑着叹了口气,徐徐转身看着温彦之,竖了手指将他眼角的泪丝点了,接着道:“那时候,齐政身边总跟着个尾巴,大约从十一二岁时就在了。
开始我们都不甚在意,心想或然也就是宫中给各王孙配的暗卫罢了,后来康王说,那是镇南皇姑生齐政之前,就专程命皇城司的卫长寻来的孤儿,精心培育成影卫,只为时刻保证齐政的安危。”
    温彦之心中浮起一个猜测,愣了愣,“那影卫是……”·    “那影卫,就是李庚年·”齐昱闭上眼,无意识地捏着胸前温凉的手指,好似在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曾想,只是那么顿住了,过了好半晌,才又沉沉地出声道:“李庚年原本不是朕的人,他与齐政一同长大,吃喝一处,几乎像是双生子,就是亲兄弟,怕也难有他二人那般亲厚的。
李庚年对齐政的照顾,可说无微不至,因朕与齐政同龄,素来都在一处学耍,故他也对朕十分恭敬,自是相熟一些·若非四年前……齐政死了,李庚年也断然不会跟着朕……”·    温彦之小声问:“关西侯是怎么……没的”·    “齐政那时,已不是关西侯了罢……”齐昱杏眸微微睁开一道缝,皱起眉来回忆,“朕记得,约摸是春分时候,和伦托叛变,先皇招调关西、关中军急应平叛,朕与齐政便一同上路,那时朕是征西将军,先皇封齐政的,当是‘镇军侯’。”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平叛这类事,多疑如先皇者,自然不可能放心交给臣子,于是领兵攻敌的是康王,齐昱、齐政只是带兵镇护后围,驻扎在兵粮要道上,以备不时之需。
·    军中一待便是数月,战事几乎要尽时,康王又取了一次大捷,军士放声高歌、擂鼓而舞,齐昱竟也被劝着喝了几杯·齐政带着李庚年去视察了周遭,回来得晚,听闻大捷甚是开心,可没想到,刚拿起酒盏要喝,下面突然报来,说是押运官张林芳的粮草车队,在十里外遇上了和伦托流寇。
    对战流寇尚是寻常之事,当时轮到的戍夜将是齐昱,他闻言放下酒就站起来··    “罢了,你们正喝兴头上,我去我去·”齐政好笑地推了他一把,挤眉弄眼道:“流寇平白来甚么怕张林芳车上是有什么宝贝,我去瞧瞧先抢点,免得都便宜了哥哥们。”
    齐昱哭笑不得:“上前线打仗,被你说得像进村抢姑娘·”·    康王来劝阻道:“你带兵没几次,还是叫老五去罢了,不然你被刀子割一下,姑姑得将我二人打死。”
说着就把齐昱往外推·可齐政却是止了他,“便是割了一下,不告诉我娘也就是了·”说罢,也不顾康王再劝,随手就放下了酒盏,带着李庚年和七百轻骑,笑闹着打驻地而出,向北奔去。
    原本是稀松平常的一日,到现在齐昱都想不起来,当时天色是云是雨,是狂风卷沙还是万里月明·因为实在太平常,平常到了喝酒呛住都是大事,平常到肉油滴到手上亦觉滚烫,平常到谁也没想过,那竟是个局。
    粮草押运多为千人一行的军队,等齐政带着人马临到阵中一看,哪有什么和伦托流寇所见人马皆是边境虎狼之师,穿着我朝铠甲,一派俨然,寒意森森,剑拔弩张。
    “这队人马是何人”温彦之紧张地问,“难道不是送粮草的”·    “战事将尽,送粮草的,多是负伤难以再战者。”
齐昱沉沉道,“后来李庚年跟朕说起,猜测他们是太子养在北疆的亲卫,不过是借了张林芳的道,要来前线杀人·”·    背脊拔起丝丝凉意,温彦之收紧了被齐昱握起的手指,“……杀谁”·    齐昱叹了口气,脑中回忆纷繁,落到底却尽是血色,不禁长眉轻聚:“杀朕。”
    可是当时的他不知道,齐政,自然也不知道·他还以为是周遭的驻兵有意要开玩笑,便笑着问张林芳那首领是何人,属哪一军帐下··    首领却喝问齐政为何无故带兵前来围困,无命动兵,是不是要造反·    齐政一愣,说接到战报,此处粮草被袭,自然要带兵前来营救。
    张林芳笑道,说从未传过此种战报,定是齐政慌不择言,要抢夺物资,居心叵测··    首将与张林芳对视一眼,抬手一招,身后将士弓箭直指,千刃所向,顿时向齐政攻来。
    齐政终于醒过味来,这是太子定下阴谋,要在此诱杀康王臂膀·他们知晓齐昱乃今夜戍将,故早有准备,此时是将自己当做了齐昱·他连忙调转马头要撤,可这时,又岂能容得下他撤离周遭强兵猛将瞬间蜂拥而上,七百轻骑艰难抵挡,须臾便显颓败之气。
李庚年杀红了眼睛拼尽全力,只得以将齐政背出了重围,策马狂奔,丢盔弃甲之中,逃得昏天黑地··    “……李庚年也受了很重的伤,当时右臂插了支箭,浑身都是血。
他背着齐政骑马,到了驻地终于一起摔下马来,站都站不住,抱着齐政要我们快找大夫·他哭喊得那般大声,我们当时都以为,齐政还是活着的,只要能找来大夫……会有救……”齐昱声音里的枯老像是刻在经世的石墙上,一笔一划,刻到此处终于顿住。
    空气忽而静默下来,他隐忍地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后来,是康王先上去的·他推了齐政一把,人没醒过来……军营里漫天抢呼,大夫接二连三跪在地上……都说……没救了,怕是没撑到驻地,就已断气了……后头有人要抬开齐政,李庚年就像发了疯,怎么都不让……只知道伏在齐政身上哭……”·    那哭声像是京城戏楼的班,彻夜不绝,像是要把人的魂都给哭落了。
齐昱站在人来人往的军帐里,空茫地望着齐政满身是血的尸身,觉得周身空气都像是带着针,正在不停地,用力地扎着他,而头顶,像是顶着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本该是朕……”齐昱低沉道,眸中细碎的琼影,映着面前的温彦之,却又好似在看着别的地方,“原本,该死的,是朕……”·    那一声声的痛哭刺得他耳朵生疼,目之所见,李庚年跪在地上,哀嚎着抱住齐政已如蒲苇般无力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好似在叫天,好似在唤地。
    除了哭,此时还能做什么·    齐昱像个傻子一般站在那里,却是连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    因为此时此刻,最过悲哀的,已不是死亡。
    ——若说是太子要害死康王臂膀,才布下此局,便也就罢了·可齐昱却是很清楚,太子身边的洗马就是康王的眼线,如此大动作,康王岂会不知若是不知,早在齐政出营之前,又为何要劝阻是怕杀错了人吗·    他手足早已冰冷,僵直地转过头去看康王的脸,目之所及,竟全然都是悲苦。
    他问:“王兄,是太子吗”·    康王抬手抹了一把泪,却并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说了一句:“政儿不会白死。”
    ——死都死了,还能管他是不是白死不过是活人才能说得出罢·    他怒,怒至欲泪,可哭到了唇边,竟变作苦笑。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漫天星光高挂塞北沙地上,凄清肃冷,嚎哭之声像是隔着几世红莲业火,曾几何时,兄弟间的欢笑、玩乐,一一打眼前晃过,曾经热到心尖发烫的一桩桩一件件,此时却可将人寒到彻骨。
    原来他一直追随的兄长,想杀自己··    原来一众兄弟在权利之中,皆是蝼蚁··    若康王、太子他年称帝,那他们一众兄弟……还有几个可活·    .·    齐政讣告传入京中,镇南公主漏液闻讯,怄得吐出口鲜血,昏迷不醒。
太医院一众人等衣不解带照料三日,终究吊回一口气··    当天夜里,镇南公主竟直直带了百人,执利剑冲至东宫·东宫大乱,禁卫围住公主不敢妄动,先皇临驾,喝骂镇南公主心中没有家国社稷,没有我朝江山,竟敢斩杀国储。
    镇南公主笑得头上都冒出青筋,将手中的宝剑恨恨扔在地上,出口的声音破碎而疯狂:“家国社稷江山……哈哈哈哈,皇上啊皇上,你就养出这么个儿子封为太子,还谈甚么家国社稷还谈什么我朝江山可恨我政儿一世无求,可恨我政儿,还敬他爱他的兄长……到头来,竟都是如斯回报这就是皇上的天下,这就是皇上的家国……恨啊恨……天道不仁……可恨生在帝王家……”·    哭嚎着,疯笑着,她跌坐在地上,众人神魂惊诧之间,未及阻止,她竟抬手又捡起那剑,电光石火间抹过了脖子。
    鲜血,霎时如罂··    温彦之倒吸一口冷气,坐了起来,“原来……镇南公主,竟是这么亡故的·”·    内史府史册里,记载镇南公主是忧思过度,病郁而终,追封慈宣忠孝长公主。
如今看来有多讽刺若是公主尚在人世,怕是要将内史府烧了才作数··    “此事按不下,先皇终究废了太子·”齐昱抬起手臂枕在额边,“后来的事……大约你也能猜到。
太子一除,康王心病去了一半,朝中呼声高涨,都求先皇立康王为储·可康王在这其中,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先皇都是清楚的,故从不予置评·康王眼看储君之位近在眼前而不得,愈发疑心起来,甚至以为同母所出的贤王,有意要与他夺位。”
    那时候,恰逢周家要与贤王说亲,贤王为避祸乱,自请前去淮南采买,想就此躲过康王疑心,岂知康王见其此举,更怀疑是他要暗布兵马,便苟同御史台林家,上参了贤王数本,说其在淮南不务其正,成天游山玩水。
先皇大怒,革了贤王当时的爵位,勒令其即刻回京·可康王却是一不做二不休之人,竟在贤王返还道路中设下埋伏,好巧不巧,被一个同路的女子发现了行藏,提点了贤王,这才让贤王躲过一劫。
    温彦之问:“这女子,就是贤王妃”·    齐昱点了点头··    贤王回京了,顶着不务正业的名号,竟还带回个女子,闹到先皇跟前说要赐婚,先皇怄得大怒一场,拿着剑要砍了他,却也不过是作作样子。
到了此时,贤王虽丢了侯爵之位,却也叫先皇知道,他是无心皇位之争的,康王见又一个兄弟落马,喜不自胜,开始掉以轻心,行事渐渐露出马脚,叫旁人总算找到了漏洞。
    “打齐政死后,李庚年终日所想,就是要报仇·”齐昱望着床梁上的雕花,疲倦道,“我们假意在后辅佐康王,实则也是把住了康王的命门,总算抖落出他卖官鬻爵之事,又兼私自调动浑古关兵马,先皇下令,要将其圈禁。
康王提前得信,知晓储君之位已无可能,便带着人马逃了……最终我们在长桥坡围住他时,只见木屋起火,查探的人都说,康王约摸是自焚了·”·    故事讲到这里,后事也就不必细说。
    温彦之靠在床角里,垂眼看着齐昱的脸,回想方才种种,忽问道:“皇上你说,李侍卫是不是对……”·    ——是不是对齐政,曾有过南风之意·    ——今日李庚年看着那张葱饼时的神情,就像是被无数钢针狠狠地贯穿了身子,说出来的话,风都透得过去。
    齐昱也猜到了他要问什么,笑了笑,伸手拉温彦之过来睡:“这就不知了·”·    过了会儿,他抱着温彦之,又轻轻叹了口气。
    “……也来不及知道了·”·    ·    ☆、第50章 【皇上快起罢】·    ·    次日清早,鸡鸣阵阵。
因立冬了,故太阳尚未完全升起··    齐昱怀里抱着温彦之,心里装着要审知州的事,无可奈何睁开眼,瞧着窗棂透进的日光半亮不亮,实在有些憋闷。
    睡不够··    抱着温彦之,更睡不够··    他把手臂更收紧了,心底想做赖一会儿,权且等李庚年来叫·谁知怀中的温彦之被他这么一勒,却是闷醒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声线沙哑道:“皇上……天亮了,不起么”·    齐昱更往前挤了挤,打后背紧紧圈住他:“能晚一会儿是一会儿。”
随即埋头在他颈间亲了一下,一阵清香扑鼻··    齐昱皱了皱鼻子··    ——为何,朕觉得呆子身上的香气,更比平日要浓上几分·    ——……错觉·    “皇上快起罢……”温彦之虽如此说,可眼睛也还是闭着,身子软软由齐昱抱着,没比齐昱清醒多少,“晚了,又得被人瞧见……”·    “被人瞧见什么”齐昱微微睁眼,咬着他耳垂道:“瞧见我们又折腾了一夜”·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又”·    温彦之玉白的耳根微微泛起红来:“皇上,昨晚明明没有——”·    “没有又如何”齐昱瞬间从被中准确抓住温彦之的双手,一息之间举到了他头顶锁住,人也翻身压了上来,“反正要误会,不如我们坐实了划算。”
    温彦之神台顿醒:“皇上使不得”这这这乃是白日宣淫要不得·    他勉力要把手抽出来,却根本就抽不动,齐昱好笑地垂眸看着他,一只手抓着他双腕,另一只手十分熟练地摸到枕头下面去找小盒子。
    可摸到了枕下,却没有摸到预想之中的盒子,反而是摸到某种扁平的东西……·    ——怎么感觉,此物光滑,且平整,且……薄,且……分外熟悉·    “……”齐昱突然想到方才那阵多出来的香气,顿时铁青了脸,瞬间收回手。
    温彦之平静看着齐昱:“皇上,找东西”·    齐昱:“……”·    温彦之面无表情:“皇上找到了么”·    齐昱:“……”·    温彦之:“皇上——”·    齐昱低头狠狠吻住温彦之的嘴,好半晌,才放开了握他双腕的手,咬牙切齿道:“温彦之,算你狠。”
    温彦之唇角微微扬起,窝在床上看齐昱即刻翻身下床去穿戴好了,直至齐昱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屋门,他才掉头在软枕上闷闷笑出声来·软枕经由他动作微微移开,边角竟露出了一方花笺来。
    他从被中伸出手,把这沓花笺又往里塞了塞··    正此时,却听外面遥遥传来齐昱一声暴喝··    “李庚年你这是要拆房子了”·    ——嗯出了何事·    温彦之连忙起身披上衣服,随手挽了头发,趿鞋就往外走去。
转出小院过了回廊,书房在望,只见书房前的空地上竟碎了一地的青瓦,齐昱此时正负了手站在当中,目光不善地看着边上的李庚年·四下仆从丫头都在打望,窃窃私语,李庚年正端端正正立在边上,耷拉着脑袋,诚恳认错道:“下官有罪,下官认罚,刘侍郎息怒。”
    齐昱冷冷问:“你只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庚年不安地舔了舔嘴皮,努力组织言语:“那个……下官,昨晚……嗯,沈公子,我们……”·    “这跟沈游方还有关系”齐昱挑起眉厉声问。
    李庚年叹口气,终于道:“昨晚,下官同沈公子,那个,切磋了一下,武艺·”·    “切磋”齐昱哼哼笑了一声,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瓦片,“是打架罢。”
瞧你这埋汰模样,状似还没打赢··    李庚年脚尖点地,不安地磨来磨去,几乎想在地上刨出条缝来:“哎,刘侍郎息怒吧……下,下官本想着,天一亮就找人修……”·    ——岂知皇上您会起如此早……还一起就来书房,哎,真是完全没有准备时间。
    温彦之问:“李侍卫,你为何要同沈公子打架”平日里瞧着,两人都挺平和,不像是能有口角的模样··    李庚年略幽怨地地看了温彦之一眼,默默无言,抬头望天。
    ——哪有甚么为何……·    ——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打起来了··    怪只怪沈游方,真有病,且,嘴太欠。
    昨夜,张林芳一事毕了,李庚年忆起旧事心中不快,见齐昱去了温彦之小院,料无他事,便径自到厨房地窖里找了坛小酒,跳到书房屋顶喝一喝解愁··    哪知道,正撞上沈游方走得急,忘了拿河道图纸,恰好折回来。
    “李侍卫·”沈游方站在下面小院中抬头望来,皎然月下,白衣似雪,笑盈盈地看着李庚年手里的坛子,“一个人喝酒啊·”·    李庚年酒刚喝到一半,兴头尚在,感伤亦在,忽然被人瞧见了落魄模样,很是尴尬,连忙点了点眼角,吸吸鼻子笑道:“哈哈沈公子还没走啊,是不是什么东西忘拿——”·    “什么好酒不如一起喝”沈游方顺着方才的话问道,好似完全没有听李庚年在说什么似的,也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径直足尖一点,在廊柱上翻飞借力,下一刻,就坐在了李庚年旁边。
    李庚年身上酒气微微散去,沈游方识得,笑了一声:“透春香李侍卫选得好·”·    ——选甚么选,地窖里只有这酒,本侍卫,根本就没得选。
    李庚年直觉自己片刻清净都被人打断,不禁有些气结,但沈游方又是治水案的金主,不可得罪,于是他心底叹了口气,生硬扯起个笑来,又灌了一口酒道:“透春香啊,哈哈哈,名字挺好听,可本侍卫没听过这种酒。
这是胥州特产”·    “嗯,特产·”沈游方把折扇打出来自在地摇,“活鳝酿的,专门用来烧菜·”·    李庚年:“噗”·    ——活、鳝·    方才一味想着旧事还没注意,此刻经他一说,李庚年才觉摸出这酒的滋味的确奇怪——滑腻腻的,甜腥腥的,最要命是……·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他低头一看坛子里,惨白月光下,还真有一条黑黢黢的东西,躺在坛底。
    他全身一个激灵,淡定地甩手就将坛子扔了老远:“哈哈哈这酒味道真不错竟然如此快就喝完了哈哈哈实乃佳品·”·    “既然李侍卫喜欢,”沈游方淡然看着他,“那草民明日着人多给李侍卫送些来。”
    “不不不,不必麻烦了”李庚年咬着牙根,“沈公子,还是,留着自己喝,多喝点·”·    沈游方挑起眉,慢慢扭头过来看着李庚年,半晌,幽幽道:“李侍卫,透春香单饮,是用于壮阳的。
草民,自以为……用不上,若李侍卫需要此酒,草民酒坊倒还有几仓·”·    李庚年全身僵硬盯着他,心底火气蹭蹭地冒:什么叫,我若需要还,几仓·    ——沈公子,你究竟,会不会聊天不会,就少说几句,行不行·    ——本侍卫也完全完全,完完全全,用,不,上·    ——气人。
    李庚年先是一汪酒兴被人搅扰了,酒也扔了,现下陈年往事直扣心门,还被沈游方说阳不够壮,不由阑珊摆手,脸上的嬉笑终于沉到了皮下去,只剩了冷意:“沈公子,虽我也不知你究竟为何上来,可现下也没酒了,你还是早些回去罢,明日还有事。”
说着就站起身立在房沿边要跳下去··    却没想到,这时沈游方也忽然站起来,不由分说,竟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李庚年虽是喝了酒,却也是刀光剑影里拼过来的,连忙紧身在半空中凌翻半圈,这才摇摇晃晃落在地上,否则还得摔个狗啃泥。
    他终于厉了一张脸抬头怒斥道:“沈游方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岂知沈游方却是好生自在地坐在屋顶沿边,白衣素袍在夜风中微动,一脚支在屋沿上,一脚晃在半空中,手执苏绣折扇朗笑道:“这就对了,我还以为你半分怒气都没了,如今看来,倒也是个会生气的。”
    李庚年剑眉成岭:“……你说甚么”·    沈游方一骨一骨合上手中的折扇,垂着眼,口气之中再无恭敬,只轻蔑道:“每日里那么笑,你不累么我瞧着都替你累。
男儿在世,当悲则悲,当怒则怒,何得一张面具戴在脸上,痴痴一世,碌碌一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不过为了一个死人,你究竟值不值得你这般,尚且还不如那个死人。”
    “你放肆”李庚年痛处被戳,涨红脸暴喝一声,瞬间薄剑出鞘,啸响如轻鸿,落势似千钧·皓月下银光眨眼闪过,剑气已生生逼到沈游方当前。
    须臾而已,沈游方轻轻一笑,身形未见得如何异动,只单单退了半步,手中开扇挽过险峻剑锋,又是轻轻巧巧绵绵力道,竟将李庚年手中剑式生生转过一个方向去:“你就这点本事嗯,也难怪护不住他。”
    李庚年一双眼睛都瞪出血丝,反身便再度攻去,银刃快到好似织出一张网来,杀气漫溢,下手的角度几乎称得上狠毒:“闭嘴你闭嘴”·    “我闭嘴做甚么是你没用,又不是我没用。”
沈游方闪避得并不轻松,却丝毫不知收敛,一边哂笑着倒退,一边说出的话却更含恶意:“为人家悲,你就没觉得不配你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婴,公主府赏你一口饭吃,当你是条狗罢了,偏偏你于齐政,还是条没用的狗——”·    “我叫你闭嘴”李庚年一剑劈空砸在屋顶,数片青瓦落在地上摔碎,“你不配提他名字”·    沈游方当空一跃,稳稳立在外墙头上,亦不再恋战,只留下一句话,便翻身消失在夜色里。
    “罢了,今日就这么,明日再见·”·    ——这才开始打,甚么叫今日就这么·    ——还有,谁要跟你明日见啊·    想到此处,李庚年恨恨将地上破碎的青瓦踢了开去,跺脚气哼了一声。
    齐昱一个爆栗就敲在他头上:“拆房子你还有脾气了”·    “……”李庚年默默抬手捂住头。
    ——不是,皇上,臣……心里也很委屈啊嘤··    ——为何到头来,受伤的,总是我。
    ——还有,修这屋顶得多少钱,看着就非常贵,皇上你能不能,找那个沈游方给钱啊·    ——真的是他先动脚的·    作者有话要说:·    点名表扬考拉的脑洞,沈壕请八十八个饼匠啥的笑炸我,然而人家沈壕并不是这种白莲画风,人家是一朵妖艳贱货……·    李侍卫:作者,我们能不能放下武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能不能·    归:你,还是,先去找,你家沈壕,要钱修屋顶吧。
    李侍卫:……哦·嘤嘤嘤··    ·    ☆、第51章 【有人疼的难处】·    ·    宅中小事没耽搁多久,各人洗漱收拾齐整,齐昱随口吩咐了管事去找人来修缮屋顶。
    眼看来不及吃早膳,他也就懒得再往花厅去,可经行前院的时候,却见着温彦之和龚致远也是拾掇好了,像是要出去的模样··    “你们去何处”齐昱顿了脚步问。
    温彦之闻言回头,“我与龚兄想去船坊看看船造·”·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闻言,招了招手示意下人,:“你还是多带些人罢,没的又遇上什么糟心事情。”
不多一会儿,便跑来十个家丁模样的武夫,皆是高大威猛的模样··    温彦之瞬间顿在门口,脚都迈不出去:“……这成何体统”又不是出去欺行霸市。
    齐昱没时间多说,只命人跟紧温彦之二人作数,最后又看了温彦之一眼,叹口气,终是出门了·十个威猛家丁瞬间包围了温彦之和龚致远··    “……温兄,还去么”龚致远忧心忡忡地看着周围,“这样带去船坊,人家会不会以为我们要砸场子”·    “……可不是。”
温彦之脸色犹如吃了糠菜,“罢了,还是不去了,管事找人来修缮屋檐,我们还是留此待着罢·”·    龚致远看着他的神情,哭笑不得。
    ——果真是有人疼,自有有人疼的难处··    ——温兄,你便笑纳了罢··    .·    一日杂七杂八间过去,抬头望了朝霞,低头便是落日。
胥州官吏案牵扯其多,齐昱一直审到天色灰蒙,寒暮初发,人才走出御史监来··    他未曾想过今日会不得空吃饭,在堂子上坐了镇日,且是被那些个混账官吏气得脑仁疼,现下站在街上只觉眼睛都是花的。
李庚年赶忙要找酒楼给他安排吃食,齐昱却摆摆手道:“还是回去罢,省得在外招眼·”·    李庚年便又折回来,暗戳戳地笑:“回去哦皇上是怕招眼不是怕别的”·    齐昱揉着额头的手一顿,带笑的眼锋在他身上狠狠剜了一刀:“李庚年你是长脾气了,朕的玩笑都开得”他抬脚就想踢李庚年,却总归又想到什么,止了,只定了定神往御史监外走。
·    “嘿嘿嘿,皇上别生气,臣是羡慕皇上,能有温员外·”李庚年跟在后头,笑嘻嘻道,“臣初见着温员外,还以为同朝中那些老学究是一模一样,没想到他骨子里也是个胆大的。”
    “胆子不大能去管秦文树的案子”齐昱没好气地笑,心想温彦之此人,当初竟敢御前数落先皇旧案,到数日前摔晕在石溪边上,简直是一根筋到底,不晓得怕是何物,成日愣头愣脑的,也不知他当初是怎么考来的状元,到底是欠了磋磨。
    李庚年啧啧两声,不无感慨道:“当今朝中如此敢作敢为的,怕也不多了·”·    ——这倒也是·况且,齐昱此时忽而又想到那日温彦之在屋内同龚致远说的话,既是不怕告知宗族男风之事,亦觉得若无结果便要出家入道,这赤忱和直率,几乎都是能豁出去的模样。
    想到此处,他不禁笑了笑,却听身后的李庚年好似嘟囔了一句:“……叫人很羡慕啊·”·    齐昱止了脚步,在喧闹的街上回过头来,看着李庚年:“谁叫人羡慕”·    李庚年没留意自己说出的话,顿时大为窘迫,挠着头笑道:“哈哈,臣是觉得温员外这敢作敢为的气势,很潇洒,叫人羡慕,哈哈哈。”
    齐昱哼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你是觉得,他竟敢同朕在一起,是胆子太大了罢·”·    李庚年吭哧吭哧地笑:“皇上听明白了,就别说出来了。”
    齐昱就这么看着李庚年,看着他脸上二不挂五的笑,皱了皱眉头,忽而想起了温彦之昨晚的一个问题,不禁问道:“虽已过去许多年,可……你当年,同齐政,究竟……是否……有过”·    李庚年脸上的笑像是瞬间被冰封住了,僵硬道:“有……过什么”·    齐昱收回视线,想了想,略觉尴尬,遂又不再开口,只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个男人谈到此种,不太像样子,李庚年见齐昱不再多问,自然也就顺势默了下来,往后亦都挑了开心的话说,不再提什么有没有过之事··    ——可,究竟,是否……有过·    他倒是很想说,有过。
    真的,很想··    .·    二人回到宅中时,管事报给齐昱,说后屋的宅子已经修好了·齐昱去北院换衣裳,李庚年跳到书房去看,果真见屋瓦已然修葺一新,不仅如此,顺带连廊柱的残漆边角也修了修,算作十分雅正。
    昨夜失态弄破屋顶的是他,他心中总归过意不去,心想找管事问问花了多少银钱,自己贴了罢了,表个心意··    刚从房顶跳下来,就在回廊上碰见吃完饭的龚致远,一边往温彦之小院走,一边向他打招呼:“哎哎,李侍卫回来了屋顶都修好了,你找来那匠人,手艺可真好,我跟温兄在这儿看了一下午,好似在看杂耍,可有意思,他那功夫就同书里写的坊间高人一模一样。”
    “什么什么”李庚年一脚顿住,指着自己鼻头:“我找的匠人”·    龚致远眨眼睛:“是啊,那人说是你一早去找他来的,走的时候温兄要给钱,人家说你已经给过了。
怎样,修那屋顶得多少钱那般高人,想必挺贵罢”·    李庚年脸色越听脸色越难看,此事却和龚致远没关系,只能忍着口气,“嗯”了一声。
下一刻,他快步走到后院提点了几个暗卫接替他手里的事,接着便打宅子出了门,直奔沈府而去··    .·    沈府落成于商市河口向内的巷子中,算是闹中取静。
行人在外走过一炷香,不过觉得是寻常街墙,需得经人一说,才能知晓还没走尽沈府的院墙·沈府在外面瞧不出山水,便似一片民居似的,可若是化作一只鸟,飞在半空便能看见,河口往北数里地上,家宅大院七八进,月门照壁俨然齐整,并跨院、回廊、楼台等十余处,其中是雅致非常。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李庚年当然不是来看风景的,只在门房处道明来意,说要见沈游方··    门房颇为为难,道:“今日赶上初十,东家早间就出去查账了,现下还没回呢。
下午间回来个随从,说东家还在码头,不会回来晚膳,现下若是用膳,估摸着是在码头那边的月山楼罢·”·    李庚年得了此信,根本不耽搁,转身便走。
不多时候,人到了码头上,眼看内海河口十八桩子码头皆是物流繁杂,虽已黄昏却还人声鼎沸,往清净处瞧去,往来行商间,一栋精致阁楼亭亭雅立,西朝内海,大门上牌匾上书“月山”二字。
    李庚年打了大门进去,堂生客气迎上来,他四下看了一眼,并不见沈游方的身影,便问:“你们东家沈公子,可在此处”·    堂生略为难:“在是在,可爷您也知道,东家用膳最忌讳搅扰,不如爷您在下面等等,小的给爷倒杯水稍候”·    李庚年心里有气,如何等得,只摆了摆手:“你且说他何在,我自去寻他。”
    堂生眼瞧来者剑袖黑袍,还捏了把剑,状似不是他能惹,便抖着手朝二楼一指,徐徐让开了·李庚年走到那指点的雅间前,伸手便推开门,两步跨进去:“沈游方”·    雅间很大,回环彩壁,摆设古朴,里面只沈游方一个人,面前摆着一桌子菜,静悄悄的。
此时李庚年忽而闯进来,他愣了愣,随即放下了手里的筷箸,拾起方巾略略点嘴角:“什么风,把李侍卫刮来了·我当昨夜之后,李侍卫是再不愿登我沈府的门了。”
    李庚年不啰嗦,将手里的剑往桌上一放,坐在他对面:“你究竟什么意思”·    沈游方笑:“沈某不知李侍卫何意。”
    “那匠人,修屋子的·”李庚年心里觉得很屈辱,脸也有些红,“我李庚年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赖沈公子替我收拾烂摊子,你且说那修葺银钱多少,我尽数补给你,只当两不相欠。”
    沈游方正待说话,却又有人敲了两下门,推进来,是方才那堂生,此时望了李庚年一眼,颤巍巍道:“东家,小的——”·    “无妨。”
沈游方淡然道,“你添一副碗筷上来罢了,我瞧李侍卫也不像是用过饭的模样,不如一起将就则个·”·    堂生连连答应着跑下去了。
    “哎回来——哎,”李庚年叫不答应那堂生,转头莫名其妙看着沈游方,“我说沈公子,谁要跟你一起吃饭我只是来给你工匠钱的”·    “有意思,”沈游方笑着把面前的蒸笼往前推了推,言辞切切道:“从来沈府登门之人都是要钱居多,偏偏只有李侍卫揣着钱送来,沈某很感动。”
    一股糅杂面肉的香气飘来,李庚年垂首盯着面前蒸笼里的大包子,咽了口水,沉住气道:“沈公子,你这究竟是甚么意思”·    沈游方以为他是说那修葺匠人之事,便轻笑了一声,“那匠人不过是沈府的家匠罢了,昨夜之事,沈某亦有一份责任,岂能皆由李侍卫担干系。”
    “不止是匠人,我是说昨夜”李庚年手握在剑上,面色发冷,“你是几时查到那事的,我不管,可今后你若再敢提一次,我定要削了你脑袋。”
    沈游方抬起头来看着他,勾起唇角,此时又有人敲门,正是方才的堂生将一副碗筷添了上来,又关上门出去了··    气氛还是有些剑拔弩张,可沈游方瞧着眼前目若冰山的李庚年,却是自在地端起碗来舀了汤,再递到他面前:“近几年想削了我脑袋的人也不少了,尚未有成功的,此时也不多你一个。
先喝汤罢,虽则是粗制饭食不比宫中,可凉了更不好·”·    李庚年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气态怄得腹痛,推开那碗道:“不喝你先说那匠人多少钱我补给你”·    沈游方凉凉笑了笑,“你一年俸禄才多少,京郊堂子里的孤婴没少接济过,又喜欢替齐政做身后善事,现在身上能有多少钱,还是算了吧。”
    一声铮鸣,李庚年手中之剑登时出鞘三寸,“你找死”·    这模样,让沈游方更笑出来,“沈某做生意喜欢知根知底,反正治水案的相关人等都已查了,查一查你也不甚难。
不过,”他瘪了瘪嘴,“你倒也是乏善可陈,想必半辈子都困在公主府里,光是讨好齐政就耗尽力气了罢·”·    李庚年勉力压着手里的剑,冷笑了一声:“怎么没人讨好你,你嫉妒了”·    “嫉妒”沈游方静静地平视着他:“大半个胥州城等着我操持,十八桩子码头万事由我落印,便是你家皇上治下的漕运,也要我点过头才能放行。
活人的事都顾不过来,我何尝有那闲工夫,要去同死人置气·”·    “镇军侯乃是天家皇族,”李庚年咬着牙根,“沈游方,你嘴里放尊重些”·    沈游方笑着往后靠:“行,行,你尊重他,尊重到他临死了,不也还是一个人么。”
    此言仿若一记耳光扇上李庚年的脸,将他整个人都打蒙了,脑中嗡嗡作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游方脸上笑意渐渐收起,看着他的目光,渐渐凉了:“瞧瞧,说到底,齐政不是你的痛处。
齐政的死,才是你的痛处·”·    李庚年面若冰霜,眉梢颤抖着收剑起身,“别以为你靠了治水案,有几个钱,我就不敢动你·我今日不想同你浑扯,明日你将那匠人的出账送到刘侍郎府上,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插手。”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现在倒是做出一副敢作敢当的模样了,还作势要走·”沈游方依然是那副欠揍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就像在看戏,“你不是要拔剑砍我么,方才不还挺凶么那人都不在了,你这么折腾有意思谁瞧得见早知如此,那当初齐政喜欢你的时候,你怎么——”·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闭嘴”李庚年瞬间转身拔出剑,剑锋直直指着沈游方,一双眼睛像是封了千里寒夜里的雪水,是悲亦是怒:“我不管你是如何得知,可你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沈游方好整以暇看着他:“杀了我,就能改变事实杀了我,你懦弱,也还是那么懦弱,你没用,也还是那么没用·齐政比你好多了,人家敢作敢为,公主独子,天家宠溺,为了你竟然二十年都不近声色,他多喜欢你啊,怎么你是不喜欢男人,还是不喜欢他不敢喜欢他还是你怕喜欢他”·    他说到这里,还更讨打地往剑尖凑了凑,脸上的笑尽是玩味:“不如你说给我听听,齐政死之前都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质问你,为何到死都不能喜欢他”·    李庚年翻手将剑比上他颈间,剑锋倏地划破了沈游方的肩线,戾声道:“沈游方,你先管好自己罢。”
    下一刻,堂下只闻二楼传来金戈之声··    ·    ☆、第52章 【你才是张公子的妹妹】·    ·    寒月初升,丝丝夜风穿着堂子,把空气带的更凉下一层。
    温彦之敛着袍子,守在花厅桌边看齐昱吃饭,神色严肃,手里捏着软碳·但凡齐昱要挑菜捡肉时,他便非常及时地咳上一声··    齐昱笑睨着他:“你是招了寒气嗓子不舒服,就喝口水润润。”
说着就想把酱香毛菜蒙混开去··    温彦之也不咳了,话不多说,板着脸,提笔就刷刷刷记下来··    “停停停”齐昱连忙止了筷子,夹起毛菜:“不就是一口菜。”
然后苦着口,将一簇毛菜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吞下··    温彦之点点头,遂把他才说这句也给记下来了··    齐昱:“……”吃都吃了,还记·    ——这才好了几日啊……·    ——都已是同床共枕的关系,为何还是逃不过这支笔·    真是金银不动其本乃为史,色授魂销估计也不能动其本。
大约,这就是,朕的命··    齐昱叹了口气,默默握着勺子喝汤,唇角勾着丝苦笑·温彦之垂头放下软碳,看他那笑中含憋的模样,不禁一瞬莞尔,笑意浸染进眼角温和的线条,若水般消逝。
待齐昱再抬起头来看他,却还是见其一副肃穆脸容,刚正不阿地盯着自己,不由,心底给自己掬了把泪··    温彦之好似想起了什么,忽而问道:“皇上,治水之事……当真只有沈游方可用”·    齐昱手里一顿,挑眉看着他,“为何如此问”·    温彦之垂着眼睛道:“朝廷之事落到商贾之中,原本是互助互利,可昨夜……微臣总觉得,李侍卫,是不是被欺负了”今早李侍卫神色,明明很委屈。
    或然是沈游方心觉凌驾朝廷之上,行事已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李庚年效命御前,同他动手就是同天子动手,就算伸手打朝廷的脸,亦没有打得如此干脆的,沈游方真是大不敬。
    齐昱抬手摸摸他脑袋,笑道:“他们习武之人,有些打闹亦是常事,李庚年也没受伤,你担心甚么·何况是朕的屋顶被拆了,你怎就没想着心疼朕”·    “李侍卫是御前侍卫,朝廷命官,”温彦之字字铿锵道,“皇上也应有所表率,不可任由沈游方为非作歹。”
    ——还“为非作歹”齐昱瞧着他这迂腐模样,想笑,刚要说话,却打窗户瞧见外面府门开了,有人快步走了进来。
    温彦之闻声回头看,神色不无担忧:“皇上,是李侍卫回了·”·    “回了就回了·”齐昱收回目光,喝掉最后一口汤,“估摸又是去找沈游方了。”
    温彦之还是看着外面,正要问为何又是沈游方,忽而却见李庚年站在前院抬手擦了擦脸,他猛地站起来惊道:“皇上,李侍卫被打伤了”说罢,放下手里的花笺就冲了出去。
    ——被打了怎么回事齐昱皱起眉头放下碗,走到前院时温彦之已经叫住李庚年··    李庚年虽是笑着打招呼,整个人却像丢了魂似的,目光相当涣散,好似受了什么刺激,右脸颧骨上还擦破了一块皮。
    温彦之看着他脸上的擦伤问:“李侍卫,这究竟怎么回事这是沈公子打的”·    “不是不是真不是”李庚年连忙摆手,捂着脸笑道:“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真是摔的。”
    ——可是明明昨夜就动手了,这话如何信得·    温彦之不禁有些生气:“李侍卫,你切莫为了治水之事,包庇沈公子。
殴打朝廷命官,按律当杖责八十,你在御前当职,这冒犯之罪更是论其可诛,若他真有此罪,凭他多少银钱,我朝不用也罢”·    齐昱听了这话,站在廊下忍笑,不住点头:“是,是这个理。”
    李庚年有些百口莫辩:“这——不是,温员外,这真是我自己摔的,你信我·”·    温彦之见他还在默默忍受,心里想到自己的治水之法竟叫他遭受屈辱,更是有些愧疚,片刻过去,竟忽而拉起了李庚年的手就往外走:“你不说就罢了,我们去打回来作数。”
    李庚年由他拉得一愣:“……啊”我没听错温员外要打架·    齐昱赶紧从廊下走出来拦住:“温彦之你个读书人,打什么架”·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拉着李庚年的袖子不放:“我朝命官,为皇上出生入死,岂能由庶民戏弄”·    李庚年脸一红:“哎温员外,‘戏弄’这个词……”·    “怎么就是一根筋”齐昱一把将温彦之手腕扯下来,“那你好歹带上人去,你这二两肉能打几个早上分给你那些武士呢”·    李庚年睁大眼睛扭头:还武士·    温彦之被齐昱点醒了,连忙去叫人,片刻不过,十个高大武士已经围在他身后。
李庚年心塞地望过去,只见温彦之正一身青衫,松然云雾地站在当中,正气泠然,像是要去上阵杀敌似的··    ——还真是敢作敢为啊·李庚年觉得自己汗都被吓出来了。
    温彦之抓起他袖子就要开门出去,却听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娇斥:“就是此处”·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一个娇俏的少女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身形甚是娇小,手里却倒提着一把浮刻雕柄的巨大关刀,一头朱钗摇曳在寒风里,绯衣瑟瑟,盯着院中三人妙声喝道:“你们谁是李庚年”·    李庚年手被温彦之抓着,人又卡在齐昱后面,此时只能从两人之间向那少女打眼一望,只觉满脑子飞蛾:这谁啊找我做什么·    ——看她手里提着刀,难道要砍我·    门房扑爬着跑进来,连声向齐昱告罪:“主子小的实在实在拦不住她带了——”未等他一言说罢,后面瞬间冲入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将他淹没,黑压压站在那绯衣少女身后,场景说不出的威严。
    矮小的门房在众大汉间,吞了口气,小声道:“……她带了好多人·”·    周遭暗卫已然全数惊动,此时都立在了周边屋檐上,冷冷俯视院中,蓄势待命。
李庚年头从齐昱肩膀后面冒出来,皱眉问那少女:“这位姑娘,李某同你……没见过罢”·    “你就是李庚年”少女冷笑一声,单手一扬便轻巧便将手中硕大关刀立起,刀柄震地哐啷一声,顿时院中石板皲裂了数寸,“你出来和我打一架”·    李庚年:“……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大家为何都要打架何处来的火气·    “这位姑娘,”齐昱挡过李庚年,看了眼那少女脚下震裂的地砖,口气凉凉地笑道:“你可知,此处是朝廷命官府邸无故带凶器闯入,按律,是要杀头的。”
    少女哼笑一声,柳眉挑起:“你就是刘侍郎罢,果然好气度照刘侍郎的说法,就只准你们朝廷命官欺负百姓,百姓受辱却得忍着哪有这般道理你若是钦差,今日便听本姑娘告上一状”她抬起纤纤玉手指着李庚年,满脸都是怒气:“你且问问这奸诈小人将我哥哥打成了什么模样”·    李庚年瞪大眼睛:“……你哥哥”难道是……·    温彦之了然道:“姑娘你是……张公子的妹妹”·    少女当即“呸”了一声,“你才是张公子的妹妹本姑娘姓沈名玲珑,胥州首富沈游方便是我哥哥这混蛋将我哥哥打得脸都破了相,你们若是清官,便给我让开,我今日要砍了他替我哥哥出气”·    温彦之齐昱:“……”·    ——等等,沈游方的妹妹·    ——她说谁打谁是李庚年打了沈游方不是沈游方欺负李庚年·    两人瞬间扭头看向身后的李庚年。
    李庚年在他们的目光下,捂着脸上的擦伤,默默退了两步:“我,我都说了这是自己摔的……”·    沈玲珑冷哼一声,勒令左右壮汉上前拉人,却听身后一声沉喝:“玲珑不得无礼”·    一众壮汉闻声连忙让开,只见沈游方正白衣长立在大门处,用一张天丝绣帕捂着大半张脸,此时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看着这边。
    沈玲珑一惊,连忙扶上去:“哥你怎么来了”·    大门两盏灯笼照耀下,沈游方原本俊逸的眉目,竟然是青肿的,而他走进来时,明显一只脚略有不便,几乎是勉力拖着。
    温彦之感觉李庚年挣脱了自己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更躲到齐昱身后去·回头一看,却见李庚年脸上全然是窘迫和尴尬··    “你跟我回去。”
沈游方没往李庚年那边看,此时是一心扑在妹妹身上,只用空出来的手去拉沈玲珑,另手依旧用丝帕捂着脸··    沈玲珑红着鼻尖一把甩开他的手:“哥你怎生咽得下这口气”·    沈游方再次抓住她的手往外拽,声音从丝帕下传出来:“我同你说过多少回姑娘家别在外丢人,你跟我回去再说,此事同你想得不一样。”
    沈玲珑手里还提着大关刀,被他这么往外拉,关刀垂地拖着,她终于哭了起来,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抽出自己的手:“我替你出气怎么丢人了凭什么他敢欺负你我们沈府汲汲营营多年,难道还是要任府衙之人欺辱吗”·    沈游方被她一推胸口,疼得倒吸口气,却是勉力隐忍着怒斥一声:“别再说了。”
说罢更是使了大力气将人往外拖去,“刘侍郎受惊,沈某改日再登门赔罪·”周遭一众壮汉见东家此番,也不敢再搅扰,只向齐昱、温彦之等告罪,便速速走出去了。
    一场喧腾来去匆匆,一时之间,整个宅子终于海晏河清,好似沈府一干人等不曾来过·温彦之身后的武士也各自退了,下人门房各归其位,终于静了下来。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叹了口气,踱了几步,走到方才沈玲珑站的那处,垂头瞧了眼被关刀震碎的青砖,幽幽回头望向李庚年,终究是没说话。
    李庚年垂头立在旁边,不吭声,脸上的神情,称不上悲喜,倒像是一种踌躇,慢慢地抱着头蹲下了,双眼埋进手心里··    这个时候,龚致远终是在后院听了喧哗之声跑来,却是错过一场大戏,不由左看看又看看,拉着温彦之问:“温兄,怎么回事方才是何人来搅扰”·    温彦之瞥了一眼李庚年,叹了口气,摇摇头,“一言难尽。”
便也跟在齐昱身后,踱回后院去了··    龚致远凑到李庚年身边蹲下,关切道:“李侍卫,这又是和沈公子打架了啊你们究竟有多大怒气,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说吗”·    李庚年苦笑了一声。
    ——怒何尝是口怒气,就能说尽·    方才在月山楼中的自己,是怒还是根本就疯了·    至少在举剑刺向沈游方时,他从未考虑过杀人偿命、朝廷律法,他只想让面前这个讨嫌的人,速速闭嘴,再也不能说出一个字。
他不再用言语威胁,可刺出的每一剑,都是死手,每一个回环,都算尽沈游方的退路··    沈游方折扇挽起风刃,却只来得及打掉他手里的剑·李庚年弃剑便也弃了,双手空握,提气就将他贯在墙上,一拳狠狠砸向他腰腹。
    沈游方闷哼一声,剑眉紧聚,却没有还手,一双冷星似的眼睛,定定看着面前的人,亦不再躲避··    于是李庚年便再次落下一拳,再一拳,左手提着他衣领,面无表情地举起右手狠狠砸在他脸上,又落在当胸,下巴上。
他一言不发,眼眶已是血红,怒及了神台,再无半分清明,此时只像鲜血蒙了心,经手便是毁灭,毁过皆是灰烬··    沈游方咳出一口血,此时后脑抵在墙上,嘴角已被砸出血来,脸上却还挂着欠揍的笑:“原来……咳咳……”·    李庚年听不得他开口,转身便疯狂地一把将人扔在地上,落下一个跪膝,死死抵住他胸口,瞬间又是两拳砸在他脸上。
    沈游方头偏向一边,吐出一口血来,抬起右手虚无地挡了一下自己的脸,低沉地笑出来,气若游丝道:“原来你生气……是这样……”·    李庚年全身一震,握起的拳僵在空中,怒瞪的眼几欲猩红:“……什么”·    “怒……”沈游方支吾出一个字,终究是下巴被打得生疼,不禁隐忍着,用自己的雪白袖口擦了一把糊住双眼的血水,仰躺在地上,无力地看着头顶的李庚年,好死不死还在笑:“怒即本真,真我即是怒……李庚年,你已不会怒……周遭的人,迁就你,倚重你……你便也就,想当做甚么都没发生过……但其实,你恨自己……有些本该做到的……没做到……到后来,人不在了,什么都来不及了,来不及恨命运……只能寄希望于,报仇……仇到后来,报了,又如何黄土高坟七里草……满目皆潇潇……无处——”·    李庚年又是一拳打在他脸上,垂下手抓紧他衣领,目光狠毒地垂视着他:“你懂什么。”
一言落下,他撒手扔了沈游方的衣襟,站起身来拾起剑,走到窗边便跳上了窗台,冷冷向后看了一眼,“从今以后,你再不要多事,否则我真杀了你·”·    “为什么不要我管”他正要飞身跳出月山楼,却听沈游方的声音从后面徐徐传来:“……你是又怕么你怕,我也喜欢你”·    此言突得李庚年脚腕一软,竟直直从二楼窗台跌了出去,这一回他忘记了临空一翻,终于摔了个脸着地。
    .·    “嘿,李侍卫,”龚致远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我问你吃不吃饭,下人们在看要收拾桌子了·”·    李庚年闻言晃然回过神,一个笑容熟练挂上了脸:“吃啊哎,快饿死我了,吃什么”·    龚致远拍拍衫子站起来,指了指花厅:“刘侍郎吃剩的。”
    李庚年神情瞬间悲苦··    ——究竟,为何要多事去找一趟沈游方·    ——钱最终没补上,回来还只能吃剩饭。
    ——嘤··    ·    ☆、第53章 【那你亲朕一下】·    ·    之后的几天沈玲珑再没来过,毕竟沈游方被打伤了,歇在家中静养,沈府一些落印、视察之事要落在妹妹身上。
    再说官吏案,齐昱经了一审,已被气疼了肺,断然不想再亲自经手这些污糟之事,故早已传书京中,指派御史台来提人进京,和大理寺一同审理·他转而想见近日大事小事,直觉好像又在宫里似的,每日纷扰,不由有些烦闷,下来两日便和李庚年定了南巡线路,且着人先行去安排,预计两日后动身,趁早离开胥州。
    吩咐下去后,齐昱绕到后院,发现温彦之正端端正正,坐在小院石桌边上,盯着一桌图纸发呆··    齐昱忽而从背后环住他,吓了温彦之一跳:“皇上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上)(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