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永平纪事 by 冬月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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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永平纪事 by 冬月青(2)
·云中城为云中郡郡治所在,位于阴山以南·云中郡共有十一城,近三万人,可说是地广人稀·云中城西侧有发源于阴山的荒于水从东北往西南流过,南面则是白渠水流经草原,在沙陵城两河汇合成湖,最后注入黄河。
云中城在草原之上,北依山,三面环水,天似穹庐,水草丰茂,不可说不是一块宝地··只是位于汉胡交界,宜农宜牧,是边境屯兵重镇,也是战马的天然草场,向来亦被胡虏虎视眈眈。
窦宪命一行人在荒于水东侧驻扎歇息整顿,并派人刺探匈奴消息·很快消息回禀,匈奴骑兵驻扎在云中城东北方向的山谷口,看来是为往北出塞留下退路··楚归得此消息,与窦宪道,“匈奴位于云中城东北侧,我们位于西北侧,又掩于河边密林之中,正好可施障目之计。”
遂与窦宪密语一番··窦宪听后稍稍思索了一番,笑道,“你这招如果对手是稍微谨慎或机警的,便很容易被识破·不过胡人往往少那么根弦,倒也不失为良策。”
·遂命手下护卫在密林中砍伐许多树枝,绑在马尾,次日日暮时分,每人之间相隔数米,从驿道往云中城奔去·霎时尘土飞扬,映着西山落日,从远处望去,若是稍加揣测,倒也颇像大批援军来临的阵势。
没多时便到了云中城西门外,窦宪将通牒守城士兵看过,士兵上报后,廉范竟亲自来城门迎接他们一行·不过待看到他们一行只有十数人时不禁面色有些古怪,“我远在北边城门便望见西方尘土飞扬,又听士兵来报有援军到,以为少说也有数百人。”
窦宪不以为忤,反倒畅快笑道,“廉太守都以为至少有数百援军,那匈奴定也这般以为·我们只需趁热打铁,顺势再施一计,不怕匈奴不就范·”·廉范稍加思索,大笑道,“哈哈,窦家儿郎果然好将才”·窦宪谦虚道,“不敢”·却说这窦宪谦虚倒是真心实意的,这廉范并非常人,乃战国名将廉颇之后,世代镇守边郡,素有名声,因而窦宪并不敢自持。
这廉范如今已年过三十,身材强壮,很是英武·楚归也是偶然听他师叔说起过这人,永平十三年时,楚王刘英因图谶谋逆一事被诛,株连甚广,甚至波及到了廉范老师薛汉。
薛汉被诛后,故人门生皆不敢为其收敛尸首,独廉范收敛之·后天子得知大怒,诏廉范责问,廉范先是态度良好地,然后陈辞薛汉既已被诛,念及师生一场情分,不忍尸首流落。
后明帝倒没有见罪于他,只是道廉范为廉颇之后,曾祖父为前朝将军,祖父为王莽时大司马,胆气超于常人倒也不足为怪了·由此之后反倒被重用,永平十三年时才被辟三公府第,永平十六年便已迁为云中太守。
日暮西山,夜色渐黑,廉范令营地驻扎将士各举两支火把,高举过头,列阵营中,一时间营地火光炽盛,甚是唬人·却说匈奴骑兵驻扎在城外,望见汉军军营火炬甚多,又添日暮时分从西方见到尘沙滚滚,一时间深以为是汉兵援军已到,一时大惊。
天明前的浓黑时分,匈奴便已陆陆续续准备退兵,往东北出山谷口往塞外而去·此时汉军早已吃饱整装待发,廉范一声令下,由窦宪率领,便追击匈奴而去·楚归则与廉范守在城门上以观阵势。
楚归自幼在山中长大,目力极好,远远望见匈奴惟首的骑兵,想必定是头目,遂搭弓引箭,蓄力往那头目一箭射去·可惜距离过远,未能一击毙命,只是射中了那人后肩背。
不过即使如此,一时之间匈奴大军也是方阵大乱,紧随其后窦宪领着的窦家护卫便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入了匈奴后背,汉军也紧随其后冲杀上去与逃跑的匈奴厮杀起来··一时间,杀声震天,血光弥漫,楚归不禁有些被震住了。
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即使是在城墙之上,战场之外,当看到兵刃收割着生命,流血洗涤着大地,他还是忍不住感到恐惧、颤栗,他不禁脸色发白,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视野中只有那如杀神般的那人,一身黑色劲衣,在溃散的匈奴骑兵中如入无人之境,以最快的速度收割着匈奴骑兵的性命,却岿然如山一般凛然不动,强大、冷血,令人恐惧,却又令人折服。
在沙场之上,抛却头颅、抛洒热血的战士们,向往的、聚焦的、折服的,便是这样的首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楚归作为一个从后世来到这里的现代人,无法接受生命被如此收割的场面,却理解了这些古人所坚持、所捍卫的,并为之所牺牲的。
失神之中,楚归连廉范拍打他肩夸他箭法好也未反应过来,自然也没注意到那被他射中之人回头看来时有如鹰隼一般犀利的目光··等他回神时迷迷糊糊,不知为何只是答道,“这弓箭是窦大哥送与我的,自是好弓。”
廉范不明所以,不过瞧他这幅傻样,倒是哈哈大笑起来··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在廉范守云中破匈奴的基础上增加的情节,历史上记载的很简单,假如有啥BUG的话大家自动忽略吧。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18.东来居·18·俗话说,穷寇莫追,窦宪一行趁匈奴溃散之际予以攻袭,但等匈奴出了塞外,也便不再追击·不过如此清点下来,斩首的匈奴骑兵也有近千人。
廉范在起草奏折时,欲添窦宪与楚归一笔功绩,却被窦宪谢绝·因窦宪白身,又身世敏感,不想让廉范因小失大,受牵累反倒失了功绩·廉范感其大义,不禁引为知己。
楚归不禁有些明了,为何这廉范威望显著、素有名声之人,后来反倒被世人嘲笑倚靠大将军窦宪·大概有时历史所判也未必全是公道,若是廉范此等忠信之人也愿为窦宪所用,那窦宪是否真如史书所载,揽权自重,不为人耻也是有待商榷、毕竟,历史是由胜利者所书写的;即使赢得了战场,也未必赢得了朝堂。
很快,楚归和何暘返回了洛阳,此时距离开学已过了两个多月。楚归将一路见闻都告诉了他师叔,还给他爹写了信,不过窦宪对他的心思自是没提的�急愀酶媪思伲淙绷诵┛纬蹋挂裁簧洞笠舻摹3槭κ逵胨运笙蚶炊己芩嬉猓慰龆镣蚓硎椴蝗缧型蚶锫贰!ず芸毂愕搅四昴葱潘道茨暌骄┏强此衲暌膊挥没厥樵毫恕�楚归心里不禁有些怅惘,果然年纪一大,七的八的一多,要回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不过他大爹小爹来年要一起到京城看他,倒是让他颇为兴奋··到时他大爹小爹在京城多住一段时间,他小爹也多年没与他师叔见过面了,想想都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趁这段时间,也得好好干一下落下的功课,虽然他爹、师叔对他这些都不是很看重,但毕竟在学堂,这是作为学生必须的··到今年年末,许然、何暘、杜安便已在太学学满两年,四人考核皆试通两经,补为文学掌故。文学掌故基本只是给一个最初始的身份而已,相当于在仕途的门槛边上候着了,与真正的入仕还是两码事。·考核通过补为文学掌故,再满两年,试通三经者,擢其高第者为太子舍人,也就是相当于补为文学掌故再满两年,考试通过三经,其中优秀名列前茅的便可选为太子舍人·等选为太子舍人满二年,考试通过四经的,优秀的便被选为郎中;等被选为郎中两年,考试通过五经的,优秀的便可被选为吏了,这种优秀被选中的便成为高第,而不得高第,还有一次复试的机会,复试通过后,便可补为相应的等次。
当然,文学掌故只要学识到位,基本不算很难,但越往后走,名额越少,则越难,能走到最后的少之又少·基本可以说,从钻研经学一途入仕的,少之又少,基本都是奔着做学问去的。
更多的人是在两年、四年或六年后,家世显赫或个人极为出色的,被朝廷或公府征辟,家世和个人都稍差那么一点的,可被郡县辟除··这个时期,从天子到县令,凡是一把手,多多少少都有那么点实实在在的人事权,觉得谁不错,便可把谁选来在自己手下干活,这便是征辟,天子为征,其他为辟。
从某个方面来说,这种选人的制度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因为即使一把手有自己的选择权,但选择的范围基本上是要局限于太学、郡学甚至县学的,而且一般不能越级,除非这个人实在是太优秀,但是太优秀是很难证明的。
如果说限制了选择范围,一般从理论上说,自然也是谁需要用人的,谁知道哪个人更合适;而且在那个时代,人们对这种身居高位的识人能力是相当信任的,也可以说,一个能干的官吏,强的识人能力是必须的。
因而,这种制度在贤官良吏的设定下是没啥问题的,大家一心公正,然后选出最合适的人··当然,这种制度为后世所诟病的弊端也不用多说了,哪个人没个沾亲带故的,没点家世、没点关系,能被看重的,真是少之又少,龙生龙、凤生凤自然也一直更被人所信服,因而邓家出了相再出相,窦家出了将再出将,也造成了东汉时期老子英雄儿好汉的现象多的是。
虽然终归要靠能力说话,老子英雄儿狗熊的,始终还是撑不起来的··不过生活在一个时代之中,这种高屋建瓴的问题,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还真不用这么费心考虑,只用自己过好自己的便得了,对于楚归、许然和杜安而言,便是如此。
许然早已及冠,如今已二十二,补为文学掌故后,便应了廷尉府辟除,补了一个吏缺·而何暘和杜安年纪还比较小が则选择继续在太学学习。对楚归来说,辟雍学堂则是比太学更超然的所在,他目前还不用考虑这些。·不过许然被辟除到廷尉府,也算是入了仕,怎么说也是喜事一件·楚归、杜安、何暘、窦笃几人,还有许然几个相熟的同期,便一同约好到洛阳数一数二的东来居吃喝一顿。·那天是放假后的数日,没多久便到年关了,在东来居聚后,便基本上要各回各家了·今年许然也要回家过年,因着被辟除后,公务在身,更是身不由己,回家的机会更少了,便怎么也要回家陪父母过年一趟·窦笃倒是继续留在京城,因着窦家长辈如今多在京城,年是要在京中过的,到时他哥也得回京过年。
杜安、何暘自也是回家无疑了。·东来居位于西四里的大路旁边,隔一个闾便是洛阳大市,那一块繁华非常·东来居当街有四层楼,六开大门,两开小门,后院呈回字形还有雅间,富贵堂潢。
楚归几人挑了二楼一个临街的包厢,当街的窗沿很矮,窗是推拉的,窗外还有一层半人高的雕漆栏杆·临窗是一长排软塌,可坐三四个人,斜靠在窗沿上便可看到楼下街市热闹景象。
许然带来的两人,一个是同期伏瑗,一个则是许然的同族许琬·伏瑗乃不其侯伏湛之孙,伏家世代经学世家,也算清贵门第,楚归还不知道他师叔和伏瑗还有交情。
不过一众人都是少年赤诚,也没啥生分,很快吃吃喝喝熟起来··不一会,外面传来喧闹的吵嚷声,只听到一个登徒子的声音传来,“哟,这小哥长得可真美,啧啧,比那红玉馆的头牌还美,陪大爷喝一杯,有你的好处。”
敢情那登徒子还转了一圈·不过没想到遇到了硬茬,传来的立马变成了那登徒子的求饶呼痛声··包厢里的几名少年不由心里大快,暗地叫好,心想这种人就是欠收拾,若是遇上个没啥背景的,被欺负了也没处说理,就是得让他们踢上铁板,让他们好生得到教训才是。
不过还没等他们痛快一番,只听“砰”地一声,那人一下便被踢到了他们包厢的门板上,这包间门板只是几条木框子糊了不厚的白纸,不经力的狠,于是楚归一众只见到那登徒子躺在被砸坏的门板上,正痛苦地揉着自己的胸,满脸青紫。
而踢人的那只脚还未收回去··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众人从那只未收回的脚往上移,只看到果然一张十分漂亮、出尘绝逸的脸,不过那脸满是铁青,怒气未消·楚归和窦笃见到那张脸时,便心中大惊,这不正是六皇子么·两人立马起身,准备见礼,六皇子也没想到还遇到熟人,想必刚刚那番话都被他们听去了,更是有些恼怒,见他们还要不过脑地揭穿他身份,更是恼怒地摆了摆手势。
楚归暗地拉了拉窦笃,就势道,“六公子”窦笃也反应过来,改了称呼·伏瑗也是认得六皇子,也恭敬地行了礼·其他人虽然不清楚眼前这漂亮的少年是谁,不过看窦笃和伏瑗一脸恭敬的模样,心中便知晓大概是出自宫中了。
两人心里不禁暗呼,这人是多没长眼,竟然惹到六皇子头上·不过一看,这六皇子也就带了个小太监,看着也就一普通小厮,六皇子虽身着不凡、生得俊美,认不出来也是正常,只能说这人□□熏心又不带脑子了,还加运气衰。
登徒子的一群小厮被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震住了,一个个都呆在那,一个稍微机灵点最快反应过来,指着六皇子气愤道,“你个没长眼的,可知道我家少爷是哪个”·楚归和窦笃都快没眼睛看了,果然不怕神对手,只怕猪队友,果然不怕人笨,就怕人蠢,都碰到硬茬了还这么嚣张,也不怕死得更惨。
果然六皇子听闻更加生气,抬起脚又狠狠地将那登徒子踢了个翻滚,那登徒子更加大声地叫唤起来·楚归瞧那人一副白白胖胖的模样,大概就是没长脑子点,运气背了点的纨绔子弟,背过脸去都快没眼睛看了。
六皇子还欲拳打脚踢一番,只听后面传来一道沉静肃穆的声音道,“六弟,行了,别闹大了到父亲那不好看·”·楚归几人一看,来的正是太子···☆、19.太子之意·19·众人这时反应过来,又依次向太子见了礼,太子与众人点头示意,对那地上被打得头青脸肿、满地叫唤的纨绔子斥道,“还不快滚”那人见势,好歹不是个蠢到透的,立马领着一众小厮屁滚尿流地走了。
太子对六皇子道,“六弟,刚刚那位是丹阳郡太守之子,其父来京述职,初到京城,你就别和他一般见识了·”·六皇子贵为皇子之身,被个纨绔子弟调戏一番,自是恼怒非常,不过被他兄长劝说一番,也便应下了。
太子向包厢内看了一圈,道,“这顿饭倒是打扰诸位了,这顿饭便当孤请了吧·”又对楚归和窦笃两人道,“今番这么巧遇到,等会可要来喝几杯酒才好。”
说完便领着六皇子离开了··酒楼小厮见状连忙赶紧来,给一众人换了包间·虽然被方才一场闹剧打断,但好歹安生收场,几个都是心大的,很快便重又吃吃喝喝起来。
·楚归发现自己酒量和前世一样,浅得很,没喝几杯便有些晕晕乎乎了,但想着太子走时还交代要去陪喝几杯酒呢,这点面子是不能不给的·便拉上窦笃,顺便叫上识得太子的伏瑗一道去敬酒。
其他人和太子几人不熟,也不想去赶这个热脸,还是算了··太子和六皇子是在后院的一个雅间,绕过回廊,走了有段距离才到·敲门进去后,发现不仅有太子、六皇子,还有邓家、阴家几个子弟,其中还有韩辅,尚书令韩棱之子,边上是几个小太监和小厮伺候着,太子一见是楚归几人,让众人腾出了几个位置,楚归的位置莫名其妙的便离得太子很近。
太子笑道,“小归和窦九郎推掉了孤的邀请,原来是赴今天的宴来了,好说,好说,还是先自罚三杯吧·”·放假的前一日,太子的确邀过他们,但他师兄在前,便让他们婉拒了,不想今天这么背,竟然赶上个正着,他们也不知道几位皇子要这个点到这来聚啊,东来居虽然富贵,但还是稍显闹腾,毕竟整个京城,比这清雅高档的酒楼多了去了,一般几位皇子也不会到这来的。
谁知道这么背,早知道他们就换个地了··不过被撞个现行,对方又是太子,楚归和窦笃二人只能二话不说,连干了三杯·三杯下肚,热意顿时上腾,楚归本就有些晕乎,一时间,脸和耳朵顺时被蒸了个透红。
三杯过后,两人又敬了众人太子一杯,答谢他请宴的盛意·再接着几乎又被众人轮了一遍·这在座的各个身份都不是好惹的,谁的面子敢不给啊,一圈下来,楚归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这酒杯虽小,但架不住楚归酒量浅,这酒又比他们在前边喝的烈性多了,转眼楚归便是眼睛发直,变成个有点呆的愣子了,别人说啥都反应不过来,只知道别人说喝就喝··等窦笃这个迟钝的反应过来时,楚归早就喝多了。
不过幸好楚归酒品好,喝多了也只是发呆发愣,倒是很安静·窦笃是边关混大的,最是不怕喝酒,这些对他根本没啥影响,便有意识地给楚归挡了些酒··楚归本就圆脸圆溜溜的漆眼,平素只那双溜溜的眼睛显出几分聪明狡黠来,活像个机警地小鹿,等着喝多了,眼神都直了,配着那样子,倒显出几分杀气的可爱来。
一旁的太子瞧着倒不觉十分有趣··实际上今次本就是他故意挑的这地,自楚归在大讲堂上引起他的关注后,他去学堂的次数越多,便发现眼前这人越发神奇·看着完全无害,看似没啥出挑之处,实际上与别人很是不同,在学堂里对经义的很多观点都与别人不一样,在骑射场上也是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更难得的是,他还很聪明,基本上不怎么惹人注意。
他一直有意收拢他,可是这人却并不受宠若惊,反倒仍是不宠不辱,该咋样便咋样·尤其这次开学他晚到了两个多月,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让他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后来打探到这人这段时日以来的经历,便更是刮目相看了。
他一直与楚归有意交好,这次也是特意邀了他一起来聚,结果竟被婉拒了,后来让身边的小太监打听到,故意与他们一样选的东来居,也是差不多的点·老早便想着怎么平心里的那点不满。
不过看着眼前这人喝醉的那呆样,以往的聪明狡黠瞬时消散,那点郁气竟也一下去了,只觉没有白来··窦笃平日虽有些粗枝大叶,不过自瞧出他大哥对楚归那点心思后,他自己又和楚归很投缘,早将楚归视作他大嫂了,并自己赋予自己那么点保护大嫂和大哥幸福的那么点使命感。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因而这次倒反应极快地瞧出了太子对楚归的那点不对劲,基本上把在座的都干得差不多后,便拉着楚归告辞·所幸太子实际上心里也没十分明了自己那么点心思到底是啥,今次这番倒也差不多到位了,也没强留楚归三人。
只不过,窦笃拉楚归起来时,没想到楚归虽看着安静没啥大事,但拉起来时早成了一只软下,窦笃没使足力道,瞬时一下子便又跌了下去··太子一把揽住了楚归,没让他摔到地上。
窦笃一瞧,太子这一脸懵住不放手,楚归这混事不知的样子,立马心里悔了无数道道,直觉对不起他大哥啊,便立马从太子怀里接过楚归,趁太子还没反应过来,便将楚归弄走了。
惟留太子有点愣在原地,震惊于自己方才心口狂跳的感觉··等到楚归醒来时,都已经是第二天大上午了·对昨天晚上的事也没啥印象,虽然知道自己醉了,想着应该每出什么大糗,便坦然地就此翻过了。
(可怜的娃不知道自己又被惦记上了···)·这日下午,许然便离了京城,剩下的时间到来年开学,便都只有楚归一人与剩余的许家家仆留在许府了;想想还有点小寂寞、小别扭,不过,若是他提出来临时住到别处去,岂不是显得更生分,也便只好豁达些了。
这段假日的时光还真是颇为清闲,早起练练武,背诵一下经书,一整日神清气爽,中午来个午睡,下午到京城各处逛逛,日子倒也颇为悠闲·窦笃时常也回来找他,偶尔他也进宫陪陪他师叔,京城冬日的阳光正适合出行,多晒晒仿佛都能多蓄满生机一样。
转眼便到了除夕,和前年一样,才过中午,便有宫人将他接进了宫,与他师叔说了些话,陪他吃年夜饭·这么些时日,楚归也算看出来了,天子在他师叔身上也算是用了心了,但他师叔却始终有股郁郁之情抑郁在胸,他大概也能理解。
人这一世,尤其像他师叔这般学富诗书,始终有那么点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情怀·若是不能扶济苍生,能够妻贤子孝,又夫复何求;即使不得儿孙满堂,能够寻一知己、双宿双飞,也算追寻本心。
而像如今这般,什么也不是,天子身边人那么多,也不差他一个,而他身为堂堂七尺男儿,有才能有抱负,到头来却孑然一身,不伦不类·也许稍微是个性子软点的,如此也便罢了,可他师叔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始终有股读书人的倔劲,因而始终不得开怀。
有时候,人总是要把自己所在一个笼子里,明明知道这个笼子痛苦不堪,却没有勇气离开,以为离开这个笼子的自己将无法生存,但有时候,离开后到达的新世界、新天地,才会发现这世界是如此的大,如此的广阔,竟是如此的自由。
楚归想着若按照历史,当今天子也才一年多的时间了,到那时也不知他师叔是解脱,还是余生的怀念和痛苦··大过年的,楚归也不想尽想些那些晦气事,便将前些日子酒楼遇到的那个登徒子调戏六皇子的事当作笑话讲与他师叔听了。
结果不料他师叔反倒面色有些沉重道,“丹阳太守孙守礼与我倒是同乡,也是会稽山阴人,还有总角之谊·只是长大后见的时日少了些·这次他来京述职我还与他见过,他那儿子孙绵我也见过,虽有些不着调,实际上本性还是好的。
守礼妻子去逝的早,这儿子是很晚才得的独子,平日疼宠些也是正常,不想竟冲撞了六皇子·”·楚归不禁暗恼,他本是想当个乐子逗趣的,没想还是他师叔老熟人,他有些惴惴道,“那孙绵还说六皇子比红玉馆的头牌还漂亮......”·钟离意不禁失笑道,“那红玉馆是京□□馆,守礼虽然对独子疼宠得紧,但平时还是管束很严的,大概小绵也只是不知随口听了谁说的。”
楚归想起那日见到那人白白胖胖的,是个面善的,也许真如师叔所说本性不坏,只是不着调了些,那次运气太背,才冲撞了六皇子·不过钟离意的猜测倒也没差,孙绵平日虽有些纨绔和不着调,但本性还真不坏,伤天害理的事是没做过的,至今也还是个啥也不懂的雏,他父亲将他保护得太好,至今也是个没长大的大小孩一个,那天他纯是被六皇子的美貌惊艳到了而已。
他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想着京城果然是天子脚下,连人儿都生得这么漂亮,说话便不禁放肆了些·不过说来也是冤孽,那一次便是一见倾心误终身,便为此魂不守舍、虐身虐心,他后来为此吃的苦头更是多不胜数,不过那是后话,好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终终是抱得美人归。
·☆、20.窃玉偷香·20·楚归出宫时已是亥时初,京城中一片张灯结彩、火光炽盛,看起来热闹得很,想着自己回去竟然是要一人守岁,不禁觉得有些寂寞·这时节哪个不是在家守岁,想去串门也是不妥的。
他索性决定回去后早点蒙头大睡,一睡到明天大亮,不知不觉迎来新的一年也没啥,反正他都是重来一次的人了,对这些也没那么在怀··等到了许府门口时,他竟发现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有两个人影在门前,一个在不停地徘徊,一个则是站立如松,不动不摇。
楚归下了车,告别了宫人,走近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窦家兄弟,一时间颇有些又惊又喜,让他心里不禁有些酸酸胀胀暖暖的··窦笃见他,立马应了上来,喜笑颜开,不由分说便拉着他上了马车,窦宪在一边也只是看着他笑,没说话。
窦家侯府在东一里巷,不过窦家家大人多,每窦宪回京时,除了与长辈请安,没老人吃顿把饭,一般都是住在自己位于东二里巷稍小的一座府邸里··不到片刻,马车便到了窦府门前,窦笃拍着楚归肩大大咧咧说道,“这是我兄长自己的府邸,屋子小,人少,没长辈,随意随意,不用拘束。”
只见四开的朱漆大门,门匾高悬,门前有两棵高大的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又大又漂亮的黄澄澄的柿子,只惹人馋·楚归惊叹道,“这树上竟这么多柿子没人摘”·窦笃撇了撇嘴道,“你是不知道我大哥在别人面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哪有小孩敢调皮打我家柿子的主意”·楚归不自禁转眼看看窦宪,不想正瞧道他瞪自己弟弟的模样,迅速撇开了脸,心里觉得有点窘然。
进了门,从影壁之后转出来,楚归看着窦家的院子,不禁有些瞠目结舌,简直就是一座公园好不好还好意思说是小院子许府的在他看来便很不错了,这窦家的院子是许府的五个大,布置设计上就更是许府不能比的了,雕栏砌窗,彩漆云纹,无一不是顶尖手笔。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影壁之后的前院之中,摆着一座假山,有流水从假山上冲刷而过,将那棱角分明的假山冲刷得透着几分润意·窦笃领着他沿着回廊,窦宪在后面,穿过前院,又绕了几个弯,到了一处楼台水榭之中。
这水榭临在湖边,四周有一圈回廊,还连着通向湖中亭子的长廊·那湖心亭也不是个孤亭,是在一块小小的水洲之上·亭子一面临水,三面是茂密高大的竹子,还有许多高大嶙峋的石头立在周围。
水榭临湖的岸边十分陡峭,这湖也不知是不是人工故意为之的,倒颇像的自然湖·湖边高大的树木、稍娇小的花木和花草,层层叠障,整个看起来真真是巧夺天工、自然天成。
楚归虽然也是连王宫也是见识过的,但宫殿设计毕竟要更为端庄大气,从小到大,无不彰显着尊卑立法,巧夺天工不在少数,倒颇有令人匍匐卑微的震慑感,哪有这园子个野趣自然·这一路走来,,都没见不到几个人,这府里的人少,倒不是假的。
想来是窦宪常年在外,几个弟妹也是住在本家由长辈照看着,府里只留了几个打扫的家仆··不过今日是除夕夜,到各处都挂着红灯笼,映得喜气洋洋的,瞧着也是做足了准备。
看着周围的布置,楚归忍不住有些奇怪问窦宪道,“你其他弟弟妹妹们不一起守岁吗”·窦笃接话道,“大姐、小妹和小弟都在侯府那边陪着老太太呢。”
楚归有些赧然道,“你们不需要陪老太太么”·“我们陪她用过年夜饭才来找你的·老太太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休息的要早些,便不拘着我们了。
大姐和小妹是女眷,小弟还年幼,才一直呆在那的·”·楚归也不知他们说的是真是假,看他们在许府门前的样子也像是等久了的··等到三人坐到水榭的围炉边时,赏着夜色湖景,听着外面传来的热闹的炮竹声,喝着酒,吃着涮肉,玩玩竹筹的小游戏,倒也甚是快活。
楚归瞧着外面,不禁有些遗憾道,“这好酒好肉好景,只可惜无雪·”·“我看今晚上干冷的很,说不定还真能满足你这愿望·”·楚归听得窦宪的应话,不禁有些无语,他当他是三岁小孩么,想什么便来什么,哪有这么美的事。
未料酒至半酣,到亥时末时,天竟真的下起鹅毛大雪来,刷拉拉迅速便下白了·楚归本来今日有窦宪兄弟特意相陪,便十分感激,遇上这等心想事成的美景,又咕噜噜和窦宪两兄弟干掉了大半壶酒。
自上次在东来居醉酒后,他便决定以后在人前定要少饮,今晚他刚开始还把持住少喝,结果一场大雪一下,便头脑发热,一下又醉过去了··从安静地发呆到彻底地醉过去,其实总共也没用了多长的时间。
楚归本以为又会像上次一样醒来时又是次日大太阳了,不想晕晕乎乎中摇摇荡荡,像是坐上了船一样··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抱了一段路,然后放到了软软的床榻上,又给自己用热帕子净了脸和手脚,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小爹照顾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可是孩童的身体却总像有无穷的精力一般,白天他皮的很,即使读书被大爹操练,还能有精力在山里上蹿下跳,爬树逗猴的·等到天才擦黑,他那孩童的身体便一下就完全撑不住,困得眼皮撑都撑不开,转眼就能进入黑甜的梦乡。
他小爹拿他没辙,经常要在他睡着后给他擦脸擦手擦脚,那时候就算他睡得死沉,也会感觉到身体摇摇荡荡,想坐小船一样··此时他又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种感觉,在黑沉黑沉的梦乡里坐着小船,不禁下意识有些依赖,对着那摆弄他的人缺乏乖巧顺遂起来。
在楚归醉后,窦笃早就识趣地离开将将楚归给他大哥照顾了·他年少天真的心充分信任他大哥,认为他大哥能近距离照顾楚归,但是绝对不会做什么逾矩的事的·他大哥刚开始的想法也的确如他弟弟猜测一般,他虽然心里喜爱楚归,可是再双方未表心意之前,他自认为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人。
不过当他将楚归抱到为他准备的房间的床榻之上,亲自给他擦洗时,见到楚归那般乖巧甚至带着依赖地往他怀里蹭,就算他再怎么抱着良好的初衷也有些把持不住了·所幸他也向来不自诩为正人君子,对自己起得这层旖念也没觉得多不好,倒很自然地接受了。
只见他都不带点不好意思地、微微带点不怀好意的念头脱掉楚归的亵裤,给他细致地擦了擦他的下面,突然一道劲风扑过,房里的蜡烛顿时全熄·只剩下外面积起的雪和飘飘扬扬的大学,还有廊前的红灯笼,红的银白的映着夜色,微微映出房里的影子。
此时床前的纱帐已飘飘洒洒地拖曳到地上,房间里烧着很暖和的地龙·楚归下身被脱光了,上身穿着的亵衣也是大开·窦宪的夜视视力极好,此时也能将楚归瞧得清清楚楚,几乎纤毫毕现。
透红的脸蛋,长长的睫羽,圆嘟嘟带着湿润的嘴唇,挺俏可爱的鼻子,白玉透粉的身子,这小不点身上竟也没看上去瘦弱,有些肉肉的,很有弹性·还有下面那个小东西,倒十分粉嫩精致,让他眼神不禁越发暗沉起来。
想到这人俊逸的轻功,百步穿杨的准头,机灵的样子,这样的一个人儿这样安静乖巧地躺在他身下,这样看到,这样想到,便让他激动得有些不能自已·从蜀郡的初见,到元宵的偶遇,然后成了他弟的同窗与好友,再到塞外的相处,每每与这人多相处一段,这人便每每让他觉得越发惊奇。
他的一个或怀疑或自信或透着算计的眼神,都让他觉得他是那么的不一样··他忍不住咬上那嘴唇,心里的激荡让他有些克制不住力道,用力地吸吮着、碾磨着,都完全不够,他想撕咬着,将眼前这人吞吃入腹。
等到一丝血腥味传来时,他才稍稍回神,竟发现这小不点的嘴被自己咬出了伤口,再丝丝流着血迹,他不禁有些心疼,有些埋怨自己的疯狂··他用舌尖轻轻舔了舔这伤口,等不再流出血了才堪堪放过这红肿不堪的嘴唇。
他转移阵地,从眼睛,鼻子,到嘴角,脸蛋,耳珠,一路轻轻而下,不复方才的疯狂,只剩满满的温柔与爱怜·他吻遍所有的角落,就像膜拜所有的圣域一般··楚归在黑甜的梦中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春梦,有人不断地吻着他,抚摸着他,最后含住了他的下面,卖力地给他tian弄着,他毕竟是少年气盛,一时只觉得舒服无比,在梦中也不禁使力地迎合着,只想在那湿润温软的地方多呆一会才好。
等他释放出来时一下便沉入更深的梦乡,是真正的人事不知了··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楚归那些都弄到了窦宪嘴里,被他全部都吞了进去·他用拇指抹了抹自己嘴角,看着楚归的目光显得越发危险起来。
下定了势在必得的决心,窦宪反倒不那么急切了,他将楚归的手覆在自己的那上面,自己的手带着不断地动着·竟然这般,便被刺激得xie了出来··作者有话要说:小归归,你是注定逃不出手掌心啦。
··☆、21.四方来朝·21·第二天楚归醒来时,身上清清爽爽,而他也甚至将昨晚的chun梦早忘记了,也便没产生什么怀疑·只不过觉得嘴唇有点疼,看看镜子才发现破了,觉得有些奇怪。
他才醒窦宪便进来了,丫鬟将洗漱的东西送了进来,楚归也不习惯让人服侍便退了下去·床边还有一套崭新的衣服,他换上竟然恰好合身·窦宪瞧着他摸了摸自己嘴唇,面上镇定道,“你昨晚喝醉后,还非要吃那涮肉,竟自己咬到自己嘴唇了。”
楚归觉得这很像他会做出的事,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窦宪笑了笑,“我酒量浅,一时喝忘形了,给窦大哥和阿笃添麻烦了·”·窦宪一派自然道,“没有。
你喝醉了大多时候还是挺安静的,我给你擦洗时都特别乖巧,还挺好照顾的·”·楚归脸上不禁“噌”地一下腾满了红色,“啊昨晚竟是窦大哥亲自给我擦洗的随便找个小厮就行了。”
他完全已陷入大惊大囧中,想想眼前这人是谁啊が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人在战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大杀神姿态的,这人竟给他擦洗,啊が他觉得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欠下好大好大一笔债一样。·不知道如果楚归知道眼前这人还给他做了口huo,又会是啥状态肯定会大脑崩坏暴走的·因而他也没注意到眼前这人泄露这信息时的小心机。
等到窦笃来找他时,注意到他嘴上的伤口,刚开始还疑惑道,“小归,你嘴唇上怎么有伤口”结果听到他大哥一声威严性的咳嗽,顿时心念电转,竟颇为灵光地想到大概是怎么回事,不由脸上抑制不住笑得有点鸡贼。
楚归奇怪道,“阿笃,你不知道我这嘴唇的伤是我吃肉被自己咬破的”·窦笃眼珠转了转立马道,“那时我也喝醉了,你不知道我大哥酒量可好了,一个他,能干过十个我我那时自己都云里雾里,哪知道发生了啥啊。”
楚归接受地点了点头··大年初一窦宪兄弟还是要拜访许多长辈,楚归便回到了许府,他想对就要清闲许多·年后窦宪兄弟又邀请了几次他去玩,后几次不仅有窦宪、窦笃,还见到了窦宪的大妹、小妹、小弟。
窦宪大妹便是当初在船上见到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颇为爽利,小妹和小弟都才十二、三岁,楚归忍不住想到窦宪爹是在永平五年死在狱中的,那时候小弟小妹都还不到一两岁,把几个弟弟妹妹拉扯大,也是蛮不容易的。
窦宪兄弟姐妹除了窦笃长得粗犷些,都还或俊或美的,毕竟母亲、祖母都是公主,基因好着呢·再看看窦宪能干的大妹,将府中一应和人情往来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再想到眼前这个活泼爽利的女孩便是历史上颇有手段的窦太后,楚归不禁又觉得自己产生了一股虚幻感。
转眼到了开学的时间,窦宪又离开了京城,他走得有点急,天还未亮便出的城,也没让人送,不知为何,楚归竟觉得自己心里有点微微的怅然若失,他想有聚有散,这种感觉肯定是很正常的。
五月,西南诸夷慕义贡献,西域诸国遣子入侍,鸿胪寺将诸外使安置在四夷馆·四夷馆在外城和洛水的南边,位于王宫的正南方,和辟雍学堂和太学倒是离得很近。
·因着一下来了这么多藩国王子和使节,诸皇子也要相应照拂一番,辟雍学堂倒放了几天的假·洛阳街市番人一下便多了,有高鼻深目的,有矮小黝黑结实的,有头发卷曲的,百姓像看稀奇一样,到处十分热闹喧腾。
能白得几天假期,楚归也高兴的很,果然不管上学还是上班,能放假就是一件很高兴的事·不管最让楚归惊喜的是,他大爹小爹也这个时候来看他了,这几天正好趁着热闹到处玩玩,正是再好不过。
他两个爹爹来之前便派人在城南买了座不大的院子,来时正好安顿在那·楚归以后也便住在那了,初时他们也不是在京城买不起房,只是觉得楚归还小,和他师兄在一起能相互有个照应,也不拘泥那些别的。
不过现在楚归大了,许然已经入仕,迟早还要娶妻生子,还一直住在那便不是很方便了··他两个爹爹来的当晚,楚归和许然在城外接到他们后,便直接去了城南的房子。
楚归发现两个爹爹身边还跟了一个身材劲瘦、肤色黝黑,和他大爹长得有点像的男子,这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比他大不了几岁··楚归心里不禁揣测出了一出狗血大戏,有些担忧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仍风华绝代、出尘逸世的小爹,楚颜见他这幅模样只觉好笑,带着些宠溺地一把拍着他脑袋道,“臭小子,想什么呢这是哀牢国王子类牢,是你大爹的侄子,算你堂哥了。”
楚归不由得张大了嘴,他倒不是惊叹于眼前这人是哀牢国的王子,自他入京以来,皇亲贵胄见多了,他只是完全没想到他大爹的神秘身份竟然是哀牢国的王族好吧,他脑中脑补的已经换成了另一码狗血大戏·许然听得也不禁睁大了眼,他也是完全不知的。
楚颜见两个徒弟这般不经事的样子,不由多交待几句道,“当义已随我在深山里隐居多年,早不过问尘事了,你们也不用多惊讶,就当和以前一样不知道·”·楚归和许然心知虽然哀牢等西南诸夷现在臣服大汉,但时日长了,只要力量失去平衡,战战和和便是常有的事,便都老实地点了点头。
类牢倒是很和善地对他们打了招呼,对楚归这个便宜堂弟也十分友好,楚归心想这类牢和他大爹感觉关系还不错的样子··等到许然和类牢都离开后,楚归便又赖在两个爹爹跟前撒起娇来。
虽说他已活了一世,但他觉得自己除了智商超龄以外,心智完全是跟着真是年龄走的·他已有将近两年没见到两个爹爹,一时见着只觉心中无限欢喜,简直恨不得变身爹爹腿部挂件,变成小尾巴无时无刻不黏着两个爹爹。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两个爹爹没有自己的孩子,向来是对他疼的紧,尤其是小爹爹,几乎拿他没辙,在他面前往往就要丢了那副高人风范·这时两人看着他撒娇耍痴的样子,看他刷刷刷不停地说着这两三年来的事情。
楚归转眼便从十四岁长到了十七岁,往常还是个小孩,如今也有小大人的样子了,成熟了很多,一时不禁让他们十分感叹··楚归将自己这两三年的事捡些重要的、轻松的与两个爹爹说了,有凑到他大爹跟前好奇道,“大爹,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说,哀牢人的祖先原先居住在牢山,先祖在水中捕鱼,触沉木有感,怀胎十月生下十子。
后来沉木化龙,竟然发现这十子的父亲是龙·这是真的不”·当义还未语,楚颜闻言便大笑道,“往常见你也不是个笨的,怎么今天拿这种事问你父亲不说你大爹不知道真假,就算你爹信其真,难道就真成真的了吗”·“古代母族为尊,也没这男尊女卑、夫为妻纲许多胡话,也没只准男子三妻四妾,女子便要从一而终的混谈。
那时没有婚嫁,皆是自然,常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到了如今,还是照本来面目流传下去的话,那些教条的老夫子怎么受得了那些圣人竟是野合生出的,先祖又是多没有遵守三纲五常,便编了这许多的神话来神化那些不知其人的父亲的形象。
像那周王朝的先祖还是其母踩脚印有感而生的呢,你还真信啊”·楚归不禁觉得有些赧然,他小爹可才是纯正的古人哎,他才是现代相信科学的好少年好不好,他只是觉得这些神话真是太有想象力了,觉得好玩才好奇地问他大爹的,结果被他小爹逮着说教一番。
他大爹见这两父子的样子,不由得好笑的摇了摇头,“我们族里倒确实有这个传说·那沉木化的龙出水后,其他九子皆被惊跑了,就一个最小的因为背对着他坐着,那龙便舔舐了他一番。
后来这最小的儿子便建立了哀牢国·后来,牢山下有一对夫妇,生了十个女儿,十兄弟便分别娶了这十女,渐渐繁衍,便成了现在的哀牢国·传说定也有真有假,不过只要人相信,他们便存在着,存在于所有地方。
是真是假,倒也不那么重要了·”(注1)·注1:《后汉书》里关于这一段有一处,这最小的儿子名叫九隆,名字由来在书里作者说是因为那母亲说的是鸟语,背叫作九,坐叫作隆,当时小儿子背对龙坐的姿势,便叫作九龙,翻译成汉语便是背坐。
那《后汉书》里真真称呼的是鸟语啊,满满的鄙夷气息袭来,要不要这么搞笑,这么狂啊····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因为这周没有上榜,后两章隔一天的晚八点发,也就是20和22号晚八点,22号是周四,上榜了我就恢复日更哈·☆、22.芳林园·22·不久,天子定于五月十八在北宫的芳林园设宴,款待来自四方的域外诸客。
在此之前,钟离意好不容易出了宫,与楚颜见了一面·自钟离意少时离开鹿鸣书院后,师兄弟二人见面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不过多年后乍一见面,倒丁点也没有生分,仿如少时初见般。
历经光阴,虽然两人都已双鬓生了华发,但世事也未改两人的初心和性格,不过大概也正是因此,钟离意也不如楚颜来得洒脱自在··楚颜倒是十分感激这个师弟这两年多以来对楚归的照顾,他心里也明白,若是没有钟离意,楚归也没这么多的机缘;撇开这些终究是好是坏不论,钟离意待楚归,却真是如待亲子侄一般。
那晚两人秉烛夜谈,当义在一边呆着,楚归陪在两人旁边·直聊到许久,也未尽兴·候着的小宫人催了几道也不管用,直到天子身边的大公公亲自来催,两人才不得不分开。
只是就此一别,他日再聚,却又是难之又难,两人才相见的欢喜又变成了要离别的惆怅难过··没过几天,便到了五月十八,那天天气晴朗温煦,前天才下了一场雨,正是再好不过的日子,想来灵台太史是算过的。
芳林园位于王宫北面,北接邙山,本就一半是圈了邙山依势修成,林木高大,芳草众多,内有河流穿过,偶有野兽踪迹··宫人在露天置的场地,傍晚时分天子才行宴宴诸群臣及番外使节,不过从上午,太子便领着诸皇子在芳林园中接待了西南夷及西域诸国王子及使节。
芳林园占地颇广,分为内园和外苑,内园在王宫之内,有宫殿亭台楼阁,花木流水,更偏景致;外苑则要穿过大夏门,是从邙山之中围出来的,里面除了修整的路和间或供休憩的亭子廊台,基本都未改动,更有山林的野趣。
不过即使如此,这芳林园和孝武帝时期的上林苑比起来,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但应付那些化外诸客倒是绰绰有余了·如今这时节,槐花、海棠开得正好,紫薇也间或有花开,阳光正是和煦,林茂枝密,在山中行走一派沁香怡人。
虽邙山只是秦岭余脉,山势低矮缓和,和楚归从小长大的南山险峻是没法想比,不过能够放假,在山中打猎奔跑,也是十分畅快的·虽然本来接待番邦王子和使节和楚归是没什么关系的,但太子亲令他陪在他左右,加上他大爹那个便宜堂哥也在其中,他也便乐得从命。
白天的围猎多是一些年纪还不大的还感兴趣的活动,对于天子和老臣老说,都不愿意折腾了,对于窦宪或真正上阵杀敌的将领来说,这种小打小闹的围猎也不怎么入他们的眼。
不过有太子的号召和带领,都是一群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也算十分热闹··楚归随在太子左右,骑马往外苑去时,便感到有一道锐利的视线直盯着他,那股子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觉得十分熟悉,很像在涿邪山沙漠遇到匈奴骑兵时感受到那股子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
他不禁四顾瞧了瞧,可是西域诸国王子和使节都是盘查过了的,北匈奴为大汉宿敌,并不在其中,而此番西域诸国遣子来侍,也多有挟持诸国,共伐北匈奴之意··不过楚归还是注意到车师国王子身边的一个侍卫,那侍卫面貌看起来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身材也是胡人一般的高大身形,唯一双眼睛深邃,眼神如鹰隼一般。
但仅凭此,也没法说明什么··太子注意到楚归的视线,不禁稍稍倾身问道,“小归,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吗”·楚归对太子这种亲近有点适应不来,但为了谨慎还是回道,“我觉得那个车师国王子身边的护卫有点不对劲,可怎么个不对劲法又说不上来。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太子微眯了眯眼,招手让身后的一个侍卫上前,吩咐了一番,便当作未发生过什么一般,继续前行··如此这般,楚归倒真觉得那股视线减弱了许多,不由心中疑窦更深。
不久,太子身边的侍卫便来回禀道,这车师国王子并无特殊之处,连日来与其他西域诸国王子一般,或在京城内看看,或在驿馆里歇息,但那侍卫据身边人说是王子新选上来的。
“这车师国的王子身世有何特别之处没”太子对侍卫的回复不是很满意,问道··“据说这王子是车师国国王的长子,不过母后早逝,国王后来又娶了一个王后,生了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弟弟。”
太子微微点头示意,便让侍卫退下,命他继续注意··等到了午间时分,太子与诸王子使节用过午饭,便令诸人回驿馆休息,等到傍晚再入宫赴宴··经过上午那番,楚归也没什么心思打猎,再来苑中多是温顺的鹿、兔子、獐、狸、狐,还有飞鸟之类,如今正是哺乳的时节,他倒碰上一只母鹿带着小崽子的,让他去射哪一只都不太下得去手。
他这番情态被其他人发现,还好生被嘲笑了一番,认为他是妇人之仁·太子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还对他奇怪地笑了笑·他也觉得颇为窘迫,早知道还不如不来。
午饭大多也是上午猎来的小动物,主管芳林园的苑令将众人猎得的猎物剥皮送到太官处,烹制好再添些蔬果便作了午饭,也颇为盛大·楚归彼时不肯猎杀那些小动物,此时倒比谁都吃得更欢,越发被那些人嘲笑的更凶了。
楚归自己一想,的确也有点那么点虚伪的意思,人家也没冤枉他,所幸也就任之听之了·那些野物本就肉嫩鲜美,经过太官处烹制,更是肉美汤鲜,这些猎物又是这些人猎来的,吃人手短,让他们笑一下,楚归更觉释然了。
自太子不断向楚归释放好意后,除了七皇子和阴家的少数几个子弟,其他诸如邓家、马家以及阴家的其他子弟,不管是见风使舵还是迎上媚主好,都对楚归十分客气起来,一个个有眼色的很。
虽然楚归知道这么形容他们有点过,但从最开始的视如无物,到现在这般彷如知己,他心里虽清楚这是大家子弟使惯的,却还是如鲠在喉,十分不习惯·不走心的交情,他玩不来。
等到午饭过后,他和窦笃准备结伴出宫时,结果却被太子身边的小宫人留下了·楚归面上显出为难之色,毕竟他两个爹爹现在还在京城,不久便要离京,他还是想多陪他爹爹的。
小宫人见状机灵道,“楚公子,太子说与上午的事有关,事关重大,特请楚公子一叙·”·楚归一想,说不定事关国家大事,边关安宁,少不得得回去和太子说到一番。
拍了拍窦笃肩膀,以示歉意,便随着小宫人往东宫去了·窦笃站在原地,看着楚归背影,不禁面露深思之色,心中不禁替他大哥感到浓重的危机感··作为他大哥坚定的第一线,早在东来居遇上太子一行,太子对楚归那点不对劲被他发现时,他就第一时间给他大哥报告了。
他大哥因身份敏感,再加上如今白身和志向,常年在边关活动,好不容易年关回京城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两兄弟特意守在许府外,将楚归接到他家过年··本来他看到楚归嘴上的痕迹,心里还颇为欢喜,想着即使他大哥没有一步到位,肯定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哪承想后来几天,两人都当没这回事一样没多久,他大哥又离了京,到如今细数已有四五个月没回过京了,而太子的意图也是越来越明显了,只是碍于太子身份和名声,从来没有做过分而已。
窦笃心里不禁越发有些急躁起来,他可不想他大哥到手的嫂子给飞走了啊·实际上他作为一个好弟弟、好少年,若是可以的话,他也并不是希望自己兄长和男人在一起,只是他长这么大,他知道他大哥背负的东西太重了,自从祖父、父亲在狱中身亡,便一夜之间成熟起来,本来严肃的性格越发冷冽,在外人看起来就跟个凶神似的。
他难得看到他大哥有这么看重的东西,更幸运的是,他也十分喜欢楚归,对他十分认同,即使楚归是个男的,但只要是他大哥喜欢的,他大哥喜欢的是楚归,也便没什么不可了。
窦笃不禁给自己又坚定了下决心,决定要做好他大哥的第一防线,便也积极赶着回去报信了··却说楚归直接被宫人领到了东宫,东宫离芳林园并不远,芳林园内园南侧便是中元殿和东宫,中元殿为天子居所,西侧一道宫墙之隔,便是后宫嫔妃居住之地。
东宫大概是半个中元殿的大小,一套配置却是十分完善的,从太子少傅、到太子舍人、太子仓令、太子卫率,基本上是天子配置的缩小版,只要天子驾崩,多数都是可以直接上位的那种。
·☆、23.东宫·23·此时太子向天子回禀接待藩国使者诸般事宜,还未回来·太子身边的大宫人将楚归迎了进去,带到了东殿里候着·楚归本来以为自己只要默默地坐着消食等人便可,却不知一队宫女宫人鱼贯而入,在里间的房间内将屏风、浴桶、衣物等一应物事都布置好,无声又迅速。
楚归都被这架势给弄懵了,不知道这是啥意思那迎他进来的大宫人却十分淡定有礼道,“太子想着上午行猎,怕楚公子身上不舒适,他在圣上那,一时也回不来,便吩咐下来,让楚公子先行在这沐浴便可。”
楚归觉得自己有点被雷到了,他虽然心大,可也没有随随便便在别人家洗澡的习惯啊,更何况这还是在太子的东宫这算怎么回事啊太委婉地推辞了。
不料这大宫人不是省油的灯,以一副你不在这洗我们便通通过不好的样子委屈地看着他,被这么一个年长的宫人的眼神这么奇怪地看着,楚归有点招架不住,想着洗澡也不会掉块肉,洗就洗吧,便乖乖就范了。
他洗澡本来就快,再加上在东宫洗澡这个认知便让他浑身不对劲,只用了平常一半的时间不到,便三下五除二搞定了·大宫人亲自伺候他更衣,让他颇不习惯,他向来都是啥事都自己动手的。
可那大宫人真是各方面功力不浅,楚归只能节节败退··这新衣是早就备好的,大小楚归竟然正合身,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又想到过年他在窦府被换上的一身新衣,也是大小正合身,不由得有些奇怪的感觉。
不过窦府里给他准备的新衣与他往常的衣服式样差不多,只是料子可能更好,可这一身衣服,明显更华贵,让他穿着简直哪、哪都不得劲啊·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不过也容不得他多想,这番一折腾,没一会太子便回来了。
楚归自己还在被各种不得劲弄得各种不自在,也没注意到太子看到他时那眼睛一瞬间的亮采,虽然很快就被掩下去了··太子将他引到窗边的榻上就坐,十分自然地给他斟了茶。
楚归也未想太多,很自然地便受了,也没觉得有何不妥·怪他心底压根就没这意识根本就意识不到寻常人受到太子礼待该如何如何受宠若惊的。
东宫在宫中所占据的位置是十分好的,处处都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现在这时节阳光正好,万物生机正浓,真是无事都要喜上三分··太子屏退左右,在案上摆开一张地图,与楚归直接开门见山道,“这车师国在蒲类海之北,要过敦煌昆仑塞,西出玉门关,与北匈奴离得最近。
这次来的车师国大王子被送到我朝来,不管是被车师国见弃还是大王子私下勾结北匈奴,都是十分可能的·不过,小归你是怎么怀疑上他身边的那个护卫的”·见此情形,楚归便也据实相告了。
但说到底,他对那道如鹰隼的眼神感觉很熟悉,但确凿的证据却是没有的,就连那人的样貌他也并不清楚··太子听得,不由面色越发严肃起来,起身自然地坐到楚归一侧,将地图摆在两人面前更方便看,用手指在金微山那带指了指道,“你们大概是在这里遇上匈奴骑兵的,”手指又顺延而下道,“然后匈奴骑兵一直追到涿邪山附近,后来遇上了窦宪和窦家的护卫,才得以脱险。”
楚归见太子说得一本正经,虽觉得两人有点挨得太近了些,有点别扭,但人家态度端正肃穆,又是正事,他也只得当作正常,点了点头··太子手指又延金微山往下不远指了指,“车师国便在此处,虽与匈奴隔了一道金微山山脉,但有数条河流从金微山而发,又兼再往东南走,从金微山阙口到车师,也并不难。”
太子看着楚归,有凑近些道,“所以,你的怀疑很有可能·”·太子本就离楚归十分近,这又凑近了些,楚归只觉太子整个人都近在眼前,一时间觉得全身都局促的不行。
虽说诸皇子之中长得最美的是六皇子,但太子生得英俊,又兼一身威仪,向来也是十分令人心往的,即使是侯门贵女,也不例外·想到太子登基为帝后,一下纳了窦家、梁家两个女儿,再加上现在太子宫中本就有个当今马皇后的外甥女,一想到这太子女人这么多,他还要凑他这么近,楚归就觉得自己浑身冷嗖嗖的,觉得怎么都不是一件善事。
和女人争男人很难看就算了,而且那些女人各个都不是好惹的,他都不一定有信心全须全尾的,小命还是要紧··不知怎么,莫名其妙的,楚归眼前又浮现出窦宪的身影样貌来,那人看着一副凶煞的样子,可实际上对他却颇为关怀。
不过楚归转念又呸了自己几嘴,他虽然不排斥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但不代表他就非得找个男的啊他还是很想要小孩的,抱着如花美眷和大胖小子,不比和男人在一处被压来得美啊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争气,怎么一想就想着自己是被压的了这事真不能深想,一想简直到处都是黑洞啊,爬都爬不起来·太子还在对楚归继续说道,只是声音越来越轻,楚归走神了会,最后只听他简直用耳语道,“如果车师是假意示好,我们不得不防。
年末父皇欲令窦将军出昆仑塞(注1),平定西域诸国,为将来击破北匈奴做好准备,这车师,还有东侧的移支,无疑是关键·”·楚归不禁露出大惊之色,这等军事机密为何太子要与他说他还没活够呢,不想这么急着找死啊·楚归神情逗乐了太子,他手指点了一下楚归鼻子笑道,“不用担心这并不算绝对机密,父皇近两年的举动,和这番西域诸国遣子入侍,朝中大臣稍机灵点的,心中也清楚是怎么回事,倒不用如此。”
楚归见太子神情言语动作都愈发暧昧,不由大觉不妙,使劲挪着身子往里缩,有些期期艾艾地小媳妇样道,“殿下,家中父亲不远千里上京来看我,若是再无他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太子看出楚归对他并无意,不过他倒完全没觉得有什么挫败感之类的·他四岁便被立为太子,到今年十八,基本上从来都只有别人上竿子倒贴的份,身边除了父皇母后,哪个人不是对他恭敬顺从的很。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楚归这般,他都那样示好了,不仅不领情,反倒如避虎狼一般的··他本是怀着爱才之心,所以想要拉拢楚归,可越是接触,越觉得这人越发可爱,尤其是近来,这人随着年纪长大,出落得也越发合他的口味了。
自东来居一别后,他便对这人上了心,时时找着机会接近·如今这般好的机会,这人却是对他毫无心思,不由得让他越发觉得有趣起来··就像一盘游戏,也许这游戏本来就是自己沉迷的,可是发现很难过关后,对于太子这种带点小贱性的人来说,越是难,反倒越发起劲,越发投入,越发想要攻克。
只不过,对于太子这般的聪明人而言,重要的当然不是若即若离的手段,而是本来便是珍宝之物,却难以得到的不服··太子对今天的情势也算看清楚了,若是再想得什么便宜,便只能用强了,他可不喜欢这样的手段,不仅惹恼了人不说,还落得下乘,便很大度地让楚归回去了。
从宫中出来,楚归还是心悸的不行,他倒不是对太子心动了,只是对方才之事完全没做准备,有些心惊·不知为何,他只觉得被太子喜欢上便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他一点也不喜欢危险,他就想平安顺遂过一生而已。
不想到了傍晚,他大爹又带着他小爹和他入宫了··见到这阵势,楚归可真是惊了一大跳,他大爹要入宫赴宴便算了,还带着他小爹和他,这,这可真是大胆一想到那些卫夫子们看见两个男人在一起大惊失色的样子,不禁就觉得十分期待。
他小爹见他这样就敲了他一下脑袋,“你这小脑瓜,整天想些稀奇古怪的”·楚归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自己脑袋,将自己想的一股脑与他小爹说出来。
他小爹有些不在意道,“这算什么人们问起我们关系来,我们只说是结契兄弟,这人家要怎么想就是人家的事了”·楚归嘴里转噜着结契兄弟几个字,怎么着就怎么觉得很贴切,再合适不过了所谓男女夫妻之间,也不过一纸婚约嘛,婚约实际上也不过契约;所谓结契,结契兄弟,又与夫妻能差多少呢再说他大爹小爹还有他了,与那些不能过继子嗣的夫妻而言,也差不离了。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但很多夫妻拍马赶不上的是,能有决心走到结契兄弟这步的,两人之间的感情却是很多夫妻万万不能比的·男子三妻四妾、喜新厌旧的多了,可他大爹,向来都是惟他小爹马首是瞻的。
楚归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觉得结契兄弟和婚约夫妻之间,倒真还没差;人生在世,已是多艰,惟求一心而已,其他皆过往云烟··注1:东汉昆仑并不是指现在的昆仑,一般是指的祁连山一带。
·☆、24.得赏·24·楚归一天之内已是第二次到这芳林园,不过上午主要是在外苑骑马活动,这晚上是要在内园赴宴·这内园虽不及外苑占地之广,不过对举行晚宴来说已十分宽敞了。
宫人引他们就了座,他大爹小爹共就一个案席,楚归则在一侧用一个小几,类牢则在他大爹旁边的案席之上·满场人已到了七七八八,但天子还未到,只是上了些茶水点心。
楚归倒不饿,中午的烤肉宴还是十分丰富美味的,于是颇有兴致地四处瞧着··只见设宴的场地在一处十分开阔的场地之中,地上铺着深色暗纹地毯,中间直到御座之下又铺了一道一米来宽的红地毯。
御座面东而设,在一处白石台阶之上,后立着五爪金丝勾线龙凤屏风·御座之下,是两列案席,早先便被宫人排好了位置;案席摆了很长,基本上到尾巴,天子也看不清到底是坐着谁了。
案席再两侧,早已备好了充足的铜灯火炬··这个时节,星子又多又亮,外面不冷不热,也没啥蚊虫,阵阵花香和绿叶被阳光蒸腾过后的味道,在黑夜中阵阵袭来,时浓时淡,总是宜人的很。
楚归心想这天子城会玩,在露天设宴,布置的这般华丽大气,真是再美不过··不过也就楚归这般心大无事的觉得美,这设宴款待西南诸夷与西域诸国遣子入侍的政治意味不要太浓好不好,除了他,还有谁有心思关心在这设宴美不美啊当然,可能他小爹也是和他一般想的。
永平十二年,哀牢王柳貌遣子类牢率种人内属归复大汉,天子置哀牢、博南二县,割益州郡西部都尉所领六县,合为永昌郡·哀牢王此举,无疑十分合天子心意,四方来服,正是彰显天子仁德功绩所在,因而哀牢夷倒颇受看重,座位也安置的比较靠前。
不久,天子携皇后入了席,群臣与域外来客见了礼,礼乐行后,宴会便开始了·楚归离得近,都能看清天子皇后面容·他倒是第一次见到这马皇后,倒颇有些好奇。
马皇后身材比较高大,和天子比起来不见娇小,长得也不是很漂亮,但这女人坐稳天子后宅近二十年,手段却不可谓不厉害的··她本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女,但她初入东宫时,马援在南下攻征武陵蛮的途中早已去世,可以说,她娘家的后盾在那个时候并不如阴贵人。
而且太子也非他亲生,而是她表姐贾氏所生,只是养在她膝下,贾氏母亲与她母亲为姐妹,不过贾氏早已去逝··这般情况下,马皇后却是贤后名声广传,后位稳固,真是让楚归佩服的很。
宴席上有歌舞表演,楚归觉得宫中歌伎一举一动、一手一势,都是十分传神的,所谓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对这些能在天子面前献演的歌伎更是如此·只可惜这个场合,也没几个真心欣赏他们舞姿歌喉的,好不容易一曲终了,便听到后面有个番人大声道,“皇帝陛下,我们都是草原上的汉子,对你们中原磨磨唧唧的歌舞不感兴趣。”
众人一看,这说话的正是车师国的王子,长得又高又壮,像头棕熊一样,许多大臣见他粗鲁的样子不禁都微微皱了皱眉·这人这般大放厥词,按说是对天子十分失敬的,只是对方再怎么说也是王子,代表着他们国家前来的。
天子表情并无太大变化,语气也听不出喜怒道,“那不知车师国王子有何提议”·“我们草原人,遇到重大的节日,都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还会摔跤骑马射箭比试。
我身边这位乃车师勇士,十分希望能够大汉的勇士比试一番·陛下,您看前面便是条河流,我们不如在河的对面设十个靶子,我们车师国的勇士和你们大汉朝的勇士从两边骑马而过,看谁射的更准。
这比试一番,权当为为今晚的宴会助兴,陛下您看如何”·楚归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都对车师国王子的提议有些不屑,觉得对方纯属就是闹事啊,自己粗俗听不懂就算了,入乡随俗、客随主便的道理懂不懂啊!·天子脸上显出轻微的笑意道,“既然如此,那便依王子的提议。”
说着又像场内看了看,指了指坐在安丰侯窦嘉旁边的窦笃道,“那就让窦九郎和你们车师国的勇士比试一番吧,窦家儿郎也是我们大汉朝当之无愧的勇士了·”·楚归本就觉得那车师国身边的勇士有问题,窦笃虽少年英勇,但还是有些鲁莽,和那人对上,他还是有点担心窦笃。
·不料却见太子起身道,“父皇,窦九郎少年英勇是众所周知的,儿臣以为,和车师国王子身边的护卫比试,倒不用窦九郎上场·”·天子颇有兴味地反问道,“哦那依太子之见派谁上场便好”·太子仍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表情淡淡的,但是充满了作为一个太子恰到好处的自信和威仪,他指了指楚归道,“就他吧。”
楚归心里一个咯噔,都不知道是喜是忧了·窦笃不用上场,不会有啥闪失,他是高兴的,但是这坑怎么就挖给他跳啦他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场合和什么车师国的勇士比试好不好这压根就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赢了出风头,那不是惹人忌恨吗这个场合输了给大汉朝跌份就更不要命了这完全就是只许赢不许输的霸王条款啊关键是他也没把握赢啊赢了也没啥好处那太子明明,明明不是对他有意思么,这根本就是坑爹吧哪见这么坑起心思的人的·楚归满腹震惊吐槽中,只听到有大臣秉天子道,“可楚公子今日是与哀牢使者一同赴宴,也算是作客,让其出来比试是否合适”·太子沉着道,“楚归作为我大汉朝的子民,代替我大汉朝比试,有何不可”·天子听得大笑道,“既如此,那朕也便再添些彩头罢。
楚归与车师国勇士,获胜者朕皆有重赏·”··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满座群臣虽心有腹诽,但见天子和太子都很看好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稍矜持点的也便默不作声,只等好戏上演了,稍脸皮厚点的也便附和起天子和太子起来。
众人本以为车师国王子和那所谓的勇士会很不满太子对他们的轻视,不想倒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下楚归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能不去吗他深感古代太没人权了除了那不认识的大臣象征性的还不是出于为他考虑的理由稍稍否定外,这件事就被这么决定了有人征求过他的意见么虽然征求了他也不敢说不去可他还是满满的心塞。
楚颜在案席下拍了拍楚归的手,权作安慰,楚归便颇有点无奈地上场了··此时宴会外围一圈又多加了一倍的火炬,河对面已经摆好了十面靶子,两匹马在两端也备好了。
不过河对面的火光不是很充足,两人要从河对岸骑马射箭射到靶子之上,这明显是故意的··只见楚归与那所谓的车师国勇士分别从两端轻身上马,一声破空的鞭梢声,两匹马飞身而过;楚归一身白衣,那勇士一身黑衣,一人轻逸,一人萧杀,从众人眼前飞马而过。
两人错身而过到得尽头,又打马回身,错身而过,再射了一轮·总共是每人二十支箭,每人从两端不同的方向骑过各射一轮,显得更公平··两人下马回到场中,那勇士竟向楚归抱拳行礼道,“楚公子好箭法,在下佩服。”
楚归见他有些不伦不类的见礼方式觉得有点好笑,不过这人的汉语说的倒是十分流利标准·他也意思意思地回了礼··宴会中响起了喝彩声,即使结果还未出来,但两人精湛的骑术和箭法还是让众人觉得十分精彩;那些觉得车师国王子不识货的大臣,倒有点感激他提出的这个提议了。
待小宫人将箭靶带到场中,一一清点完毕之时,众人只见楚归的红色箭羽的二十支箭,是支支正中红心,而车师国王子的蓝色箭羽的二十支箭,则在中间的同一个箭靶上稍稍有所偏离,其他十八支箭则都是支支中了红心。
那勇士倒是十分坦荡道,“在下心服口服·”车师国王子也未见有丝毫不满的异色··天子不由十分开怀,“两人箭法都十分出色,每人各赏黄金百两(注1),锦缎百匹。”
说着又从身边取下了一块玉佩,放在身边宫人呈上来的托盘上,“楚小公子真英才这块玉便赏了你吧”·群臣满是艳羡不已,番外诸使节瞧这大汉天子随便便赏出了百两黄金,不由也是十分赞叹,想着这大汉朝果真是富庶。
虽说黄金值钱,但大臣们艳羡的自是那天子随身携带的玉和那句称赞,那样样都比百两黄金强多了去好不好在这样一个有名望的人推举做官的时代,能得天子一句称赞,简直比过五经还管用,那些三公五府,哪个不愿敞开大门欢迎。
虽这么说有点夸张,但也差不离是这个行情了,毕竟当今天子是从上到下交口称赞的明君·一时间,众人看着楚归的眼神都有点放光,楚归不由惴惴,觉得他们那眼神真可怕。
注1:这样的场合赏个黄金百两,应该也不算多·毕竟中国人自古爱面子,在这种场合下,天子亲自行赏,少于百两黄金,天子会觉得没面吧···☆、25.天子驾崩·25·永平十七年秋八月,武威郡、张掖、酒泉、敦煌及张掖属国,被判斩右趾以下刑罚的罪犯,若参军则可免罪,即这四郡及张掖属国等地,犯了死刑以下罪者,皆可参军以代刑罚。
(注1)无疑,这是朝廷为西北边关五地以伐边胡的一剂强心剂,意义不仅仅在于招兵扩充军力··当然,此举首先对招兵买马无疑有很强的号召作用,西北边塞向来是多数罪犯流放的苦寒之地,获罪的文官武将和穷凶极恶之徒都不在少数,朝廷出此重策,以戴罪之身投身军营者自不在少数。
但更重要的意义是,此举昭显了朝廷要攻伐北匈奴、平定边患的决心·只要死刑以下,皆可参军恕免,那若是立有军功,相应论功行赏自也是不在话下,定会极大地刺激将士的积极性。
再者,重罪都可获免,因所谓政治原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遭到贬黜的将吏,则更是能雪洗前嫌,可以说,这点对当初因莫须有罪名遭贬黜的窦家来说,所起的刺激作用首当其冲。
而当初在光武帝根基未稳,安丰侯窦融割据西北武威、张掖五郡之时,都在在西北五郡的势力早已不可小觑··光武帝作为开朝皇帝的自信和窦融足够聪明的韬光养晦,让窦家在光武帝时期得以保全;只是光武帝的继承人当今天子明帝,在处理窦家的手段上,则更为急躁、也不够利落。
不够严重的罪名,让窦家家主与两名嫡子,其中包括嫡长子身死狱中,仇是结下了,但窦家也没一下子拍死··在窦家被冷落将近十年之后,平西域、定边塞之势时机更好、更为迫切之时,天子起复了窦家,而如今在关键时刻,这样的政令虽因太过明显而稍显拙劣,但无疑也更为直接有效。
天子在永平十六年春分兵四路伐北匈奴试水时,惟窦固有功,其他三位将领皆无功而返,更是促使天子不得不向窦家作出这样的表态·但是这条政令,不得不说,总体而言还是十分有魄力而漂亮的,不愧为当今天子的手段。
·自八月政令出后,并未引起朝廷和天下太大波动,朝官与百姓都无可无不可,上战场在他们看来本来就是卖命的事,而定边关也是十分必要的,因此,让重犯免刑参军不失为好方法。
实际上,免刑并不等同于免罪·而政令背后的种种则并不是他们所关心的·对于楚归而言,他虽然较常人看到的更多,但如今他已成熟许多,除了会和他师叔、师兄说几句外,其他也不再会多与人言。
毕竟,这种事,说多了不是自找祸端嘛··永平十七年冬十一月,天子遣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出敦煌昆仑塞,击破白山虏于蒲类海上,遂入车师。
初置西域都护、戊己校尉·(注2)·这一年,一切都显得很平常,与往年也没有太大不同·因而在永平十八年秋八月天子驾崩之时,倒显得有些突然·今上三十岁登基为帝,至此时,已四十八岁;与后世很多东汉帝王比起来,算长寿了,但和他父皇光武帝62岁的寿岁比起来,的确是显得有些早了。
而且,虽然天子年岁渐长,已逐渐能看出老态来,白发皱纹也日趋明显,但在百官和众人心中,天子积威甚重,即使逐渐显老,也完全还未到大限;当然,这也可能只是被天子的积威所掩盖了。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不管怎样,天子在永平十八年的八月驾崩了,太子登基为帝··楚归对先帝为数不多的印象,多数是在他师叔那,数次在他将离开之前与天子驾临之间的一小段空隙而已;虽然他是来自后世的现代人,但他还是很可耻地几乎每次都十分惶恐不安,根本就没心思在先帝身上多加注意。
难得一次印象深点的,便是去年在芳林宴上,他因和那胡人比试胜出,天子很是开怀地对他赏赐了颇多··提起那颇为可疑的胡人,后续到底如何,也许是牵扯重大,没人告诉他,他倒也是未知了,因后来没出现什么大问题,他倒也未关心过。
相较楚归而言,他师叔自是难过许多,当然,难过完全不足以形容他师叔的状态·天子驾崩的时间是天亮之前那段最为夜色最为浓黑、睡意最为沉重的时候,在睡梦之中,钟离意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强烈的心悸,他从一片恐慌中醒来,心律失齐,三魂尚未归位,还陷在大脑那片奇怪的混沌的恐慌之中。
人的心与大脑所能感知的事,大概远远超过人们自己所认识到的·在那个钟离意自己还什么都尚未弄清的瞬间,他若有所感地摸了摸身边的人,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仿佛一下全都停止了;但只是追随了那个人的一瞬间而已,那一瞬间过后,他的呼吸、心跳就又都回来了,只是,那呼吸、那心跳,仿佛都不在是他的了,他身处的那个世界,都在恍恍惚惚、飘飘荡荡、模模糊糊。
接下来的一切,慌乱、匆忙,他只看到一片片的脚步,在一团雾中,匆匆地来,匆匆地离去;他就那么守在那个人身边,就那样看着他,仿佛他从未离开,可是在他还未离开的时候,他从未这样认真、赤luo、长久地看过他过。
他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温度,慢慢地僵硬,最终他徒劳地发现这只是一具躯壳而已··然后他悲哀地发现,他还没来得及说上最后一句话,便也永远说不上话了·不过,若是他知道那是最后的话,他大概也不会甘愿。
他就那么失了魂地一直守在那,直到被马皇后,不,应该说是马太后恭敬地请走··毕竟,这个时刻,是先帝的皇后与当今天子作主的时刻,他没有丝毫办法·大概马太后倒算是做得厚道的了,如果是阴贵人,他也许会要更加受辱些。
不过到这个时候,谁来把他请出去,以何种方式把他请出去,都已没那么重要,也根本不会减轻他的痛苦分毫··天子驾崩,举国皆哀,辟雍学堂与太学都行丧停学。
等楚归收到钟离意身边的小宫人的消息时,已经是这天的傍晚··接他的小宫人急急忙忙、心急如焚地将他带到了钟府,路上不知所措地语速飞快地唠叨着他师叔一整天水米未进,自上午被从宫中请出来后,就那样呆坐在院中坐到现在。
等到钟府时,楚归自己都没发现他自己也很是慌乱了,他慌乱于他知道他没法宽慰他师叔的痛苦·他直奔他师叔所在的庭院,只见他坐在院中回廊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房的窗子。
见到他师叔的那一瞬间,楚归更是明确了他的无能为力,他师叔毫无反应,竟像是隔绝了外界,完全注意不到楚归的存在·可是他心里心急、心焦、慌乱如焚,这三年多来,他师叔早已相当于他的一个叔父般的长辈,他看到他师叔这样的如死灰般,他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只能团团转圈。
等到他自己被自己慌乱的心绪弄得筋疲力尽时,他便陪他师叔一起坐在那回廊的木地板上·他想他劝他师叔进食、吃饭大概都是没用的了,那些跟随他师叔从宫中出来的宫人,能劝的,肯定早劝了。
这天的晚霞红得相当漂亮,和那最漂亮的日子里一般,仿佛要证明自己的公平一样,不为哪个凡人的生死改变自己的姿态·院子里一片金色的阳光洒在一片金色的落叶之上,等到日暮西斜时,已渐渐有秋夜的凉意传来。
在夕阳余晖落下的一瞬间,楚归仿佛福至心灵般,抓住了最后能缓解他师叔一丝痛苦的希望··他要进宫,要求新帝让他师叔守在那个人身边,陪他最后一程·他想,到如今,这大概是唯一能对他师叔稍稍有所安慰的事了。
越是这般想,他便越觉得这是最好的主意··打定主意后,他便也坚定了许多,不再那么慌乱、无所适从了·他将他师叔扶到书房里偏厢房的床上让他休息,给他师叔说了大概,让宫人好好再劝他师叔一番,毕竟,陪着守那最后一程,也是要自己先能挺下去的。
大概这是他师叔如今唯一的心愿了,听了楚归的话,虽说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但他知道他师叔听进去了··这时,许然也恰好来钟府看望钟离意,楚归让他师兄照看着钟离意,自己便也片刻再未耽搁,直往宫中而去。
他手上还有先帝曾给他行走宫中的令牌,当时是为看他师叔的··但是,等他进宫后,他才发现,要想见到新帝并没那么简单,就连要进那新帝所在的宫殿,都没那么简单。
没有哪一刻,没有出身、身无功名、一无所是,像这一刻一样那么明显、那么突兀,让他那样举步维艰,无可奈何·他无论如何也要实现他师叔最后的心愿,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他空有这样的心愿,却完全没有在这样的世界、在宫中,与实现心愿相匹配的资本。
注1:见《后汉书》··注2 :引《后汉书》··作者有话要说:一下没HOLD住,又噼里啪啦分析历史一大堆,大家可能觉得很没意思,不喜勿拍啊·。
第一卷在这就结束了,下一章就是第二卷了····☆、26.新帝·条件·26.新帝·条件·26·等到楚归被宫人带到新帝身边时,都还有点没缓过神来。
他本以为一时热血上头,大概会折铩而归了,不想这新帝身边的宫人竟那么眼尖发现了他··新帝在含元殿的东殿接见了他,明帝的尸柩便停在正殿之中·过几日便会往身前准备好的陵寝出发,在途中停放一日,陵寝停放三日后,便会下葬。
从明帝身死到下葬,总共有十一天左右的时间·此时天气渐转凉,但暑气并未完全消退,宫人定是想了能精心保存尸体的法子··楚归见到明帝身死后当天便继位的新帝,新帝脸色并不太好,楚归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请求并不太合适,无论是他的白身还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为先帝发丧,又要处理许许多多重要得多的国家大事,他这个时间来,显得那么地不识趣。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师叔那么难过··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天子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楚归恭敬地跪拜在地上,不那么有底气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天子从御前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来,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道,“小归,你这样来求我是做好了准备吗”·楚归忍不住浑身一颤,觉得心里发紧发凉,他根本没有想正面自己这点隐秘的心思,却被眼前这人这么明晃晃地挑出来,让他尴尬,又觉得自己十分怯懦、卑鄙。
如果他不是仰仗眼前这人对他的那么点隐秘心思,他怎么可能这么有把握地进宫来到这人跟前提出请求;可是他又不愿承认,心里无意识地回避这种卑鄙的希望,只当作是自己奋不顾身的勇气。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假装得愚蠢地勇敢点,结果却被毫不留情地挑破他只是卑鄙地狡诈着··面对眼前这人,面对这人逼迫的选择,他忍不住浑身有些发颤··但还未等他回答,眼前这人仿佛看出他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和决绝的心情一样,轻笑道,“呵呵,不勉强你了你只答应我三个要求便好了。”
说着便回身一身威仪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御座上,楚归只听到他轻飘飘地声音飘来,“啊......朕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这么仁慈了啊......”·楚归匍匐在地上,只见到那人玄色帝服的衣摆那样好不慌乱地拖曳着。
“第一个嘛,以后如非必须场合,你皆不许向我行跪拜礼,待我像待你的朋友便好·”·楚归心中觉得奇怪,还是应道,“草民不敢·”·却只见那人一双威慑的视线直逼过来,盯着他道,“这是条件。”
然后又转过身有些自顾自道,“第二个要求便是,待父皇发丧完毕,你便到尚书台任职吧,平常就随侍朕左右·”·楚归心念这人一会我一会朕的,也不知道他自己会不会绕晕。
又想这第二个条件,这人是天子,天子有命,他也不敢不从,干嘛又换成条件·这人一时逼他逼得紧,一时又这般纵容他,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第三个条件,等到朕想起时再说吧。”
后来这人再想起当初的这几个条件时,不禁觉得自己当初还是颇为天真,若是他当初再坚决一点,也许他早便得到这人了,其他的其他,都可以后来再说啊··只是即使他贵为天子,从小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感情上当时他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罢了。
在还不明心陷得有多深的心上人面前,不忍见他为难,不忍逼他迫他,那人只稍微地惶恐、无可奈何,他便也一点都不忍见,轻易便丢盔卸甲··只是如果他知道后来的一切,他便定会抓住所有的机会,让那个人退无可退,只要得到了那个人,再补偿百倍千倍,又何尝不可·只可惜,那时他还太天真,这一切,他都不知道。
才十九岁的他,即使贵为天子,在感情上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而已·他满以为,只要将人放在眼前,只要以和别人不同的方式对待他,来日方长,温水煮青蛙,这人也迟早是他的。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也许这都是会成功的方式·只是,他有一个下手更快更狠,一击必中,退无可退的对手罢了··楚归没有方才那么惶恐,也没有才进宫时那般无所适从了,他接受了这个对他来说全是好处的条件,满心愧疚和不安。
他又一次地觉得自己十分卑鄙··很快他便拿到了天子谕令,被宫人送出了宫,连夜又将他师叔带进了宫··先帝灵前守灵的人并不少,太后、阴贵人、阎贵人,还有先帝几个留在京中的姐妹,藩王还没来得及赶来。
含元殿很大,停放棺柩的地方与生人守灵之处,有重重帐幔隔着,那些贵人们都在堂前守着,天子身边的宫人将钟离意则带到了帐幔之后,近着棺柩守着·楚归陪了他师叔到半夜,实在熬不住,在一旁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被新帝抱到了东殿的软榻上都不知道··一直无甚反应的钟离意,见到新帝将楚归抱走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可是没容他稍作反应,现在的天子抱着楚归的身影便扬长而去了。
半夜,那棺柩近前便只剩了钟离意一人,深宫这时本就渗人的厉害,就这么一人守在棺柩近前,这情形在其他人看来也莫名有些发毛·钟离意倒不觉得,他反倒觉得这样的氛围让他的生魂好受了些,仿佛在这样离死亡极近的时刻,极近的氛围,离那人更近了些,好像那人就在他身边一样。
在模模糊糊并不清醒的状态中,他仿佛看到很远的远方,那里一片深黑色的虚无;然后那黑色的虚无的远方,慢慢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雾,那白雾越来越浓,越来越浓,一个身影在白雾中若隐若现,慢慢越来越清楚,从远到近,向他走来。
等到那身影走近时,钟离意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他只觉得好像本应如此·那人来到他身边,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那手冰凉、没有一丝热气·他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是他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没一会,他不知是晕了过去还是睡了过去。
等过了三夜,楚归便发现他师叔的情绪要平静了许多,情绪虽然还是很低落,但也不是最开始的死灰枯槁,仿佛历经铅华后的沉淀,显得有些无喜无怒起来·第三夜过后,他便离了宫,没再守在那人棺柩前。
没过几日,钟离意便离了京·他在天还未亮时便出了城,出城前只和楚归告了别·楚归当时住在钟府陪着他师叔,从睡梦中被叫醒时完全是一片茫然,当他师叔将这消息告诉他时,他当时脑子完全是懵逼的。
他只见到有个全身黑衣、带着斗笠、腰挎长剑、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立在他师叔身后,他师叔告诉他要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这座宅子便留给他了,让他在京城好好求学,好好为官。
若是可以,要离这继位的新帝远些,离那些是是非非远些,出仕为官只求能兼济天下、无愧于心;若是不行,离了京、离了这朝堂也是好的,有些人、有些事,招惹不得,招惹了也只是徒然给自己带来痛苦。
·钟离意在临行前与楚归细细说了很多,待天色堪堪未明时,好像被什么催着一样,终是离开了京城··到很久的很久的以后,楚归才能明白他师叔给他说的这番,是如何的有道理,真乃金玉良言;只可惜,现在的他,完全被这短短几日来发生的事情冲击的一脸懵逼,根本啥都反映不过来。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钟离意的离开,给楚归带来巨大的茫然无措和不安的感觉·他对自己留在京城,对他这辈子的一生所求,产生了巨大的疑惑·他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他留在京城,也不知道是为了追求点什么,可是让他就这样离开,他却觉得自己更什么都不是了。
当不如最初想得简单想得单纯时,他便再也想不明白··但是来不及等他理清楚,天子谕令便到了他手中,他要入尚书台任职,随侍天子左右·他在尚书台不过是个普通给事而已,又是天子钦点,并无定职,更多是随侍天子左右,打理点文书类似的活。
如今天子还未及冠,诸多政事都要仰仗马太后及太傅赵憙、太尉牟融,以及新从蜀郡太守迁至司空的第五伦等老臣,即使如此,到达圣听的政事也不可谓少··六月时,戊己校尉耿恭被北匈奴及车师后王围攻。
等消息传来时,再添先帝驾崩,竟到十一月,朝廷才派征西将军耿秉屯酒泉,遣酒泉太守段彭援救戊己校尉耿恭·却说这耿恭乃是云台二十八将第四好畤侯耿弇之侄,耿秉亦是耿恭堂兄。
同时,京师及兖、豫、徐三州大旱,又有人疫,一时之间,朝廷上下,一片惶然··作者有话要说:从中秋最后一晚加班到凌晨两点半开始,基本上一直在加班,眼看第一卷都完了,存稿也快完了,泪奔┭┮﹏┭┮这周末又加了两天的班,感觉心好累,啥都干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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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选后·27·朝政事务虽颇多繁杂,但前面有太傅三公九卿顶着,再不济有马太后坐镇,讲真的,新帝也充其量还在见习中,至多在决断朝政大事时当先生考究学生似的,问问新帝的意见,意见独到合理便夸赞一番,顺水推舟按新帝的意见来办,若是有不成熟之处,便要教导一番,直至新帝长成能乾纲独断的合格君王。
因而现在虽是多事之秋,倒没立后一事来得引人注目··现在新帝后宫有马太后外家侄孙女宋氏姐妹为贵人,便也再无其他勋贵子女·按马太后之意,若是可以,大概也有扶持自己外加侄孙女当皇后的意思,只是宋家家世和大世家相较起来,毕竟还差许多,皇后家世薄弱,从后来的眼光来看,也许不定不是件好事,只是从当时看去,帝王姻亲不力,对治理天下来说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宋氏与马太后的确也隔了很多,马太后便也没有一力主张立宋氏为后,而是从阴、邓、窦、梁以及一些清贵世家挑选适龄女子··窦宪的一对妹妹赫然便在名单之中,除此之外还有梁氏姐妹,大概因是阴太后与马太后的原因,阴家、马家的嫡系女子,未在名单之中。
楚归心里还是有点庆幸的,天子并非马太后亲生,生母为贾贵人,生了他后便早早去世了·马太后无子,太子从小便养在马太后膝下·如若不是这层关系,如今的天子是谁都不好说。
虽说马太后与天子之间没有亲生母子之间的那份亲近,可是马太后对天子的抚养之恩,天子对太后的敬重,却是一点也不差的··也正是如此,太后希望天子继位后早早确立后位人选,当今天子便也没有像亲生孩子一般拒绝敷衍的资本。
在他还是太子时,马太后将外家侄孙女的一对姐妹放在太子东宫,他也无可无不可;这是迟早都会来到的,都是太后给他选好,再说宋氏姐妹温柔端庄,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这次立后的事,即使他早就料到了,心里却不再像当初纳宋氏姐妹入宫时那般漠然无畏,心里总是不甘、难受的很。
可是那个令他不甘、难受的人,却一脸置身事外,连脸上的庆幸甚至都太过明显·他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傻,既然已身处到如今的位置上,这些便是必须要面对的,他还有那么点和心爱的人一生一世的奢望显得越发可笑,尤其这人对他更是如避虎狼一般。
楚归不清楚当今天子心中这些百转千回的心思,虽说这人也只比他大一岁,可那城府,已甩他好几条街,就凭他那点道行,整天还怀着伴君如伴虎的忐忑,哪能知道那么清楚,而且就算他能想明白,他也宁愿看不懂好嘛这立后事宜,他一点也不想掺合,这人历史上就爱娶姐妹花,好几对呢,他爸也有娶姐妹花的传统,而且娶来的姐妹花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他巴不得离这档子事远一点。
比起这些,他对京师,兖、豫、徐三州大旱,发生人疫的事情更关心·虽然选后事宜占据了朝廷和百姓大部分注意力,可是大旱带来的饥荒、人疫、牛疫,粮价上涨的事情,情势越来越严峻,楚归整天在尚书台跟在几位大臣身后转,录录文书,看他们争来争去,弄得也很是疲累,但是他却一点力也使不上。
他人微言轻,没人听他的,而且这种情势之下,多说不如多干,这些大臣吵来吵去想争出个什么尽善尽美的法子,在他看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在一旁看得更是心慌··本来那人让他到尚书台是要随侍左右的,他整日跟在那些一把年纪的老臣后面转,那人也没说啥,便也随他去了,只是一天的早上和晚上,要在那人身边侍候几个时辰。
如今太傅赵憙总录尚书事,因着最近事情很多,经常赵太傅要将太尉、司徒、司空、司农等相关府门的大臣召集起来,要先商量个章程出来·楚归近水楼台,便每次在左右录录文书、端茶倒水之类的,一股脑倒很是上心忙碌。
毕竟,发生这么大的天灾人祸,虽然京城里天子脚下还看不出什么,再稍微走远点,甚至包括京畿之地,灾害带来的影响便很明显了·农田大幅度减产,流民数量剧增,饿死、病死不在少数。
楚归觉得,任是谁,遇到这种天灾人祸,都很难不动容;如果能有机会,能尽到自己一份力,都希望能力所能及·这种心情,与名与利与所谓的前程,并无半点关系。
因为窦氏姐妹在皇后人选名单里,窦宪年后也很快入了京·虽说立后要等到天子及冠后,但天子如今已有十九,来年便及弱冠,但宫中早已传出消息,名单里的世家小姐,都要先接到宫里去。
窦氏姐妹无父无母的,窦宪身为长兄,自得回京打点好·虽说窦家女子入宫,是整个大家族里的事,窦家长辈还有很多,窦家公中也会为她们置备许多东西,但窦宪身为兄长,要备的又是另说的了。
·一下子,窦宪惟二的两个嫡亲妹妹都要进宫,楚归趁着休沐时间,也备了份礼到窦府看望窦氏兄妹·那天偏是不赶巧了,那带路的小厮将他带到书房门口,便只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那宫里有什么好你和小妹入宫,大好的青春全耗在里面算什么事我去和叔祖父和小叔说,他们给皇上和太后求求情,你们也不用进宫。”
“大哥,我和小妹是自愿的·再说,皇命不可违,自祖父和父亲去后,我们家的情况本就岌岌可危,你这样一弄,不仅我们讨不了好,叔祖父和小叔也连带得罪了皇上和太后。”
“这些怎么能比得上你们一辈子的幸福”·“大哥,你比我们聪明·自小叔承袭安丰侯,叔祖父再度被启用屡立战功后,我和小妹被纳进宫便是可以预料的事,这是你改变不了的。
你一直以来的想法我都懂,我进宫也可以帮到你·在宫里,我会护小妹周全的·”·“这件事,是我们自愿的;而且,这件事,是现在的你改变不了的。”
最后那句话,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声音要轻微很多,仿佛预料到了会给对方带来的自尊心的伤害和灭顶的怒火·紧随其后,便是一大堆东西被扫到地上的破碎声、撞击声。
楚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了看身边微低着头耳观鼻鼻观心的小厮··那小厮这才上前敲了敲门通报··听到通传,里面安静了下来,很快门开了,窦宪大妹向楚归打了招呼便离开了,楚归一人进了书房。
楚归只见那人坐到案前,双手撑在膝上,满脸的怒火还未消褪,其中还带着一点倦意,这模样让他看着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人有多么的自负、要强,在战场上是如何地英勇无敌,可是却连自己两个妹妹的终身大事都决定不了。
他心中的愤怒、无力和愧疚,让平常那么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煞神,显得这般狼狈,还偏偏毫不避讳他,让他心里又是不安,又是难受··房间里一片沉静,那人许久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就在楚归觉得这不是个好的拜访时机,认为窦宪需要一个人呆着好好静静,想要告辞时,却只听窦宪有些干涩的声音道,“你能陪我喝壶酒不”·楚归愣了愣,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显得有些脆弱,不禁有些心软,点了点头。
很快小厮便呈了酒上来··那酒是温过的,度数有点高,但也不烈,楚归也能下口·窦宪也没逼着让楚归喝多少,仿佛只是要这么个人意思意思地陪一下而已,自己却对着酒壶像和白水一样猛灌自己。
让小厮把酒上足后,便让小厮退下,书房里只剩两人··楚归也不知如何是好,想着这一桩事,烦了不知许多人,又想到朝中诸多事务,还有那些天灾人祸,一时间只觉得心里十分怅然,也是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
等到酒壶空了好多个时,那人才显出几分醉意来,才好些卸下了那道自我封闭的壳子,打开了话匣子··“我祖父和父亲去的那年,我才十四岁,没多久我母亲也去世了。
我一直想的是,给两个妹妹,找两户好的人家,不用多富贵,只要对她们好,能幸福地过一生便可以了,这样才对得起我父亲母亲的在天之灵·该背负的,我一人背负便可。”
“可是如今,他们两个竟都要被纳进宫·这宫里是什么吃人的地方,进去后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一天天都是熬的就熬这么一辈子我怎么忍心看她们往火坑里跳,怎么忍心他们下半辈子过那样的日子我怎么对得起我父亲母亲的在天之灵”·楚归听着心里有些难受,这个人要说出这许多心里话,也得靠着酒意。
背负着报不了的家仇,还要眼看着亲手带大的两个妹妹往火坑里跳,他能理解他心里的难受,可是他不知道要如何劝解·这人的大妹说出那样的话,也是下定了决心,和这人是一般一般硬的性子。
这事总要发生,即使这人百般千般不愿意,还是会发生·这种没法抗拒的被注定的命运,对于眼前这人而言,楚归再清楚不过了··☆、28.心意相通·28·楚归到窦府时本是傍晚,天光还亮得很,这番一折腾,转眼便到了深夜,窗外都是黑黢黢的一片。
望着靠在他肩头的这人,也不知是醉着还是醒着,眼睛闭得很紧,眉头也皱得很紧,只是靠着他的身子有些放松·他自己喝的不多,可脑袋又重又沉,早撑不住了·只是觉得自己这陪酒人太不称职了些,带着些对这人有些发沉有些发胀发酸的担忧,眼皮奋力地挣扎了几下,终是歪倒了身子睡沉过去了。
等第二天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楚归被早晨刺眼的阳光弄醒,用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迷糊中只觉得嘴唇上有两片又软又暖的东西·心里一个激灵,蓦地睁开眼,只见那人眉骨微高、狭长深邃的眼神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就那么将嘴唇贴在了他的上面,楚归一双乌溜溜的圆眼刹那间便睁大了,他只觉得那双狭长、深邃、漆黑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黑洞的攫人力和星子的光芒,无需言语,那双眼睛、那里的眼神告诉他的东西,无比清楚而又无法抗拒。
一时间,楚归只觉得自己心头狂跳,在这人面前,这种感觉已经出现好多次了,在蜀郡第一次见到的这道身影,在元宵这人煞人的气场,在居延弱水,这人仿佛不经意说出那句话时,还有那次不清不楚的除夕夜,在寒风里看到等着他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从最初被这人攫住了目光,到最后被这人攫住了心神,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逃避,可当这人就这样毫无距离地贴着他,这样将自己的软弱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他,丝毫不惧也许他会给他的致命一击时,他发现自己已再无可退。
他不禁有些尴尬,微微扭开了脸,脸上腾起了可疑地红晕·窦宪瞧他这模样,便知他没有拒绝,不禁又惊又喜,都带了些惶恐似的将眼前这人紧紧抱在了怀里·这次,楚归没有挣扎半分。
窦宪不知道,他是带了何种视死如归的心情,作出了这个决定·他知道这个人不得善终,遗世恶名,他从不相信自己能改变命运,他只不过是个时间的旅行者、见证者,一个生活在时间中的人而已,即使与这人一道不得善终,即使没有美好的未来和结局,他也克制不住,接受这个人的心。
所谓世人所道蜚短流长,他并不是很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是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活着走向死亡;他已是活过一世的人,可那突如其来的夭折,从生到死,没有人像他那样更能体会到其中的遗憾、痛苦和恐惧,有时候,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这种突然意外身亡,便是突然失去了一切,而且再也没有复盘的机会,其中的沉重,别人又怎能像他那样清楚。
所以,这辈子他最大的心愿,只是能够平凡、平静地过完一生而已,从幼到老,从生到死,与父母、与妻子、与朋友··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只是世道上的一切,都并非他所能决定,即使是他的人生。
到如今,他也接受了·接受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反倒有一丝轻松,还有一丝愉悦,慢慢地从心头生起、涌出,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大,覆满了身体所有的角落。
这便是他难以抗拒的原因吧,生之所恋,生之所喜··这对窦宪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即使他有时不那么在乎手段,可他也完全没有在这样的时候利用这些在楚归那得到更多的想法,一边是他亲手带大的两个妹妹要入宫,一边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他只要生出丁丁想法利用他因前者生出的难过试图在后者的心里博取更大的位置,他都觉得是对两者、对他自己的侮辱。
昨晚他的确是觉得心如枯槁得厉害,他两个如珠如宝带大的妹妹,却要跳进深宫那种火坑,熬完自己如花的年纪,熬尽自己鲜艳的灵魂,他便心里疼得厉害,又疼又悔又愧,便不禁在这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来。
在他的弟弟妹妹面前,他是强大的兄长,在窦家家信面前,他是威严有力的家主,他无法卸下自己坚强的盔甲·只是在这人面前,他便再也绷不住了··这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他才是那个借酒浇愁的人,他反倒比自己醉得更快了,他只是借着点酒意在那人身上,希图获取点温暖而已。
他将那人放在自己的床榻上,他就那样看着他的睡颜,他以为他会看一整晚,却没想到那种久久难得的平静安宁瞬间席卷了他,等他醒来时,便已天光大亮··当见到新的一天灿烂的阳光,当看到这人在他身边,仿佛那些痛苦难受,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他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在他祖父、父亲、叔父,还有母亲去了的时候·只是昨晚失态了而已··他怀着感激,对新的一天和清晨灿烂的阳光的感激,忍不住亲上了这人的嘴唇;只是单纯地嘴唇相贴而已,没有丝毫情YU,只有平静,温暖,柔软,就像贴近神启对生命祈祷一样。
当那人睁开眼睛惊讶地望着他时,他心里其实是很慌的,他料到了也许会被发现,但他没做好准备·他不知道这人会是什么反应·只是,这人给了他意外之喜,一时间他都觉得有点懵了,这种感激,简直比打了一场胜仗还不真实。
两人一时都有些相顾无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楚归脸埋在那人怀里,闻到那人强健体魄的诱人气息,不禁有些闪神,脸上可疑的热度就一直消不下去·他声音有些嗡嗡地问道,“你好些了吗”·楚归感到这身子一僵,他想他可能是不好意思了。
只听头顶声音传来,“虽然我在边关呆了很多年,也上过很多次战场,可我到如今,也只是白身而已·我没有像小叔那样的爵位,也没有像叔祖父那样铁打实的战功,到如今这一步,这一切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已经想通了·就算是小叔和叔祖父,也无法改变皇上和太后的旨意·”·楚归听着人说得心里又有点发酸,不禁拿手轻轻来回地抚着这人的背,小时候他小爹也爱这样扶着他,在夏天很热的傍晚,在他生病难受的时候,这样会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情不自禁也这样安慰眼前的这个人··从三月确定名单到入宫时,已经到八月了,窦氏姐妹、梁氏姐妹,一进宫,便都封为了贵人··窦氏姐妹封为贵人后,窦宪因着是兄长的缘故,也被天子任命为郎,在宫中行走,就此便也长期在京中留下来。
等到很多年后楚归再回首时,竟发现这是他和窦宪之间难得平静而又毫无隔阂倾心相待的时期·这时虽然窦家姐妹已入宫,但窦大妹还未立为后,窦宪也只是普通的郎官而已,他也不过是尚书台里普通的给事。
虽然他那时整日里为灾疫善后和百姓生计的问题处理些怎么也处理不完的繁杂琐事,但总归还是有休闲的时候;相较下来,窦宪就要清闲许多,他经常会在早晨将他送进宫,在一处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停下来,晚间又在那角落将楚归接回去。
楚归觉得这人待他的方式,与后世那些毛头小子对待刚谈恋爱的女友没啥区别·有时候休沐,他也会在窦府过个一两夜,有时当值时间太长,那人也会像个按捺不住的毛头小子一样爬墙钻他的被窝。
两人虽然每次见着都像烧着火一样,再亲热的事也做过了,但是他一直没做好准备走到最后一步,那人便也不逼他,即使自己憋得要命··此时唯一给这段感情带来一点惊悸的波澜的,恐怕便是那另外一个高高在上之人了。
那时京师三州经大旱后,又添人疫牛疾,社稷不丰,民生凋敝,粮谷价格逐节上涨,货币日益贬值,太傅赵憙组织三公和尚书台,已商议了许久,有观点争议不决,便最后到天子跟前。
其中一名为张用的尚书(注1)认为,粮谷价格变贵,货币价值变贱,可以将金银铜钱尽数封存,以布帛代替货币,在市场上流通;又称盐是吃东西所必须的,即使很贵,也不得不买,官府可将盐的买卖收归自有;此外,交趾、益州物产丰富,珍宝众多,也可收采其利。
最后这张尚书还给自己戴了个帽子,美其名曰孝武帝时便是这般做的,所谓均输者也··楚归简直要给这人异想天开的野心给跪了,这流通的货币说封就封、说更换就更换啊,而且替代的布帛会产生的种种问题,比如破坏腐烂也完全不予考虑。
自孝武帝为伐匈奴为筹军费,盐铁专营收归国有,战事一息,盐铁经营也一度又放归于民·这人提出这档子建议来,明显只是当的谁的代言人而已,楚归也不好说啥,但他提的交趾、益州物资,收采其利,他也是为这人钻到钱眼子的那份钻劲给服了。
自然,这张尚书的建议遭到了其他大臣的坚决反对,那些大臣认为官府不应与民争利,这均输之法让朝廷官吏与商贩没有差别了,盐的买卖收归官府,以布帛代替钱币,则会导致官吏多奸财,百姓多穷怨。
天子听了大臣的意见,脸色便有些发沉,转而问楚归道,“不知楚爱卿有何意见”·注1:在这个时间的后几年,就是元和年间的时候,尚书张林和朱晖有过这番争议,被俺提前借用了一下,不过不是原人原事,所以名字给改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听燕池的北国、苦昼短、将进酒,觉得好惊艳啊,很有古意的感觉,那种韵味,婉转,潇洒,超脱···就是那种意境啊·。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29.皇帝的威胁·29·楚归一见天子的脸色,便知道那张尚书的意见是谁授意了·他也不知道天子到底算太过精明还是稍显稚嫩,让这么个人将他的意见传达出来,这意见里的野心是昭彰若揭的,天子想收盐的经营权,想在交趾、益州一带货物通商往来分一杯羹,不管怎样,天子就是要充实国库。
·但张尚书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听起来总差了那么分意思,师出无名,毫无粉饰,太过急功近利,落了下乘;尤其在第一条以布帛代替钱币之上,更显得有些蠢了,大脑有点对不起他屁股的位置。
但是话说的这么蠢这么直,反倒让人不那么注意这主意背后所会引起的轩然大波,但这作用也是微乎其微,顶多自欺欺人罢了··但另一个大臣的意见,楚归也不是那么苟同。
那人一看要么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要么便是有些天子的老书生罢了·首先便将自己摆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认为张尚书的意见都是与民争利,所做之事都非明主所为,还摆出了一副对商贾不屑的面孔。
但你要真说他那意见有啥实质性的东西,毛都没有,就论行动性和实质性来说,还比不上那张尚书·这人的意见,要么便是商贾的利益代言人,要么便是有些天真、甚至有点百无一用只会讲大道理的书生了。
如今天子不高兴了,竟将这问题抛到楚归这,他现在只不过是个小跟班而已,他不禁有些哀怨地瞟了天子一眼,想着这皇帝是不是怕他得罪人不够··但那人在御座之上,一双眼睛毫不放过地逼视着他,楚归只得上前答道,“臣以为,宋大人和张大人说得都有道理。
不过,以布帛代钱币,恐怕是有诸多张大人未料到的困难·先不说百姓之家手中还有多少存钱,封钱不是说封便能封,且说布帛替代钱币,布帛的保存期限和保存难度便比钱币难很多,再加上布帛不比钱币,早被收归官中铸造,统一收归布帛的织造便不简单,再说布帛为百姓穿衣之用,以布帛为钱币,实为大害。
谷所以贵,钱所以贱,根本上还是要救济灾民,处置好天灾人疫,恢复农耕,与民休息,粮食丰收了,自然要便宜许多·”·“此外,孝武皇帝收盐铁之利,是为北伐匈奴,南征百越,以奉师旅之费,若是贸然为之,怕是不力。
张大人提出的收采交趾、益州往来之利,可以考虑,但如何施行需要从长计议·至于宋大人所言,实属高风亮节,下官只有佩服,不敢置言·”·这句话一说完,楚归只听得御座上那人噗地一声笑出来,语气仿佛有些无奈道,“楚爱卿,你啊......”·楚归抬眼,那人却是没有下文了,等他转眼一看,这才注意到除了太傅赵憙微眯着眼没看着他以外,太尉牟融、司徒鲍昱、司空第五伦,都双眼发着绿光地看着他,直让楚归心里发毛,他也不知道他这话是得罪他们还是怎么着。
张尚书则低着头看不出表情,宋大人则对他一副不屑的样子··楚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太傅赵憙了,好像一副不太喜欢他的样子,还是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不发一言。
天子见状便道,“楚爱卿之言甚是有理,不过此事还须再议,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说着便离开了议事殿,走时还不忘回头对楚归道,“楚爱卿随朕一道”·天子没有回含元殿,却是以不紧不慢的功夫走了近片刻去了芳林园。
到了园中,那些宫人便十分识趣地远远坠在后面,只留楚归一人虽在天子身后·此时园中一人也无,除了鸟叫和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音,寂静得厉害,和那大好的阳光一点也不匹配。
楚归只听到身前那人轻叹了声,“小归,你可叫我拿你如何是好”·楚归心中本就十分忐忑,被这句话却是弄得摸不着头脑,刹那间又想到这人是不是知道那件事了,虽然他们已经尽可能小心了,可是要被眼前人发现,却也不是很难的事。
若真是如此,他倒觉得十分轻松了,他如今已经接受窦宪,便应该和这人保持距离才是·可是这人是天子,他要他干啥,只要不太过分,他还敢不干吗若是让这人知道,就此放过他,两人之间可以谈君臣之义,可以谈朋友之谊,他倒觉得也是一个不错的事情。
只是事情怎么可能如他愿,只听那人背着他,声音有些轻道,“那时你在这园中,是如何的潇洒轻逸你说世上怎么会有你这般的人,不畏惧任何人,即使是父皇,即使是我,但也低调圆润的厉害。
你看似无害,但只要稍稍露出来的,便不是凡物·母后让我立后,如今宫中已有那么多女人,一个个陌生的厉害·我知道你定是不可能接受这些的,而我也觉得如果还是强迫于你,也是辱没了你。
可是,每天瞧着你的模样,越来越明媚、欢快、可爱,像是恋爱了般,我又感到实在是没法放弃·”·说着他转过身,微微倾斜着身子,以一种十分奇特的眼神看着楚归,那眼神里满含着哀伤,却又燃烧着攫取的火焰,直让楚归心惊,忍不住直后退一步,脸上的神情都有些没绷住。
虽然他上辈子没谈过恋爱,但也是正直青年一枚,即使到了可以三妻四妾的古代,他都只是想着找一个人好好过一辈子而已如今他已接受了窦宪,他便不可能接受眼前这人,即使他贵为天子,即使他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为他给他带来的痛苦很不安,可是他也无能为力。
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转身就想逃·可他没想到那人手上的力道那么大,一把就抓住了他,眼睛里带着怒火道,“虽然朕很不想和一个女子计较,可如果你不乖乖的,朕保不管会给她找点苦头吃。”
楚归一时有些愣住了,只感到那人抓住他如铁腕一般的手,却是稍有放松了·他想都没想,趁这机会转身便没管没顾地夺路而逃了,只剩那当今天子站在芳林园中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哀伤、有些阴翳地笑了。
乍听到那人的威胁时,楚归还是吓了一跳,可脑电波一回神,他便想到什么跟什么啊,这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相好是谁还想威胁他他是那么容易被威胁的人吗历史早就注定了,窦宪那么大一尊煞神,哪用得着他为他担心。
所谓打蛇打七寸,没拿住他的脉门,他还是很无所畏惧的·不过即使如此,楚归心里还是埋下了一粒不安的种子··他从芳林园夺路而逃时,没顾得上方向,等他回神过来时,竟发现自己已跑到了北宫的范围,也就是太后与后宫嫔妃所在之地。
本来从大臣议事的前殿是没法到后宫去的,可是身为天子的那人带他穿来穿去,早将他带入了不能擅闯的范围··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准确来说,他也不是跑到了后宫嫔妃所住的宫殿群中,而是跑到了后宫嫔妃在芳林园平日赏玩的那片区域,刚好撞见一群在芳林园中出来的赏玩的妃子而已。
他一时不小心,撞到其中一位宫女的身上,引来惊呼声一片··本来后宫禁苑就是不能擅闯的,他这下还冲撞了皇帝的女人,他是真觉得自己是不是嫌头顶在脖子上嫌太安稳了。
他匆匆道了歉,心里怀着一丝侥幸,想趁着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赶快没存在感地偷偷溜掉··可他这明显是鸵鸟行为,他恰才转过身,便听一道温柔不失端庄的声音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后宫”·楚归有些头皮发麻地转过身,这才发现他怎么这么背这里怎么刚好几乎所有的嫔妃都齐了啊,虽然他不是都认识,但他看到了窦宪的一对妹妹,另外还有两对姐妹很明显地一块站着正打量着他呢。
而那责问他之人,便是当先站着的那对姐妹中年纪大的,楚归猜那便是大宋贵人和小宋贵人了··窦家姐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眼神安抚性地示意了一下,便硬着头皮回那大宋贵人的话道,“禀贵人,臣乃尚书台给事,只是误入此园中,还望贵人见谅。”
那小宋贵人在一边嗤道,“你不会是来私会宫人的吧你刚刚那眼神看谁呢”说着挑衅地看了窦家姐妹一眼。
楚归不禁暗自心中叫苦,心想女人果然是一种敏感而又利害的生物,他不过那么轻微地示意了一下而已,竟然就被人拿捏住了,他也是脑子秀逗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不小心。
窦家大妹本就不是性子软的,听着小宋贵人那挑衅的眼神,毫不相让道,“这人我的确认识,乃家弟好友,只是小宋贵人你这张口就喷的架势,也不怕闪了舌头”·小宋贵人一下就被窦家大妹那逼人的气势和话语激怒,还想理论,却被大宋贵人拦住道,“此事既然牵扯到窦贵人,姐姐我也不好擅自作主,我们还是请太后定夺吧。”
楚归直想喷血啊,这都哪跟哪,随意一盆子脏水便泼到窦家大妹身上了·这大宋贵人看着是个温柔端庄的,内里根本也不是个好的啊·若是真闹到太后面前,不管黑的白的,窦家姐妹沾上便得不了好啊楚归一下心里焦急起来,觉得自己连累了窦家姐妹。
和宫外男子不清不楚,能直接给嫔妃判冷宫啊··正当楚归急得心乱如麻时,却只听见皇帝那声音在身后有些严肃道,“你们都在这干什么”·作者有话要说:某冬:楚小龟,你表示你对皇帝一点动心都没有么·楚小龟(疑惑状):型号一样咋动心啊·某冬(朝窦宪得意显摆):放心了吧·(又朝皇帝恶意同情):啧啧啧,说你跟他型号一样呢·窦宪:嗯,小龟真乖·皇帝(一万点伤害):没看出朕的妖孽攻本质么·某冬(偷偷):表示楚小龟眼神不太好·☆、30.皇帝的嫔妃们·30·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楚归倒莫名松了口气。
一群人纷纷向天子见了礼,大宋贵人迤迤拖着裙子,柔柔摆着腰肢款款走了过去,小宋贵人跟在她姐姐身后,一副低眉顺眼好不娇柔的模样,哪还有刚才那张扬跋扈、恼羞成怒楚归简直有些目瞪口呆了,心道这简直比四川变脸还神·窦家姐妹和梁氏姐妹,行过礼后分站两边的原处,却没有向前来。
天子又不耐烦地问了一遍,也没有拿眼睛特意地瞅楚归·大宋贵人便不急不忙、柔声细语地将刚才一番说了出来,看似十分客观,却试图在天子面前留下个楚归与窦贵人交情匪浅的印象。
天子听后,也未见恼怒,认认真真审视了窦贵人一番,语调有些微奇异地问道,“哦窦贵人竟与小归相熟”·大窦贵人脸色未变分毫,上前恭敬道,“回圣上,楚公子与家弟乃同窗,相交甚笃,臣妾故而与楚公子有过数面之缘。”
天子倒像是恍然大悟过来,笑道,“这,朕也是清楚的,一时糊涂,竟然给忘了”说着又专向大宋贵人道,“小归是朕带到芳林园的,让他离开时许是迷了路,宋贵人还是莫要大惊小怪了淳公公,你将小归送出宫去吧”·园中一众嫔妃,即使如大窦贵人这般耐性好的,也莫不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来。
这天子当着众人便叫小归,其中亲近之意不言而喻;男子误入后宫,冲撞了皇帝的女人,孰亲孰疏,本是十分明了的,可是天子却明显地袒护楚归来·更怕别人不知道的是,这淳于恭公公,乃是天子身边的大公公,从来都是一般人上赶着巴结的份,跑腿送人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竟然就被天子三言两语轻轻巧巧地叫送楚归出宫去了。
众人莫不清楚自己是踢到铁板了,再加上天子对楚归不正常的回护之意,一时间,妒忌的、心怀叵测的、心忧的,真是各怀心思··楚归与窦家姐妹告别后,也管顾不了那么多,便跟着淳公公匆匆出宫了。
等回到府中时,便觉得自己像被反复压榨了许多道似的,三魂七魄的元气都没剩几分了·他才换下衣服,准备趴到床榻上放空一下回回神时,只觉一人蓦地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那冲力让他不禁一个趔趄。
闻到那人的气息,楚归便不觉有些好笑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倒比那深更半夜的采花大盗还神出鬼没”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脸庞。
那人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里,深深嗅了嗅,有些哀怨道,“我就只想采你这朵花”·楚归觉得这人啥时候怎么便这么肉麻了··只听他声音有些嗡嗡地道,“今天你在宫中的事我都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才道,“早就知道那小毛孩对你没怀啥好心思”·楚归有些好笑,这人莫不是吃醋了“我还比那人小一岁呢,那我岂不更是小毛孩了”·不过这人消息也真是够快的不知道是不是她妹妹给他传的消息,大概不只可这种打探宫闱消息终归是惹贵人忌讳的,他只得与这人提醒了几句,不过明显没啥作用。
楚归其实不知道,从东来居到芳林园的晚宴,还有今日下午的事,这人没有一件不清楚的·只是以往,楚归对他的心思未明,这人只能独自憋得内伤,也没法说什么,有啥要求,可是自心意相通后,再遇上这种事,这人哪能轻易揭过,定是抓住不放要诉说委屈,让楚归表明态度的。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楚归倒是料到若是这人知道这事会是啥反应,只是没想到这人知道的这么神速,还抢先一步就占据了制高点,让他只能态度软和地许下了许多,并让他胡闹了一番。
不过这么一闹,他那些压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消散了许多·有时候,他也很是惊讶于自己现在的状况的,他以前啥时候能想到自己能和一个男的厮混在一块,还是被动的那一方,身体之间那么亲密,让他更难以想象的是,他从其中得到的那种隐秘的快乐和激动。
让他有些难为情,但更多的却是享受··虽然小时候他对他大爹小爹之间亲密的关系是很了解的,可是那是发生在大人和长辈身上、带着隔膜的、不真切的感觉,与自己并不太相干。
等到他两辈子头次和别人处在这种亲密的关系之中时,他便觉得他脑子都快烧糊了,只要与这人胡混一处,便其他的许多都顾不了了··天子登基第二年,改元建初。
永平十八年过后,便是建初元年·新帝继位,施行了一系列安济流民、勉劝农桑等固本之策,酒泉太守大坡车师,但设置的戊己校尉还是罢了·年末初春青黄不接时,武陵一带又发生了蛮叛,各地地震等天灾也时有之,但都不算太大。
这些事情对于楚归来说,都是日常需要一一应对的工作,只不过他做的都是最末流的基础工作,在决策之前的大量准备繁琐型事务,而决策拿主意,都是上层的天子和大臣做的事。
但在九月,发生了件与楚归关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之事,便是永昌哀牢夷叛,在朝廷引起了轩然大波·永平年间,哀牢王柳貌率族人归服大汉,这举动的政治意义是莫大的,恰是上至天子百官,下至平民百姓莫不觉得荣耀的四方来服之事,朝廷也给予了很大重视,在哀牢所在之地置哀牢、博南二县,割益州郡西部都尉所领六县,合为永昌郡。
但真正的同化是一个需要更长时间的事,大汉王朝的自我优越感,对西南诸夷天然的轻视,长此以往,定是容易引起诸多争端·而这次也恰是哀牢王类牢和哀牢守令发生争议冲突,类牢遂杀守令反叛,攻巂(xi,一声)唐城、博南。
楚归仍照常在尚书台当值,可是他对哀牢夷叛的一切消息均不得知,凡是一切,均不过他的手,他了解的相关内情,还是从窦宪处得知·虽然他可以理解朝中所为,毕竟他当初可是在芳林园晚宴上过了明路和哀牢夷有关系的,可是他难免又有些难过。
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是土生土长的汉人,与哀牢夷并无多大关系,可是他大爹却是哀牢人,还是地位高而负有一定责任的哀牢人,即使他大爹如今几乎与他小爹都呆在汉境,但却也不影响他大爹是哀牢人的事实。
如今哀牢人叛,朝廷必兴兵伐之,两方都有死伤,他大爹定不好过·他对哀牢很陌生,但他大爹是从小带他长大的,便是亲生父亲一般,想到他大爹的境地,楚归便十分担忧。
还有那虽只有数面之缘的便宜堂哥,如今为哀牢首领,若是被汉军拿下,就只有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也是他不愿看到的··如今尚书台事务要避讳着他,很多事情如奏折、急报,在此处都很难明确分开,因而近日楚归手上之事便越来越少,楚归便索性向天子告了长假,他要回鹿鸣书院一趟去见他大爹小爹。
窦宪如今虽被天子任命为郎,实际上并无实职,平日也无朝事可做,便带了几个护卫,陪楚归一道南下·虽然楚归知道窦宪手下的亲信、谋士众多,他所了解的朝中大事、天下大局要比他清楚许多,窦家许多产业、关系网,都是窦宪在处理,从来也不是个闲的。
但在这样的时候,有个人毫无顾忌、一往直前地站在他背后,支持他、信任他,他不自觉地便想依赖起来,这时候他才发现他多需要别人的信任和支持,而不是怀疑、冷置。
楚归与他两个爹爹去了书信,他小爹很快给他回信,他们已经到了蜀地,准备继续南下往永昌郡去,让楚归在京城好好呆着便可,他年纪小,不要趟这趟浑水·楚归自然放心不下,和窦宪一行立即从京城往川滇方向快马而去。
蜀道之难,自是不必细说·等他们到蜀郡停顿时,窦宪得到消息,因到哀牢之地要涉兰苍水,如今正是兰沧水又深又险之时,哀牢之地又多险谷密林瘴疫,汉军对哀牢地貌气候不熟,朝廷准备征发越巂(xi,一声)、益州、永昌其他夷族及土著民讨伐哀牢。
一时间情势并不乐观··楚归上一世也不是研究历史的,可能比一般人稍微了解的多那么一丢丢,可到这么细的问题上,他就完全不了解了··从蜀郡过犍为,离越巂便不算远了。
哀牢仅三千余人,越巂离哀牢较远,哀牢趁最初的一鼓作气攻越巂、博南后,随着时日渐长,便只守在原哀牢之地即哀牢、博南二县·原先哀牢王柳貌率众归服时,有五十多万人口;经过六七年的时间,有许多哀牢人并不愿与大汉之间再起兵戈,毕竟大汉朝地广人多,哀牢与其相争不过是以卵击石。
因而哀牢王从最开始的三千余人,征兵后也不到一万人,而且还面临内部很大的分歧和压力···☆、31.哀牢之围·31·窦宪为楚归提供了训练有素专门用来传信的的飞鸽,他和两个爹爹之间的传信便要方便快捷许多,几乎能够十天两个来回,虽比不上后世,比驿马还是要快多了,而且川滇之境地势崎岖,更是要难很多。
从心中得知,他爹爹已经到了哀牢,族中长老和哀牢王争议很大·当初哀牢王类牢之所以与境内守令起忿争,归根到底是积怨·哀牢土地肥沃,物产丰美,五谷桑蚕皆宜,染采文绣,兰干细锦十分精美。
出铜、铁、铅、锡、金、银,光珠、虎魄、水精、琉璃、蚌珠,孔雀、翡翠、犀、象、猩猩、貘兽(注1),其中种种,对朝廷来说无不具有莫大吸引力,而很多中原根本就没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
那守令却是个心贪的,上任后便有些好大喜功,在西南偏壤之境,不比中原或边境重地,想要步步高升,不想点法子自然是不可能的·而这哀牢丰饶的物产,在守令看来,便是他高升的倚仗。
他令人大肆采矿,一来出产的金银铜铁等物,涉及利益重大,守令私吞一部分、上缴朝廷一部分,与哀牢王之间便产生了矛盾;哀牢等地的光珠、虎魄、水精等稀奇宝物,孔雀、犀、象等鸟兽,他也不加节制地过度开采猎杀,用来打点关系或上贡朝廷或贩卖八方。
这守令自非哀牢人,哀牢之境也并非其故土,被这丰饶稀奇的物产激起了贪欲后,便丝毫没有吃相,做得也太过了些,因而那些充满了淘金一般的贪欲的新迁移的汉人,与本地的哀牢人之间,便产生了很大的隔阂裂隙。
哪个人不热爱自己的故土,能忍心看自己的故土被外来的人如此不知节制地糟蹋着·因而积怨早已种下,并且颇深··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而哀牢王斩杀守令的□□,则是那守令射杀了十来只孔雀,并将孔雀的尸体风干制了标本,两只挂在府衙的大门口、两只挂在内堂,还有一些挂在书房或送人作装饰。
孔雀乃哀牢人的圣鸟,这般被守令肆意滥杀,还挂在府衙门口作装饰,一下便激怒了哀牢人··哀牢王类牢年轻气盛,带领哀牢军便冲进了府衙,可守令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丝毫没有认错的表示,新仇加旧恨,类牢一气之下便割了守令脑袋。
至此便不能善了,类牢所幸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反叛,还进攻了越巂和博南等地··楚归得知他爹爹传来的消息心中也是一片唏嘘·这种大概也算民族文化间的冲突了,人人都知道热爱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家人,因而倍加珍惜,可是到另一个地方,被丰饶的物产和宝藏所蛊惑,变成了贪婪的强盗之时,便大肆毁坏抢夺,毫不珍惜。
历来侵略战争何不如此,都是人性的罪恶而已··而那孔雀之事,哀牢人那样的反应,却也再正常不过·每个文化之间的信仰不同,不尊重别人的信仰和文化,引起极大的反弹,这样的事情,后世也是屡见不鲜的。
但有时候,并不是有理便能得到正义的,尤其在族与族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真到战场上厮杀时,还不是谁强谁说了算·哀牢与大汉朝之间,胳膊拧不过大腿·类牢年轻气盛一时冲动之下,无法善了便很可能带来灭族之祸。
即使是礼仪之邦,在对待敌人的手腕上也从不手软··正因如此,哀牢人内部都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因而割裂成两派·一派是以哀牢王类牢为代表的,要彻底再从汉朝割裂出来,只是对大汉王朝来说,归服容易独立难。
他们认为的独立则是朝廷眼中的反叛,对于反叛,朝廷向来是铁血手腕镇压到底·另一派则是以哀牢族中老人为首的,希望能与朝廷谈和,避免更多无畏的牺牲·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不想战争的人便越来越多。
楚归小爹在与楚归的信中说,年轻的时候以为忠诚、勇敢、独立,那些人类所坚信的品质高于一切,牺牲生命也要捍卫自己所保卫的一切·等到年老时,才能认识到,这世上的一切,都没有生命和安宁来得宝贵,都不值得拿生命去换。
但是究竟孰是孰非,谁说的也不能算数罢了,只能自说自话而已··很快,朝廷征发越巂、益州、永昌夷汉讨伐哀牢的政令便下来了,到了来年开春时,永昌郡邪龙县昆明夷卤承等应募。
昆明夷并不比哀牢势弱,又有汉朝作为后援,明显哀牢一族之境地岌岌可危··西南之境,冬天也不是太冷,只是有些湿罢了·楚归和窦宪一行并未到哀牢之地去,逗留在了越巂境内;此处有窦家下设行商之所,楚归与窦宪一行便住在了当地的一座宅子之中。
此时楚归已无心感叹窦宪竟将窦家产业伸到这么广了·他们在此处,打听消息要方便许多,可以及时将消息传给他两个爹爹;若有需要,联系周边夷民,也比困在哀牢的两个爹爹要容易。
严格说来,楚归这可能要算通敌叛国了,可是对于来自后世的他来说,不管是这还是中原,都是他国家的国土,都是一国之民,算哪门子的内和外·再说就算真被人抓住不放了,他也没法看他两个爹爹在这,他便一点也不管。
虽已开春,但气候有些湿冷,也并没暖和起来,夜晚反倒比干燥的北方感觉更难过·晚上窦宪用厚厚的被子将楚归裹住,将他抱在怀里,窗外的月亮又清又冷,照到房间里的月光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楚归看着窗外黑压压的树影和白色的月亮,有些发呆,窦宪就那样陪着他,也不出一声··过了许久,楚归也没啥睡意,窦宪心里担忧他,也不放心·转眼到了半夜,夜色浓的不能再浓,月光轻的不能再轻,四周静得不能再静,楚归有些缥缈的声音问道,“窦大哥,你觉得这次哀牢之事,能够善了吗”·窦宪摸了摸楚归干燥的额和发,有些心疼,自往西南而来,这人已好久没有真正快乐轻松过了。
他的声音低沉镇静,好像带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一样,“昆明诸夷应募后,只要两方交接,类牢必支撑不久,哀牢被破只是早晚之事·”·楚归脸色一下变得有些苍白,映着那月光越发惨白,让窦宪心中生生揪疼,可是这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却是不能骗他的,这人心中自己便清楚,只是不肯相信不敢面对而已。
“小归,你觉得何为灭族是所有活着的人全被屠尽还是这个姓氏族名从此在这个世间消失掉”·楚归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干什么,这个问题有些异样的残忍、令人不舒服。
但他还是回答道,“你是指朝廷若是攻破哀牢,便定会灭族吗”·“即使天子年少,该有的手段却是一点也不少的·对待负隅顽抗的异族,这是最后的下场,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楚归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要直面这样残忍的事,对于从和平安宁的后世过来的他来说,还是太难了··窦宪将他搂得更紧,隔着那层薄薄的亵衣,仿佛都渗过丝丝冷意一般。
“但只要类牢不再坚持,全族人的性命不是没有法子可想的·只是即使如此,再好的结果,恐怕后世也再也没有哀牢之名了·有时候,对于很多人来说,一个源远流长的姓氏和族民,比自己的性命倒重要得许多。”
楚归听出窦宪话中之意,不禁生出些希望来·“窦大哥你有什么办法只要能保全哀牢族民性命,我想大爹应该就不会难过了·”·“昆明诸夷应募,所图不过利字而已。
再甚者,昆明离永昌较近,希图在哀牢被灭后能在永昌或占地或取财·但昆明诸夷也不过是归服朝廷的异族,他们终也懂得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道理,因而以利诱之,以理晓之,以势迫之,只是保全哀牢族民的性命,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只是若要如此,更难的是你要劝服哀牢族民放弃很多难以放弃的东西,这些东西有时比奇珍异兽、金银珠宝更难放弃·”·楚归觉得窦宪的主意可行,一时激动,不禁坐起身来,“我懂你的意思。
不过只要能保全族民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些不全是没有希望的·只是要说服昆明夷,眼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窦宪用被子将楚归裹好,颇有些无奈道,“此间天亮,你又怕冷,别着凉了才好。”
说着脸上温柔的表情又变成了一种张扬的自信,“至于昆明诸夷的事,交给我便好·虽如今我也只是被天子任命的普通的郎官,不过窦家在我掌控之下,要做到也并不是很难。”
亲了一下楚归嘴唇,继续道,“你只要说服你大爹和你大爹的族民便好·”·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楚归听出了他话中的自嘲之意,心知这人本就并非池中之物,只是即使生于世家大族,却也命运多舛,久经沙场,却空负定疆逐虏的愿望。
他忍不住拿手轻轻抚着窦宪的背,将嘴唇贴到那人唇上,安慰似的吻着··夜色消融,月光轻纱似的洒着的地上,只剩两个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注1:见《后汉书 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
历史上哀牢叛变有记载,但是原因自是没有的,后面的是俺根据历史记载和哀牢情况作出的其中一种猜测而已···☆、32.建武旧事·32·楚归将窦宪的主意通过飞鸽传书传给了他大爹,比他想象中简单得多的是,他大爹倒是很容易就接受了他的意见,关于劝说哀牢族人的事情,交给他便行了,窦宪若是能帮忙说服昆明诸夷,感激不尽。
·越巂郡治所邛都离益州郡昆明城有六百里左右,楚归以为窦宪劝说昆明诸夷,要连夜加急往昆明地去,可是过了好几日,也没有动静,窦宪反倒在邛都的别院里显得有些悠哉游哉,与往日并没什么不同。
他心里诧异,将疑惑问了出来,窦宪却让他不要急,只要静待便可·不日昆明诸夷集结完毕,便要往哀牢进军,楚归心里怎能不急·虽然他倒是信窦宪的能耐的,可是火烧眉毛,不容他有一丝侥幸。
窦宪瞧他一副急得团团转却又隐忍的样子,像只小猫一样,不厚道地觉得有点好笑··没几日,别院真来了几位不速之客,瞧装扮不像是汉人··窦宪在别院水榭的亭子中见了他们。
邛都相当于现在西昌一带,气候湿热,植被比蜀地更为茂盛厚大·窦宪的别院几乎是京中窦府的三个大,设计不拘一格,并非传统的中轴递进庭院设计,而是在前院的三分之一处,有一道十分大的湖泊横贯而过,在后院三分之一处,有一道间落式地削山屏障。
这架势,一看便是天高皇帝远、偏僻富饶之地的大手笔··湖边种着许多似芭蕉的水生植物,这时节也还开着花,那花又肥又大,黄的白的紫红的,很是热情豪放·这水生芭蕉长得也十分茂密,再加上一些水草芦苇之类,那水榭亭子几乎便被掩映其中,从外面很难看清。
如今已是深冬时节,若是在京城,早已冷得不行,但此地仍很温暖,仿若春秋··亭子周围挂着一层轻纱,可以挡着飞虫,那轻纱随着过水的微风缥缥缈缈,楚归坐得靠后些,那轻纱起起落落从他身上拂过。
他想着怎么也要在外人面前端着点,便没敢动,不想那番夷看得他眼睛都有些直了··其中一名番夷以为楚归只是啥娈童之类,毕竟中原好男色,他也是有所耳闻的,他涎着脸凑上前道,“从来只道中原多美女,不知连这男人可都长得这般......”·没等话说完,只见案上一震,未及看清,那番夷便“哎哟”一声倒了下去,接着一个啥东西飞出亭外“噗”地落水声,速度太快,众人也没看清是啥东西。
回过神来才发现窦宪面前的桌案上少了一个茶杯,那倒下的番夷落了两颗门牙,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都没来得及吐出来,便吞了下去,真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那为首番夷不禁面色一凛,肃然道,“手下无状,冲突大人了,愿打愿罚,悉听尊便·”·楚归也被窦宪这一手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便听窦宪问他道,“小归,你想怎么处置这人”·楚归虽然有点嫌恶这人嘴脸,但还要有求于人家,便道,“这位也是无心之言,窦大哥放过他吧。”
窦宪未置一言,那为首的番夷倒十分灵光,对那番夷道,“还不多谢这位公子”·那番夷站在一旁本缩起了身子,闻言立马道,“多谢公子”·为首番夷不耐烦地将他赶到亭子之外去了。
窦宪这才开场道,“这次找首领来,是关于进攻哀牢之事·”如此如此说了一番··番夷首领态度倒是十分恭敬,之事有些犹疑道,“我们一族对窦老侯爷当初大义都十分感激,窦大人有何要求,本应在所不辞。
只是此事乃应朝堂招募,若其中出了什么变故,给我族招致的便是大祸·”·楚归心中有些惊奇,他早就发现了,这人汉话可说的真溜··窦宪抬眼瞧了瞧番夷首领,倒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首领可知唇亡齿寒的道理”·首领疑惑道,“此话何解”·“建武十八年,栋蚕诸夷反叛,武威将军刘尚率兵斩栋蚕首领,屠戮近七千男丁,俘虏五千七百人,尽是妇幼。
栋蚕部落,几尽灭族,其余诸夷,大受震动,叛乱遂息·此事想必首领是清楚的吧”·番夷首领面上显出些沉重悲戚来,“自是清楚。
当时窦公大义,挽我一族于危难之际,自是没齿难忘·”·楚归对这段历史倒并不知晓,如今也并未听说过栋蚕一族,想来昆明一族也是当初反叛部落之一,受过重创。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作为从和平盛世过来的人,要面对战争、屠戮的血腥、罪恶,还是有很大的挑战·他属于那种胆子特小的人,上一世看到车祸场面或是电死淹死的人的尸体,他都会觉得十分害怕,灵魂都像大受震动一样。
如今大至屠戮一个不落,小至株连九族,离他都是如此之近,让他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惶然之感,却又不知所措··至于窦老侯爷竟与西南番夷有所纠葛,他也完全没想到。
他本以为窦宪会对番夷首领的话感到满意,不想他却冷笑一声道,“首领此话,也不必多说·如今窦家式微,到我已是第四代,前人恩怨,不足分明,在下也不是想来挟恩图报。”
“昆明此役,其中利害,想必首领也是十分清楚的·哀牢物产丰饶,全族一心,诸夷心怀各异,若是抵死相拼,也是两败俱伤·我这有更好的提议,首领为族人考虑,想必会感兴趣的。”
窦宪如此如此与番夷首领说了一番··楚归听完窦宪的提议,心里不禁大震··若说这昆明诸夷,对窦家自还是心存感激的,只是这感激和族人的利益相较,自是不能相提并论了。
而如今窦家也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压迫感·窦宪心知如此,并在前头将立场摆得十分清楚·然后站在昆明诸夷的角度,阐明了其中明明白白的害处·在此基础上,向对方抛出了诱饵。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而正是这诱饵,让楚归心头大震··基本上所有的族群,都坚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昆明诸夷也不外乎如此;所谓真正的同化,至少也要上百年的时间。
昆明夷族心中也清楚这个道理,因而他们应征,所图也不过是才和利,或者更重要的,是朝堂更好的政策··因而窦宪提出了两条:一是他们继续按原计划进军哀牢,只是双方冲突,却要似假还真,务求避免伤亡。
此后,哀牢一族会像西南方向迁徙,对方想报功的报功所得朝廷嘉赏,一分也不会少·二来,如果昆明夷族答应此条件,窦家愿意与他们分享一条从凉州、中原到昆明地的商道。
这个时候,“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更莫说是蜀地之南的滇境了·西南物产丰饶,但再丰饶,交通不便,没有市场,也不会变为财富·这时一条商道的价值,其利益自是不言而喻。
而商道所代表的,也不仅仅是财富,还有信息、往来、关系以及整个族落所能增长的见识··如今的昆明夷首领是很有见识和野心的一个人,要不然也不会应朝廷征募。
他当初自也曾想过举全族之力,辟出自己的商道来,这在他们地盘之内还好说,可是一到汉境,夷族的行动便是十分受限制的·关卡、通牒,诸如种种,即使他是一族首领,可是层层官吏不买他的帐,层层关卡他打通不了,也是白搭。
现在窦宪给他说要和他分享一条商道,这意义,并不比他应朝廷征募讨伐哀牢小多少··番夷首领能想到的,楚归又怎么想不到·他心里只觉自愧弗如,何德何能,能让这人为他至此。
他不好将这问出口,可是脸上显出的想法,已是再明显不过了··等到昆明夷族离开,到了晚间,窦宪将他抱在怀里,靠在他的肩上,声音有些低沉道,“小归,你莫要为此感激我。
我做此事,自然与你有关,也并不全然·有些事,还不能尽诸告诉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而且其中种种,也没法一一道来·我不想你如今因此这般感激我,将来某一天,也会因此而恨我。”
楚归心里有些诧异,回头看着窦宪,他只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侧脸·他眼里有许多疑问和不解,可是他看这人脸上,看到了某些他所无法言说的东西,让他有些心软,再也问不出口。
西南边境的月又大又白,夜晚中的黑影幢幢,又浓又厚·楚归觉得这里的月夜之色,好像没有别处的透明一样,带着一种沉重的哀伤和背负之感··直到许久以后,他还记得他那刻心里的感动、心疼,还有信誓旦旦,他想不管是什么事,他都不会恨眼前这人的。
只是很久以后他想起来时,才觉得自己当时年少,太过天真·有些事,不是他以为不会恨,便不会恨的·大概从那时起,这人便早已料到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只是即使如此,这人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33.赐婚·33·建初二年春,昆明夷卤承等率种人与诸君兵击类牢于博南,大破斩之.传首洛阳,赐卤承帛万匹,封为破虏傍邑侯。
(引后汉书)·至此哀牢一事也算告一段落·两兵交接并未在哀牢之地,只是首领被斩,传首洛阳,朝廷便也就此放过了,这也是窦宪当初所料到的·毕竟在和平盛世,哀牢又不比宿敌的北匈奴,上位者并没有屠族的想法,与开朝初年,武威将军平定西南夷所要面临的形势没有可比性。
从邛都到哀牢要过兰沧水,地势险峻,楚归本想就此机会见识一下哀牢之地或再往西去的风物,也能和他两个爹爹待一段时间,不想却收到赴任诏令,要即时回京··哀牢事了,天子没让他继续随侍左右,让他觉得松了口气。
也不知是何缘由,被调到了司空府任职·司空府掌管水利土木之事,凡营城起邑、水利工事及庙祀城防,皆在其下·如今司空为第五伦,原为蜀郡太守,楚归顶多几次议事时见过他,却是没啥交集的。
在楚归两人返京之前,他两个爹爹竟到邛都与他见了一面·自知晓窦宪的存在后,他们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亲眼见了他本人,也没放心下来·可是孩子大了,也由不得他们,即使他们再不愿,也不能强按牛头喝水。
再说,他们才承了窦宪一个大恩情,变更是说不出什么了··很快,楚归两人回京了··楚归开始日日到司空府点卯,日子要比在宫中随侍天子左右时自在多了。
府衙里的同僚多是实干的,整天闷头做活,也顾不上他,他一边看着学着就得了·少数几个挑刺的,也不敢找他的茬,一来他在天子跟前露过脸的,余威还在,二来窦宪几乎每日都会来接他,挑刺的怕更难对付的。
其中更重要的,窦宪大妹要立为皇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窦宪作为长兄,又加窦家门第,水涨船高是必然之势,窦家长房一系再回复门楣指日可待··立后典仪来年开春举行,但得提前半年多准备。
窦家大妹是进宫封为贵人后立为皇后,自不会从窦家出门,不过窦家该做的还是一样不能少,而且还要为窦家大妹置办些当得起身份的东西··窦宪虽然如今无甚官职,但身家还是十足丰厚的。
他就两个嫡亲妹妹,怎么着也得给她们置办得厚实些··自不用进宫后,楚归对宫中消息便知之甚少了·只是时常去窦府,窦笃会给他说些·听说如今天子多数时间都歇在窦家大妹处,想来还是十分受宠的。
再说他许然师兄,家是蜀郡富豪,父亲豪爽,长兄也是个经营有道的,司空第五伦任蜀郡太守时,该出力的时候从没少出,因而许家与第五伦还有几分熟稔··如今许然已在廷尉府任职三四年了,他本身又是个正直能干的,现又得了第五伦这个机缘,已被提拔为六百石廷尉左平。
这对那些世家子弟来说并不稀奇,可对许然而言,已算机缘极佳·京中能人众多,没啥背景,27任六百石的要职还是很少见的··不过如此一来,许然就更忙了,与楚归见的次数更少。
不过楚归每次见他师兄虽然忙是忙点,但是人的精神头十足,廷尉府之事本就是他十分愿意的,也算求仁得仁了··这天,像往常一样,窦宪在司空府衙接了楚归,两人一起到窦府里吃饭后,窦宪再将楚归送回去。
窦宪都是坐在马车里,到固定的偏一点的地方等着,也不怕惹了别人的眼··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到了窦府后,楚归发现窦笃的表情有点不正常,这在他最开始知道他和他哥的关系时都没有的。
窦笃这孩子个高体壮心大,他哥向来又是说一不二的,楚归自是不知道其中种种好多还是他牵线搭桥,自不会对自己有个男嫂子有啥看法··可是这晚他表情却十分心虚,好像干了啥对不住楚归的事一样。
楚归心里纳闷,逮着他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临了的时候干脆问窦宪,他也只道他会处理好的,让他被担心··楚归心里十分纳闷,但他觉得日子和往常一般平静,也没察觉出什么来,没个一天两天,便丢到一边去了。
不想这日休沐,窦宪有事被家中长辈叫了出去,窦笃是个闲不住的又跑去武场了,楚归虽有一身好骑术和箭法,实际上是个很不喜欢动的人·说来也奇怪,他很喜欢在深山里像个猴子一样到处跑,可是一点也不喜欢在武场里流汗,也不喜欢在街市里逛。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觉得深山里有股仙气,那些凡夫俗子自是不能理解啦··这天他和窦宪的小弟窦景在书房里各干各的,他在看水利之类,间或看点闲书,窦景则在做自己的功课。
当初窦家遭难时,窦景不过一两岁,如今已是十六七岁的大少年了··他是窦宪几个弟妹中难得本性纯良点的一个,大概上有掌事的大哥、体壮的二个,还有利害的大姐,在窦家里他倒是难得几个爱读书、能读进去的,颇有几分读书人的脾气秉性。
不过,在窦家里,他这样的,还真说不上什么话,话语权还不如窦笃这个傻大个呢··到午间楚归都有点犯困的时候,不想隔着不远的窦家主宅有人来传,窦老夫人要见他。
楚归心里一个咯噔,大叹不妙,他这是安生日子过多了,一点忧患意识也没有了··他垂死挣扎像传话的婆子确认窦老夫人找的是他么,是不是找错了婆子没啥好脸色,不耐烦地示意他快走。
窦家主宅比窦宪所在的府邸还大,偌大的安丰侯门匾悬挂其上,门口也栽了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这么久了,楚归对窦老夫人还是知道几分的·如今的窦老夫人是窦宪祖父妻子,也是个公主,不过是光武帝兄长齐武王之女。
如今的安丰侯窦嘉,便是她的幼子··楚归在婆子的带领下,从右侧回廊直接传到了后堂里,只见一个老太太正襟危坐在一张雕木大椅上闭目养神·一侧坐着个娇滴滴的姑娘,楚归也没细看。
有来人也没睁开眼睛,等了有一会那婆子上前轻声说了句,才慢悠悠睁开眼来··楚归心道,这是明摆着下他的脸呢··窦老夫人微眯着眼,将他上下打量了番,语气有些轻蔑道,“模样还不错,身段也不错,难怪大郎为了你这个狐狸精,竟连圣上的赐婚都敢不遵”·这简直一个比一个刺激·要直面窦宪的长辈可就费了他老大心力,要听窦老夫人对他的轻辱也费了老大力才不改色,可是这最后会心一击,简直杀伤力太强大,他简直只剩血皮了啊·天子竟然给窦宪赐了婚·他怎么毛都不知道·难怪前几天窦笃看他一脸心虚同情的模样·就算这样,他也不是狐狸精好不好有脸蛋这么圆润的狐狸精吗好吧,这不是重点。
 ·他心里恨恨地想,如果眼前这人不是窦宪祖母,他早直击过去了·哼哼,光武称帝以前,家中也不算十分发达,想来他兄长娶的也不是什么大家子女,这得的公主名分,也是名不副实,典型的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得了公主的名号也没公主的底子。
啊,他真想分分钟糊一脸,就怕对方受不住·可惜对方是窦宪祖母,他也只能忍着了··“大郎也是被你这狐狸精迷了心窍,好好的大家闺秀不要·我身边的这位,是袁家的小姐,以后会是大郎的妻子。
你若是明事理的话,以后也容得你在大郎身边呆着·”·楚归听得,看了那旁边的袁小姐一眼,娇娇滴滴、柔婉可人的模样,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十分不友好·楚归倒生生要被这番场景气得想笑了,这敢情窦老夫人叫他过来是见见原配的,意思便是你若听话的话,让窦宪和这袁小姐成了婚,以后他也能跟在窦宪身边。
现在就是当家夫人和男宠见见面、过过目··楚归都要为窦老夫人这自以为是的逻辑醉了·窦老夫人若是嫌他是个男的,倔着副傲骨,他也敬她是个长辈;若是当他不存在,他也自个自在。
可如今这场面,不仅是折辱他,她自个也太掉价了吧·楚归脸上露出点冷笑来,眼里没丁点笑意道,“窦老夫人说笑了,窦大哥要娶谁不娶谁的,在下都无权置喙,自也不敢代窦大哥决定。”
说完便径自离开了,将那窦老夫人气了个仰倒··虽然临走时在窦老夫人那硬了一把,可是离了安丰侯府,却心里还像憋着个石块一样,难受得很,索性没再回窦府,直接回到自己小窝,将自己埋在自己的床被里自个生闷气。
如今窦宪年纪也是老大不小了,这个问题他也早是想过的,可是前段日子顾不上,这段日子又太安逸了,让他不及想太多·而且潜意识里,他觉得窦宪足够强大,这些他都能够解决,他觉得他是不同的。
可是临到了,真让他面对这事,心里却是难受得不行·毕竟这是天子赐婚,不想娶难道就能不娶吗以古代人那种榆木疙瘩脑袋,君要臣死都不得不死,君要臣婚,又能咋滴了·一想到窦宪如果要和别的女人成婚了,楚归心里就像被捏成一把还绞来绞去的。
等他回神过来,发现自己枕头都湿了大片,真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基友介绍了个码字群,感觉日更不是问题啦~\(≧▽≦)/~啦啦啦·☆、34.司空府·34·天色渐黑时,他听到门窗撬动的声音,便知道是那人来了。
他现在是真的十分恼恨,恨自己在这个时候连个自己呆的安静的地方都没有·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这人,一点也不想被提醒他被天子赐婚的事,一点也不想让他看见他那么狼狈的样子。
可是这院子,根本就拦不住这人,即使他关的严严实实,这人还不是来去自如··他把自己往被子里一裹,裹得紧紧的像个蚕蛹似的·窦宪坐在床边,用手拨了拨他,见他丝毫没有反应,索性连被子一把把他抱起来抱到怀里,之间从被子缝里露出的眼睛脸蛋,都是哭过后红兮兮的样子,让他不禁有些心疼。
情有独钟宫斗报仇雪恨·楚归恼怒地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埋得更实了,像只鸵鸟一样··窦宪抚了抚被子裹着的他,有些无奈道,“早知道你知道后便会这样,我便不许阿笃告诉你。
不想竟出了老太太这事·”·“你还记得我在居延泽边和你说过的话吗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饮·此生有你足矣,我不会再娶其他人的。
即使是天子赐婚,我也毫不妥协”·楚归听得这番话,心中大震,有些迟疑地将被子打开来,愣愣地看着他道,“可是这是天子赐婚啊圣旨能不遵吗”·窦宪瞧着楚归现在这幅模样,眼睛红红的,脸蛋被憋的红红的,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可是看起来又可笑又煞是可爱,让他很忍不住想笑,不过还是生生憋住了。
他可知道现在如果笑的话后果一定很惨··窦宪俯下身子在他脸蛋上亲了亲道,“你知道天子赐婚的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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