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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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史官每天都在作死 by 书归(上)(5)
·    齐昱闷声笑,下巴枕在他头顶上问:“看甚么呢”·    温彦之皱眉晃了晃脑袋,收起图纸,“没甚么,微臣担心排水图纸有纰漏,再看看罢了。”
    齐昱探手便从他手里抽走图纸,倏地展开来···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一着急,踮起脚抬手要拿,齐昱更把图纸举高了,轻巧就避过了他的手,在艳阳下挑眉看了片刻:“……竹管这看着,不是排水罢。”
    温彦之一经拆穿,气闷道:“皇上明察,微臣尚未完图,可不可以——”·    “温彦之,现在你胆子真大了,竟敢欺君还是觉得朕看不懂图造”齐昱睨了他一眼,略有不满,目光转回图纸上问道:“……你这是,想给荥州汲水蓄水”·    温彦之一愣:“皇上好眼力。”
    齐昱倒是起了兴趣,将图纸放在了石桌上,拉他过来坐下,“你竟想在地面上架竹管……也对,荥州临江,地下多是淤泥,汲水恐难用古人之法。
你这法子甚好,从前怎不同朕讲”·    温彦之坐在他旁边,抬手支着下巴,叹:“此案尚且要经手工部,微臣担心——”·    “张尚书”齐昱哑然失笑,“许久不见那老顽固,朕都要忘了这茬。”
    温彦之直起身:“皇上怎可在背后说张尚书是老顽固,为人君主者,上有诚下有义,若是——”·    “难道他不是老顽固”齐昱从图纸里扭头看他。
    温彦之不自然地理了理衣裳:“……咳咳·”·    齐昱眉梢微微上扬,只含笑看着他,不说话,复而低头又认真看起图纸来,且详细参阅写在页脚的注述,阅罢了,点点头,问温彦之:“你觉得这可行”·    温彦之沉思片刻,道:“可行。”
    齐昱唇角微微挽起:“想通过此案”·    温彦之点头:“想·”·    齐昱指指自己的脸:“那你亲朕一下。”
    温彦之:“……”·    ——家国大事,为何还是要亲·    温彦之面无表情站起来,“微臣以为,此案,还是从工部过一过的好,以免微臣漏算错算,有所差错。”
    齐昱忍着笑,左手支起腮帮子斜看着他:“想要你主动亲近朕,真是比登天还难·你守着个皇帝不用,非要去工部瞎折腾,是榆木脑袋还真开不出花。”
    温彦之充耳不闻,内心默念四书五经··    齐昱卷起图纸想打他,手抬了一半,忽而想起:“你说要去看船坊,究竟去了没”·    “没去。”
温彦之一想起此事,不由眉毛都皱起来,“船坊画师皆是饱学之士、经世之才,皇上叫微臣带十个武士去船坊,微臣便不是像去观摩的……”·    “像是去打劫”齐昱拉他的手,觉得他这么气鼓鼓的样子很好玩,“朕这不是担心你又被什么张公子王公子给逮了么,且还有吕世秋那回事,你头上那疤都还没落呢,这还敢不带人去”·    温彦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委屈地眨了眨眼睛。
    ——但还是,很想去看船·且,想风清云雅地去··    这神情落在齐昱眼中,好似春花秋月涤入深井·他终于站起身来,叹了口气:“罢了,还是朕陪你去,叫上两个暗卫便是。”
    “真的”温彦之眼睛一亮,立马拉起齐昱的手就往外走··    ——如此激动·    齐昱苦笑着摇了摇头,只觉温彦之近来是活泼了不少,竟喜欢上拉人了。
·    可,为何,还是不亲朕··    .·    出城往东七八里,便是胥州最有名的石庆船坊·胥州是商贾汇聚之地,往来贸易多如鸿毛,商船、客船需求甚繁,更再往东行便是汪洋,东海水师的战船亦皆由此出。
    一路上温彦之如同考了举等放榜的试子,又如盼着归夫的孤身妇人,一时半会儿就撩开车帘张望,不停问“到了没”、“是这儿吗”,齐昱靠在马车壁上看着他坐立难安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
    ——君子风仪你还要不要了说好的“谨言慎行,岿然而如山也”呢·    又想起沈游方之前带来的那两张裴翀的船造珍图尚未交给温彦之,齐昱觉得,待有一日温彦之手指尖碰到那两张图纸的时候,估计能立时一蹬腿,欢喜得晕厥过去。
    掐人中都不见得能掐醒··    哎·齐昱摇了摇头,只觉相比图纸、船造而言,自己在温彦之心中的分量……·    呜呼,不提也罢。
    过了两刻,好歹船坊终于到了,温彦之撩开帘子就跳了下去,犹如一只披着青衣的兔子,走路之快,连衣摆都在猎猎作响,若不是脑中还有一丝清醒,知晓秉持风度,不定就能跑跳起来。
    齐昱刚下车,就看见他转过头来,用肃穆的目光,无声地催促自己快跟上··    齐昱:“……”为何总觉得,朕只是个跟班。
    他叹了口气,指点暗卫从旁跟上,自己掸了掸袍子,信步前行··    进了船坊,自有管事前来接待,温彦之报出工部员外郎的名头,齐昱顺带也想瞧瞧水师的船造,便着人去拿来船坊册录。
温彦之看得流连忘返,几个仓库都跑遍,平日里素淡的眉眼几乎要放出光来,额头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汗··    齐昱真感觉,若自己此趟不跟来,估计温彦之得睡在这儿。
    还会抱着船造图纸一起睡,或然能梦见自己出海下南洋,且用花笺记录所见所感··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啧啧,就有那么喜欢·    可再是喜欢,船坊的东西自是有限的,经不得温彦之连珠般的盘问,问到后来就连船坊主都擦起汗来,几个画师笑得合不拢嘴,一一解答船舷肱骨算度之事。
    经此,温彦之终于餍足之极,齐昱松了口气,得以不着声色地将人带出了船坊··    车夫前去驾马车,二人正在船坊门口等候,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个提花篮的妇人,头上扎着蓝布巾子,一身褴褛,篮中的紫苑花却是鲜艳,一朵朵水嫩含苞,好似初初长成的少女。
    “公子买花罢·”妇人盈盈笑着问齐昱和温彦之··    齐昱笑眯眯问温彦之:“要不要”·    男子配花,世传为多情风流者,不为正门所容,温彦之闻言脸一下红了,瞪齐昱:“要带,你带。
我不要·”·    齐昱笑,“好,我带·”垂眼去瞧那妇人篮子里的花,正想说全都要罢,却在艳阳下瞥见当中寒光一闪,当即拉着温彦之倒退半步:“快来人”·    可那妇人笑容都还未变,手已沉入篮中,霎时便扬手拿起把剪子,直直向温彦之扎去·    暗卫从树上一跃而下,无奈妇人近在咫尺,剪子锋刃已经直指温彦之面门,齐昱只来得及侧身一挡。
暗卫将妇人扑倒的一瞬间,齐昱左臂已然被划下一个血口··    温彦之惊魂未定捧着齐昱手臂,却听那妇人已经叫骂起来··    “狗官狗官——”妇人被暗卫死死按在地上,脸上的神情狰狞起来,发疯地尖叫着:“温彦之你这狗官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你是何人”齐昱皱眉忍着伤口的锐痛,把温彦之挡到身后去,目如寒星垂视着那妇人,“你如何认识温彦之谁派你来的”·    “他化作灰我也认得便是他害死我夫君这狗官”妇人拼命挣扎着仰起脸,向温彦之的方向啐了一口,“我呸罔我夫君曾经敬你重你是君子你竟是个告密的小人甚么宗族世家,都是狗屁”·    “你夫君是谁”温彦之凉凉喝问,“我根本不不认识你”·    那妇人摆开挡住脸的头发,厉目冷笑道:“你自然不认识我从前在秦府,你温公子眼中能有何人我等妇人,不过只配同你端茶送水”·    “秦府”温彦之深深一恸,“你是秦府的故人”·    妇人惨淡一笑,“我夫君,便是吕世秋被你害死的吕世秋”·    .·    一场踏青踏成了暗杀未遂,暗卫拿了那妇人在后,温彦之忧心忡忡将齐昱火速扶上马车,丝绢捆住他伤口,一心只想赶紧回府让太医医治。
    齐昱靠在马车壁上,只觉方才没注意,现在坐下却觉整个马车都天旋地转,不由扒开被割裂的袖子,昏眼一看——只见那血口红肿起来,周边血水竟发黑紫。
    “那剪子,是不是淬了毒”温彦之急到不知所措,此时只能撩开车帘大声疾呼:“再快些再快些”·    一阵风驰电掣奔回宅中,下人侍卫人仰马翻,举院皆惊,簇拥着将齐昱送进北院。
太医颤颤巍巍为齐昱处理伤口,一番剪衣挑血,齐昱唇色发白,垂眼瞧着伤口,一言不发··    温彦之紧张问道:“敢问太医,皇上他是否中毒了”·    太医一边为齐昱上药一边道:“那剪子淬了毒,闻其味道,当是铁海棠花汁。
现下皇上的手臂已然红肿,还需得排脓止血,再逐水治之·”转而对齐昱道:“皇上还需忍忍,臣要下手排脓了,许是疼的·”·    齐昱垂眼点了点头,太医便使竹夹压了上去。
    温彦之简直坐如针毡,芒刺在背,一双眼睛看着齐昱的手臂,几乎要滴出水来:“皇上疼不疼皇上受苦了,微臣没用,微臣该死,若是——”·    “若是你再不闭嘴,朕就真要晕过去了。”
齐昱头晕得干脆闭上眼睛,由着太医一下下地按压血口,竟是眉都不皱一下,“朕上过战场,何曾还惧怕这些小物·”·    温彦之叹口气,想说话,又不敢再搅扰,干脆站起来在屋中踱圈。
    太医好容易将伤口收拾好了,只道一切食材从今日起他会全权把关,皇上要禁吃发物、克性之物,待伤全然愈合,需得一两日功夫,切莫沾水就是··    温彦之送出太医,立马又折回来,一言不发守着齐昱,脸上全是惭愧。
    “现下弄完了,你倒又不说话了”齐昱叹了口气,伸右手拉过温彦之的手,“不碍事,都是小伤,所幸那妇人未伤及你,否则你能疼晕过去。”
    “有那么疼”温彦之猛地抬头,经齐昱握着的手指也就收紧起来··    齐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认真道:“有的,朕好疼,感觉一条手臂烧着似的,又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咬,也像是——”·    他的话忽然被一双温热柔软的唇堵回了口中,只留下一个惊愣的尾音。
    温彦之双手轻轻抓握着他前襟,垂着眼睛,近在咫尺地看入他眸中,微微退回,又再向前印下一吻··    “皇上,要……快点,好起来。”
    ·    ☆、第54章 【再挨十七八刀】·    ·    齐昱坐在宽背红木椅上,微微仰着头,眼看温彦之站在他跟前,俯身攥提着他衣领,若不是那神情太柔和,活像来找麻烦揍人的。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此时正是毒性上到了头,齐昱只觉眼前的温彦之模模糊糊起来,看是看不清,他却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有丝满足和宽慰··    温彦之一脸羞地松开手,站直了:“皇,皇上笑,笑甚……”·    齐昱右手向前一揽,把他拉到自己腿上跨坐着,“朕在想,自己应当还能再挨十七八刀……这样你是不是,就会再亲朕十七八——”·    “皇上万金之躯,如何开得这玩笑”温彦之被他这浑话气得站起来,口气颇为严肃道:“便是方才,皇上也不该替微臣格挡那妇人冲着微臣来,便让她划在微臣身上”·    “朕如何舍得”齐昱好笑地闭上眼,右手捉住他手指,无意识地捏,“那剪子冲着你面门,要是划破了你的脸,朕估计得原地气炸了,能当场把那毒妇摁成泥巴。”
    温彦之甩开他手去:“就为一张脸,皇上便不顾忌龙体圣安,此举若是落入史册,岂是昏君二字足以言说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微臣便是划花了脸也无济于事”·    “哪还能有比昏君更不济的词”齐昱晕头晕脑地笑,“罢了,罢了,朕这不也没事么,此事你不记下,旁人也不能知晓。”
他抬脚踢了踢温彦之小腿:“好了,温彦之,你脸好看着呢,好好留着罢”·    温彦之一脸愠怒地垂视着他,眸中盛着不甘不忿,亦不言语。
    齐昱心中苦笑,正想接着再哄两句,谁知下一刻温彦之竟忽而一步跪跨到他腿两侧,双手扣过他后脑,俯首就吻了下来·这吻不似蜻蜓点水,倒像是雨打繁花,力道深情且重,分分寸寸间透着股执拗,可称得上是霸道,尚有一丝怜惜的怒意,缱绻在唇齿之间,仿若只恨不能啃噬。
    此举将把齐昱心神荡碎,他只觉贯入头顶的毒意都变作了滚烫,在脑内燎燃升腾,不察间,未受伤的右手已紧紧揽住了温彦之的腰,缠绵之中呼吸相接,也不知是谁更进一分,谁更执着一分,勾裹着欲念的一丝一毫,漫去了全身。
    温彦之抵着他的前额,急喘几息,捧着他后颈的双手都略带颤抖,闷声说道:“以后……以后,再不准如此了·”·    齐昱连声应着,又覆唇去亲他,心里是暖融了,蜜化了,这时候,他说什么能叫齐昱应不好就是油锅里滚落丝鹅毛要齐昱捞出来,怕也不带眨一下眼的。
    齐昱仰着脸瞧他,手也不放开,弯起杏眸笑:“今日便是朕错到了底,可朕头还晕着,到榻上去接着训可好”·    温彦之哭笑不得,反手打落了齐昱的右手,从他身上退下来站好,“那妇人已跟回来了,李侍卫怕是要作难,微臣还是去瞧瞧。”
    齐昱支着下巴叹气,目光好生不舍地看着温彦之,就像在看一块落在碗里却吃不到的肉,终究是叹了口气:“成,你去罢·”·    .·    温彦之走到前院时,方才当职的两个暗卫端正正跪在地上,腰板笔直,状似已经跪了好长时间,龚致远站在一旁看,直摇头叹气。
    李庚年在前院恨铁不成钢地快步踱圈,回过身两巴掌就抽在暗卫后脑勺上:“平时训练偷懒的偷懒真临了大事就出漏子要你们何用我早该将你们砍了喂狗距离如此近都让那毒妇得了手,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两个暗卫自知就算死罪可免,活罪是难逃,此时都耷拉着脑袋,很是诚心悔过的模样。
    龚致远见温彦之出来,连忙迎上来神情关切道:“温兄温兄,你受惊了,刘侍郎可还好啊”·    温彦之道:“刘侍郎歇下了,我来瞧瞧那妇人。”
    李庚年领着温彦之往前厅坐了,“暗牢里污脏,温员外在此处等,我去叫人将那妇人提上来·”正要走,又折回来问:“那妇人口中叫骂得厉害,从前可是与温员外有过节”·    “从前是没有,我都不记得秦府有这么个妇人。”
温彦之叹口气,“然吕先生确然因被我认出而死,她既是其妻,恨我也是人之常情……”·    “那咱们要记仇,先给她头上也砸个血疤作数。”
李庚年哼了一声,“他夫君若是不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这女人也真荒唐,现下问她两个孩子在哪儿,她也不吭声,不知在想什么。”
·    龚致远与温彦之宽慰一会儿,知晓他们尚要审理那妇人,自己不便在场,便也折道回后院·不一会儿,两个武士将那妇人架了上来。
虽是犯了弥天大罪,可此妇或知晓遗诏之事,故也没有立刻被刑罚·温彦之瞧着李庚年怒视着那妇人的铁青脸色,只怕妇人若是不说出些什么,手脚都全乎不了,不免摇头。
    妇人已然是一滩烂泥般伏在地上,想必是在外躲避多日,加之叫骂久了,终是疲累,一双眼睛哭得红肿,蜡黄的脸颊凹下去,一脸的颓丧,看着温彦之,只徐徐道:“既落在你们这些狗官手中,我横竖只一条命在,你们要取便取”·    温彦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垂头看她,“夫人如何称呼”·    妇人冷冷一笑:“我们这等粗鄙婆子,怎当得起温公子一声夫人,我姓陶,叫我陶氏罢了。”
    温彦之叹了口气,半晌无言,忽而却问:“吕先生……近年,究竟是何等遭遇为何瘸腿,为何破相”忆起从前,吕世秋虽是久试不中,可一身尚算书卷气度,因家道贫寒蒙受秦文树接济,纳为门生,亦是宽容豁达模样,何得三年之间,成了那般佝偻之人·    一提起夫君,陶氏神容更见悲苦,且是愤恨地看着温彦之:“你倒还有脸问夫君与我二人当年仓皇逃出,一路几经生死被人追杀,好容易隐姓埋名,却偏偏跑出个你来”·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你这婆娘也荒唐,”李庚年冷笑一声,“当年秦文树与你们多大恩惠,大难临头之时,你们这对鸳鸯倒是飞得挺快,怎也没想想自己多缺德”·    “你又知道甚么”陶氏忽然直起身子大喊:“我二人原本就没想过要逃是秦尚书劝我们逃的当年事发之时,秦尚书早有预见,我夫君誓不离开,可偏偏我又怀了身孕……秦尚书苦口婆心劝着我们离开,给我们备好盘缠,我们心想再是灾祸,亦不至于严重到杀头的地步,故也就顺从了,受了秦尚书恩惠,到了郴州隐姓埋名。
可不出三四月,竟就有人找上了我夫君,问他有没有见过甚么古画”·    温彦之连忙问:“那是何人”·    陶氏凄然一笑:“我如何知道他们只绑了夫君去问话,腿便是那时候打折的……毕竟见我夫君不知情,他们只想将我夫君杀了,好赖我还会些猎户本事,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    温彦之再问:“你们确然不知古画之事秦尚书生前,可有同吕先生,说过什么”·    “温公子,你也是尽会取笑人。”
陶氏讽刺道,“从前有你与方侍郎在,秦尚书何曾正眼瞧过我夫君此类机密之事,连你们都不知,我与夫君又怎么可能知晓”·    ——难道线索又将断在此处温彦之有些头疼:“秦尚书旧案实属蹊跷,我当年之所以苟且为官,蝼居京城,便是为了知晓真相,为秦尚书平反……若是夫人知晓什么隐情,抑或怪事,万望告知……此乃涉及……”·    话到此处,不如说了,他断声道:“涉及永辉遗诏之事。”
    陶氏一惊:“遗诏”·    温彦之连忙蹲到她面前:“夫人可是想起了甚么”·    陶氏好似整个人一恸,摇了摇头,呢喃道:“难道……是,大哥”·    “大哥”一词在温彦之耳中一戳,叫他一喜:“是我最后见到吕先生时,吕先生说出一句,‘都是给大哥的’,夫人可知这是何意”·    陶氏忽地悲哭起来,眼泪扑簌簌落下:“我夫君成日疯癫,我还道他皆是胡说的……哪知道这事关系如此大……他说秦尚书给他讲了个故事……他近年是每日每日讲给我听,我,我竟一直骂他啰嗦……”·    “秦尚书说了甚么”温彦之迫切地问。
    陶氏道:“我夫君临行前,同秦尚书饮酒作别,连声问秦尚书,究竟是何事要遭大劫,秦尚书没答,只给他讲了个故事……说一大户人家,家财万贯,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颇有能力,可心狠手辣,小儿子虽是差强人意些,却胜在性子好……有一日,老爷忽而亡故,大儿子将小儿子赶出府去,霸占家财……过了几年,扫洒老头在老爷故用的床板下扫出一封遗书来……我夫君说,秦尚书问他,这扫洒老头,会被怎么样”·    ——现任家主若是心狠手辣,老头所见遗诏若非遗留给他,又岂能有活路·    这故事隐喻何事,几乎不消细想……若是“大儿子”所指即为先皇明德帝,因秦文树发觉古画存在而布下杀机,那“小儿子”又是何人当年追杀吕世秋的,与杀掉秦文树的,都同样是先皇么还是“小儿子”知晓了遗书的存在,意欲夺回遗书,重掌家业,故而紧追不放·    永辉帝子嗣众多,能力颇佳者亦有四五人,除却明德帝,尚有许多人可作那“小儿子”之想,此时没有任何线索,全然无法得知。
    况且,遗诏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事关皇位皇位是留给谁的此事与云珠失踪究竟有没有关系怎样的关系绑走云珠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得而知。
    温彦之垂头叹气,心里是抑郁,惶然,云珠失踪已然两个多月,他每日的惶惑早已变成了习惯,不知不觉,到如今想起,竟有些心灰意冷··    李庚年见他也没有其他的话好问,便着人将陶氏带了下去。
因将吕世秋杀死的是旁人安插在齐昱身边的眼线,便属暗卫或兵部亲随之一,从事发那日审讯到如今,有嫌疑的暗卫已然禁闭起来,却都没有招供,此时陶氏寻得,便能审一审可否有其他线索,以便找出这个细作。
    然后,看看这细作之后,究竟是何人掌舵··    .·    温彦之再到北院里去瞧齐昱的时候,太医正在换药·齐昱侧卧在床上,好似是睡着了才醒,见温彦之立在门边,便向他笑了笑。
·    太医收完一干用度,恭敬嘱托道:“皇上容禀,此药还需每三个时辰一换,且铁海棠毒性消退后,或有伤口肿胀发痒,皇上切切不可抓挠,需等两日后伤口结痂,开始脱落,自然就好了。”
    齐昱垂眼道,“朕知道了,你退下罢·”·    太医端着箱子告退了,温彦之一脸沉重地坐到了齐昱床边··    “方才龚致远来瞧过朕,说你去审那妇人了。”
齐昱打量着他神色,侧卧着支起额头,“朕猜着,许是没甚么线索·”·    温彦之叹口气,将那大户人家的故事向齐昱讲了·齐昱听罢了,好生思索了一番,忽而问:“你确定,那小儿子是……性子好”·    温彦之点点头,“陶氏说吕先生每日疯疯癫癫地讲,想必记得十全十,不会有错。”
    齐昱皱起眉头,像是在沉思,过了半晌,轻声道:“温彦之,你可记得先皇驾崩之时,老靖王爷甚为哀痛……急火攻心,随君而去”·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略一回想,“自然,内史府札记里有所实录,怎的”·    齐昱勾唇一笑,“内史府……难道曹不韪没有告诉过你,内史府能见的实录,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温彦之全身一震,惊得说不出话。
    齐昱叹了口气,放下右手径自躺平了,就像想起了什么沉重的事,倏地笑了一声:“秦尚书那故事讲得好,心狠手辣那个,确然是先皇……总归你也记得镇南皇姑的故事罢,到后来能死得那么惨烈,落到史书上也是个抑郁而终,现下你且听着,老靖王六十多岁还能爬上智武峰拜佛,你能信他是急火攻心死的”·    “那……”温彦之只觉背脊发凉,“难道是先皇将老靖王给……”·    齐昱抬头望着床梁顶子,并没有马上接上他的话,却好似是想起了旁的事情,过了好一阵子,才幽幽道:“先皇生前最后那阵,朕带兵围了皇城,本以为……先皇要在龙榻前将朕骂个体无完肤才好,哪知道……他倒好像,是盼着朕去,早就知道了似的。
从小,他没怎么待朕好过,只单赏过朕一样玩意儿,是个紫玉坠子,后来还被太子瞧上抢了去……朕同先皇,父子情分薄,后来又久在军中,向来只道他从不在意朕……可那夜里,他却是捧着朕的手,说早料到是朕,不该是别人……”·    温彦之伸手去拉过齐昱右手修长的手指,轻声道:“皇上是个好皇帝,天命所属也。”
    齐昱闷声笑了,拉他过来躺在身侧,“断袖还能是好皇帝你今日嘴可甜,许是吃了蜜……”·    温彦之由着他拉去,也苍白地笑了一声,听闻了他的话,忽有一瞬,想到今后种种,竟生出一丝悲凉来,只觉眼前一片乌黑,看不见前途。
    这时候,齐昱又接着讲道:“先皇当夜里,同我讲了许多话……比他一辈子同我讲过的所有话加在一起,都多……关于镇南皇姑的,关于我母后,关于他那些七零八落的兄弟,朕的皇叔们……还有些帝王琐事,最后他嘱咐说,曾有遗诏传闻,说永辉帝所传的皇位,并非给他……他那时候已然病入膏肓,说到此处时很惶惑,我此时方知晓,此乃他今生心病,直到临死前最后一刻,他还在说他的功德,他的政绩……他说该是他的,到现在该是朕的……他说,皇位之事古来就不该有应诏一说,谁能当皇帝,那是凭借各家本事,岂能是人能决断这一点都不公平……直到,直到最后一刻,他才说,他一生最为忌惮之人,便是靖王,今日他走,亦要带上靖王走,该是他的江山,他要交给自己的儿子,绝不再交给别人……还叫我放心……后来先皇薨殁,朕在宫中守梓宫护灵堂,是誉王来同朕说,朕才知道,靖王叔没了……”·    温彦之感觉自己手心里的手指微微发凉,不禁又覆上一只手去握住,轻轻拍拂了一下。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齐昱惨然一笑,回握住他的手指,摇了摇头,“朕时常在想,或然朕不是先皇的儿子罢,为何他,太子,康王,当年都可以……随意就送姐妹出嫁他国,谋划多年杀害亲兄弟,朕却不行莫非他们不觉得同根所生,是种福气”·    齐昱叹了口气,“靖王叔小时候还带我们去乡里放过风筝,齐宣那时候还小,落了牙站在村口看人家抽陀螺,踢毽子,那时候,太子在,康王贤王,齐政也在,晚上回去在宫里一起吃饭,先皇还给我们讲他与靖王小时候的故事……为何到后来,会是那般模样……”·    “……温彦之,你说这皇帝,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第55章 【齐昱】·    ·    不知是否因为余毒作祟,齐昱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无意识中会抬起右手,去抓挠左臂的奇痒。
    漏液寒凉,屋内远远烤着一炉炭火,明灭的火光映照在墙壁上,落在温彦之的眼里,晃得像是走马灯··    身边的人闭着眼,英眉微蹙,又抬起右手去寻摸左臂,温彦之叹口气,静静拉过他右手捏住,停了片刻,慢慢又交握成十指紧扣。
    齐昱的手心温热,终于让他在寒夜之中,觉出一丝暖意··    而真相,却叫人心凉··    他想起了过去数年,想起了三年前他被放出御史台时的一场大雪,胸腔之中像是吹过一阵冰渣似的沙灰,一层层摞起,扒开来,当中好似怀着一腔恨,到今日却变成空茫。
曾以为陷害秦家的,是方知桐,如今想来,不过是为了寻一个理由去撑着自己·当年的方知桐何其无辜,被他指着鼻子骂了贪污卖国,直到最后灰头土脸离开京城时,也是硬着头皮没再见一次……·    至今才敢在心中承认,是他自己,没脸去面对。
    男子活在世上,最屈辱,不过是发现自己懦弱·温彦之握紧了齐昱的手,胸腔之中的酸意灌入鼻尖,在眼眶涩痛的那一瞬,狠命忍住了泪··    ——可这屈辱的感觉,又太痛心,因为就在白日里齐昱替他挡下一袭时,他才发现,就连他对齐昱的情,也划着一丝懦弱。
    是,他胆大包天,喜欢上了一国之君,他也欢喜,这喜爱竟有回报,可却从没想过这段情会有甚么结果·一国之君怎么可能断袖一世天潢贵胄,后嗣之事当如何他们之间,总有一日会插足太多太多,纵使千般喜爱皆为真,可断袖之情世所难容,终究不敌现实残忍。
故他早已认定自己将会古刹青观了此一生,既然如此,眼下情爱一时,便是一时,一时的纵情,一时的不顾,全权交付都可,何必还管什么礼教··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可今日,他忽而惊了,因为皇上,竟会为他挡刀。
一国之君,竟然什么都能不顾了这不是争一时,这是要争一世吗·    和皇上相比,他那不争之想,是何其卑鄙·    他好羡慕——羡慕到了愤怒,愤怒齐昱为何得以勇敢,是何处来的气魄明明他是个皇帝,皇帝怎可断袖家国焉存帝位何如他不该怕吗为何他不怕·    为何要挡那一刀·    从前独处时齐昱的浓情蜜意,一言不合的冷战,总让他以为帝王喜爱,不过是一时雷霆一时细雨,天晴有时,霏雪有时,好似涛涛江水,总有流去之时,可直至今日,齐昱危急之中竟下意识将他护住,一国之君挡在他身前受刃,便是一刻犹豫,都不曾有过。
    他忽然发觉,他二人君臣之间这一袖桃花,断到落花流水的地步,竟只是他自己在压抑,是他自己还留着因循守旧,是他自己还在担忧墙倒灰飞的那一天,二人之间,定不下的人,根本不是齐昱,是他自己啊。
    自古帝王断袖,世人皆诟病男宠,背负罪孽的总是佞臣,青史之上,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到最后被抛弃,被舍掉的,从来都不是皇帝,而是那被灰尘淹埋的另一人。
    他以为,他终会成为那另一人··    可他今日方知,是他错将齐昱当做了那些皇帝··    看着他手上的伤口,他怒齐昱,骂齐昱,却何尝不是怒他自己若是魂灵可被鞭笞,他只恨不能用棍杖责打自己——今时今日,这一段感情之中,不公平的从来不是齐昱对他,而是他对齐昱。
    看似勇敢的是他,可无怨无悔的,一直都是齐昱··    迷蒙之间,齐昱被手指传来的疼痛惊醒,发觉捏住自己手指的那只手,竟是无意识地紧紧握住,握得他生疼,好像要将他的手掐碎。
    他松口气笑了一声,没睁眼,声线带着大梦方觉的粗哑,静静道:“温彦之,夜里不睡,还在朕的生气朕的手都要给你捏断了……你不睡,朕还要睡。”
    可身旁忽传来一声湿润的吸气,他不禁在昏黄的炉火光晕中支起身来,紧张道:“你哭了”·    温彦之摇了摇头,突然之间,竟然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肩背,一言不发,脸深深埋入他颈窝里。
    齐昱被抱得一阵怔愣,还以为他是因担忧而生出了惧意,不禁拍拂他肩膀道:“好了好了,温彦之,朕不是好端端地躺在这儿么,你且放宽心,朕与你尚有那么多日子没过,朕不会有事。
朕还要同你去南巡治水,你那么愣,留你一个,岂不是芝麻官吏都可拿捏朕才舍不得……”·    颈窝处传来嗤地一笑,却是良久,良久的沉默。
他持续地拍拂着温彦之清瘦的肩膀,感觉自己衣衫被点点润湿了,亦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寂静之中,温彦之沉稳如水的声音透着他肩背柔软的丝绵布料,划破暖闷的空气,忽而轻轻传入他耳中。
    “齐昱……”·    刹那,犹如春日一树花开,犹如夏至一声蝉鸣,好似旷野里的惊弓,一滩鸥鹭翩然纷飞··    “你叫朕什么”齐昱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颤抖,他几乎不置信地摇了摇身下的人:“快,你再叫一次”·    温彦之终究是放开他,双眼凝着未落的一滴泪,展颜一笑。
    “齐昱·”·    齐昱抬起右手一把将温彦之抱住,激动之中牵动左臂一阵锐痛,他也全然顾不上了,此刻只恨不能将怀里的人压进自己骨血。
欣喜像是狂潮,卷得他满身都是劲力,心里像是武将在黄沙之中击打战鼓,一声声好似雷霆··    温彦之被他勒得快要不能呼吸,艰难道:“你……都,不应我么”·    齐昱搂着他沉了声笑,搂着他,心满意足。
    “哎,温彦之,朕听见了·”·    .·    翌日清晨,太医来请安,替齐昱换了药,门房通禀说沈游方亲自带人来慰问拜会,齐昱便换上衣衫,往前厅去待客。
    到了前厅他一挑眉,脚步一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靠在廊柱上闷闷笑了出来··    沈游方淡定坐在客座上,放下手里的茶盏,扶了扶脸上的纱巾,右眼角虽已消肿,却依旧有些青紫,他静静地看着齐昱,语气有些无奈:“刘侍郎,能否不要笑了,沈某可是来送礼的,刘侍郎这么待客,不大厚道吧”·    ——何况我脸上的伤,还是你的人揍的。
    齐昱止了笑,终究是坐下,看着他道:“李庚年这几日,也状似在反省,确然下手重了·”·    沈游方笑了一声,“罢了,亦是沈某自找的,一切因果早已预料,刘侍郎无需介怀,李侍卫也无需愧疚。”
    下人将茶水为齐昱端上,退下了·齐昱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垂眸思索着什么,忽而说了一句:“沈公子若是觉得对,只管做下去,不必顾忌太多。”
    沈游方一愣,旋即舒展眉目:“刘侍郎如此,倒像是在说自己·”·    “本官到了如今,也没什么顾忌,”齐昱笑了笑,喝了一口茶,轻叹一声:“你与李庚年的纠葛,他同我言说了两句,本官自己猜中三分,心底或然知晓沈公子,是个什么意思……然,李庚年不是那般豁达之人,从小便是个焖锅,不哭不闹,其心结抑郁难解,你光是戳他痛处,他是绝然不会醒悟的。
过去之事,本官从未过问,往后之事,本官亦不会多问,现今,只提点你一句罢……”·    沈游方微微坐直身子:“沈某洗耳恭听。”
    齐昱咯哒一声放下茶盏,勾起唇角,垂眼道:“鸿鸟虽翩飞,天涯有尽时,不停不落,不是因飞不累,而是恐陆有走兽,落而成食·”·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沈游方静静听罢,回味片刻,露在绢纱之外的眉眼笑了开去,抚掌道:“刘侍郎此喻甚妙。
沈某听此一席,胜过阅览万卷,此恩还当另外谢过,晚些时候,再遣人前来叨扰·”·    齐昱摇摇头笑,“本官眼瞅着李庚年长大,自然是想求他好的,他日瓜熟蒂落,只望沈公子还记得给朝廷一份礼钱,便是足了。”
    沈游方有些哭笑不得··    ——卖人就卖人,还卖得如此理所应当,还要我说什么好·    言语几句,二人说起正事。
原本已派人先行安排南巡线路,可齐昱受伤,少不得再休息几日,定下四日后走,他本以为沈游方听到此处,便会提出为他践行,可谁知,沈游方竟说:“沈某有个不情之请。”
    齐昱点点头:“你说·”·    沈游方抬手抱拳一拱,道:“投建治水之事兹事体大,沈某不敢放任,但求与刘侍郎同行。”
    齐昱嗤地笑斥道:“沈公子果真是生意人,却不是想与本官同行罢”·    沈游方垂着眼睛笑:“刘侍郎是明眼人,沈某自愧弗如,还望刘侍郎能够成全。”
    齐昱长舒一口气,抬起右手支着下巴,面色认真地作难起来:“可本官一行南巡,皆受朝廷扶持,若是沈公子一道跟上,怕是经费上,有些……”·    ——这老狐狸。
    沈游方笑出声来:“好说,好说,刘侍郎的意思,沈某,都明白·”·    齐昱面上难色顿舒,点了点头:“如此,沈公子就收拾收拾,四日之后,同本官一道上路罢。”
    作者有话要说:黄桑:朕的胭脂抱抱了朕,朕的心情突然很好,顺便神助攻一下沈壕好了~·    沈壕:我的天黄桑我要抱住你的大腿不撒手全程食宿由我全权赞助·    黄桑:嗯嗯,不用太感谢朕,随便给个几百万两黄金也就可以了。
    沈壕:(金山银山往前推)·    黄桑:(抱着温呆呆)龚致远来数钱·    小龚:来啦~~~~·    ……·    李庚年:诶这里怎么这么多钱·    小龚:不知道呀,好多好多简直数不完·    李庚年:哦,要不要我帮你·    小龚:要要要,快来·    李庚年加入进去。
    好了,happy endding,撒花·全文完··    然而并没有……·    ·    ☆、第56章 【放的还挺隐蔽】·    ·    四日后终至十月十六,是启程的日子。
前夜五更时,扑簌簌落下些小雪,天亮后才渐渐停下··    温彦之从箱子里寻出缎面的厚袄,将棉靴穿上,地上雪水早化,踏上去却觉脚尖润湿·将将从院子里出去,就有从北院跑过来的下人,匆匆请他过去,说主子醒了没见着温大人,命他们来找。
    温彦之:“……”·    ——我才,走了,两刻钟··    ——不过,回来,换衣服。
    为何说得像是走了一整年··    他便又转回北院去,挑起布帐进屋时,见齐昱正曲腿坐在罗汉床上,太医正给他拆布换药·他身上衣服挎下露出肩背,暗红的疤痕爬在左臂上,远看竟似一条小蛇。
    “终于见好了,也不痒·”他正在答太医的话,见温彦之走进来,本无神情的脸上展出一笑··    太医弄完收了箱子,告退时说先去收拾皇上用的药材食材,上路前还需再服下一次清毒的药。
温彦之同太医行过礼,便坐到齐昱身边去··    齐昱一边穿上衣一边瞧他身上的银灰色袄子,眸中有丝新奇:“倒是少见你穿如此亮眼的色,不过却好看。”
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左手穿过袖口时顿了一下,道:“去年底上老高丽国君送来几张灰狐皮,还搁在内务府,回去给你做几件氅子穿穿玩·”·    温彦之笑了一声,帮他把袖子过进去,“罢了,我又不是小姑娘,给我做甚么衣服穿,家里做的都嫌多。”
    齐昱拉上腰带,走到桌边去用早膳:“朕也没送过你甚么东西,穿两件新衣裳给朕看看也不少你一块肉·”·    温彦之在他身边落座,给他盛了碗粥:“怎么没送过。”
    齐昱想了一会儿,“那紫玉扳指”往前凑近些问:“怎没见你身上戴过”·    温彦之把碗往他面前搁,扭开脸道:“先吃吧。”
    齐昱笑,支着头看他:“朕想知道·”·    温彦之耳鬓微红,叹了口气,踟蹰一会儿,还是抬手将自己腰封解了,翻出里头的面子给齐昱看,只见上面有两个小小暗袋,成和抱的样式。
温彦之从里头一摸,掏出个紫玉扳指来,放在桌上··    ——放的还挺隐蔽··    齐昱在心中笑开去,握起温彦之的手指,将扳指往上套,无奈温彦之的手指比他细些,倒是戴不上,不禁叹了口气:“果真是大了些。”
他摘下那扳指在手里玩了一阵,感慨道:“这是朕第一场胜仗,先皇从京城犒赏到关中来的,实则不是甚贵重物件·”·    不过是数盘珠玉之中,他选了这一样罢了。
    “不过往后却没离过身,算是个吉祥玩意·”他把扳指搁回温彦之手心里,又执起温彦之的拳头在唇边亲了亲,“给你正好·”·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板着脸,将手收回来,紫玉扳指放好了,见齐昱开始用粥,他想了想,从盘中摘了根裱盘的青竹叶,手里挽了三两下,竟然做出个草环来。
·    齐昱一直垂眼看着,看到此差点粥没呛在气管里:“你就给朕戴这个你也不羞·”鸿胪寺卿家的公子,这身份进宫能封嫔的,可不可以不要如此寒碜·    温彦之看着他的表情,没继续板下去一张脸,笑得有些气:“皇上容谏,皇上有空,多读些书罢,切莫遮眼于世间俗物。”
    ——说朕不读书说朕俗·    ——那就上榻看看,谁更俗。
    齐昱这就放下碗要拉人,温彦之由他拉了两步拗不过,只好红着脸道出天机:“是‘莫言不解衔环报,但问君恩今若为’”·    齐昱这才止住,笑睨他道:“王缙的《青雀歌》么,朕读过。”
    温彦之闷声道:“那你拉我作甚·”怪吓人的··    齐昱沉笑着坐回椅上将他搂住,笑得老神在在:“朕不过想听你自己讲出来。”
    .·    太医伺候齐昱吃过药,一众东西收拾好了,李庚年来请齐昱启程·齐昱眼看他要走出去拾掇,突然叫了声:“李庚年。”
    李庚年回过头:“臣在·”·    温彦之坐在旁边收拾花笺,也是抬起头来··    齐昱用丝绢点点唇角,随意吩咐道:“你去渡口看看,船备好了没。”
    因早已答应了沈游方一同前行,沈游方也应下一干用度,故渡口的船,自然是沈府的船·李庚年面无表情看着齐昱:“皇上您是认真的”就不怕我再揍他一顿·    齐昱叹口气支头,将受伤的左臂横在桌上:“自受伤以来,朕日日担惊受怕,恐舟船行泊之事,亦有险情,还是你去看看,朕才放心。”
    李庚年认真地冷酷,向他摇了摇头··    ——臣蹲在对面屋顶上,天天见您同温员外好··    ——那时怎没担惊受怕·    啧啧啧,皇上,沈游方,究竟给了您,多少钱·    啧啧啧,家国的悲哀。
    温彦之看着李庚年走出去,又扭头看了看齐昱,笑了一声··    齐昱啧道:“笑甚·”·    温彦之止了,忍着道:“忽觉你方才那般,像极了我父亲。”
    “你也敢大不敬了·”齐昱拿起桌上的小药盒子砸向他去:“上行下可效,你当说是你父亲像朕·”·    药盒子落在温彦之衣摆上摊开,温彦之笑着,想起父亲,轻叹了一声:“也不知父亲如何了,此去殊狼国应是已然一月。”
    齐昱点了点头,“半月前崔蒲递了折子回来,谈判之事还算顺利,想必是好的,你无需忧心·你父亲那般头脑,还有你大哥、赵黎在,怕个甚。”
    ——说得像是去欺负人似的··    温彦之终是又笑了,摇了摇头,只同他一道收拾了出门去··    .·    众人乘船,从胥州出了河口往西,行过十五里,江流变深,水面变窄,水势不甚汹涌,渡船转过浅滩往南边去,又行数十里至东阳渡,众人下来寻店家用过饭食,日近黄昏,便打将就寻了个宿头歇脚。
    太阳还有余晖,光波四散,望去一派明亮江面,待到夜落潮涨,人声寂静,对岸遥遥山间林海,当空悬挂一只小月,暮色如墨,点漆星子,很是番静美景象。
    温彦之坐在江边一根横倒的枯木上,看着远处,不知在想甚,齐昱走过去戳了戳他肩膀,温彦之回过神来,眼神中有一丝清楚的悲哀··    “等回了京城,我想给云珠立个衣冠冢。”
温彦之神情淡漠地看着江面的几只水鸟,口气中的灰败在所难免··    江风有些大了,齐昱单手解下披风围上他肩头,在他身边坐下,“你想好了”·    温彦之垂下头,苦笑了一声,“连皇上的人都寻不见,云珠她……怕是不好了。”
    齐昱揽他在自己肩头靠着,宽慰了几句,见江风弥漫,心想不如回客栈再说·此时,他忽见侧方江面上一里开外,有一艘黑色大舟,正影影幢幢在江边靠岸,其上只一点灯火,更没竖旗帜,多少有些诡异。
    不远处,李庚年也站在树上举目一望,皱起眉头,神情有些怪道:“此处漕运早已不行扁舟了,这是甚么人”·    沈游方安排了船上的事物,打甲板上走下来,听他们说着这话,不由也抬头望去,这一望,神色就变了:“不好,黑舟无帜,灯稀如豆,怕是水老虎。”
    “水老虎是什么”龚致远站在李庚年所在的树下,紧张地问道··    李庚年已经拿着剑跳了下来,看着那黑舟上走下的十多个人,冷冷道:“水老虎,便是江洋大盗。”
    ·    ☆、第57章 【万一他们冲过来呢】·    ·    从黑舟行下的十来人,正往众人行来·浅滩之上,渡船尚泊,齐昱起身冷冷瞧着那边,在李庚年目光询问之下,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李庚年便向各方树上隐蔽的暗卫示意不要妄动··    龚致远又老母鸡似的挡在了温彦之前头,温彦之笑道:“龚兄,这无妨的,众侍卫都在。”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龚致远紧张道:“万一他们冲过来呢·”·    齐昱面无表情:“……”你是当朕不存在么·    ——真打起来,还指望你这猴子窜前面·    来人不知钦差同行,自然不是找齐昱麻烦的。
沈游方站在渡船木梯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船上的旗幡,上面那一个斗大的“沈”字,以银线绣着,便是夜幕之下,反着月光,从大老远亦能看见··    可这伙人,便是瞧见了那“沈”字,却依旧来了。
    沈府以漕运起家,六七年来,南北漕运之中,江湖帮派里头,皆有挚友,道中谁人不识何人敢惹这伙人瞧见了沈府的旗号,却不退反进,无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不认识,要么就是认识,且就是冲着他沈游方来的。
·    齐昱也想到此处,挑眉问向沈游方:“沈公子可有头绪”·    沈游方从木梯上走下来,与他们站在一起,笑得轻巧:“毫无头绪。”
    “是头绪太多了罢·”李庚年呿了一声,冷冷道:“估计又是你嘴欠树的敌,招了太多都不记得谁是谁·”·    沈游方哭笑不得:“自然是招过就算了,难不成树敌还要留册签印。”
    李庚年不想理他,转问齐昱:“咱们一出手就是大内的路子,叫人瞧出来,可不大好·”·    齐昱向沈游方扬了扬下巴,笑道:“不是有沈公子在么,能有我们何事。”
    这便也是他答应沈游方同行的另一个缘故·毕竟钦差身份不能轻易暴露,一国之君的身份更是绝不能暴露,一行往南少不得些大事小事,若他总是权在暗处,或然在明面上就会吃亏,倒不如有个明面上的实在人,一路当个门脸,招摇过市亦是安全。
    沈游方,就是个很好的选择··    现在却想不到,这门脸还能拉仇人··    在浅滩上的不止又齐昱他们一行人,更有两三船散客,多是五湖四海飘惯的,早知黑舟不是好东西,皆是要往宿头中避,可却被那伙盗匪赶上了,倏地便围了上去,刀锋出鞘,威胁散客们交出细软。
    ——竟不是专冲沈游方来的还认真地打起劫来了··    “还真是盗匪”李庚年不解,“要不去将他们拿了送官算了。”
留着这伙人也是祸害,他说罢就要走过去··    沈游方及时抬手挡在他胸口上:“看看再说,莫冲动·”·    李庚年反手一掌拍掉他臂膀:“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    沈游方收回手来笑,目光却还是留意那货盗匪。
只见他们一旦收了钱财之物,亦不再为难那些散客,留着三两人执刀看着他们,其余的还是朝着众人走来··    “哎,你们,有什么值钱的都交出来。”
领头的一个穿着毛皮袄子,一身劲力却痞子模样,拿刀指了指站在前面的沈游方,“瞧着像是富裕的,这就接济接济哥几个罢”·    身后喽啰们一阵哄笑。·    惯常遇匪,大家大户还是要抵挡一阵的,可沈游方只是笑了笑,就掏出身上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向前递:“一船上的实在钱都在此处,你们拿去,其他的再没有了。”
    如此,倒换做众盗匪有些愣,一时竟没人来接·沈游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几息,领头反应过来,赶紧给前面的喽啰使了个眼色,那喽啰才连忙接过钱袋来,竟又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领头的。·    ——果然有鬼。
李庚年握紧掩在披风下的剑,又往齐昱身边走近了一步,时刻警备··    领头的扒开喽啰走到众人面前,“实在钱没有了,金银细软也使得”他一眼就看见了被人挡在后头的温彦之,眼珠一转,好似终于想到了好办法,上前一推挡在中间的龚致远:“后头这小公子像是个有料的”·    见他要对温彦之下手,站在旁边的齐昱二话不说,狠狠一脚就踢在他腹上。
    这一脚下了力道,领头痛呼一声,跌了个大趔趄,咬牙切齿捧着腹站起来,可神情竟见一丝高兴,终于吆喝:“他还敢抵抗给我上宰了他”·    他呼杀的分明是齐昱,可喽啰们瞬间一呼而上,当先竟不是冲着齐昱去的,而是乱刀结成阵式,齐齐向沈游方砍去!·    ——所料果真不差,竟还是来寻仇的。
沈游方两步灵闪,避过一刀,不禁掉以轻心,手中转出折扇,回过风随意数击扇下,却不料那几个喽啰竟也是有功夫的,一一都将他格挡了回来。·    “不好,是练家子”李庚年眼见不对,手起剑出没入其中,一剑挡过了横斩向沈游方的一刀:“他们不是普通盗匪,这是个杀阵。”
说罢一声口哨,登时周遭八名暗卫犹如飞鹰般落下,结成护阵围住齐昱等人··    沈游方四处经商,习武不过为了自保,虽是有所建树,可所对也多是单人或普通盗匪类,面对此种杀阵毫无经验,经李庚年救了他一刀,听此提点,却也不见多紧张似的,只徐徐笑着道:“谢过李侍卫。”
    李庚年气道:“这是说谢谢的时候你当心身后”·    他从小在皇城司摸爬多年,什么杀阵没有见过,这种杀阵并不需要阵中每一个人的武功有多高,而是重在无限的轮换,但凡能围住一人,凭他是高手,若是不知破阵,也是无法全身而退。
    齐昱牵着温彦之瞧了一阵,道:“有意思,不知沈游方是惹了谁,这么大阵仗要杀他·”·    因是不再担心安危,龚致远趴在一个暗卫后头,往前看得两眼放光:“此生足了这等话本中才有的情状,竟也能叫我遇上”·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抬手去拉他:“龚兄你退点罢,刀剑无眼,当心些。”
    齐昱没好气格下他手:“你别管他,他被砍掉块肉就知疼了·”·    温彦之笑,心想这话听着也颇酸了些··    龚致远自然听不进去温彦之的,直直盯着那阵中,只见李庚年好似已寻到了阵法机制,挑起一剑就贯穿了一个喽啰的喉咙,剩下几人当场有些乱,沈游方见机,连连掴下数扇,身形回闪间将一阵人形打得七零八落。盗匪们心知这里头不好惹的是李庚年,当即一对眼色要跑,谁知李庚年却是厉了脸色,剑势大开大合数下,不像要放人的模样。·    到最后,十八个盗匪剩下五个苟延残喘,李庚年大气都没喘,蹲到那尚在呼气的领头旁边,提起他头发问:“你们功夫不错啊,哪儿来的”·    “少侠高抬贵手高抬贵手”那领头含着口血连连告饶,“小的几个都是收钱办事”·    沈游方抽出张丝绢擦掉折扇上的血,“收了谁的钱”·    领头此时只想求活,连忙道:“要杀沈公子的,是云影山庄”·    ——云影山庄被沈游方拒婚的那个云无艳的云影山庄·    李庚年僵硬地张开五指,丢开了领头的头发,脸色作难的看向沈游方:“得,追婚的。”
当初冲人姑娘那么讲话,活该让人削成泥巴··    ——我究竟,为何,要帮这一把·    暗卫上来将没死的人捆了,叫宿头的店家去报官。
    沈游方解释道:“沈某同云影山庄的恩怨颇深,他们要杀沈某,同云无艳并无关系·”·    李庚年啧了一声:“同我也没甚关系。”
说罢扭头就向齐昱身边走去··    齐昱远瞧着那些盗匪,脑中将沈府、云影山庄的事情沉思了一会儿:“难道,是因为周林落马”·    “还有官吏案。”
沈游方接过暗卫手中递来的自己的钱袋,系回了腰上,“胥州商聚之地,周遭官吏与周林两家密不可分·云影山庄是江湖门派,总要打点各方,才可长存下去,偏偏现在,他们打点的人都被刘侍郎你端了,原本靠着官道上收取过路银还能吃些钱,现下督造张林芳下台,官道被我沈府承包,他们何处去运作”·    温彦之听了,不由问道:“可他们杀了你,也有的是别人可以接下官道,何用如此”·    齐昱叹气,抬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呆,胥州都被沈府控住了,沈游方一死便能空出好些东西,云影山庄随手挑就是了,还执迷什么官道。”
    温彦之捂着脑门:“那为何早不下手”·    沈游方笑道:“沈某不出胥州,尚且无人能动,他们便打了主意要叫我死在外头,且还排演这么一出,叫人看见我是被盗匪砍死的,同他们云影山庄没有干系。”
    “亏你之前还想同他们结亲呢·”龚致远道,“还好给推了·”·    沈游方苦笑:“当初那婚事简直惊心,说起来这乌龙之事,还要怪朝廷。”
    “怪谁”齐昱还当自己听错了··    沈游方笑了两声:“舍妹一直恋慕云影山庄的云清书,不过是为那小子长得好看,缠了我两三年说要嫁给他,我本想,云影山庄赖着周太师、林太傅的关系,宜结不宜打,既然舍妹真喜欢那小子,结亲便结了罢。
我拜帖给云影山庄,说要议亲,结果还没等上门去,便听说朝中周林两家忽然落马,这亲事可怎么结故才有我们初遇时的那一桩·”·    齐昱好笑道:“沈公子这是怪朝廷毁了你沈府一桩婚事”说到底还是怪朕把叛臣贼子给端了·    沈游方执起扇子摇了摇:“非也,非也,”他目光落到李庚年身上,悠悠地笑:“前情旧事,还是讲开些的好,免得有误会。”
    李庚年:“……”·    ——什么误会·    ——跟我究竟有什么关系·    ·    ☆、第58章 【给你念孔孟好了】·    ·    接下来几日,一路但行无碍。
江上风光极好,沈府的渡船甚大,水行之中不大颠簸,且渡船中船舱舒适,便是夜里也得以好生休息··    此时再没有折报打扰,亦没有朝中糟心事情,难得清静。
齐昱觉得好似终于做了回寻常行路人,从船舱的窗洞望出去,不时看见鸿雁南飞,成群从天河翱过,落在江水涛声里的呜鸣旷远悠长,好似将陆上的鼎沸人声,给隔了三千里远去。
    他收回目光看舱内,温彦之正伏在木榻上写花笺,左手支头,手指扣在耳廓上,那认真的模样叫人莞尔··    因这几日都在船上,没甚好写,可估摸着曹不韪临行前,给温彦之定了册数,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南巡志》之类不定能完得成,故趁此闲暇,温彦之也想将之前的补一补。
    齐昱见他着实写不出,就走过去抽了他手里的软碳:“没有可写,不写就是,你抠落了头发,心疼的是朕,曹不韪还能大过了朕去就说年初编《国子监学》,朕瞧他在坐内史府,破事不做两桩,尽折腾底下人,也是挺得心应手。”
    温彦之手里一空,抬头认真看齐昱:“这句就能记下,你再说几句”说罢要把齐昱手里的软碳再拿回来··    齐昱右手连忙举高了,嗤地一笑:“好啊,你这呆子还学会讹朕说话了。”
随即也将一干花笺等物归到另侧去,坐上木榻就抱住温彦之:“罢了,从此朕不言语,朕只做实事·”·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被他亲了两口,红着脸往后缩:“隔壁龚兄住着,上头还有李侍卫。”
船舱隔音并不好,现在亦能听见龚致远在隔壁,吊着嗓子吟李白杜甫伤春悲秋··    “真觉自古文人多呆子,”齐昱叹口气,避过左臂的伤,靠在他旁边,“良辰美景不困觉,怎还吟诗作赋的,不嫌累得慌。”
    “你不也读诗,读得还不少·”温彦之盘腿坐着看他,“先人不写诗,吾辈何处得来读”·    齐昱长眉一展,顿时起了个念头,拉他领口靠近自己:“你念首诗给朕听听。”
    温彦之皱眉:“念甚么”·    齐昱笑道:“国风的召南,不是有首‘野有死麇’”想来温彦之声音好听,这念起来更是别有一番销魂意味。
    岂知温彦之一听,立即拍手打掉他抓住自己的指头:“淫艳之句,不足为诵·”·    “人之常情,到你口中竟是不足为诵。”
齐昱也不恼,心道温彦之果真是清心寡欲的心性,可他却不是,这一句下,手已经拉过温彦之的腰封解开了,抬手又拉他身上袄子:“那朕念给你听,朕也背得。”
    温彦之握住他手腕,红着耳根羞道:“齐昱”·    齐昱听这一唤,更是起了心性,直接起身把他擒了压住,“这么多日,难道你不想朕”他挑起眉揶揄道:“昨夜朕亲你,你身下还——”·    温彦之一把捂住他嘴巴:“没有的事。”
    他手指刚在花笺里摩擦过,此时是一阵冷香钻入齐昱鼻尖,眼前人眉眼清秀还含着羞,衬着窗外浩然江景,如斯美意,齐昱岂还有不吃之理·    “有没有,这便知了。”
他右手拿开温彦之的手,带着他伸进自己外衣中,目如秋水地看进他眼里:“温彦之,诗经你不喜欢,那朕……给你念孔孟好了·”·    下一刻,暖衾围了秋光,浓情之事不提。
    .·    待到主舱摆好了晚膳,众人都从舱中出来,围桌坐下··    “温兄不吃啊”龚致远见齐昱一个人出来,有些担心:“温兄是坐船不舒服么吃不下”·    齐昱只是嗯了一声,“单独给他留些菜就是了。”
    沈游方和李庚年没说话,默默拿起筷子,吃饭··    龚致远想起了什么来:“对了,刘侍郎,方才是你在隔壁吟咏罢山河之间,竟还心存孔孟之道,下官却只顾纵情诗词,真乃自愧弗如”·    “噗”李庚年扭头一口汤直接喷在地上。
    ——什么还念的是孔孟·    沈游方忍笑嚼着一口饭,感觉吞下去有些困难。
    齐昱淡淡看了龚致远一眼,叹了口气··    ——噫,这猴子至今单身,也是难怪··    .·    晚些时候,好赖也是无事,以免孔孟之事再度发生,沈游方从舱内拿出一副马吊来,问有没有人要玩几局。
    龚致远从小坊间长大,自然是会的,连忙答应··    温彦之围着披风,刚瘫坐在不远外吃完饭,整个人都无精打采:“我是不会,你们玩罢。”
    齐昱坐在旁边揉了揉他脑袋,轻声道:“那你过来给朕抱膀子·”·    “抱膀子是何意”温彦之愣愣。
    齐昱解释道:“就是坐在旁边招运气,出主意·主意你是出不了,”他抬手捏捏温彦之的脸,“但你坐来,朕心情好·”·    温彦之恭顺应了。
    沈游方将牌盒放在桌上,问李庚年:“李侍卫打么”·    左右也是无聊,且侍卫几个下差时候也没少玩过马吊,李庚年自认叱咤皇城司十年,牌娱之事鲜少有过敌手,岂有不应之理。
    ——臣,总不能,叫皇上三缺一·哪怕是输,也是臣,应当的··    李庚年仰起头:“打”能赢几手也不错。
    于是四方扔了骰子坐下,齐昱、温彦之在北,龚致远在南,沈游方坐齐昱上家,下家无疑是李庚年··    “打南方马吊罢,简单些,没有吃牌,只有碰和杠。”
沈游方坐下,恭敬向齐昱打了个拱手:“还望刘侍郎,手下留情·”·    龚致远有点没闹明白:“按说我才是上家啊,沈公子,刘侍郎是你下家呢。”
    齐昱只是笑了笑,没理,瞥了眼李庚年道:“成,打牌也就打个人情,没有硬胡的道理·”·    ——嗯李庚年皱了皱鼻子。
    好似,嗅到,一丝,阴谋沈游方这意思,是叫皇上放过我·    ——噫凭本侍卫的牌功,还不需要向皇上讨饶,这沈游方,真讨厌·    ——看本侍卫赢得你裤衩都不剩。
    于是一轮牌局开始,十三张牌入了手,才打过五六圈,李庚年已经有些吃力,竟是连一门花色都打不绝不要的牌可劲来,要的牌一张都不现,上家齐昱不停地碰牌,还是一水清一色万字牌,碰到最后就单吊一张将,老神在在看着场上,像是已然稳操胜券,这时李庚年都还没听牌。
    沈游方却道:“不好意思,沈某胡了·”·    南方马吊胡牌不落牌,要打到最后一人是输,故沈游方此时胡了,亦不知其胡的是什么。
龚致远打了个二万,李庚年瞥了一眼齐昱:“刘侍郎不胡”·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笑:“你管那么多作甚”·    李庚年默默伸长脖子。
    温彦之抬手捂住齐昱面前的那张牌,面无表情:“李侍卫,你可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打马吊就不能偷看了吗·    ——你们这样很奇怪·    李庚年怒扔出一张三条。
    龚致远大喜:“我胡牌谢谢李侍卫”·    李庚年:“……”你什么你胡了我赢谁去·    此时就剩他和齐昱两个人,他怎么敢赢皇上·    齐昱催促道:“快,李庚年,打牌。”
    李庚年现在很想一头撞死在牌桌上,“得,刘侍郎您请吧·”打出一张六万··    齐昱落牌,果真是个六万。
    李庚年默默掏腰包··    ——皇上,您,开心就好··    这么一圈圈打了七八场,李庚年再输再掏钱,又输又掏钱,掏到最后赫然发现:没钱了。
他环视在场三人,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龚致远没赢多少,大赢家是沈游方,齐昱做小胡,时不时也输一点儿·合着全场就李庚年一个人掏腰包,现下没钱了自然不好继续,可沈游方却道:“都是自己人打牌,先赊着罢,一会儿不定就翻回本了。”
    齐昱也道:“是这道理,你不来,我们也都没法玩了·”·    李庚年这才又坐下,终于开始胆战心惊,知道龚致远虽不是什么特别会打牌的,可皇上和沈游方,才是真人不露相,牌技异常可怕,始觉自己答应打牌之举,实在太过轻率。
    于是,又过七八圈,李庚年开始思考自己的裤衩是什么色,明早还能不能再见到它··    再六圈,李庚年觉得“晚年在京郊置办宅子”这种事,也都是浮云了。
    又五圈,李庚年终于把“要沈游方输掉裤衩”的鸿远忘到九霄云外去,含泪道:“皇上,您,不困吗不要安歇吗”·    齐昱靠在椅子上:“不困。”
    李庚年指着打哈欠的温彦之:“您瞧瞧,温员外都快睡着了·”·    温彦之:“……”自己打不下去,非拿我做挡箭的。
    “你困了”齐昱这才看看身边,发觉温彦之好像是开始眼皮打架,便笑道:“行,那算算罢·”·    沈游方算盘都没用,眼睛眨了两下,道:“就李侍卫一个人输罢,我与刘侍郎清账,场上就八十六两。
龚主事瞧瞧对么”·    “对的,”龚致远想了想,摸出三块碎银推给齐昱:“我方才没找开银子,欠刘侍郎三两,现下清了。
李侍卫不差我与刘侍郎,只差沈公子的·”·    “成,明日靠船我便去兑银票·”李庚年只觉是一朝回到做官前,现下身上分文没有,还要还债。
    沈游方却是笑了笑,“不必了·”·    什么叫做不必了李庚年有些气:“愿赌服输么,沈公子不必客气。”
    “沈某不是客气·”沈游方向齐昱拱手,“既然李侍卫欠了沈某一笔银子,沈某明日可否向刘侍郎,借李侍卫一用”·    李庚年瞬间抱胸,睁大眼睛:“你要做什么”·    沈游方笑道:“前几日浅滩遇险,万赖李侍卫相救,沈某方知自身武艺浅陋,不足为用,明日靠岸之处,是庆阳,沈某想顺便说两桩生意,还望李侍卫能随我去办事。”
    ·    ☆、第59章 【竟像是待亲弟弟】·    ·    沈游方本以为齐昱既然帮了忙,送佛理当送到西,可他还是低估了齐昱。
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齐昱一国之君偶然做个媒,比不得专职的那般好打发,喜礼打赏等物,不甚瞧得上,看重的自然是旁的东西··    “若将李庚年借给沈公子,本官又怎办”齐昱手肘支在扶手上,笑意盈盈地看着沈游方,语气满是深意,“李庚年可是朝廷指派来陪侍钦差的,官途坦荡,前程泰达,经几年不定能执掌皇城司。
如此人才,何得轻易就借给沈公子”·    李庚年眼睁睁看着齐昱:皇上,您是,说臣吗执掌皇城司臣,怎么不知·    沈游方心里苦笑一声,面上倒还素净,可七窍心机翻手间就是百转,心道这一报还一礼之事,往后越走越多,岂不是麻烦到了二王庙若每每他想与李庚年有所进展,皆要向朝廷纳贡,那沈府还活不活了齐昱此番,活活像老岳父嫁女,不折腾个十几担的聘礼决不罢休似的。
    可关键之处是,李庚年也不是个弱女子,只比自己矮两三寸,可也算是孔武有力罢,动起武来,说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也是当得,何至于维护到此种程度·    莫非……他二人情谊真同兄弟一般须臾念想,沈游方微微抬眸看了过去,只见李庚年正紧张地看着齐昱,好似在求他别答应,可齐昱却是看着自己,像是要自己表决心。
    沈游方心中是哭笑不得·这叫他想起了自己拜书云影山庄议亲的头一夜里,被妹妹沈玲珑的婚事激得一夜都睡不着,总考量着云清书那小子,究竟能不能待玲珑如何如何好,嫁过去会不会吃暗亏,甚至连夜将云影山庄的三姑六婆都翻了一遭,确信没有仇家……·    齐昱现下,不就同他那时一样么··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大约长辈总有同种心思,虽觉得找到了不错的人家,小俩儿好上,自然是应承,可却不想应承得太容易。
    毕竟,总是曲折的,才是珍贵的··    好似年轻时候下南洋跑货,一趟能得的货都是贱价,唯有那些三番五次登门而不得的,才会一掷千金,宝贝成心尖上的肉,叫卖时亦还不舍,卖出了尚且念想着。
    看来齐昱和寻常国君并不相似,查人心性,知人常情,到如此地步,确然是愈发叫人敬重·因为他待李庚年,竟像是待亲弟弟··    沈游方默了默,说了句:“沈某失敬,若刘侍郎能够答应,不如待此行游罢,沈某再好生答谢刘侍郎。”
    齐昱微微眯起眼,沉着地看了沈游方一会儿,心里将沈游方许下的这张空头兑票给掂了掂,好半晌,终道:“好罢·”·    “刘侍郎”李庚年站了起来,目色微愠,全身上下都绷着一口劲气,像在隐忍。
    齐昱抬手拍了拍温彦之的手背,抬眼瞧了下李庚年,笑道:“温彦之,你先回舱里·沈公子也回避一番,容我同李侍卫说道两句·”·    沈游方叹了口气,点头告退。
温彦之看了看齐昱,又看了看李庚年,最终是抬手拍了拍李庚年的肩膀,便招呼龚致远一道下舱去了··    龚致远走到下梯转角时,挠了挠脑袋,问温彦之:“沈公子,是喜欢李侍卫么”·    温彦之顿住脚步,想了想,“料应如此。”
    “可我听说……”龚致远踟蹰着,折梯边上的窗洞漏下些光,尽洒在他困惑的脸上,他压低了声音,拉温彦之更走远了些:“温兄,我都是听别人讲的,我,我就只讲给你一个人听,你别说出去,若是上头知道了,非割了我舌头不可。”
    “何事”温彦之皱起眉来··    龚致远回头看了眼,确认齐昱三人没有下来的意思,这才悄声道:“从前长公主府里那二世祖,你知道吧”·    “二世祖”这词叫温彦之反应了一会儿,才道:“……镇军侯,齐政”毕竟镇南公主也就一个儿子,想见齐政生平,也确然是个二世祖不假,京中高门官宦之中,应当皆是如此称道他的。
    接下来的话,便都是大不敬了,故龚致远很是喘了几口大气,才鼓起勇气道:“那二世祖,同你,同刘侍郎,你们……都是,都是一样样的,那种……”·    温彦之淡淡道:“龚兄是说,他同我们一样是断袖”·    龚致远“哎哎”地应了两声,也有些不好意思,“对,你别介意,我没恶意,就是……就是有些不习惯。
那二世祖,也是个好南边儿风的·我从前,听吏部那边的讲,好似……这李侍卫就是公主府里,同那二世祖一道长大的,当年战和伦托时,为救二世祖也是身负重伤,很得军心,二世祖没了后,今上对他很赏识,这次外放南巡便是出出功绩,今后大约是要重用的,约摸算是天家补偿公主府罢,毕竟是死了后嗣,将长公主都怄没了,这一脉也都不剩,甚是凄凉。
这次南巡,今上临行前,还指派了礼部、吏部去皇城司清点李侍卫的案底,大理寺、御史台都在阅批李侍卫历来的文书,我们户部还要出李侍卫的户单·温兄,你也在朝为官数年,这情状,还能不知是为何么”·    温彦之心里几乎一落,脱口而出:“皇上要将他外派监军”亦只有外派监军之人,要当如此多番的考察,可方才齐昱却说李庚年要掌事皇城司,这又是如何回事·    “小声些,温兄。”
龚致远又是不安地瞧了一遍主舱的闸门,“刘侍郎是刚调到京中的,我不知刘侍郎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此事……我二人现下这么说,叫钦差听见,也是个擅自揣度圣意的罪过,可我着实放心不下你……我们六部里头的消息,是这么个消息,可你同刘侍郎的关系,已然如此如此,若是刘侍郎撮合沈公子和李侍卫,到时候他俩好上,皇上又要将李侍卫外派……万一李侍卫要驳了今上的旨意,不去监军,这,这可怎生好刘侍郎在今上跟前,岂不成了罪人”·    这一言两语将温彦之的头都说大了,倒难为龚致远心思如此细,他心想若是老爹在场,定要说此人官路长远,身存鸿运云云,可他现在是确实没有夸龚致远的心思。
因为他知道“今上”和“刘侍郎”就是一个人,那就是齐昱,可为何齐昱已做好准备要将李庚年派去监军,却又要将他推给沈游方呢·    龚致远见他也是没主意的模样,叹了口气,嘱咐道:“温兄,你同刘侍郎,就这么提一嘴罢,只别说是我言语的就是,我还指望多在户部多混几口饭吃。”
    温彦之应了,谢过龚致远,行回舱室中坐在榻上,对着油灯看了两页书,实在心不在焉·正此时,齐昱推门进来了,脸上兜不住一脸疲惫,也没刻意同温彦之掩饰。
    齐昱坐到他身边,揉着眉骨轻声问:“怎还醒着,你该先睡了,不必等朕·”·    “李侍卫说了甚么”温彦之放下手里的书。
    齐昱苦笑:“不就是怪朕,还能说甚么……”罢了,他手肘抵住矮几,支着额头叹口气,“朕想说他不知好歹,可……”·    可怎么下得去口·    温彦之静静默了会儿,问:“皇上,对李侍卫,究竟……是想如何安排”·    齐昱扭头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听说了甚么”·    温彦之垂着眼睛,皱眉不语。
    “是龚致远说的罢”齐昱几乎不消多想,一猜就中了·他笑了一声,道:“罢了,此事朝中私下都在议论,你知道,也是早晚的事情。”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叹气:“你别怪龚兄,龚兄是担心我受牵连……”·    “受甚牵连。”
齐昱打断了他,“朕根本就不想放李庚年外派·”·    温彦之一愣:“那……审考之事,六部五院已然开始了,又是为何”·    “为何……”齐昱目光略有怔忡地凝视着前头木桌上的油灯,一声轻叹:“是李庚年跪在齐政墓前,求朕的。
他想去北疆监军,他要找出当年那队人马……给齐政报仇,可约摸……”说到这处,他掐断了话头,深吸一口气,向后仰倒在木榻上··    “北疆战事频频,他约摸,是去送死的……”·    ——说到底,李庚年还是活在过去,根本就走不出来。
可,人哪能为了死做打算他总是想让李庚年活下去的,总不能一直背着齐政的事过一辈子··    可要走出来,确凿不是容易的事。
    温彦之也是沉默了,也不知两人一起静了多久,他突然问:“你觉得,李侍卫,可能接受沈公子”·    齐昱望着船舱略低矮的吊顶,徐徐道:“谁知道。
朕只是觉得……他们实则是同类人·”·    温彦之慢慢地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问:“沈公子是商贾,怎会和李侍卫是同类人”·    齐昱扭头看他,略有些气闷:“温彦之啊,你真是成天只读圣贤书,江湖风云多有趣,你竟全然不知。
沈游方又不是打出生了就纵横四海,总也有泼皮破落的时候,那时候可惨着呢·”·    “为何”温彦之讷讷地问。
    齐昱悠悠闭上双眼,想了想,竟长声道了句童谣来:“人说江南好,沈家有块宝,在家能种草,经商能得好……你听过么”·    “这说的是沈公子”温彦之猜。
    齐昱想了想,“是,也不是·这沈公子,说的是沈游方的哥哥,沈继明·”·    温彦之奇怪:“沈府哪还有长辈沈游方就是一家之主了,底下只有个妹妹。”
    齐昱微微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幽然道:“既是你没见着,自然,是没了·”·    ·    ☆、第60章 【从来不可提之事】·    ·    入冬后,天明渐晚。
江上日出时,温彦之已醒了,迷蒙中没起身,只枕着齐昱胳膊,侧身去看窗洞外的朝霞,渲染着层层的云底,像是一张张烙红的饼··    在舱内可以听见甲板上,几个船夫在商量着靠岸了,不远外传来嘈嘈人声,有人大叫着“卸货”,“拉开去”一类的,齐昱也就睁开眼睛,团团抱住温彦之腰背,在他后颈亲了一口:“到了”·    温彦之觉得痒,轻轻缩了缩脖子,“状似到庆阳了。”
    到庆阳即是从北到了南,众人收拾了下船,听周遭口音亦能感知·庆阳不似胥州那般大,只是个临江的小城,却是沈游方的祖籍所在,故到此地他算作东道,断然没有让众人住客栈的道理,下了船便有专人等候,一路用马车稳妥接去了府邸。
    府邸上没有牌子,大门是深赭色,推开便有老仆迎出,连声用乡音问沈游方的安·沈游方顺着也用乡音交代,说齐昱等人是贵客,切勿怠慢云云,正说到一半,李庚年恰提了齐昱的木箱下船,沈游方很是顿了一会儿,好似有些窘迫,又换回了京腔同老仆道:“孙叔,那是李侍卫,你以后若有事告知刘侍郎,先同李侍卫打声招呼的好。”
    孙叔连忙应了·李庚年没搭理这些,沉默地又回头去搬东西··    齐昱瞧在眼里,颇觉得头疼,也不想再管,一边往内府走,一边只问温彦之:“一会儿去转转”·    从此处走,大约还有五日就到荥州了,一旦开始治水,就再没闲工夫,这两日算是最后的休整。
温彦之应了,问龚致远去不去,龚致远推说夜里没睡好,想补一补,就不去了·几番收拾安顿好,用过午膳,齐昱和温彦之出了门,李庚年如约等在前厅,要随沈游方去谈生意。
    沈游方在后院点册,久等不来,李庚年干脆在厅里坐下·厨娘正要出去买菜,孙叔站在前院门口好生嘱咐,他们并没留意到李庚年,就站在门缝边闲谈起来,说的话虽带软耨的口音,可听得仔细倒也能懂。
    “……哎,萝卜买三颗,小少爷喜欢吃脆萝卜·……今日见他精气神好许多,可不是……好歹也六七年……可巧,哎,我同小少爷学学罢,此事也急不得……”·    李庚年越听越醒不过味。
    ——小少爷是谁·    ——难道,沈游方,有儿子·    想到此处,他眼睛一转,一个计谋忽上心头,几乎要笑出了声。
    那厢孙叔和厨娘聊完了,一回头,竟见李庚年忽然出现在身后,差点没吓晕过去:“李李李侍卫有何吩咐啊”·    “孙叔好,晚辈没甚吩咐。”
李庚年笑得十分乖巧,乖巧到了非奸即盗的情状:“晚辈方才听你们在说小少爷,是谁啊沈游方的儿子叫啥名在哪儿几岁了他娘是谁是不是被沈游方始乱终弃怎么弃的嗯嗯”·    孙叔被他问的一脸懵:“什么娘啊儿啊,李侍卫小少爷……就是小少爷嘛,不是小少爷的儿子呀。”
    “……啊”李庚年苦了一张脸,一经反应过来,只觉背脊起了一层恶寒,“你们管,沈游方那样的,叫‘小、少、爷’”·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啧啧,谁家小少爷长那么高还嘴欠成那样啊,能不能换个称呼·    孙叔叹了口气,忧愁道:“李侍卫见笑,老仆也老了,大小少爷叫了那么些年,改不动了。”
    李庚年可没听说过沈游方还有个哥哥,皱眉问:“你们还有大少爷呢怎没瞧见”·    孙叔猛地一拍脸:“瞧我”连忙摇手告罪道:“是老仆失言李侍卫千万别跟小少爷提,不然又是多的事情。”
说罢,连忙拱着拳头告退了,再不多说一句··    李庚年垂着眼睛看孙叔仓皇逃离的背影,心底尽是疑窦··    这世间,从来不可提之事,皆是伤心事,就好似齐政之死于他,康王之事于齐昱。
这孙叔的话中,饱含深意,便是说沈游方还有个哥哥,既然提不得,即是能叫沈游方伤心··    能叫沈游方伤心的好事,李庚年怎么能错过··    ——难道就只许他沈游方调查了本侍卫来戳脊梁骨,还不准本侍卫说他两句了·    他笑了一声,眼瞅着沈游方抱着一摞账册从回廊走来,踽踽独行,只觉自己这两日在船上郁积的酸涩和愤懑都终于要消散了,一想到连日来不甘之事,这就能向沈游方报复回来,他不由心情甚好,背抵在门柱旁,笑着叫道:“沈游方,快来快来。”
    沈游方从账册间抬起头来,见李庚年居然在对着自己笑,心底惊诧到连册页都忘记翻,唇边不自觉就漾起个弧度:“走罢·”·    其实他从来都觉得,李庚年并不是个模样很出挑的男人,平日若没有表情,李庚年的脸,就是一张暗卫的脸,冷峻且平白。
可当李庚年一笑,眉梢会略微斜挑起,酒窝深深的,眼睛里像是映了天光,仿若变了整张脸的线条般,神容倏地就和煦起来,分外温暖··    就好像那日初见,他从茶坊二楼摔下,李庚年飞身接住他时的那个笑,一张平白的脸忽而生动,好似枯枝生叶子,春日姹紫嫣红破了薄冰,开得漫山遍野,朝阳出来,融融晒在人身上。
    沈游方走出大门两步,回过神却发现李庚年并没有跟出门来,不禁回头看往门口,叫了声:“李侍卫”·    可李庚年是不着急,只慢慢迈出门槛来,笑中带了丝倨傲,眼神里也尽含讽刺。
他倚在门边的石墙上,在沈游方清风和雅的笑意之中,口气轻巧地问道:“沈游方,我倒是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哥哥啊·”·    .·    庆阳城里没甚好逛的,也不比胥州玩乐之地多,大约走了五六条街,齐昱和温彦之都发现有些无趣,不由想坐下来歇歇。
    不远有个茶摊,两人坐下后,见对面糕点铺子有卖咸蛋酥的,温彦之从小喜欢吃酥,这就要站起来去买·齐昱一把把他拉住,且按坐在长凳上:“以后要甚么,你就说,别起了兴头就到处跑,到时候又寻不见人影。”
·    ——不就是买个酥至于么·    温彦之愣愣地坐在长板凳上:“我从前在昌平住时,都是自己买酥吃。”
    齐昱挑眉笑了笑:“以后你乖乖坐着就是,有事叫他们·”·    他指了指四周的墙,两个暗卫百无聊赖趴在墙头上,无力向温彦之挥挥手。
    毕竟,同朝为官,暗卫着实辛苦·温彦之也抬起手,挥了挥示意··    暗卫瞬间精神:“哎哎哎温员外跟我挥手了温员外挥手真好看”“明明是跟我挥的”“滚犊子明明是我”……·    齐昱一个凌冽的眼锋扫过去。
    暗卫顿时作认真站岗状··    齐昱轻叹了一声,摇摇头,转身往街对面走,咸蛋酥买了一打,临掏钱,又想起李庚年好像也爱吃这类东西,便又买作两打。
店家包好油纸递给他,他一回头,竟发现温彦之又,不,见,了··    ——就这么点功夫也能跑·    ——这表现还想吃咸蛋酥·    齐昱简直想把咸蛋酥摔在地上踩碎了。
    此时两个暗卫在墙头无声地动作,四只手连连往齐昱身后指:那边那边皇上快回头·    齐昱回过头去,只见温彦之正耷拉了脑袋蹲在拐角处,看着堵墙发呆。
    齐昱提着咸蛋酥走过去,抬手一个栗子爆在温彦之头顶,“温彦之,你是不是不会等人叫你别跑你还是跑”·    温彦之疼得闷哼一声,捂着脑袋仰起脸,莫名其妙:“你为何打我”·    “忤逆圣旨,该打。”
齐昱抬脚踢踢他小腿,“赶紧起来吃酥,世家公子蹲在街边,像什么话·”·    温彦之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拉他袍摆:“你看,这墙上的管子。”
    “甚么管子”齐昱垂眼,顺着他手瞧去,只见温彦之面前这堵墙的墙脚处还真悬埋了竹管,竹管的外壁半露在墙体外,首尾相连,几乎围着四体墙包了一圈。
    “这不就是……蓄水的竹管”齐昱也是起了兴趣,蹲在温彦之边上,“这和你想出来那法子差不多,竟已有人用了”·    温彦之侧耳朵听,眼睛一亮:“其中确然有水,此法果然可行。”
    下一刻,齐昱只觉身边一阵风,温彦之已经跑进了这个院子··    齐昱:“……”·    难得朕有如此尽心尽力醉心治水的朝廷命官,不知该欣慰还是该苦笑。
他也站起身来,提着两打咸蛋酥跟在了后头··    温彦之拍了很久的门,一个老头徐徐走来开了,问找谁··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指着脚下的竹管问:“老伯,请问这竹管是谁人筑造的”·    “哦,这个啊……”老伯想了想,“两年前此处井水污脏,是一个账房想出要将城郊的蓄水引来,故布了这些竹管,后来井水也好了,这竹管却还留着,现在也不大用了。
偶或用来洗洗衣裳·”·    “那账房何在可否引晚辈一见”温彦之有些急切··    老伯笑了笑:“哎呦,那账房早就没在这儿做了,说是家里哥哥不顶事,回去操持田产了。”
    温彦之顿时失望··    齐昱问那老伯:“你可知他家在何处”·    老伯道:“祝乡,离这儿不远的,坐驴车小半日就到。”
    齐昱胳膊撞了一下温彦之:“去么”·    “现在去”温彦之眼中又亮起光。
    齐昱笑出来:“不去你能甘心”·    温彦之这才舒展了眉头,“那就去·”说罢就要和老伯作别。
    “你个呆子,人叫甚么还不知道,你去了上何处找”齐昱叹口气,也不知温彦之这是呆还是楞,估计扔到荒野里活不过一天。
    温彦之连忙又问老伯那账房叫什么··    “他叫什么倒是记不清了……姓的话,”老伯想了好一会儿,眼睛一亮:“他姓黄”·    于是二人谢过老伯,正打算将咸蛋酥放回沈府,就收拾了马车往祝乡赶。
哪知回到沈府了,却见本该和沈游方出门的李庚年,正站在院里焦急地踱圈圈··    “你不是跟沈游方出去了么”齐昱跨进门,“说好愿赌服输,怎还在此处晃。”
    李庚年一看见他,就像得病的遇上了卖药的,扑上来就嚎道:“臣觉得沈游方要杀了臣”·    “啊”齐昱和温彦之两脸懵地看着他。
    ——突然之间这是怎么了这两人怎又干上了·    李庚年忧虑地舔了舔嘴唇,搓脸,蹲下,又站起来,又走了两圈,终于站在齐昱面前苦着脸道:“臣方才,在沈游方面前,提了一句……他哥哥。”
    齐昱神容一滞:“你没事提这作甚”·    “您知道他有哥哥啊”李庚年睁大眼睛又逼近一步,“那您不告诉我”这不坑人呢·    “朕是皇帝,朕什么不能知道”齐昱一把推开他半步,索性前院中没人,便严厉道:“你给朕站直了好好说话,还是要监军的人,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李庚年耷了脑袋站直了,撇了撇嘴,想了好半日,终于道:“臣方才,憋了几日的气,想挤兑沈游方一顿,正巧听孙叔说他有个哥哥提不得,更觉得应当和他提一提,气他一气……哪知道……好似,说得,太过了……”·    “你说了甚么”温彦之着急道。
    李庚年咽口水:“就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为了争家产,把他哥哥给害死了·”·    “放肆”齐昱冷冷道,“那沈游方是该杀了你。”
    李庚年认命地缩了缩脖子,“哎,臣也发现了·”·    齐昱一口气叹得实实在在,只觉甚糟心··    ——为何朕身为一国之君,要管这乌漆墨黑的破事。
    ——不知是欠了谁的··    他默了会儿,皱着眉头把手上的咸蛋酥递到李庚年身前··    李庚年愣了愣,“这啥”耗子药要毒死我算了·    “咸蛋酥”齐昱怒得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你不是爱吃么,滚进去吃两口冷静一下,瞧你现在这模样像个棒槌。”
    “谢皇上……”李庚年一边抱着腿跳,一边千恩万谢地接了··    ·    ☆、第61章 【喜欢还是不喜欢】·    ·    咸蛋酥一包叠着一包放在前厅桌上,李庚年捧在怀里,目光呆滞,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孙叔颤巍巍端了茶上来,站在旁边,几次三番欲言又止,齐昱看不过去,干脆让他下去休息·前厅便剩了他们三人,温彦之看着李庚年怀里的酥,又看看齐昱,面无表情。
    齐昱只觉额角突突地疼··    ——明明是朕出巡,怎像捎了两个祖宗··    他气闷地伸手,从李庚年怀里扯出下面那包没开过的,搁在温彦之面前:“别看了,吃罢。”
    温彦之神情终于缓和了些,打开油纸包,但见酥面油脆鲜亮,他正要拿起一块,李庚年却叹口气,推开自己怀里那盒··    “吃不下”齐昱讽笑了一声。
    李庚年自己也嘲自己,“是·”·    齐昱又问:“沈游方刚才没打你”·    “要是打了还好呢。”
李庚年闷闷端起茶盏,赌气似的喝了一口,“他抓着账本子走过来,满身杀气我手都握到剑上了,等着要和他削一场,结果他突然掉头就走,那神情可怕得,啧啧……要把我活剥了似的,”他坐直身子看着齐昱:“我站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以为他去叫人了,结果也没回来。”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还叫人你把沈游方当地痞流氓还是黑市打手·    李庚年擦了把嘴上的渣,“皇上您说,他到底喜欢我哪样”·    齐昱从头到脚打量了李庚年一眼:“……”朕也很好奇。
    李庚年焦躁得像油锅里的蚂蚁,几乎觉得自己屁股要烧起来,认真道:“喜欢别的我都能改,要是喜欢我武艺高强……难道我要自废武功还是因为我长得英俊我总不能为了他就把脸撕破罢”·    齐昱:“……”·    ——老天,沈游方可真不容易。
    ——人家花钱纳妾,至少人美身娇又体贴,沈游方花了这大价钱,难道要抱回家一个牛高马大的傻子·    ——也是怪了,齐政当初又喜欢这小子甚么啊·    朕是真想知道。
    温彦之坐旁边,听李庚年说了这一会儿,最终也没心情吃酥,就着茶水润了润喉咙,兀地问了句:“李侍卫,你是不是……同我们不一样”·    李庚年表示没明白:“同谁甚么不一样”·    温彦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齐昱,“我,皇上,还有镇军侯。”
他问齐昱:“皇上觉得,李侍卫……断袖么”·    齐昱看着李庚年:“像是,又不像是·”·    温彦之也道:“我也没瞧出来。”
    世间同类总有股难以言说的默契,若是断袖,那断袖之间,总有蛛丝马迹能觉察出来,像他,像齐昱,像沈游方·可李庚年身上,却好似没有那种东西,偶或觉得有了,却又不见了。
    李庚年默了会儿,幽幽道:“实则,我自己,也没想过,是不是·”·    “那当年……”齐昱右手支着下巴,靠在扶椅上,“你对齐政呢”·    李庚年叹了口气,把脸埋在手心里,是真的不想说话。
可这问题已是齐昱第二次问了,也没有他不答就算了的架势,约摸迟早都是避不过的··    “哎,我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李庚年的苦笑透着手背传出来,“从前,长公主于我,虽是主子,却像是母亲,侯爷更像亲哥哥……好似比亲哥哥都还亲。
我被领到公主府的时候,才四岁,侯爷看着我名牌,都还不识得中间的‘庚’字,也没拉下脸去问大人,就一直叫我李年年……到后来认识了,这叫也改不过来,关西军几个领头笑了我老久……现在想想,十多年了,他没跟我说过甚么古怪话,从来也没难为情过……不过是有饼第一个分给我,有好玩意儿第一个赏给我,去哪儿都拉着我,待我是真好……直至有一回,还在关西的时候……喝醉了酒,不知说了甚么,侯爷突然说,要拉我去月老庙拜堂。
皇上你也知道,侯爷惯常玩笑话不老少,故趁着酒兴我还真应了,结果跌在石溪里,酒摔醒了,才发现侯爷还真已经拖着我,走了两三里往月老庙里去……我差点没吓死连忙又把他扛回军营里……”·    “那晚上侯爷就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拉着我说长公主苦,一会儿又说他自己没用……说到后来,说我们从小到大的混账事儿……他一直喝酒,我是再不敢喝,吓得一身冷汗,生怕醒来又在月老庙里……到天快亮了的时候,侯爷终于说累了,眼睛闭上……那时候我不知他是清醒,还是不清醒……总之,他叫了我一声,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他……”·    “那你究竟有没有”齐昱有点不耐烦了。
    李庚年一口气顿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认真道:“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也许,有过吧公主府里朝夕相处十多年,齐政睡在床上,他就睡在房梁,夜里的小话讲出来都能记个七八百册,白日里一起走街串巷,连起来估摸能直接出西域去。
他挡过剑,挨过刺刀,练得一身好本事,统统都是为了齐政,齐政的安危,几乎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哪怕是去皇城司里述职离开个半日,心里也是惦念着的··    这还不是喜欢吗·    可这,算是喜欢吗·    这种喜欢,从没让他有冲动,想拉着齐政去月老庙拜堂。
可齐政有,齐政问的,正是这种能拜堂的喜欢啊··    那夜里,直到齐政睡着了,他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他眼睁睁坐在军帐中,守着齐政睡,终于等到天泛鱼肚,朝霞万里,空坐到日上三竿,齐政醒了过来,揉着眼睛问他:“李年年,我们不是在营地里喝酒吗……”·    李庚年一瞬地恍惚,接着,好像本能一般笑着回道:“嗯,你喝醉了,然后我将你扛回来了。”
    这一言“然后”,无端略过了太多曲折·他记得齐政当时半撑在榻上,看着他的神情,像是好笑,却又像是了然,到最后笑出来,声音都带着苦,却又倒回榻上,只说道:“收拾罢,叫监军知道了还得了,怕是得参我们十几本……”·    于是也就揭过了这一页去,不再作提,二人只像从前一样,一起喝酒吃肉,一起点兵巡营,只当那夜之事没发生过。
大约齐政是觉得,既然是避开,自然是拒绝,也许李庚年根本不是个断袖,是他自己,会错了意,表错了情··    可李庚年的心里已翻起了巨浪,每日所见齐政,举手投足间,皆是惶惑,好似这世间,这一刻起染上了别的色彩,一切大不相同起来。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他突然从这一刻开始考虑,齐政说的那个“喜欢”,自己究竟有没有过··    日思夜想,夜想日思。
他很怕,怕那喜欢真的有·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孤婴,只是个影卫罢了,齐政出身何其尊贵,像是天上的云,他即是地上一块半黄不绿的泥巴,天潢贵胄如何能同自己有什么情愫可是若是真没有,他又怕了……从小,只要齐政想要的物件,就一定要拿到手里,公主府里从来没人叫他落空,李庚年也绝不会让他落空。
但凡天上星星能摘,齐政若说一句想要,他也能豁去给他摘来··    何况,是这种事·    要是他也能喜欢齐政该多好,他也真不想叫这喜欢落空啊。
可上位下位,云泥之别,要叫公主先皇知晓了此种,他岂能有活路齐政又岂能得好公主府本就是孤儿寡母,再受不起什么流言诋毁,若是传出去,齐政断袖就罢了,却竟然喜欢上一个影卫,一个奴仆,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到时候,雷霆震怒下,他们怕是不作死别亦是生离,还提甚么情愫,甚么喜欢,到时候看不见摸不见,一片袖子捏不到手心里,写封信都要寄个几百里,一两个月两三句话,可不憋屈死了,再是喜欢又何用呢·    于是直到大军调动前往北疆,他都还没想清楚,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敢想,怕是一念起,一步前,即是悬崖深渊··    ——想来不好笑吗七尺男儿,竟然连喜欢上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去,怕要叫江湖天下笑落了牙。
    沈游方说得何其对,就算他能杀了沈游方,杀了天下人,自己懦弱,也还是那么懦弱,自己没用,也还是那么没用··    不过一辈子都是个胆小鬼罢了·    他很羡慕温彦之啊,至少……至少他是鸿胪寺卿的儿子,温家,家世显赫,哪怕是同皇上断了袖,也可以勉强仰望。
可他自己不行,他什么都不是,连爹妈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身份地位·还是像沈游方说的,他不过是公主府赏口饭吃,当作一条忠心的狗罢了··    “难怪我能那么怄气,”李庚年无力地叹了声,“沈游方那嘴是真毒啊。”
    “誉王的信报你都没看过”齐昱淡淡揶揄道,“胥州城赵家那小儿子,现在还瘫在床上,差不离就是被沈游方说的话气中风的。
想必对你还留了情,不然你也能中风了·”·    李庚年气闷:“皇上,您还盼着臣中风啊”究竟是站在哪边的·    温彦之突然冷冷道:“皇上若要盼你中风,现下就该同我去祝乡了。”
    “去祝乡做甚么”李庚年脑子又跳开了,嘴角咧起来:“去玩”·    齐昱简直想把手边的茶泼在他脸上,“你现在管得着么沈游方过会儿就回来了”·    “李侍卫,你还是同沈公子道个歉罢。”
温彦之难得出主意道,“你总归说的也是气话·”·    李庚年绷着面皮:“他戳我痛处,也没同我道歉,我凭什么要道歉”·    齐昱正要说话,却听身边温彦之又笑了一声,抢在他前面道:“沈公子戳你痛处,是为你好,为了叫你看开,你戳他痛处是为何”·    李庚年一顿,回想了一下,仿佛自己当时……只是想要,报复回去。
只要能让沈游方也感受到,自己的愤怒,自己的痛苦,其他的并没有管那许多··    齐昱看着李庚年的表情,又笑睨着温彦之,不禁莞尔摇头,也只有这呆子的思路能同李庚年对上,都不是常人。
    温彦之重新将面前的咸蛋酥给包上,系好了,然后认真看着李庚年,“你若不喜欢沈公子,何须自废武功,何须自毁容貌·堂堂男儿,不喜欢,就说不喜欢。
要他伤心,拒绝他就好,没那么复杂,也省得皇上忧心·”·    李庚年怀疑:“……对沈游方,这会有用”·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温彦之道,“还有……”·    “还有什么”李庚年洗耳恭听··    温彦之敛袍站起来,挡在齐昱面前,板着脸道:“你有甚么事,以后找我,别找皇上。”
    李庚年:“……”·    ——这这这是在宣誓主权·    ——温温温温员外的脸突然变得好可怕啊……·    .·    被李庚年搅浑了一下午,祝乡再去不得。
温彦之心情不太好,从前厅出来一直板着脸·齐昱一路哄他明日一早去一早去,温彦之也就“哦”了一声,闷闷不乐坐在廊子下··    齐昱也就坐在他旁边,胳膊肘撞了温彦之一下:“温彦之,刚才,你是吃李庚年的醋”·    温彦之直视前方,淡定道:“没有。”
    “嫌朕太关心他了”齐昱笑弯起眼睛··    温彦之抿了抿嘴,好一会儿,才生硬道:“……皇上日理万机,微臣,只是为皇上分忧。”
    齐昱心里是笑开了去,也不指望温彦之口中能说出什么情话,这句已能叫他龙心大悦·四下没人,他迅速在温彦之耳边亲了一下,像是偷到了糖似的笑得满足。
    温彦之果然立马红着脸扭过头来,气急又隐忍道:“若是被人看见——”·    “朕忍不住,让人看见就看见·”齐昱一脸坦然地看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温彦之问他:“我劝李侍卫去拒绝沈公子,你会否觉得不妥”·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齐昱垂眸看向园子里的青草,想了会儿,“倒不会不妥,只会觉得可惜……镇南皇姑,齐政都没了,朕私心里想让一个人将李庚年定下来,让他别去北疆,好似这般就能留下些甚么……沈游方挺合适的,他不用再考虑什么身份地位……可若他自己实在不愿,倒也着实强求不得,毕竟朕不能代他取舍一辈子。”
    “还不知一会儿能怎样,”温彦之叹口气,“一行都是沈公子安排,真闹上,还需重新打点·”·    齐昱挑眉道:“操什么心,真到那时,朕自然也有退路。”
    说到这儿,温彦之突然问:“若是李侍卫真拒绝了,治水之事,沈公子不会撤资罢”·    “怎么,现在觉得可惜了”齐昱笑起来,“当初以为他欺负了李庚年的时候,是谁说凭他多少钱,不用也罢的”·    温彦之摸了摸鼻头,心虚道:“也罢,为了李侍卫,不用便不用,好赖不过再看看图纸,想想省钱的法子便是。”
    “你还有空疼李庚年”齐昱戏谑道,“没走到荥州就已经出了这许多事情,还不定能出什么岔子,你先把自己顾实在罢。
治水之事不是儿戏,若是沈游方撤资,既是驳了朕的颜面,也是叫他自己生意难做,朕料想,他不是目光如此短浅之人·”·    园子里的风吹得温彦之手冷,他拢了拢袖口问:“那治水案下月就要付造了,年关将至,宫中事务繁杂,皇上迟迟不归,会不会出事”·    “下月之前怎么也能到荥州,”齐昱答道,“之前就定下,折子都送到荥州去,不过是批阅罢了,人在何处不能批堆起来的事约摸都与来年恩科有关系,南巡前有个把地方的贡院舞弊,每每临到科举年份,都是这些个破事,刑部定然已经在查,不过要朕点个头罢了。
小偷小摸、强盗贩子都要过年,京兆司、大理寺也忙得够呛,高丽国君还递了拜帖说翻年要来觐见,不知所为何事,礼部忙得不可开交,到时候你父亲还得从殊狼国赶回来——”·    “为何非要我爹赶回”温彦之不平,“鸿胪寺可用之人亦多,长丞崔蒲与礼部薛轶并称当朝粉黛,唇枪舌剑、妙嘴生莲,两小断丞徐峰、郭源,也是足智多谋之辈,皆是我爹悉心培养,皇上用人尽可放心。
家父已然年迈,且远赴殊狼,短期内来回奔波,便是青年亦受不住,何况家父六十五岁高龄……”·    “好了,好了,”齐昱连连打断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你能不能听朕说完你再说。
你爹跟你讲了鸿胪寺那么多人,就没讲讲他自己老高丽国君来了要是不见你爹,估计能哭死在紫宸殿上·朕总觉得,老高丽国君坚持每年来一次,都是为了见你爹,上了大殿和朕半句话说不到一处,眼睛就在你爹身上转。”
    温彦之觉得背脊有点发寒:“……甚么为何”·    齐昱也很想跟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是……·    “朕,也不知道。”
他实话道··    实则,这两年每年年初,看着温久龄和老高丽国君,手挽着手笑着走进紫宸殿,他作为皇帝,心情也很复杂·听不懂高丽话,也不知道聊的甚么,聊那么开心,一问起来,还说没聊什么。
    齐昱看着天,摇摇头叹:“做官做到你父亲那样,也算是极品·”·    极品温彦之看着他笑道:“你这句是夸,还是讽我好记下来。”
    齐昱也是笑,问他:“你说,你爹要是知道你同朕好了,会不会找高丽来打朕”·    温彦之哭笑不得:“你也想得太远,我爹也是朝中官员,何得可能叛国”·    “那他会怎么样”齐昱已经思索了这个问题很久,他二十多年活到现在,还很少有甚么事要让他如此困惑,可温久龄就是其中之一,他始终庆幸温久龄当初捡边儿的时候选了他,不然夺位之争的结局,还真难料。
    温彦之想了想,认真道:“大约,会让我二哥,带人来打你罢·”·    齐昱原本还严肃考量着,听这一句,终是嗤地一声笑出来,伸手去捏温彦之耳朵:“你个呆子,还会戏弄朕了。”
    温彦之手挡在身前,闷声地笑:“是你自己要胡想,我顺着你罢了·”·    二人这么笑着,温彦之看着齐昱,徐徐应着话,心里却是一点点收起来。
    也是,治水到年初回京时,见了父亲,一切就要开始了··    .·    沈游方是掌灯时回来的,行去后院拿东西时,碰见才起床的龚致远。
    龚致远睡得迷迷糊糊,见府内下人正在往外搬东西,揉揉眼睛道:“沈公子这是,作何啊”·    沈游方道:“在庆阳三日,沈某都有要约,往来客多,住在府内怕扰了钦差清净,便还是迁到外宅去。”
    这时温彦之和齐昱也听见了响动,走出来看,却没想到是沈游方要自己搬出去·齐昱见这架势,估摸是他要对李庚年绝了心意,便说:“既是沈府客多,亦应我们迁出才是理,沈公子不必如此。”
    沈游方垂眼看了会儿后院地上的青砖,踟蹰了好些时候,终于笑着说:“刘侍郎,你同沈某讲过的鸿鸟,怕是不肯栖在沈某这棵树上,沈某何必强求。
刘侍郎不必介怀,治水一行,沈某会负责到底·”·    他转过身去要走,却见李庚年就站在往前厅的廊上,正一脸愧意地看着他··    沈游方沉了气,要绕过去,李庚年突然道:“沈游方,我跟你道歉还不成么,我真不知道你哥——”·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别说了。”
沈游方打断了他,一张嘴不但对旁人狠,对自己也毒:“是沈某自作多情,管了一杆子闲事,自以为师出有名罢了,李侍卫何罪之有,不过是以牙还牙,一切至今皆是沈某咎由自取。
是沈某对不住李侍卫,歉礼已着人送往京中侍卫府,多说大约无益,以后便当做没发生过·”·    李庚年道:“还歉礼你这是不是生分过了啊,你心里不痛快我让你打一顿也行,大家话说开不就好了么”·    沈游方看着他,笑了笑,“我要是愿意打你,下午也就打了,何必还要走这一遭。”
说罢叹了口气,再不耽搁,径直从李庚年旁边穿了过去·外面有人声叫着启程,听得李庚年木讷了好一晌··    他笑了一声,“这沈游方说话忒毒啊,打我一下他还嫌脏是怎么的”·    龚致远站在旁边,脸色作难地看着他:“你哪只耳朵听出来沈公子嫌弃你了啊李侍卫”是不是脑子不清醒·    李庚年皱眉:“那不然是什么”·    龚致远齐昱温彦之齐齐:“他舍不得打你啊笨蛋”·    ·    ☆、第62章 【竟有些不习惯】·    ·    庆阳的沈府不比齐昱自己的宅子通事,是几个客人就安排了几间客房,故这晚他与温彦之总算没有睡在一处。
    齐昱竟有些不习惯··    人有时候着实奇怪·他二十来年行军各地、深宫孤灯,饶是有人暗杀的时候,一个人也睡过来了,惯常也没甚么择床的毛病,可和温彦之在一起一个月,竟像是过了好久似的,现在总觉得夜里躺在床上,没闻见甚么香气,就浑身不自在,这一晚上没搂着温彦之,没说上两三句小话,便突然失眠,辗转反侧。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浮想联翩中刀光剑影或青草离离,到后来,脑海中就只剩温彦之,若不是碍着住在沈府隔了规矩,几乎要当即起身去把温彦之捉在怀里才罢休。
    大约,人之常情就连皇帝也不可免俗·一世到头,位极人臣或君临天下,颠沛流离或陋室孤灯,不过为了求个安稳··    一双手握在手心才实在,一个人,瞧在眼里才是安心。
    越想越是睡不着,他干脆也就放空了,左右待在庆阳也不能看折子,他几乎是把从南到北天下大事都在心中过了五六遍,各自深谋远虑了一道,好赖折腾到五更才勉强阖上眼,迷蒙中却又梦见了自己坐在御书房,温彦之正跪在屏后录史,言辞凿凿、面容肃穆要他吃下陈皮伍仁月饼、清蒸苦瓜,面前还吊着个花枝饼,他一边奔去拿,一边被身后千万耕夫提着锄头追着喊“皇上切莫辜负粮食啊”——·    吓得他一个激灵惊醒来,薄汗透衫,费力掀开眼皮看向窗外,天光已然破晓。
    “……”齐昱灰败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躺在床上,直觉醒来之后背脊都还在发凉,头顶犹如针扎,恍惚间全身疲惫,竟像真被那些耕夫追了一二百里似的,只好不断在心中默念,朕爱民如子,朕的子民皆是善良淳和之辈,断然不会那般举动云云。
    正此时,又听见外面有人声传来,温温诺诺的,是温彦之在问李庚年:“刘侍郎起了没”·    温彦之这声音好似道即时绵雨,被风拂进齐昱耳中,叫他疲倦的脸上都化出个笑来。
可这笑还没当真落到唇边,他忽然想起,自己梦中种种惶戚狼狈,皆是拜这呆子所赐,不由心情又十分复杂··    门外李庚年道:“温员外自己进去看看呗。”
反正皇上大约也是乐意的··    齐昱不禁扬起唇角,觉得李庚年真懂事,没白疼··    可温彦之却讷讷道:“那般不成体统,我还是再等等罢。”
    ——等什么等朕想了一晚上齐昱心情瞬间不再复杂,立马一个打挺坐起来,想了想如何出声较为庄重,便兀自清了清嗓子,侧卧在榻上作冷静状。
    “吵甚么呢·”他沉沉出声··    外面三人窸窣一阵,居然传来龚致远的声音,“刘侍郎醒啦温兄急着去祝乡,起得老早,将下官也叫醒了,咱们都在等您起来用膳呢。”
    齐昱脸色更不好了:那呆子为何不是先来叫朕·    瞬间,他心情又复杂上了··    .·    两刻后各人收拾好在花厅早膳,龚致远喝着粥,总觉得有两道晦暗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四下寻去,却见众人都在埋头用膳,唯独刘侍郎,正云、淡、风、轻地望着自己··    龚致远淡然回望了一会儿,“……刘侍郎,早膳……不合口味”·    齐昱和善地笑了笑,“见龚主事吃得香,羡慕罢了。”
·    龚致远开心,连忙伸筷子给齐昱夹了一簇醋拌苦瓜丝:“刘侍郎也吃,也吃·”·    “……”齐昱维持着脸上和善的笑,看着碗中的苦瓜丝,双手静静拿离了桌面,“本官吃好了,你们吃就是。”
    龚致远顿时失落,感觉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瘪着嘴望回自己碗里··    温彦之见了此景,默默抓着筷子凝望齐昱,板正的目光又落在他碗里,口气平白道:“刘侍郎,再吃些罢,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真的好平白,半点威胁都没有,十分关怀··    “……”齐昱吞口水,陡然想起夜里的梦,梦里那些锄头镰刀的影子叫他后脖颈倏地发凉,心里给自己掬了一把又一把的血泪,笑得很勉强,“既是赶路,多吃……”·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温彦之淡定抬手伸进怀中——·    “多吃些想必更好。”
齐昱瞬间改口,手又放回桌面拿起筷子,“路上就不容易饿了·”·    余光中,他瞥见温彦之手顿在半途,沉默地看他迅速把苦瓜囫囵吞了,才终于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丝绢,文静地自己擦了擦嘴角,又妥善地收了起来,继续早膳。
    齐昱苦了一张脸:“……”·    ——居然,不是,要拿花笺·    ——朕就,这么,被耍了·    ——……·    下一刻,坐在齐昱旁边的李庚年,突然感觉自己右手边传来好大股威压,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咯咯作响,状似皇上惯常发怒前的征兆。
他叼着油条,扭头看过去,却只见皇上正满眼慈爱地看着温员外,目光说不出的和蔼,说不出的温柔,就差能当场浓情蜜意起来··    ——噫,皇上好似情圣一般,怎会对温员外发怒·    ——啧啧啧。
一定,是本侍卫,想多了··    于是一顿饭吃得有条不紊、暗流汹涌,直到齐昱总算熬过了温彦之的威逼胁迫,放下筷子叫李庚年去雇车时,李庚年才明白过来,什么叫情圣的愤怒。
    “不如雇两辆车罢”齐昱拾了丝绢擦拭手指,垂着杏眸,淡然瞧着桌上的那盘苦瓜,“四人坐一起,会不会太挤了”·    李庚年脑中登时如松鼠飞天翻过三千个跟头,连连附和道:“会会会四个人怎么同坐一辆马车呢,马车多小啊根本就坐不下完全坐不下”·    龚致远一脸懵地听着,还想说什么节约朝廷用度云云,刚起了个头,就被李庚年抓着火速冲出了沈府,一路还饱受李庚年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皇上说挤就是挤,皇上说不能一起坐,就是不能一起坐这关头还节约什么朝廷用度本侍卫自个儿贴钱都乐意·    ——你这主事真是特别不上道本侍卫都不想同你一起坐了·    ——噫,虽然不能看见恩爱的皇上与温员外,臣,心塞塞,然,臣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上·    龚致远被李庚年拖着走了老远,迷茫中,愣愣抬手指了指他眼角:“李侍卫,你怎么哭了”·    朝阳之下,李庚年立在街头吸了吸鼻子,身形悲壮,神容悲苦。
    ——本侍卫,只是觉得……俸禄,略少·嘤··    “哎哎那是不是沈公子啊”龚致远突然拖了一把李庚年的手臂,下巴往车驿门口扬了扬,“沈公子也要出城看样子在雇车呢。”
    李庚年一愣,由着他目光看过去,见车驿门口有一群家丁,正围着个雪衣貂裘的男人立在门口·那男人正长身立在人群里,委实太过打眼,同周遭一比,身影竟如仙鹤驾然于淤池,清明不染于浊,他手里拿了本册子,低眸垂腕,状似在挑车。
    他感觉龚致远胳膊撞了自己一下:“李侍卫,不去说两句”·    李庚年呿了一声,死绷着脸道:“说什么说明明是他大男人小气吧唧的,该说的我昨日都说过了”·    龚致远有些心虚道:“那也是……哎,沈公子把宅邸让出来给我们住,自己迁出去,还不知落脚何处呢,不问问好赖都说不过去罢”说罢丢开李庚年的手就要走过去。
    “你干嘛”李庚年连忙拉住他,正色道:“等沈游方走了我们再过去,人家车驿忙不过来了,特别特别忙不过来”·    龚致远干脆抓住他的手往那边拖:“过去等也是一样的。”
    “哎”李庚年两脚刹在前头,怎奈二人距车驿也没多远,龚致远死了命拖拽,最终还是给拖到了车驿门口。
    “沈公子早啊”龚致远元气满满地打了个招呼··    沈游方闻声,从车驿册子里抬起头来,肃眉微挑,目光从龚致远脸上划过,淡淡经了李庚年,丝毫没有波澜,只奉了个笑容,道:“早,二位。
雇车”·    龚致远暗暗一脚踢在李庚年小腿上,李庚年吃痛,一脸瘪地忍着道:“是是,刘侍郎要出城·”·    沈游方听了,便将手里的册子往前一递:“那你们先选,沈某只是来查账的。”
    这册子横在二人跟前好一会儿,也没摆明是递给谁的·李庚年岿然不动,龚致远撞他撞得胳膊肘都疼了也不见他伸手,也是心里要怄出火来,只得重重叹了声,抬手接了过来,没话找话道:“这车驿原是沈公子名下的啊,沈公子产业真多”·    李庚年肚子里默默腹诽:可不多着呢,不多能投钱治水么这点车驿算啥。
    沈游方答龚致远:“此处不算沈某家业,不过是族中旧产罢了,趁着此行打点一二,今后或要变卖,尚且不知·”·    ——族中旧产李庚年偷眼瞥了沈游方一下,又想起孙叔口中的那个“大少爷”来。
·    这时候龚致远一个人选的眼花缭乱,灵机一动,干脆合上册子向沈游方道:“沈公子,本官确然不会择选车架,还望沈公子作引一番。”
    沈游方点点头,“不如沈某全权安排好罢了,无需龚主事费心·”·    “可我们人生地不熟啊”龚致远忽然一锤手掌,叹道,“祝乡此去路途遥远——”··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遥远什么,就小半日。”
李庚年奇怪地看着他,“我都问好了,就是南城门出去——”·    “城门出去还有老远”龚致远狠狠一踩李庚年的脚尖,怒其不争道:“一路万一走错,钦差怪罪下来,李侍卫你担待得起吗”·    李庚年抱着脚跳,疼得眼冒金星。
    ——你这猴子吃错了什么啊踩人好疼·    沈游方漠然看了看李庚年,又调回目光去看龚致远:“那沈某着人在车架上同去引路好了,如此龚主事不必忧心。”
    “好好好”李庚年含泪连连道··    ——好你个头龚致远干脆把他掀开去,上前一步:“刘侍郎此去是为探寻治水蓄水之法,既是与沈公子生意有干系,若沈公子得空,不如一道去听个便宜罢了,好歹知己知彼”·    沈游方垂着眼睛,睫翼轻动,状似细细作想,片刻后,也点点头,肃然道:“龚主事此话很是道理,沈某承了朝廷一份差事,自应肝脑涂地不遗余力,便是有事自然也待推了,能随行亦是好的。
便请龚主事先行回府转告刘侍郎,沈某安排好车辆,即刻便过府去接各位大人·”·    “好说,好说,”龚致远在心里给自己码了一排功勋,胸膛都挺起来,“那就隔会儿见”说罢抓起李庚年的手:“李侍卫,我们谢过沈公子罢”·    ——还谢过李庚年气得牙痒痒,我想先把你打个谢过·    正这么念想间,他腰杆儿又被龚致远戳了一下,一缩之间竟状似鞠了个躬,当即更是愤懑。
    龚致远咯咯笑,拉着他往回走了··    李庚年咬牙走了两步,想起了齐昱的嘱咐,又不得不屈辱地回头··    “沈游方刘侍郎说,要两架车分开你懂的”·    “……”·    沈游方站在风里泠然地望过来,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艰难道:“好,知道了。”
    ·    ☆、第63章 【主尽万中万】·    ·    沈游方办事,自然叫所有人放心··    楠木雕花的马车分作两驾,绒布搭了内衬,盖得厚实,素净颜色,里头一应桌凳皆是一尘不染,车底的屉笼里摆了红热的香炭,烤得厢中暖融融的,掀开帘布,还能闻见股稀薄的檀香味。
    车夫话不多,立在车板边上,执着鞭俯首待客上车··    齐昱坐进车里,听着外头车夫唤了声“起”,忽想起去年南部三国觐见前朝会时,礼部侍郎薛轶曾答过鸿胪寺长丞崔蒲一问。
那问是说,邦交之中究竟何为“客求十足十,主尽万中万”·薛轶引经据典教他不会,温久龄在旁边都听得着急,可薛轶默了好一会儿,竟冷脸说了这么句话。
    “崔长丞去胥州拜访拜访沈府沈公子,自是一切皆昭然·”·    本是一语道破沈游方其人十足地道精明,可无奈崔蒲那浑人心像颗石头,竟没头没脑问了句:“薛侍郎和那沈公子,是甚关系”·    搞得一场朝会变作了两院申讨,京中从此盛传薛侍郎收受沈府贿赂云云,御史台里还逛了两趟,从此崔蒲再没得过礼部好脸。
原本事情到此就该了却,谁知一月后崔蒲那石闷子还真的告了十几日假,赶着觐见待礼之前,雷厉风行安排好鸿胪寺要务,一人一骑快马到了胥州,确凿拜见了沈游方··    等他闷着头回京城,竟还上薛侍郎府里请过罪,面圣的时候,齐昱一边批奏折一边问他所行可有所得,竟听那崔蒲老实叹了口气道:“臣,懂了。”
    齐昱皱起眉,从奏折中抬头:“你懂甚么了”·    崔蒲一时说不出,却讲了一桩事情:“臣百里纵马,风尘仆仆,寒风割脸,初临沈府已是夜里。
当时,心念不过一捧热茶,一席枕寝,然所得,却是一碗肉糜高汤,软衾罗榻·薛侍郎说得极是,沈公子,确然是个明白醒事之人,亦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大善人。”
    想到此处,齐昱不禁觉得好笑:连崔蒲那石头一样的性子,都能瞧见沈游方内里好似块软绸,偏生只有李庚年这傻子,将人家看做剁虎头的铡刀··    叹,且叹。
齐昱只幸自己不是个不知趣的人,不然又教沈公子今日一腔热情付了水去··    他笑眯眯半依在车壁上,对坐在对面心情甚好的温彦之,招了招手道:“温彦之,你脸上有个东西。”
    “嗯”温彦之自己抬手来摸,抹了两把怪道:“没有啊·”·    齐昱淡然地笑:“你自己摸不着,你过来。”
    温彦之便依言往前仰起脸,齐昱轻笑一声,扣住他后脑勺就亲了下去,顺势将人拐进怀里,还不待温彦之挣扎一二,就已经将他抵在了车壁角落里,偏头看着他,凑在他耳边息声道:“朕来瞧瞧,朕的舍人都将花笺放在甚么地方。”
    “没带”温彦之连忙道,膝盖紧紧抵着齐昱的胸口,脸红得比屉笼里的炭还艳··    “朕不信。”
齐昱笃定地咬着他耳朵,誊出一只手按下他双膝,将他肩上的布包掀到地上,伸手就往他怀里探去··    温彦之双手被制在后头,挣不动,急得几乎想咬人,却依旧死命自顾风度道:“别弄别弄我自取给你就是”·    “怎么,承认带了”齐昱却已经扯开他外披风裘的绸带,随手抓出他怀中两张薄纸扔了,在他耳边笑道:“温彦之,朕宠你,不劳你自己动手。
古语云,‘要即自取之’,朕从来不求人·”一时青色裘袍滚落在地,银缎的青丝绣鹤袄子漏了丝缝隙,温彦之腰腹一截雪玉呈在空气中,齐昱宽厚的手掌顺势滑入,将碍事线扣轻解,薄茧抚过指下温凉肌肤,唇亦向其颈间覆去。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逗弄中,一声隐忍轻哼从温彦之口中溢出,他却也不是个会告饶的人,只绷着一张脸往边上缩·齐昱觉得好笑,便略微起身用腿将他困住了,捞起他双手顶在头上,如此这呆子再不能有动作。
齐昱凑近了他,尚且有只手在他胸前捻弄,明面上还口气轻巧地问:“觉得外面有人,怕羞”·    温彦之连忙点头,抖着唇道:“望君顾及君子风仪,万万打住……”·    齐昱啧了一声,低头落下一吻,膝盖轻轻往温彦之双股之间抵去,低笑:“那你倒是先打住。”
    温彦之大窘之下并起腿来:“这不也是你挑的”·    “那还忍着做甚么,”齐昱密密实实吻过他的脸,一下比一下更深,话语裹在阵阵欲念的热气中,好像根羽毛在抓挠着温彦之的耳膜:“温彦之,朕想要……朕要你……”·    温彦之秉持最后一丝神智,迷混不清道:“到时厢中秽然,你我衣袍有污,可怎生……”·    “你且住罢。”
齐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打断他,唇角抵着他耳边道:“出京一月朕也算看出来了,你这心性,但凡出次远门,哪次不是三四身衣服带着,领子上淌一滴油都能全身换干净。
不然这马车后面,怎那么大一箱子”说到此处他又向前欺了欺身,唇角挽起个好看的弧度:“难道你要告诉朕,当中都是图纸”·    温彦之红着脸偏过头:“就算有衣物,也不是为此事作用的……”·    “既有用,则生用。”
齐昱亲了亲温彦之红透的耳垂,动手往温彦之衣下摸去,“你下次再敢戏弄朕,便记得今日的下场……”·    北风扬起细碎,官道上吹着些夜里未化尽的薄雪,两架马车打庆阳南门出城,后头远远随着一架,车夫面无表情戴着耳罩,扬了细鞭,双眼只看着前方。
    .·    到祝乡时,已过未时·虽马车中早已备了些许糕点茶水,可众人未用午膳,依旧有些腹空··    沈游方的马车行在头里,此时已下来去着村院安排饭食。
龚致远在车上被李庚年数落了一路,耳朵快要生茧子,一到地方连忙奔下车来要去找温彦之诉苦,又被李庚年提拎着后脖颈拽回来,“人家鸳鸯成双呢,你瞎参和甚么你是不是喜欢温员外你老实交代”·    “胡胡胡说甚么别污了温兄清白”龚致远红着脸挣脱开,“我早有意中人了,我喜欢女的。”
    “哦——”李庚年起哄道,“哪家的千金啊,说来听听”·    李庚年这人性格也好相与,到现在龚致远算混熟了,竟赌气一脚踹在李庚年小腿上:“不说说了你这笨蛋也不懂”·    “说我笨蛋昨天还没找你算账”李庚年跳起来抱着腿嗷嗷叫:“龚致远你有种别跑”·    他发狠追着龚致远往前面院子里跑,一不留神就撞上一堵雪白的人墙,鼻子磕在那人下巴上,顿时捂着脸,倒吸口冷气退回来。
    定睛看,沈游方正一脸不善站在门口,手背缓缓蹭过下巴看着他,目光冷淡道:“多大的人了,还如此冒失·”·    李庚年怔愣间正要说话,沈游方却已绕过他去吩咐后面齐昱那车的车夫:“将大人的随行箱子放在车板上,你们先退下用饭去罢。”
    车夫得了令去了,沈游方便转身回了院子里坐下,龚致远问起点了什么菜,沈游方笑着答,至终没再搭理李庚年··    李庚年原本日日盼着沈游方别同自己有甚瓜葛,可此时沈游方真绝了那些丝丝绊绊,他又觉得有些怪。
那心情好像是去看出戏,心知当中那黑脸便是恶人,这恶人唱下一出却不再作恶,尽做好事,看客便会怀疑,是否戏班子演错了,演砸了,戏子演崩了,或是台本拿错了,窜台了。
    他站在院门口,背上冷风呼呼地吹,看着沈游方的脸,竟感觉之前彼此互殴互骂、戳到骨子里的事情,都似不曾存在过一般··    说不出来的怪,怪到心里齁得慌,可他心知这才应该是正常,这才应该是正理,这才应该叫真实,这终于叫他松了口气。
丢开别的不说,且是他自己将人隔开老远的,还说了一门子丧气话气得沈游方要杀人,沈游方能不计前嫌继续跟进治水,已算作肚量不错了··    “杵在这儿作甚”齐昱沉稳的声音忽然从李庚年头顶落下,吓得他一个激灵。
    温彦之也扶着腰靠在门上看他,眸色深深地看他:“李侍卫,看谁呢”·    “没看谁”李庚年连忙走进去坐下。
    齐昱便也架着温彦之往里头走,龚致远拍拍身边的板凳:“温兄坐这里罢,擦干净了”·    温彦之搭着桌边坐下了,把身上的灰鼠裘撩到后头,卷起绣了银叶的皂青色袖口,支着腮帮子靠在桌上。
龚致远看了他一遍,羡慕道:“衣服弄脏啦,温兄不过换的这身也好看,你都在何处做衣服啊,回京我也去做两身·”·    温彦之红着耳根低着头,抬手抽起领口遮住后脖颈的红痕,神色认真道:“家里绣工做的,回京给龚兄送两身去。”
    “不不不,那就不必了·”龚致远吸了口气连连摆手,“是我忘了,温府的绣工可算绝的,去年外使觐见还问过温大人的鞋面呢。”
    李庚年双手撑在桌面上,向着龚致远贱笑道:“哟哟,挺了解嘛,龚主事,穿上新衣服要见谁啊温员外,你知道么,龚主事方才说他有心上人呢”·    “他有心上人,你叫温彦之做什么”齐昱冷冷注视李庚年。
甜文天作之合欢喜冤家主攻·    李庚年噗嗤一笑:“他俩上茅房都要一起去,我还以为温员外能知道呢”·    这下不仅是齐昱,连温彦之都想逮起筷子戳进李庚年嘴里:“李侍卫,饭桌上留些仪礼罢。”
茅房茅房地像什么话·他转眼去看龚致远,像是想起了甚么,笑道:“……龚兄心上人,可还是那个‘小公子’”·    “甚么小公子他同我说他喜欢女的。”
李庚年连忙道,“龚致远,你敢骗我”·    男人间最多的话题,不外乎酒食、家国、姑娘,龚致远是个淳朴读书人,前两者尚可谈谈,这第三样是委实受不住,被他们说来说去,脸已经通红,正好一盘盘菜端上来,便搭手给众人摆在台上,“别说了先吃饭吃饭还堵不住你们嘴”·    众人便又笑着吃饭,席间也不打趣龚致远,只劳烦了堂生问这祝乡可有位姓黄的,晓得治水之事。
    堂生愁眉想了好一会儿,道:“几位爷,乡里八十来户小的都认识,没有姓黄的·”·    “没有”温彦之惊得顿时连饭都不想吃了,连腰酸腿疼都顾不上,扶着桌角就站起来:“你再好好想想”·    齐昱把他拉来坐下:“那老伯记错姓名亦有可能,你别急。”
他转头问那堂生:“这乡里可有曾在庆阳大户中做过账房的”·    堂生立即道:“有就一个晓梧哥的弟弟就在庆阳待过,即做的账房,可有学问了,他家就在石坡那边,走到头黑柴门的就是。”
    “瞧瞧,”齐昱挑眉看着温彦之,“你说你急甚么,这不有了·”·    温彦之连忙抓起碗筷,“那快吃,吃了去找人。”
    齐昱哭笑不得:“人住在那儿又不挪窝,你急个甚·”这呆子,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叹了口气,“你既然是求学蓄水之法,饭后我们还是去乡正处落座一番,让乡正着人去寻,不怕他做脾气不来。”
    沈游方能想见齐昱心思,不过是竹管之法若致用,齐昱正好在乡正处查实一下那人身份,治水之中若是立了功绩,今后朝廷亦可委任,如此节省许多事情。
    于是众人用了饭,便行到乡正处,正厅落座了道明来意,乡正行了大礼拜过钦差,连忙让自家儿子去那“晓梧哥”家找人·左右是等,齐昱便让乡正取出了田征的单子,让龚致远瞧瞧,自己也随意问起附近农耕的事情。
    .·    祝乡石坡往南走到头,一扇黑柴门半掩着,往内一片空地,三间土房对着,此时窗门皆是紧闭··    一个破落青年蹲在院里,约莫三十五岁上下,耸着肩膀抄着手,脸上都是不耐烦,时不时眯起眼睛往屋那边瞅瞅,抖着腿哈气:“冻死爷爷了,也不知那伙人到底几时给钱早上就来,进去说了这久话瞧着得加价”·    他边上立着个女的,状似他婆娘,一张脸是蜡黄,身上麻裙补了三张布巾,此时正焦急地守在侧旁,眼睛定定看着主屋,听了青年话,狠狠向他啐了一口,厉脸骂道:“还加价也就你这狗东西这么卖亲弟弟你弟弟一身学问做过探花郎,若不是被你这腌臜玩意牵赖着,早是飞黄腾达的命明知作假画是剁手的勾当,偏生引了这些人上门来你爹妈的阴德都给你作完了我看你下地狱是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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