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皇帝写起居注的日日夜夜 by 茶深(3)

分类: 热文
我为皇帝写起居注的日日夜夜 by 茶深(3)
·我深吸一口气,再拜,道:“儿子对当今圣上有了不轨之心,此事罪合万死,太后娘娘宅心仁厚,给儿子一条生路,然而儿子又有何脸面在这宋家苟活,父亲要罚便罚,是儿子自食恶果,只求将儿子逐出家门,以儆效尤。”
我一番话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一时间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我娘茫茫然地问左右:“阿轻,是说……皇上……”·“放肆”我爹一拍桌子站起来,“给我宋氏一门蒙羞”他拂袖而去。
我娘闻声扑了过来,一把搂住我,扶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地摇我:“阿轻,你说句话啊,为娘是不是听错了”她满脸泪水,“怎么会是皇上”·此事说出口何等的伤风败俗,我又如何不知道,可是不真真切切地说出口,还要等着陆家来拿捏一头雾水的宋家吗倒不如此刻就明说,让他们也死了为我开罪的心。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轻轻把她的手拂开,苦笑道:“娘,您没有听错·”··第47章 ··我跪在书房里思过,等着天亮,看我爹他们打算如何处置我,开祠堂我也认了,行家法我也认了,一切都是我自己咎由自取,与他人无尤。
不能毁了宋家的清誉,更不能坏了阿毓的社稷··书房我小时候白天常被罚跪,我大哥二哥偷摸着掀开窗子一条缝,给我塞下午娘给的点心,有时候是红豆糕,有时候是银丝卷,我爹大抵是知道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理会我,我一面跪着,一面往嘴里死命塞满糕点,一时间,小腿膝盖的酸痛都忘掉了。
跪到吃饭时间,大概就是能起来了,我小时候有一点特没出息,就是怕黑,书房外种竹,晚上风一吹,像是尖尖指甲的女妖张牙舞爪,脑海中之前听过的什么青面獠牙的妖魔吃小孩的故事都浮现眼前,吓得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屁滚尿流去找我娘哭诉,此后再也没在夜里受过罚。
如今快二十年过去了,我早已不怕传说中什么魑魅魍魉,倒是此刻才知道,人世间最珍贵,最可敬,最可哀,最可怖的,是人心··翻云覆雨是它,换斗移星是它,破卵倾巢是它,意惹情牵也是它。
只为情深偏怆别,等闲相见莫相亲··奇怪的是,明明身处油煎火烤,偏偏又想起年少时的好光景来了·我爹给我大哥二哥取名,都是郑重的世代托付,偏偏给我一个“轻”字,是否他当日,也发了愿为五陵轻薄儿,天地安危两不知的宏愿·窗外大风刮得竹叶摇曳不止,许是把云刮走了,一地朗朗月光落在书房一隅,我仰头看,似这般明月暖过万水千山,这样的皓月当空,也应落在紫宸殿的屋顶上如白雪皑皑,阿毓他睡了吗他在做什么·我不知跪了多久,浑浑噩噩只觉得更深露重,寒气逼人,恍惚间觉得自己在这里,有几日,或者竟是几年,浓黑的夜色,怎么也熬不破。
耳边传来门开的轻微声响,我迷糊地睁开眼,不知我二哥何时进来的,也不知这是梦是真··我挪了挪,眨眨眼,仰头道:“二哥你怎么来了”·我二哥用指头戳了一下我的额头,道:“没想到我们阿轻还真是脾气硬得很,爹叫你罚跪,你竟然就乖乖地跪了,久跪对膝盖不好。
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的脾性,做做样子就好了,又没人同你过不去,要来查你·”他手里展开一张厚披风给我裹上,道,“你二嫂担心你夜来霜重,要着凉了,让我带一件衣物给你。”
我内心隐隐作痛,低头揪着披风的系带,低声道:“那就替我多谢二嫂了·”·我二哥蹲在我面前同我平视,道:“阿轻,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说:“没有。”
我二哥道:“此事不同寻常……有点,骇人听闻,二哥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道:“二哥是不信我对皇上有爱慕之心”·我虽知一旦坦白,昭告世人,是何等骇人听闻,千夫所指,只是,没想到,我的亲哥哥也这样看。
我不由得生出一丝恼怒,比他们对我冷眼相向悲伤更甚··不就是喜欢男人吗爱恨情仇,本就是人之本性,别人也就罢了,凭什么我二哥也这么看·我二哥笑了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我不信你即使东窗事发,就只灰溜溜夹着尾巴回家讨罚。”
他缓慢地打量我,轻声道,“阿轻,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我差点跪不稳,连忙打断他,道:“没有了。”
我二哥说:“连我都不能说吗”·我哽了哽,道:“真的没有·”·我二哥叹了一口气,道:“我不在的日子,家里出了很多事,我知道你也受累了,然而天大的事,大不过血浓于水,你有什么事情,不要一个人扛着,你把我们家当什么了”·我听了我二哥的一席话,感觉心里酸溜溜的,又是怨我爹把他教得如此呆,又是庆幸还好他于朝野风云,终究是天真的。
不知道那么多暗流汹涌,总能过得轻松一些·待我二嫂腹中的小侄儿诞下,寻个院子租下来开个书院,收三五学生,不就是恬淡美满的一生了吗·我道:“事已至此,不把我逐出家门,咱们家怕是也不好过,这件事不止皇上知道了,太后也知道了,还有,还有一些其他人也……二哥,壮士断腕,我知道你疼我,可是这件事,真的没有什么回寰的余地了。
你们藏着掖着我,知道朝野百官要说什么话,有多少折子要上”·我二哥道:“说到底,还是我拖累了你们啊·”·我猛地摇头,道:“没有,没有的。”
我说不定还要谢你,借我一场好梦··我说:“二哥你一心只读圣贤书,个中缘由,恕我不能一一道明,如今这个局面,也是走到绝路山穷水尽之时,若是我出宋家,两方大抵都还有一线活路,若是抱着团取暖,恐怕就要抱着团一起死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啊二哥”·我二哥皱皱眉,沉默了。
我心灰意冷,也不再想多说什么,兀自出着神··突然我手里被塞了个东西,我二哥道:“这是我从娘的小厨房拿的糕点,你快点吃,别被人发现了·”·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圆溜溜的南瓜饼,不觉泪如雨下。
我二哥连忙给我拭泪,道:“阿轻,你若有什么委屈,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尽管说出口,连二哥你都信不过了吗”·我哽咽,道:“只是想到天明之后,就再不能做你的弟弟,也做不成爹娘的儿子,实在是难受至极。”
我二哥摸摸我的头,道:“说什么傻话,你永远是我的弟弟,也永远是爹的儿子,是区区一张纸能改变的事情吗”··第48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第二天天刚亮,有人来请我,是我爹身边的张管事,我见着他就像见着救星一样,连忙拉住他的胳膊问:“我爹怎么样了,我娘还好不好”·张管事扶我起来,道:“正厢房的蜡烛一夜都没熄……”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三少爷,你且起来吧,跪了一宿,腿疼不疼”·说实话,我的双腿跪到现在,已经毫无知觉,像是万蚁咬噬,膝盖弯着直都直不起来,全靠着张管事一手撑着。
我道:“不碍事,你往后,就别叫我三少爷了·”·我爹推门进来,道:“孽子,你今日还有什么话说”·我正愁着让我站是站不住,要多难堪了,顺势便又跪了下去,道:“我无话可说。”
我爹发了狠,道:“你可知道,逐出宋府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端端走出去的·”·我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甘愿受罚·”·我小时候听过我大哥说,我宋家治家甚严,又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家法,别的家门,可能逐便逐了,家谱里没这个人便是,宋家,是五十大板逃也逃不过的,若是身子弱些的,打着打着就一命呜呼了。
就是这样严厉的规矩,才能教出忠孝礼义的谦谦君子来··我娘我大哥二哥都来了,这一出大戏谁都不想演,却不得不演,我知道我父亲表面严厉,实际上是极心疼我们的,只可惜,和他父子一场,竟然也缘尽于此。
“来人拿板子来”我爹大喊一声,便有下人扛了一支五尺多长的竹板,我家至今未有人挨过这样的打,一室都被镇得鸦雀无声。
我小时候没少挨打,但是,伤筋动骨是没有的,这等皮肉之苦,看着就让人两股战战,然而我现已心如死灰,心想着打便打了,等我走出这道门,事情就算了结了,我欠宋家的,我欠阿毓的,一并冤有头债有主,一一清算。
此后,我总该是我了吧·不是宋家幺子,不是皇上的起居郎,不是阿毓的心上人,我总该是我自己了吧·我爹两眼圆瞪,抄起板子就往下打,我原想着咬着牙且受住了,好歹留点体面,谁知打板子竟这样疼,啪的一声下来,我全身都打起了冷战,眼前似有白光炸裂,不由得痛呼“啊”了一声。
我大哥冲进来,抢下我爹手中的竹板,道:“爹,您年纪也大了,五十板下来,您身体也受不住,剩下的家法,请爹让儿子代劳吧·”·我爹气冲冲地道:“他有胆子犯下这弥天大罪,就得有能耐活着走出我宋府你们一个个如今还来包庇他,是想也领一次家法吗”·我大哥跪下,道:“阿轻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我做哥哥的没有约束好,才酿成大祸,爹若行家法,我绝无二话,只是这五十板中,是我为人兄长失职,愿替轻弟领罚”·我爹推开他,道:“放肆”·我气喘吁吁道:“大哥不必为我开脱……”·第二板已经下来了。
我咬咬牙,吐出胸口一股浊气,感觉下半身都没有了知觉,明明应该只是红肿淤血,脑海中却以为是血肉模糊··第三板第四板下来,我脸上已经全是冷汗了,想着还有四十多道板子,恨不得自己就此昏死过去,实在是太疼了,到底打了多少板,我自己都模糊了,只觉得齿缝中尽是铁锈的味道,生怕一张嘴就呕出鲜血来。
门外传来我娘的呼喊,门口的奴仆架住了她,不让她进来看,又是我二哥轻声劝慰的话,我迷蒙地睁眼,感觉视野中忽明忽暗的,知道是疼极了,所有感觉都移到肌体上,眼前是何物都分辨不清。
人都说打板子是会打死人的,宫中的杖杀也是如此,我之前还想着不过是皮肉之刑,如何能打得死人,这一套下来,是只恨自己不能咬舌自尽,以早早逃离这酷刑··恍惚中我突然感觉自己听见阿毓的声音,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现在的幻想多可笑,阿毓怎么会来,阿毓再也不会来了。
阿毓恨我·这才是现实,在宫中惊心动魄辗转反侧,最后落得一顿板子,倒是我赚了,小命保住了,还同当今圣上有过一段啼笑皆非阴差阳错的风流债,可不是赚大发了·阿毓再也忘不了我了。
他忘不了我二哥,现在同样也忘不了我··无论他是爱是恨,宋轻这个名字他一生都摆脱不了··阿毓将来也许会招多些姑娘进后宫,会和谁举案齐眉瓜瓞绵绵,可是那又如何,阿毓最轻狂最烂漫的少年时光给了我,谁都拿不走。
他想忘也忘不掉··阿毓··我在舌尖上咬着这个名字,不知不觉眼泪糊了一脸··我要活下去,不能在这儿就交代了,我要好好活,逍遥地活,不为谁而活。
如若我在这里死了,阿毓会有一点心疼吗会想着他千方百计维护的人,就这样随随便便就死了吗如果将来他碰到了中意的人,还会想起我吗·会后悔吗·我对阿毓生出的寸微怨恨之心,都在此刻统统消磨殆尽。
我不恨阿毓了,也不怨他把我牵扯其中直至不能自拔··我不能让阿毓后悔,我不想他后悔··他何尝不是我捧在心尖尖的人物啊··身上的板子终于停了下来,我爹一句“丢出去”马上有下人进来架着我就往外拖。
我脸上挂着惨兮兮的笑,恐怕眼泪鼻涕都糊一脸,道:“辛苦宋阁老了·”·我爹眼眶一红,低声道:“出了这个门,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咧了咧嘴,道:“是。”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啊··我总算知道那些人如何不能“走”出宋府了,我只觉得下半身都已经血肉模糊,家丁拖着我就像是拖一个破布袋子,往门口一扔就走了。
我心想,这下全京城都知道我和宋家没关系了吧··心中一口气一松下,彻底咔嚓一片黑人事不知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是被晃醒的,迷迷糊糊的,却怎么也睁不开眼,有人用手帕沾了水喂到我的唇边,俯趴着太久了脖子疼得仿佛要断掉。
我的意识还朦胧着,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一架马车上,那马走得很慢,很慢··我伸手抓住那给我喂水的手,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滑下来,我哽咽道:“阿毓。”
你来见我了吗··第49章 ··那双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道:“阿轻,是我·”·我睁开眼,昏暗摇晃的车厢中,我二哥正垂头关切地看着我。
我哑然失笑,我是浑浑噩噩糊涂了,怎么会是阿毓呢明知道他不会来了,可是还是盼着他来··我二哥温柔地看着我,道:“怎么了”·我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胳膊也是酸的,道:“没什么,做梦糊涂了。”
我二哥笑笑,摸了摸我的额头,道:“我已经给你上过药了,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说:“全身上下都不舒服·”·我二哥无奈地看着我,说:“我是问哪里特别不舒服吗除了打板子的地方。”
我趴着像条死狗,道:“没有了,想喝水·”·我二哥赶紧给我倒了一小盏白开水,车子里晃,不敢倒满,只倒了一小口,我滋溜一下就喝完了,又递给他让他给我倒。
我转眼看了看四周,马车挺小的,看不清什么,应该是到了晚上,听到外面秋虫在一声声叫··我二哥看着我喝水,低声道:“是等天黑我才叫的马车,赶车的是从前给你护院的那个王三有,你还记得吗”·我点头,咳了咳,才哑着嗓子道:“记得。”
我二哥怕我呛着,连忙轻拍我的背,道:“我们这是去青鹿山的途中·”·我道:“那不是你读书的地方吗”·我二哥笑了,道:“青鹿山除了书院,还有一间小破庙——”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道,“主持和我相识,答应让你过去休养,你身上有伤,别人我不放心。”
我直直地看着他,道:“休养过后呢”·我二哥说:“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已经是最委婉的流放了·宋家不肯抛下我不管,又不得不抛下我,对于所有人来说,我只不过是个下废的弃子,那些个惊才绝艳,神机妙算的人物,神通多得去了,哪还能想起我宋轻一个小人物·我说:“谢谢二哥。”
死容易,活着可不那么轻松,可是日子还在继续,也要活着啊··马车停了,我二哥先下去,招呼人把我架出来,我现在已经是一块烂肉了,只能随便人到处拖来拖去,半点自由都没有。
我抬头定睛一看,就知道我二哥之前笑什么了·果真,果真是一个小破庙,一个主殿,两个厢房,一口水井,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落叶堆了好几层也没人收拾,若不是主殿立着慈眉善目的菩萨,我还以为这就是个农家小院。
那吱吱呀呀歪歪斜斜的厢房门后走出一个老和尚,穿着破破烂烂的,宝华寺最低级别的小沙弥,都比他穿得体面··许是看出我脸上的嫌弃之色,那和尚越发地殷勤,道:“仲光小友”·我二哥回礼,道:“方丈有劳了。”
那大腹便便的和尚过来搀我,道:“这位是”·我二哥道:“这位便是在下的……”·我打断他,道:“我是宋轻,日后还请方丈多多关照了。”
和尚大笑:“左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还请这位小友移步·”·我是移步不了了,只靠着王三有和另一个跟车的仆从把我架到左厢房去,不知是不是上了药的缘故,我意识又比之前清明了一些,虽说骨伤是难免了,但是能轻松片刻,我也是愿意啊。
左厢房除了一个垫着草席的床榻,其他的竟什么都没有,窗棂上尽是风吹破的小洞,满室都是灰尘·想来人说家徒四壁,就是这样吧·但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了,我曾想,若是我二哥不相帮,凭我这半瘫的身子,岂不是要烂在街头。
和尚拿来了一套黑色的茶壶水杯放在窗台上,道:“时候不早了,小友此前受了重伤,还是早点歇吧·”·我二哥执着我的手,从袖中掏出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道:“这里面是些碎银子,娘怕这山野里有歹人,是以不敢拿成锭的,你好生收着,以后多处都用得着,没有了便来寻我,我养个弟弟,总该是养得起。
只是之后许多事,我们不好出面,还得靠你自己·”·我眼眶发热,道:“谢谢二哥·我囫囵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若还不能自立,真是枉为人了。”
我二哥道:“我不能常来,你,你好生保重·”·我道:“还有一事……”·我二哥道:“你说出来,我替你去办。”
我踟蹰道:“我身上原是有一个铜钱坠子,现在没有了,想来想去,应该是行家法的时候落在家里了,麻烦二哥回去帮我问问,家中有谁拾得一个红丝线的同心结铜钱坠子没有,若是有,还劳烦二哥帮我送来。”
我二哥按按我的手,道:“好·”·那和尚道:“贫僧夜观天象,再一会儿怕是要下雨,仲光小友还是早些动身吧,山路滑不好走·”·我二哥点点头,道:“方丈的大恩,仲光铭记于心。”
和尚摆摆手,哈哈一笑,道:“那日后小友来,可记得带几坛好酒”·我内心嘀咕着,他不是个和尚吗,怎么还喝酒·我二哥见怪不怪,笑了笑,道:“一定一定。”
他看了看窗外,果真刮起秋风,就要下雨了,便道:“那我就先走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他回头看了看我,我微微点点头,道:“慢走。”
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真是说不尽的凄楚··窗外传来了牵马驾车的声音,我兀自盯着窗子上的破洞出神·和尚凑近我,道:“小友可否让贫僧把把脉”·我伸出手,道:“大师还会把脉”·和尚但笑不语,半晌放开我的手,道:“未伤及肺腑,小友安心静养,三四个月就能下地了。”
我道:“我这是打板子打的,还打得怪惨的,我听说杖刑非半年不能走路,怎么到了大师这里,三四月就行了”·和尚诡异一笑,道:“那杖刑行刑的,是官家衙役中选出两个正当年的大汉,实打实一杖杖打出来的,小友这伤虽看似惨烈,可也没伤及里子,好生将养着,吃点好的,用着好药,小友底子好,又是年轻人,一会儿就能活蹦乱跳了。”
我将信将疑,道:“那便有劳大师了·”·和尚说:“时候也不早了,小友安心歇了吧·”·他把我床前的烛台拿走了··我还纳闷,吹了火不就行了,莫非是怕我在里面烧死自己,怎么连个烛台都不给我留·后来我才知道,这小破庙,只有一盏烛台,而且自第一晚之后,那老和尚的烛台就再也没进过我的房了。
·第50章 ··“啊啊啊疼啊”我惨叫··老和尚手下不停,慢条斯理地道:“小友这伤,若是不活血化瘀,以后恐怕行走有碍啊。”
“你之前还说我身子底子好静养着就行”我悲愤控诉道,“这跟再打我一顿板子有什么区别”·和尚无奈道:“小友,我这是在救你啊。”
我有气无力,道:“你就放着我自生自灭吧·”·我平日闲着无事,和尚说我长期趴在床上,肢体容易僵硬,让我多活动活动,我就趴在窗前看院子,那日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这小破庙看得不甚分明,现在青天白日看了,发现这院子,其实,更寒酸了。
左边两丛狗尾巴草,长得都快到人腰那儿了,院子边歪歪斜斜竖着几道篱笆隔开外边野长的玉兰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在深秋的风中枝丫乱抖,井水边上成排晒着不知哪儿来的野菜,皱皱巴巴的。
那主殿,我这几天来,从没看见过有谁来上香··好就只好在一点,空山群鸟啾唧,松涛阵阵,心旷神怡,只可惜,我又出不去这屋子·只能靠在窗边吹风。
和尚在我屋子抄经,按他的话说,这里原就是他的抄经房,我来了,是占了他的地方··我翻了个白眼,道:“大师法号是什么”·和尚一边抄经一边答我:“贫僧没有法号。”
我说:“不会吧”·和尚说:“贫僧原本是个落第的秀才,家乡娘老子都仙去了,肩不能提手不能扛,上山来找条活路·”他回头看我,“刚进了山,爬到此处,便看见草丛里倒了个菩萨像,我原是有些迂腐,把那像扶正了擦拭干净,正巧天降大雨,我便找了个大树躲雨,一觉睡到天亮,起来一看,那菩萨像下有人插了香。”
我道:“青鹿山幽静,可山脚下还是有好几十户人家,许是谁上山,看见了菩萨,自然是要烧香的·”·和尚笑了笑,道:“我也是这么想,于是结庐在这里住下,依仗着菩萨,竟然也攒了一些香火钱,几年后修了几间屋子。
想来,这也是佛祖和我的缘分·”·我叹世间果然风云际会,玄妙得很,和尚上山时,未必想着自己要当了和尚··和尚问:“小友又是如何至此的”·我道:“我被赶出家门了。”
和尚道:“莫非是犯了大错”·我道:“是大错,不过也是我自领的·回头看,就算再来一次,大概也是这么个结果,逃也逃不掉。
我能逃了责罚,却逃不过自己内心的责难·我欠一个人的,比死八百回还要多·”·和尚哈哈一笑,道:“原来小友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是因为一个情字。”
他把新抄好的佛经对着光照了照,道,“红尘俗世中的大多数痛苦,不就都是来源于情吗为情所困,为情所困,楼高百尺,化为焦土,荣华富贵,转眼烟云,能困住人的,也只有一个情字了。”
我转头问他:“你们佛家说轮回,说因果业力,岂不是祸福轮转,都已是生来定数”·和尚笑笑,道:“酸甜苦辣,人都是要尝的,又何必赖给前世注定”·我惊讶他不似寻常寺庙的那些个和尚,只一味规劝你行善积德,行善积德,用前世来生唬人。
不过想了想,和尚原是个读书人,做了和尚也不过是天缘凑合,未必真深谙佛经大法·不过他的一席话,倒是别有一番道理··我道:“大师原先有婚配吗”·和尚哈哈大笑:“我原先入山,怕比你还要小上几岁,父母又驾鹤西去,哪来的媳妇儿”·我道:“大师你也怪可怜的。”
·和尚摇头晃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人逍遥世间,也是一大寻常人不能体味的乐事·”·我深以为然点点头,内心佩服和尚果真世外高人,这洒脱劲儿,岂是宝华寺那些只知道问你要香油钱和供奉的和尚能比的。
“宝华寺的和尚说我日后贵不可言,我看大师您才是真大师·”·和尚摇摇头,道:“人生百载,小友现在才区区二十来岁,未必今后不会贵不可言,现在说这话,还是为时尚早了。”
和尚看我崇拜的眼神,道:“不如小友也拜入门下,这样贫僧的衣钵也有了传承,贫僧圆寂后,小友可坐拥这紫金宝殿两间厢房,成为一代主持,如何”·我吓得连忙摇头,道:“大师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和尚,我怕是做不得。”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和尚凑近看我,道:“小友不舍这世间五味,没事儿,你看看贫僧,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说:“不是。”
和尚想了想,道:“那莫非是小友被逐出家门,只是做戏,早晚一天还是要回去做这富贵公子”·我说:“也不是,我回不去了。”
和尚道:“那……”·我道:“我心里有个人,我怎么也放不下·”·和尚拍拍我的肩,不说话··再过个个把月,我能下床了,老和尚每次都把烛台拿到自己房间,我有样学样,跑到他房间蹭亮光,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两盒棋子来,老和尚在小机上用刀刻出了歪歪斜斜的棋盘,晚上没什么事做,也只能手谈了。
他坐着,我站着··我是臭棋篓子,走几步就要悔棋,和尚呜呼哀哉,发誓再也不和我下了,可是他不和我下,他和谁下呢·和尚落了子,道:“小友今后打算何处去”·我道:“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所。
只是我前半生闲散惯了,恐怕还要学点手艺谋生才是·”·我既能走了,也没脸皮叫人天天养着我屁事不干,可惜上香的人差不多十天才能见着一个,我原想着要么我也支个摊子,把天干地支背得滚瓜烂熟,骗骗人来算命,可是这青鹿山到底人烟稀少,想找个人来骗,都难如登天。
我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地落叶堆积雀鸟翻飞,发愁,愁到我能扔了拐杖行走无碍了,总算想出个好法子了··这青鹿山野物那么多,大的逮不着,小的还不简单吗那可算是我儿时的老本行了。
我满世界找藤条树枝,把老和尚房里的烛台截短好歹也算得上柄称手的锥子··第一次我拎着只被我放血的肥兔子回来的时候,和尚吓得门都不敢开连声道罪过罪过,后来我下山把兔子野鸡剥皮卖了换了两柄烛台一壶兑水的桂酒,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有时候看我在院子里给猎物剥皮,还指挥着让我把吹进来的小绒毛扫了··罪过罪过···第51章 ··我拎着两只野鸡一只兔子下山,寻思着如今也已经入了冬,日子眨眼就过了,再不多时日,就要下雪了,那些个好人家,家家户户都开始添置过冬的皮毛,不知这山里,有没有那些个狐狸白貂什么的,若是有,这青鹿山,又要热闹一阵了。
我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小破庙,也不能一辈子让宋家养着,如果要活路,当地的猎户不知会不会教我··诶,去年的冬天我在干什么进了上书房都嫌冷,站半天要喊累,谁能想到,一年都还未过,我如今砍柴烧饭修房顶,蹲在野地里跟个野人似的度日如年等一只兔子,扒皮抽筋得心应手。
是手也糙了心也糙了,真是时过境迁,世事难料啊··山下茶棚的酒垆边有渔家拿了一个鱼篓来,里面全是一尾一尾小手指那么大的小银鱼,点了酒让店家现烹,那可真是香飘十里。
我拢着袖子哆嗦着在一边等店家给和尚沽酒,突然听到茶棚里议论纷纷,道:“陆家的门生被抓了好几个,不只是这样,先前,不是还办了几个姓陆的大官儿吗这皇后娘娘,怎么就半点动静都没有呢”·我心头一紧,竖着耳朵听他们说:“皇上怕是和皇后娘娘面和心不合……”·“诶诶,不要妄言”又有人小声喝止了。
我走在上山的路上,心想着,这茶棚汇集三教九流,又是开在官道边,没准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街头百姓平日消遣,无非是哪家的闺女出嫁哪家的儿子中了进士,还有就是所谓的皇家秘辛,我是一个字也不信。
阿毓和陆氏再不合,恐怕连紫宸殿前站着的宫人都不得知晓,这些平头老百姓哪里来的消息··只是,陆家被办了,倒是一件值得思索的事情··没准是我当初一席话,阿毓真的放在心上了呢我莫名的有些自我安慰的窃喜。
我知道他现在处境艰难,但是既然已经下了手,好日子马上就会到了的,熬过这一阵,拔除外戚对朝野的影响,阿毓的皇位会稳得不能再稳··只是,如今他的身边,又是哪一位起居郎呢·我一边想着一边登上破庙的台阶,突然听到右厢房有一群人谈笑的声音,准是和尚的那群“小友”们。
此处离青鹿书院不算太远,脚程也只要一个时辰,来青鹿书院读书的都是京城一些达官贵人的子弟,山下只有几十户农家数个茶棚菜摊,士子们没得消遣,又都有一些附庸风雅之意,时常来找和尚谈经。
我可没说我二哥附庸风雅,我二哥是真风雅··我说和尚怎么守着这么个穷得叮当响的小破庙,还能吃得这么红光满面,原来全靠着这群风流大才子,抱上几个子弟的大腿,漫说将来人家当不当得了大官,就是吃穿,那还用愁吗·听到一群笑闹声,我提着酒自己回房了。
论说我和那些士子也不差多少岁,可是我觉得我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有些事都看透了·人情恰如飞絮,悠扬便逐春风,没什么意思··我放了酒,枕着胳膊放空,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人轻轻喊了一声“衡之兄”·我吓了一跳,连忙开门出去,见林文定抱着一个包裹,左右环顾不知所措。
他扭过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赶紧把他拉进屋,关上门,问他:“你哭什么”·林文定眼泪汪汪,上下打量我,道:“宋兄何以变得这样狼狈”·他是锦衣玉食出来的公子哥儿,不食人间烟火,平日里看我都是衣着光鲜,白马金丸,才这样大惊小怪。
·我道:“这都是命,你先别哭了·”我左右找了找,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找着,只能让他坐我的床上了,我拿起水壶,想了想,才问他,“喝水不”·他摇摇头。
于是我又放下了·坐过去,问他:“你是怎么找上来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说得他眼睛又红了,道:“那日太后找你去,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几日未见到你,后来才知道你被宋家逐出家门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患难见真情啊,我是真的没想到林文定会来找我,他一个书呆子,什么都不知道,一定左右碰壁,也怪艰难的。
我道:“没人知道我是怎么被逐出家门的吗”·林文定摇摇头,道:“我想宫中有些人是知道的,只是不让说·”·我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林文定道:“我去你……我去宋家拜访,问了令兄,才知道的,对了……”他扒拉着包裹,“这些都是令堂令兄让我给你捎上来的,你收好。”
他把包裹塞到我怀里,我往里掏了掏,摸出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总算是定了心·我把那铜钱揣进怀里,道:“如今皇上身边是哪一位起居郎”·林文定一听这话,咬牙切齿道:“是陆耀。”
我咽了咽唾沫,道:“陆耀”·林文定气不打一处来,道:“我不喜欢他,整天阴阳怪气的,他一定对皇上没安好心”·我脊背发凉,我说为什么太后拿我,又放我放得那么轻易。
陆耀进上书房,是一笔交易·我害了阿毓··我深吸了一口气,问:“我记得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你是偷偷出宫的”·林文定摇摇头,道:“皇上,已经待在紫宸殿五六天没出来了,崔公公说今天也不会上上书房,于是我就……”·我连忙捉住他的手,道:“你说,皇上怎么了”·林文定道:“我也不知道,那日你走后,皇上也走了,回来的时候我见着脸色很不好,我想是划伤了手的缘故,想去请太医,皇上又不让。”
我咽了咽唾沫,说:“然后呢”·林文定道:“后来再过几日,崔公公说你的事情,我才知道的·皇上听完面无表情叫他下去了,到了中午突然猛地吐了一口血,直接晕了过去,满室的人都吓疯了,太医来了五六个,我被挤出去后再没能进去。
到了晚上皇上摆驾紫宸殿,崔公公出来叫我也先回去,明早不必来,等着宫里的吩咐·后来皇上又病了数天,总算是上朝了,可是也是时好时坏的,如今天气冷了更是每况愈下,有时每日都有太医候着熬药把脉,这个月里到上书房的时日更是不足一半……”·阿毓听说先前从娘胎里出来身子骨便不是很好,我刚开始也觉得他平日比常人要畏寒得多,身上也凉得多,以为是他娇贵,看来是真的一直虚着,宫里却不让说。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道:“这件事有谁知道”·阿毓怎么了是病了还是被人害了我心如刀割,恨不得现在就长出双翅飞进紫宸殿去见他,不见他,我心不安。
林文定道:“宫里差不多都知道了·”·我道:“那皇后娘娘……”·林文定说:“皇后娘娘在侍疾·”··第52章 ··送走林文定后,我简直像热锅里的蚂蚁,吃不下喝不下睡不下,和尚看着我疯狗一样满屋子乱窜,道:“你这是怎么了”·我道:“原先我是想跑,跑得越远越好,离开那个伤心地,就不会有烦恼了。”
和尚给自己倒了杯酒,嗅了嗅,呷得滋滋有声,说:“现在呢”·我道:“现在我才知道,想逃是永远逃不了的,遇见那个人的第一眼开始,就逃不掉了。
我先前想着,我逃走了,我心上那个人却要永远记着我,摆脱不了我,真好·看来是我打错如意算盘了,那个人忘不了我,我又何尝忘得了他”·和尚放下酒杯,道:“这都是身外之物。
你惦记的,无非是求不得,那东西求不得,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你只会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惦记着它,到死还念着它,死了也没有解脱·”·我扭头对他说:“大师,若是我去求了,求不到,摸不着,我放下了,便回来领你的小破庙。”
和尚哈哈大笑,道:“那便扫榻待君了”·我起身,和尚问我:“小友这是要去哪里”·我说:“去见一个朋友。”
上次我来,走到府门口就有家丁屁颠屁颠给我去通风报信,这次来,且不说家丁和路人的白眼,就是看门的侍卫,都站直了几分,生怕我在他家府门口撒泼耍赖做刁民。
我说:“我要找你家主人·”·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道:“一边去,有什么冤屈到府衙击鼓鸣冤,我家主人身份高贵得很,哪有空跟你们这种小民拉扯不清。”
我道:“你去跟他说,之前的一个酒友来找他,他自会知道了·”·对方故作讶异:“我怎么不知道我家主人还有你这样寒酸的朋友,去去去,一边去,我家主人马上就要回来了,别在路中间挡着道儿。”
他猛推我一把,我大伤初愈,一时间站立不稳,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霎时疼得一身冷汗··不巧有辆马车从中经过,我赶紧连滚带爬到路边,险些让马蹄子踩着我。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了,马车下来一人,看见我,连忙道:“阿轻”·我道:“荣衍”·他赶紧叫人把我扶起来,打骂方才对我颐指气使的那个下人:“宋兄,真是海涵啊海涵,下人新来的,不懂事……”他扭头对那人训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宋公子赔罪”·那人腿一软,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道:“宋公子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小的一回吧,小的再也不敢了”·我摆摆手,道:“算了,人之常情,况且我也没什么大碍。”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雍王痛心道:“有大碍就晚了”他扶着我进去,让人给我上茶··“宋兄,真是多日不见了,我听闻你被逐出家门,可左右打听着,又不知道你如今落脚在何方,真是急死我了。”
我笑笑,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也没缺胳膊少腿·”我唉声叹气拍他的肩膀,“如今可真真是流年不利啊·”·雍王道:“宋兄今儿是犯了什么错,竟然惹得伯父生那么大的气”·我摇摇头,道:“诶,往事不必再提,都是我之前混账了一些,被罚也不冤,你看看我大哥二哥,我这样没出息,要了也只是拖宋家的后腿。”
雍王道:“宋兄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我看,宋兄在这京城公子中,那是一顶一的·”他竖着一个大拇指··我叹气,道:“如今落魄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只是,如今有两件事,还想请荣衍兄帮忙。”
雍王豪爽一笑,道:“宋兄和我谁跟谁,客气个什么有什么为难的,尽管开口,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我说:“这第一件,我知道荣衍心不在此,只是兹事体大,请荣衍日后仔细提防陆家我怕他们要对皇上不利。”
雍王有些困惑,道:“陆家”·我低头拂了拂茶叶,犹豫道:“第二件……这件事多少有些危险,荣衍,你是我的好兄弟,我实在不想你涉险,若是此事你有为难的地方,直接告诉我,我再去求别人便是。”
雍王道:“诶,不是我自夸,天底下若是我都办不到的事情,恐怕也没几个人能办到了,你且说来听听”·我笑笑,当真是我低估他了,他是谁,他可是雍王啊,也算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极尊贵的人物了。
我道:“我想让你把我弄进宫·”·雍王道:“宫中的差事怕是不易得,虽说一些小官职大抵要塞也能塞进去,只是若有有心人查卷宗,这个怕是不好弄啊……不过,我可以试试。”
我道:“荣衍兄误会了,我不是要进宫当差,而是要进宫,就进宫一次·”·雍王道:“不知宋兄要去哪里”·我道:“紫宸殿。”
雍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清咳了一声,厅内的奴仆悉数退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宋兄,这可不是件小事啊·”·我道:“荣衍,不瞒你说,我也知道这是个杀头的行事,只是紫宸殿,我宁可死了都要去,之后东窗事发也值了。
一旦被人发现,我绝不牵连于你,你也不必救我,就当是朋友肝胆相照一场·”·雍王摸摸鼻子,道:“你,你容我想想·”他突然抬头问我,“你去紫宸殿,是去做什么”·我道:“荣衍,我们相交多年,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啊,况且圣上英明果决,我为何要去害他”·“那你去究竟是想干什么”雍王问。
我垂下眼睛,道:“皇上与我恩重如山,你也知晓,我在京城已是无法立足,将来恐怕也是客死他乡,走之前,我想再见皇上一面,当面谢他对我的眷顾之情,也要向他当面请罪,这是我最后的愿望,还请荣衍兄助我一臂之力。”
雍王捏了捏鼻梁,道:“你……你容我想想·”··第53章 ··我这晚宿在雍王的府上,雍王怕我在外缺衣少食吃了苦,特地晚宴上了两大桌子的菜,还去落凤楼订了一桌酒席让人送来府里,全是我爱吃的。
我回去躺在雍王特意让人给我布置的厢房里,思来想去怎么也睡不着··当初我是被骇得脑子一片混乱,只想着自保,都糊涂了·如今想来,事出蹊跷,怎么陆耀就偏偏知道了呢这两件事,一件还好,尚能说明陆家在宫中耳目甚多,可那蹴鞠的事儿,那不可谓不是秘辛中的秘辛,就是当事人阿毓也不知晓,他从哪里听说的,又怎么判断出当初那人不是我的·莫非他陆耀果真是神通降世无所不知不成·阿毓拔除陆家势力,又有没有我的一点影响如今怎么就生了病,出不了紫宸殿了他是身子不好,还是,已经被陆家软禁了呢·我思前想后的,辗转反侧,迷蒙间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我出院子,看见前面停着辆马车,我扭头问雍王:“这是”·雍王正亲自挽着袖子刷马,道:“走吧,进宫·”·我一下子感动得不能言表,道:“雍王,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的大恩大德,我下辈子一定结草衔环为报”·雍王咧嘴一笑,道:“废话那么多做什么,赶紧上车,趁着天刚亮,侍卫轮班,查得没那么严。”
此事交给雍王,我放了一百八十个心,钻进车内··他亲自驾车就往宫中赶,他是正一品的亲王,是能在宫中跑马的,我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内,又提心吊胆生怕有人来查。
我们在望仙门前停了下来,守城的侍卫看见雍王,道:“殿下又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吗”·雍王笑笑,道:“是啊,太后娘娘说多日没见着王妃入宫,特意让我今日带王妃一起入宫给她老人家请安。”
我看见那马车的帘子被人掀了一角,一时间魂飞魄散,动也不敢动··“诶慢着”雍王喝住了想要掀帘子的侍卫,道,“内人最近着凉染了风寒才刚痊愈,这入秋大早上的,说话都喷白气呢,你们是存心要让王妃再受凉的吗”·“请雍王殿下恕罪”那人立刻放了帘子跪地求饶。
雍王挥挥手,说:“免了,耽误我进宫的时辰,太后娘娘怪罪下来,你们担当得起”·那领头的是个机灵的,知道惹怒了这些个皇亲贵胄,是一点好果子也没得吃的,连忙放行,道:“殿下您请您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于是我们一路畅通无阻,雍王赶着马车,低声道:“稍后进紫宸殿,我说你是我请来的民间的名医,你可得机灵点,不然咱俩都得玩完。”
我鼻子一酸,道:“荣衍,你何必这样把自己也扯进去”·雍王道:“你以为我想啊,紫宸殿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若不是有我这个亲王作保,恐怕你还没走到殿前就被短弩射成一只刺猬了。”
·我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雍王笑笑,说:“我们不是好兄弟吗,说这些就生份了·”·我第二次感慨患难见真情,我原以为,像我这样无才无德之人,顶多结交些酒肉朋友斗鸡走犬囫囵过一辈子,而如今我落魄了,还有这样义薄云天仗剑相助,听我一席真假莫辩云里雾里的表白,竟然也能以性命相托,真不知道我走了什么狗运。
紫宸殿果然严兵把守,雍王把马车一停,我钻出来,往他身后站一站,我之前时常出入紫宸殿,那些个侍卫都是武艺高强的精英中的精英,眼睛尖着呢,我一露面,怕是就要被人认出来。
谁知这一列肃穆的禁卫军,竟然没有一个熟面孔,我狐疑了一阵,雍王带着我直接穿过了长长的阶梯,低声道:“我打听过了,皇后娘娘刚回去了,崔公公在药房,太医那边我打点过了,剩下什么小喽啰,你自个应付,我就帮不了你了。”·我道:“多谢。”
他拉了拉我的袍袖,道:“阿轻,千万别做危险的事情·”·我道:“荣衍,我绝不辜负你的信任·”·我只身进了紫宸殿,守门的卫兵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掩了掩口鼻,紫宸殿一股浓重的药味,像是一个长满辛辣植物的沼泽,阿毓,果真是病了吗·我咽了咽唾沫,轻声往前走,前面就是阿毓的龙床,那千帐纱帘,在药味和熬药的烟气中感觉都被浸湿了,一动也不动。
我颤抖着手,去撩开那个帘子··阿毓就睡在那里··不知为何,我牙关都咬不住,眼睛酸涩,一时间竟不敢看··阿毓果真瘦了··我梦见他好多回,都是光彩照人顾盼生辉的样子,可是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苍白虚弱,这个人都小了一圈似的没有活气一样沉沉陷入厚厚的锦被里。
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我红着眼睛,想要摸摸他,又不敢·他的脸色很不好,我说不出是哪种不好,只觉得就像是一朵花要枯萎了一样·他睡得不安稳,额头上全是冷汗,我贴了贴他的脸颊,烫得惊人。
我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掉在他的脸上··阿毓忽然睁开了眼,我一时间内心仿佛炸雷一样,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好,我又想他看我,又不敢让他看我,我想见他,又不敢见他。
他像是处于长期的梦魇中,缓慢地眨眼,迷蒙地道:“宋轻·”·我知道他可能是有点烧糊涂了,不然何以对我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我咬着嘴唇,道:“我在。”
阿毓一扭脸,贴住了我的掌心,闭着眼睛,喃喃道:“我好冷……你抱抱我……”他像是一个雪地里冻僵的人,而我的掌心是唯一的火苗,竭力地把整个身体都拧得向我的手靠拢。
我一点也克制不住,抱着阿毓痛哭失声···第54章 ··我的眼泪都要把他背后的衣服打湿了,我紧紧地抱着他,好像一放手他就跟燃着的一股熏香的烟气一样,就这样飘走了。
很多艰难的时候,我都没有掉泪,不知为何,明明见到他,心愿已了了,偏偏眼泪止都止不住·门外刮起大风,朔风呼啸,把我的哭声都掩了过去··过了一阵,阿毓身体突然一僵,猛地挣开我,直视着我的脸,眼睛睁大,左右环顾,分辨此时是梦是真,道:“怎么是你……”·我跪在床前,道:“阿毓,是我。”
阿毓猛咳了一阵,恶狠狠地盯着我,我知道我如今不比以前,多得是蓬头垢面之态,他一直盯着,我更觉难堪··半晌,阿毓道:“你来干什么”·我说:“阿毓,我知道你同我恩断义绝,这次去而复返,是因为我还有件事……”·阿毓指着门外,道:“出去”可惜他身子虚弱,声音都闷在嗓子里,“我叫你出去”·我红着眼睛一把把他抱住,道:“阿毓,是我对不起你……”·“我恨你。”
我听见阿毓一个字一个字仿佛是滴着血,“宋轻,我恨你·”·我说:“你恨吧·”·我抱着阿毓想,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圆满的结局吗还有比这更缥缈的美梦吗和尚说执念生生不息,我不懂,但是我知道,一旦得到,放手就难,曾经拥有多喜悦轻飘的过往,如今心里就下陷多大的空洞。
我清了清喉咙,道:“阿毓,你听我说,不要相信任何一个姓陆的·”·“难道我就能信你吗”他全身都在颤抖,“难道我就能信你吗”·我吸吸鼻子,忍着泪,说:“你不信我,是我罪有应得,可是,你也不要信陆家。”
阿毓推也推不动我,像个尸体一样僵在我怀里,冷笑道:“就因为陆耀揭穿了你”·我说:“还有其他的,我亲眼看见陆耀得了你案上的奏折,宫里有多少他们的人他们既然连蹴鞠这样的小事都能了如指掌,军国大事,又怎么不一览无余我那日劝你废后,不是嫉恨之心,阿毓,这个你自己也知道”·阿毓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道:“宋轻,你怎么有脸说一切都是为我好,你怎么还有脸来见我”·我道:“我欠你的,我还。
又不甘心同你两不相欠·我原想着要逃,现在千方百计又要回来,阿毓,你这样的玲珑心,会不知道我对你的意思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阿毓道:“我知道了,你走吧。”
我放开他,郑重道:“阿毓,宫里全是别人的眼线,如若我出门便被当场格杀,我也觉得死而无憾·你让林书衡进宫来,他虽是韩太傅家里的人,可是对你绝无二心,你是如何病的,为什么病了这么些天还不好,宫里的太医,煎药的宫人,身边的随侍,都查过没问题吗”·阿毓仰头道:“你要同我两不相欠,我是生是死与你何干”·我笑了笑,拜下去,道:“多谢皇上之前深情厚谊,宋轻此生片刻不忘。
欠皇上的,除了性命无以为报,皇上要是想杀我,我就在此处引颈待戮·皇上,大好河山,千秋万代,切莫为了一点小事心怀死志,不值·”·阿毓气得发抖,道:“你别太自作多情。”
我顿了顿,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和皇上断了缘分,是我自作孽·皇上万不能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大好基业毁于一旦,皇上,别忘了先皇交给您的重担。
今日之后,我绝不会踏入皇城一步,此后山高路远,遥祝皇上国运绵延,长乐未央·”·阿毓突然拔高音调,道:“宋轻,你敢”·我埋头道:“皇上,天大的罪行我都犯下了,有什么敢不敢的,皇上让我生我就生,让我死我就死,要恨我,我就一辈子活在皇上的恨中,绝无半句说辞。
只是皇上啊,我也是个人啊,身上如背着千钧重,我的日子如何还过得下去”·阿毓抖着手指我,尖声道:“你敢出京城半步,我便杀尽京城宋氏”·他猛一咳,捂住嘴,血丝从他的手指缝漏下去,更显得状似癫狂。
我刹那间浑身一抖,过去扶住他,那血蹭到我的衣服上,像是被针扎一样刺痛眼睛·我悲哀地想,死结啊··阿毓不肯放了我,又不肯不放我,不肯原谅我,又不肯不原谅我。
他之前多眷恋我,不会比他如今憎恶我更甚··死结啊·没得解··我不敢剥离我二哥去问他到底对我的钦慕几分是我自己,几分是岁月中被琢磨出温柔轮廓的水边倒影。
他也同样不敢··真相残酷又无辜,连开脱的余地都没有,只留下荒唐二字可以定论··我道:“阿毓,你是爱我,还是恨我”·江山你不要了吗宋轩你也不要了吗·阿毓咬牙切齿:“我恨你。”
我道:“我知道那只蹴鞠是我二哥的,我不敢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惧死,也不是因为我贪图你给的恩宠……”我深吸一口气,“是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你,不想你难过。”
阿毓眼中含着泪,呆呆地说:“原来你早知道……”·我道:“阿毓,错了就是错了,我半点推脱的意思都没有·我的命就在这里,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若做不了决定,那就让我自己选吧。”
阿毓道:“你要死,也只能是我给的你休想死在什么荒村野地里,你想得美”·我知道阿毓是久病得有点迷糊了,我巴不得他永远这样迷糊下去,至少对我说真心话,对我又哭又闹,而不是好好的他,一个端肃无情的帝王,居高临下,视万物如死物蝼蚁,生杀予夺。
只是,我又如何忍心他饱受折磨,恨不得我自己去替他病,替他吃药,替他受苦·我宁愿阿毓是骗我的那一个,我是被他骗的那一个,只求让他好受点··我说:“可是你不让我走,又不让我死,难道我们就能永生永世困在紫宸殿,永远都不出去,永远都不面对其他人吗”·阿毓眼泪流了下来,低声说:“你走吧,你好好活,我也,好好活。”
我说:“阿毓,再见·”·这次是真的,真心实意同你说再见··该说的,后悔当初没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此生再没有其他遗憾了··“我们都已经吃够苦头了,何苦现在彼此为难,两败俱伤”··第55章 ··我忍泪再拜,不敢回头,立刻转身出去了。
此时才真真正正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早知道当初不跟陆耀废话那么多,一刀捅死他,倒是给阿毓解决了一个刺头·诶,在山里当莽夫当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种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觉得都无所谓。
雍王的马车还停在远远的角门那处,我揉揉眼睛,走过去,雍王见了我,撩了帘子让我上去·随即立刻赶着马车走了,我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紫宸殿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地抛在脑后了,就像是一个初醒的梦,越来越迷蒙,越来越让人记不住。
我不敢撩开帘子看,心知已经再也回不去了··雍王赶着马车,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我干巴巴地笑着,说:“青鹿山有个老和尚,见我天赋异禀,有慧根,哭着喊着要传我衣钵,非得要我继承他那小破庙呢。”
雍王沉吟了下,道:“那个庙唤作什么”·我想了想,道:“没名字吧·”·“那那位方丈……”·我道:“也没名字。
无名庙的无名和尚,和我岂不是相得益彰”·雍王道:“宋兄不要妄自菲薄·”·我道:“我还有什么可以菲薄的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啊。”
雍王道:“宋兄打算何时出发”·我道:“出了宫我就直接回去了,以后浪迹天涯,也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怎么,荣衍要和我喝饯别酒”·雍王道:“在落凤楼定上一桌,上十坛今年上好的竹叶青,也不叫其他人了,否则纠缠不清的要生事端,酒足饭饱,再请个绿云来弹个琵琶……”雍王啧啧几声,仿佛那十坛上好的竹叶青已经到嘴边了,道,“人间乐事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道:“的确是乐事一桩,只是我现在,心绪有点乱,却是回不到那年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洒脱了·”·雍王道:“宋兄是不打算回来了”·我道:“回不回来,我如今就宛如一个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呢。”
雍王道:“在宋兄临走之前,我想向宋兄借样东西·”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我道:“荣衍,你同我有大恩,没齿难忘,只要你要的,莫说借了,有什么我能给的,双手奉上,你尽管拿去。”
马车突然停了,我心里一紧,想着莫非路上遇上了刁难,正要探头看前面怎么回事,突然感觉脖子后有根筋咔嚓一声,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我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马车上了,只觉得后颈简直不能更疼了,落枕似的,想着莫不是我正巧探出头,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我摸着脖子坐起来,环顾四周,才发现我躺着的这间屋子,我熟得不能再熟·墙边的旧柜子,白底蓝花的茶壶,还有莹莹透着雪光的窗户··我为什么会在史馆·我不是坐着马车,和雍王在出宫的路上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下咔嚓的眼前一黑,我现在龇牙咧嘴地脖子疼,太阳穴也一突一突的,看东西一明一暗晃得眼花。
我挣扎着爬起来,大喊:“林文定”·声音空荡荡的,没人应··“林文定,你在吗林大人林书衡”·我喊了半天,林文定还是不知所踪。
他是出去了吗现在是什么个时辰·我起身下床,虽然不知道是谁把我扔在这儿的,可是那肯定是随随便便放了我就走的,我的鞋还好好地穿在我的脚上。
我下意识穿过屋子,去拉开门,拉了半天,发现拉不开,我晃了晃,门被人从外边锁了··我突然惊得遍体生寒,我用力推了推,推不开·我真是彻底慌了,用自己的身体去撞那门,那门修得小巧,我那时还同林文定嫌弃说像是扇柴房的门。
宫里九千屋宇都从不落锁,又不怕遭贼,况且时时有宫人守卫打扫,史馆怎么会锁了呢·我一边撞一边大喊:“来人啊周围有人没有啊”·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我从来没听到宫里这么静过。
我转身过去开窗,冬天的时候他们常把窗子钉死,我折腾了半天,灰尘簌簌地落下来,我捂着嗓子呛咳了几声,一下子冷静了下来··雍王呢·他同我一道来的,现在却不在这里,莫非是事情败露,遭遇了什么不测·我一刻也坐不住,翻箱倒柜看看有什么线索,桌面上还放着林文定的起居注,这么说他没回过这里如果林文定要去上书房,肯定会把起居注一并带上,怎么会这样呢·我胡乱翻了翻,记事果然是十几天前就断了的,那时阿毓在养病,没放人进紫宸殿,是以毫无记录。
现在过去了多久,我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上下不舒服,倒是饥饱不分了··我拿着林文定的起居注瘫倒在榻上,盯着史馆的天花板,想着,太奇怪了,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情了。
我原先是在马车上,现在却躺在了史馆里·和我在一起的雍王不知所踪,理应在这里的林文定也不知所踪,不,应该说是,所有人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只剩下个空荡荡的皇宫架子。
人都去哪儿了就算是宫中盛会祭典,那四处也有留守的宫人在,他们是聋了吗·若是要软禁我,那也得来个人谈个条件,这样就把人关在屋子里云里雾里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分不清是哪里不对··我拿起林文定的起居注,一边脑子里纷纷扰扰一团乱麻,一边信手从第一页翻起,唔,这是第一天的··云娘,林尚书,方巡抚,上巳那大大小小一群。
汉阳郡王,晋王,宋家··我,林书衡··韩太傅,皇后,永安公主,太后,陆耀··这些人的样子在我脑海中一遍一遍轮转着过,那种诡异的感觉还是让人抓不着头绪。
我总觉得有个地方,是林文定没记下的,可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我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我记着的东西··诶,林文定够提纲挈领的了,我记着的都是些废话··肯定有样东西,能把这些串起来。
蹴鞠这事儿最蹊跷,竟然也牵扯出后宫之争,公主,皇上,还有陆耀,如果说没有人故意推波助澜,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第56章 ··我猛地坐起来,冷汗已经遍湿重衫。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为什么宫里会没有人,除了有人下令,这些人又不会真的凭空消失,擅离职守是掉脑袋的大事··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没有少胳膊少腿,还让我自由活动仅仅是禁足。
我顾不上许多,抄起桌子上的茶壶就往窗子上砸,也许是我使力不对,茶壶砸在窗棂上,仅仅是震动了一番,落下去哐啷碎了一地·我满屋子找着能用的东西,笔洗,砚台,抡着砸窗子。
门被人锁了,是铁定无法出入,窗子才是我的一线生机··不知道为何,这宫里的窗子也太结实了,我抡了半天,地上一地的碎片,那窗户竟也是纹丝不动·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心想现在进行到哪儿了这里是整个皇城的中间偏西北方,是外朝的最后,后面是第二道宫墙,过了紫宸门,就是紫宸殿这里都没有人了,紫宸殿还守得住吗·我闭着眼睛心想我平日里进宫的路线,望仙门下来是左金吾杖院,再过一个昭训门,就是外朝的核心位置,也就是我现在所处之处。
我的手抖个不停,宋家现在知道了吗现在应该是天黑,宫门都关了,才便于行事,外面的人,大概还不知道皇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本要走的,没什么理由要关我,除非是起事就在今日,怕我看出了什么不对的,出去给他们搅出了乱子,索性把我困了也丢在宫中。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这皇宫,今日恐怕要与世隔绝了··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大不了,我就死在这里好了··我还劝阿毓莫心怀死志,可是如今,他也管不着我,我的命,终究是自己的了。
我宋轻一生懦弱,仰仗家族父兄庇护,朋友知交相帮,入了宫,又是阿毓一声不吭遮风挡雨,这半生蹉跎放浪,不曾历事,也未扛起重担··如今生死兴亡,不得不说我亦有参与一份,就在今夜,就在此刻。
昔日多少春光灿烂,如今肃杀如雪,可天还会亮起来,天亮之后,难道只剩下肃杀了吗·我抄起椅子,一下一下地抡着砸窗子,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心意坚定。
没等我砸了那窗子,突然听见门外一声:“林大人是你吗”·我连忙丢了椅子扑到门边:“崔公公”·“林大人你在里面吗”·我突然心里松了一口气,用力拍着门:“崔公公,是我,我是宋轻你开开门”·宫中有一种钥匙,只有大内总管身上才有,据说能打开宫中任何一个房门的锁。
我屏息听到门那边窸窸窣窣翻找钥匙的声音,终于一声脆响,门从两边大敞开来了··我掩着眼睛,被一瞬间涌进来的光亮刺得直流泪,放下手一看,空中浓云密布,黑黢黢的,雪花满天满地地纷飞,大地一片亮堂堂的。
“宋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连忙一把抓住崔公公的手,道:“崔公公,这是怎么回事”·我俩互相瞅着,竟然也涌出热泪来。
我咬咬唇,道:“崔公公,是不是……”·崔公公眉毛头发全落满了雪花,抖着嘴唇跟我说:“……宫变了”崔公公用力推着我,“叛军在内朝杀人,宋大人快逃吧”·我说:“我不走,皇上在哪里”·崔公公含泪,道:“恕我冒犯,宋大人去了也无济于事了宋大人,性命要紧”·我道:“皇上在哪”·崔公公看着我,用力捏了捏我的胳膊。
他竟然一把跪在我面前朝我下拜:“还请宋大人救救皇上”·我深吸一口气,扶起他,道:“崔公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和崔公公一路沿着长长的宫墙向着紫宸门走,静悄悄的,远望一个人烟都无,连个灯笼的光也看不到。
崔公公说:“外朝的宫人们都被悄没声地赶到一处软禁了起来·”他红着眼眶,“是里应外合之计,还剩下有些个忠心为主的,不是当场格杀,就是自己触柱了,连着杀了十来个,杀鸡儆猴,就没人敢作声了。”
我道:“那公公是如何出来的”·崔公公声有哽咽,道:“皇上怜惜我,让我趁着乱,换上了禁卫军的衣服出去,可是,我又能逃到哪儿去我怕被人发现,只想着往外走,听见这儿有响动,没想到竟是宋大人”·我道:“那皇上呢皇上怎么样了”·“皇上他……皇上他……”·我感觉上面的天空像是有形之物,沉沉地向我的头顶压过来,我一阵眩晕,差点站不住。
我说:“不会吧……不会的,宫变这般悄无声息,是走兵不血刃的路子,如何这么快……这么快……”·崔公公突然又要跪我,道:“宋大人,你带皇上走吧”·我道:“好,我带他走,我带他走,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崔公公眼泪夺眶而出,顺着他脸上苍老的皱纹流了下来,道:“那日雍王带着禁军直闯紫宸殿,杀了宫内数人,逼着皇上写退位诏书,皇上原是抵死不从的,过了快一个时辰,雍王的人呈上了一个小木盒,里面竟是一根人的手指雍王道他已经抓了你,若是皇上不写,便一刻断你一根手指,手指没了,就要让皇上亲见你的头颅呈上来。
皇上当即骇得不行,呕出了好几口血,坐地大哭,雍王骗他再叫人去割你手指,他突然喝住了,提笔便写了退位诏书丢给雍王,雍王得了书,想来是有些松懈了,竟让皇上突然夺了侍卫的刀就要自刎,结果被抢下来了,没伤及性命,却是受了重伤,气息甚弱。
雍王封锁了紫宸殿,除了他的亲信,连太医都不让进,皇上进气多出气少,恐怕,恐怕时日无多·想那雍王这乱臣贼子,是要把皇上熬死在那紫宸殿”·我听得胆战心惊,不知不觉眼泪湿了满脸,阿毓,你怎么这么傻,你是要殉了我,还是殉了这皇位·他话音未落,突然看见夜空中颗颗流星越过我们的头顶,雪花被照映得火红,像是铁水飞溅。
我惊道:“这是在杀禁卫军”·崔公公道:“没有禁卫军了……”他摇着头泪如雨下,“没有禁卫军了·”··第57章 ··紫宸门也空无一人,只看见一条血红的溪流,蜿蜒着流到宫墙边的深沟中,我冲进去,看见偌大个紫宸殿,外边铁甲森森,一番兵戈肃杀之气,那是杀人的气。
那气息何等傲慢,我已站在眼前,他们竟然无动于衷,就像是我和那些墙角堆着的尸体没有什么区别,盛大的权威无法摇撼,也不惧摇撼·好骇人的阵势,好无情的阵势。
难怪我内心嘀咕这么简单的伎俩就能让我一个草民混进紫宸殿,分明一切都是做戏,他出入紫宸殿根本于无物,四处都是他的人,他怕什么··我在风雪中大喊:“我要见雍王你们把雍王给我找来”·兵戈轻动,从里面让出一条路来,我心头一喜,里面的人转了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怎么是你”·陆耀围着白貂披风,手里拿着个小木盒,看见我,微笑道:“宋公子,好久不见。”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懒得跟他好久不见,直接道:“皇上在不在里面雍王在不在里面”·陆耀挑挑眉,道:“我不知,你问的是哪个皇上”·我气急:“你……好大的胆子”·他端起那方木盒,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道:“胆子不大些,又怎么能做成经天纬地的大事”他笑着扭头复又看我,“宋公子若是当日胆子大些,怕是也不是今日这个下场了,我当初说我是为了你好,你今日是信是不信”·我道:“你个无耻反贼,书读进狗肚子里去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哪一本书上说这种倒行逆施叫做经天纬地”·陆耀不恼,还是只是笑:“待到大事办成,日后书里,岂不称其为壮举”·我真是被他的歪理气得七荤八素的,道:“亏你还当过几天左右史,没想到也是欺世盗名的玩意儿。
你倒想着青史成灰,你杀得了一个宫的人,能杀了全京城的人吗能杀了天下人吗成王败寇,可陆耀你别忘了,从古至今舍生取义之人从没缺过,殉道的书呆子也多得是。”
我觉着我和他的角色倒像是反过来,他在耍无赖,我倒是在说教··陆耀像是看猴子一样看我,道:“我先前受人所托,要把你摘出去,可你偏偏又自己跑回来了,这怎么说”·我道:“谁想被摘出去,你视人如蝼蚁,还觉得自己为人家好”·陆耀叹气,道:“可怜荣衍一片苦心啊。”
我大喊:“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叫雍王出来见我”·我话音刚落,背后突然跑来两人,林文定护着一个穿着蓝斗篷的女子,越过我直接冲上去,差点撞到最前排士兵的刀尖。
斗篷风帽一翻,露出张如花似玉的明艳的脸来:“我是大靖的公主,你们谁敢拦我”·竟然是永安公主·林文定怎么又和永安混在一起林文定急急忙忙跑过来,见了我的面,一时间我二人面面相望,无语凝噎。
陆耀微微躬身,道:“公主殿下·”·永安更上前一步,逼得那些雪亮的刀尖又回缩了一步··她指着陆耀的鼻尖,道:“陆耀我看错你了”·陆耀道:“雍王答应保各位此生荣华,不知公主对此还有什么不满”他转向林文定,道:“我记着,公主此时应该在太后宫里和各位妃嫔一起喝喝茶听听戏,林大人,好大的胆子啊,之前我放你走,是看在韩太傅的面子上,你真以为卫兵不敢杀你”·林文定被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道:“陆耀,你这个小人快把皇上放了”·陆耀挑挑眉,道:“我倒真不知道,二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左右史,加上一位纤纤弱质的公主,对我有什么影响。”
林文定道:“陆耀,我敬你才高八斗有倾世之才,你为何要做雍王的帮凶皇上没有亏欠你任何吧”·陆耀道:“林大人不觉得,天生富贵,锦衣玉食,名师传道,平步青云,寿终正寝,这样的子弟京城太多太多了吗人人出身于你我这样的世家,都不会太差,你既然赞我有倾世之才,我为什么要同别人一样做一样的事情人生逆旅,不做一羽惊鸿,未免太无趣了。”
他哼了一声··“你,你就为了这种理由”·陆耀炫耀般地回答:“不然呢”·林文定道:“叛上作乱者,是要株连九族的你就不怕吗”·陆耀轻飘飘环顾了一下四周,道:“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吗况且……”他带着笑来回扫视林文定和永安公主,道,“没记错的话,林大人是韩太傅的侄儿,永安是陆家的嫡亲孙女,这韩氏陆氏九族里,包不包含二位呀”·我吓得不轻,雍王果真瞒天过海好大手笔,怪不得能这样兵不血刃一朝起事,宫里根本就全是他的人,只等阿毓一朝势弱,便可取而代之陆家宁愿要一个毫无血缘关系互利互惠的盟友,也不愿要一个血脉相连却叛逆的皇帝。
永安公主也被骇住了,竟然直接想冲上去同陆耀拼命,我连忙上前:“公主殿下”·只听嗖的一声,不知道谁的短弩,竟然放空了·扎在了永安公主的胳膊上,公主一声痛呼,血花飞溅于雪地。
我连忙冲过去,堪堪接住她,永安公主咬着唇,动弹不得·我感觉手里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血流个不停浸湿了我的手,捂都捂不住·那短箭是带钩子的,非拔了就行那么简单,至少要刮下一块肉。
公主这样的千金之体,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我心下悲凉··我和林文定就算了,崔公公和那死了的数百宫人也算了,可这是公主啊,是他的妹妹啊,他在里面逼死自己的弟弟,又在这里要射死自己的妹妹吗·我大喊:“雍王永安是你的亲妹妹啊”我摁着永安的伤口,内心又是愤怒,又是悲哀。
突然士兵们纷纷让开了,我抬头:“雍王·”·雍王一个手起刀落,斩下了他身边卫兵的人头,鲜血泼在白雪上,他道:“你们瞎了吗公主都敢伤”·周遭人纷纷跪下,齐刷刷的兵刃声。
永安公主唇色青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来人”立刻有几个侍女过来,哭哭啼啼把公主抬进暖阁去·林文定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他露出了个快哭了的表情,扭头跟了过去。
也许他也深知,这一面奈何是最后一面·可有什么办法··雍王用手帕仔仔细细擦着手上溅到的血,笑笑,道:“宋兄·”·我说:“你为什么,你为什么……”我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他。
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非要这样折磨阿毓,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不杀了我··雍王道:“阿轻,你挑错时候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道:“我怀疑过千万的人,唯独没有怀疑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有时候,比我大哥二哥还亲,我从来没想过,你连我也要算计。”
雍王叹了一口气,笑道:“阿轻,时势不饶人啊·”·我说:“是不是从蹴鞠那时候,你就开始算计我了可是为什么,你又要帮我进宫”·雍王用脚踢走了一团雪块,道:“你也别把我想得太坏,有些时候,是顺水推舟,有些时候,真的单纯是把你当兄弟。”
他的语气,仿佛还是那个斗鸡走狗的富贵闲人,刚才拔刀杀人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我不相信这就是我从小玩到大,我最信赖的挚友·我怀疑过所有人,唯独没有怀疑他。
我说:“你把我当兄弟,可是阿毓是你的亲兄弟啊”·雍王哈哈大笑,突然大声说:“世界上有这么荒唐的亲兄弟吗我从小,是怎样在深宫,在他们母子的阴影下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他有问过一句吗”他像是有说不尽的委屈,却突然闭口不言。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原以为雍王只是个闲散王爷,我也,也从没有想过他是怎样在群敌环伺中拼杀出来的·也没有想到,他恨阿毓至此··是不是我如果早一点知道,早一点去问他过得到底好不好,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第58章 ··我走到他面前,一把跪了下去,给他磕头。
未化的冰渣粘在我的额头上,冷而刺痛,我一下一下地磕,道:“荣衍,我求求你了,把阿毓交给我吧,我带他走,绝对不碍着你的眼·”·我眼前是雍王黑色的靴子,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磕了多少下,只觉得脑子被撞得很疼,每一下都用力地撞在了地面上,疼久了就是麻木,我脑子嗡的一下,卡了一口气,突然发现眼前的雪是红的,我试探地摸着我的脸,发现一手的血。
我说:“荣衍,你看在兄弟的份上,让我带他走吧·我这一生都是陆耀口中的不成事的纨绔了,小时候犯什么事,还有我爹我哥顶着,再不济,还有你,我从没有肩负过什么,现在,你把阿毓交给我吧,我来担着阿毓的命。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这样死在不见天日的紫宸殿·我带他走,你自己也知道,就算你放他一条生路,让太医来看,他也已经没多少时日了,总要有人给他吊着命·”·血流进我的眼睛里,火辣辣地疼,“他活着,我给他寻医问药,他死了,我找地方把他埋了。”
不知道雍王的眼里,现在这个满脸血的我是不是表情恐怖又可笑··雍王看了看我,道:“阿轻,我原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你是从小最了解我的,早就知道我懦弱,没担当,怕死,所以你才叫陆耀来。
荣衍,我求求你·你若不同意,就地杀了我·”我顺手捡了不知道谁滚落雪地的长剑,就要抹脖子··有句话叫报君黄金台上意,我没那么伟大的志向,但是我可以为阿毓死。
雍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道:“阿轻……我是为你好·”·我说:“我知道·”·雍王能不着痕迹害死一个郡王,他想杀我,是绰绰有余。
没想到这样的情分今天都算是尽了·从今往后,不堪回首··紫宸殿内森森铁甲,寒气逼人,那些温柔缱绻的纱帐,恐怕是雍王他们觉得怕有埋伏,统统绞了。
我冲到阿毓的榻前,去抓他的手,阿毓脸上血色褪尽,比我上次来还更甚,浓黑的睫毛下宛如死亡的阴影·衣袍上全是干透成浓黑的血迹,竟没有一个人来给他收拾。
他的手很凉,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可以看见其中干瘪的血管··我颤抖着用手去探阿毓的鼻息,轻微得像是一个蝴蝶的振翅··阿毓轻轻睁开眼,道:“衡之……”·我说:“我在,阿毓,我在的。”
我抹了一把脸,生怕脸上全是血污吓到了他,可才发现手上也全是血··他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我的手,突然笑了··我热泪盈眶,道:“阿毓,我带你走。”
阿毓的手颤颤巍巍来拉我,他的掌心也全是干涸成黑色的血,他道:“走又如何不走又如何”·我哭着道:“这万里江山,不要也罢”·阿毓的眼睛黑漆漆的,像是陷入迷蒙,又像是骤然惊醒,他盯着帐顶,道:“苟且偷生还有什么意思。”
我道:“你还有我啊,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死了,叫我还怎么活”·他气若游丝,道:“你自己好好活,落得如今这个下场,是我自找的……是我……当不好一个皇帝。”
我不管他同不同意,把他用披风裹住·“那就不要当了,没谁生来就一定要做什么事的,阿毓从此不要为皇位活了·你当是为我活吧,我也为你活”·他好轻,恐怕一个女子都要比他重上一些。
我背着他,道:“阿毓,别睡,我带你出去,好日子还长着呢·”·他喃喃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我忍着泪,道:“不会的。
阿毓,是我骗了你,是我对不起你,你跟我走吧,只要你活下去,你想干吗就干吗,你不原谅我也好,从此再也不理我也好,只求你别死在这里·”·阿毓神色昏聩,只道:“……我怎么忍心怨你”·我背着他出了紫宸殿的门,没人拦我,林文定和永安都已经不在了,陆耀和雍王也都不在了,对他们来说,阿毓已经不重要了。
雪地里我们纷乱的脚印和血迹又被徐徐大雪掩埋,长出新的一片白茫茫来··他们全部也只是这个皇宫渺小的叛逆者··我和阿毓呢,同样狼狈不堪尘土满面,节节败退。
我输了我半生拥有的一切,阿毓赔上了万里江山,可好就好在,人生还长着呢,还输得起··我一步一步背着阿毓在雪里走着,阿毓半梦半醒,我走了几步就颠颠他:“阿毓,别睡。”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阿毓仿佛叹气一样小声地说:“好冷啊……”·我把他裹紧,道:“一会儿出了皇城,就暖和了的。”
他的气息化成白雾飘散在我耳边,道:“此时是在夜里吗为什么这么黑啊……”·我环顾四周,天地之间一片雪亮,已经黎明了,纷飞的雪花刺人的眼睛。
阿毓他身子太弱,已经看不见东西了··我红着眼睛说:“是啊,别急,一会儿天就亮了·”·过了一会儿,他扭动了一下,问:“为什么那么安静”·我忍着泪道:“因为这是晚上啊,阿毓糊涂了,宫人都还没起来,自然安静得很。”
四面宫墙,全是乌沉沉的铁甲,矛头全静静地对着我们·雪粒子被朔风吹着砸到铠甲上,长枪上,头盔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夏天挂在檐角的铜铃一样。
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雪地里有个人遥遥下拜,我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是崔公公,雪披了他一身··“宋大人的救主之恩,老奴不知如何回报。”
我道:“崔公公跟我们走吧,雍王怕是不会饶了皇上身边的心腹·”·崔公公笑着摇摇头,道:“老奴在皇上跟前数数也有十数年,知道的东西太多,走不了了。
只是,此生还有一桩心事未了·”他从身后牵出一小孩,道,“这是我亲戚的娃娃,才五岁半,叫阿福,这个娃娃也算是命苦,我死后,不知道他如何能在这宫中活下去。”
我道:“那便让他跟我走吧·”·崔公公如释重负,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放下了,他推了那孩子一把,那小孩灵巧得很,立刻跪在地上,说:“谢谢大人。”
我让他起来,看着他的脸道:“你出生至今,也许道路艰难坎坷,衣食不保,可此番也算是死里逃生,以后一定有大福气,以后你就跟着我姓宋吧,就叫宋安,一生平平安安,不求什么高楼广厦,也算是圆圆满满。
你爱叫我爹就叫我爹,爱叫我叔叔就叫我叔叔,随你喜欢·”·那孩子眨了眨滚圆的眼睛,道:“谢谢爹·”·我说:“走吧·”·崔公公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奴才,恭送皇上……”·我带着小安上路,茫茫然回头望,崔公公埋头跪在原地,一直一直没动,直到化成一个小点。
我和阿毓,在茫茫大雪中走着,却像是踏着尸山血海··我让小安在前面走,我背着阿毓在后面,小孩子轻,在雪地走没那么吃力,小安自己一个人跑了老远,折回来说:“爹,前面守卫,不让开门。”
我抬头一看,望仙门死死关着,城墙上,城门边,全是披坚执锐的将士,我仰着头,被纷纷白雪砸了一脸,道:“为何不让出城”·对方傲慢地回答:“雍王有令,任何人都不能从中出入”·我身后背着个皇上,对方却跟我说雍王。
我此时此刻才真正体会到,皇城已经不是我在的那个皇城了··也不是阿毓的皇城了··风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铜铃声,我回头一看,风雪中模糊一个富丽堂皇的鸾车的影子。
一个穿着雍容的红衣女子跳下车,执着令牌对着守卫朗声道:“皇后令在此,开城门”·对方仔细看了看,握剑道:“是·”·城门缓缓打开,发出仿佛远古巨兽吼叫的轰鸣。
雪砸得我有些看不清,我眯着眼睛看着车里被扶下来一个人,是皇后陆氏··她依旧祲威盛容,端丽稳重,猩红的披风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仿佛要振翅而飞。
皇后在风雪中遥遥向我低头下拜:“宋大人此去,一路保重·”·她缓缓走上前,走到阿毓旁边,低声道:“皇上,一日夫妻百日恩,愿皇上此后天地浩大,自在逍遥。”
我原想她竟然率着陆氏依附雍王,我如果见着她,定要好好替阿毓斥责一番,不知为何,如今见她稳如泰山的模样,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屈屈膝,道:“宋大人可是想问我,为何要背叛皇上谋夺这个江山”·我道:“娘、娘娘一介弱女子,家国大事,确实不能怪在娘娘头上。”
皇后抬头看我,其中气魄,竟丝毫不让一个男子,道:“我生来就是被当做皇后教养,我出阁前,母亲留我一句话,皇上对我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待我如何。
在做皇后之前,我被教养的,是如何做国母·”她眼神湛然雪亮,如一把利剑出鞘··皇后是皇帝的妻子,国母却是凤仪天下··养在深闺人未识,一朝翻云覆雨手。
她和陆耀,也许并无什么不同··我道:“为何娘娘不想,雍王即位,娘娘的日子能比往日好过吗”·她笑笑,道:“如今,我同宋大人也可坦诚以待一回。
陆家的事,实话说我并不插手,隔岸观火罢了·我并非贤后,但也没让谁在我这里讨得便宜·”她仰头看这漫天风雪,“我生是陆家女,第一要务为保陆氏平安。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哪里都是龙潭虎穴,哪里都是逆水行舟,得失在人·”·她的目光,竟比那满身铁甲的卫兵还要坚定英勇··皇后抬抬衣袖,遥指望仙门,道:“门后有一驾马车,久候多时了。”
我在风雪中朝着白茫茫的望仙门走去,想我这半生,最信赖的兄弟背叛了我,最仰仗的家族和我断绝了关系,两手空空一文不名,满目荒唐,书不成书,史不成史,幸而有阿毓。
元尚一年,冬,怀帝久病,崩···第59章 终章1.春似海··正初一年,元月··都翻年了,阿毓还是一点不见好,我天天在他床头守着,看着他一日复一日瘦下去,瘦到只剩下一把骨头,都快脱像了。
皇位没了,他的魂儿似乎也跟着去了,只是吊着一口气在,梦梦醒醒没个准信,到后来,醒的时候就更少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怕他醒的时候没人,又不敢请别人来守,只能自己在他床边铺一个席子,勉勉强强打几个盹。
我听以前的老人说,人会不会死,就看捱不捱得过冬天,冬天过完了,春天到了,便可以活一整年,我捏着阿毓瘦骨伶仃的手,不住跟他说话,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阿毓,你别死啊,好日子长着呢。
我昨天出去看了,门外是棵石榴树,长得可高大了,来年夏天,就可以吃上石榴了·还有啊,小安刚才还问我,要是你醒了,叫你应该叫做什么,原本他是宫里的人,可是也不能叫皇上了,他叫我爹,我想,你大概不愿平白无故做别人娘的,我跟他说等你醒来,你自个儿选吧,不知道你想要他怎么叫你呢”·我说着说着有点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阿毓这是积重难返,他身子骨本来就弱,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现在胸口还有一道长长的划拉的伤口,身体太虚弱了,伤口怎么都长不好·如果是别人,恐怕这时候都在准备后事了,我又硬生生拖了好几个月。
我好不容易把他从鬼门关拉出来,怎么忍心又放他去呢··他这样的情况,我二哥派人来看过一回,说是只能挺着,底子太虚了,一点稍微烈一些的药材都能直接吹了他的灯,只能各种灵芝仙草不要钱似的吊着,盼着身子自己能缓过来。
我不懂岐黄之术,老和尚来过几次,他原本就只是个秀才,上山后学了些江湖上的治跌打扭伤的手艺,调理更是只学了个皮毛,来这里干瞪眼瞧着,直叹气,爱莫能助··小安在一旁端汤送药,可怜一个孩子家家,本是正贪玩的年纪,却要整日同我围着病床转。
一日阿毓忽而又醒了,眨了眨眼,我连忙沾了手绢去润他的唇,我道:“阿毓,你如何了感觉哪里痛吗听得见我说话吗”·我真怕他说没感觉,人一旦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离死不远了。
阿毓张张嘴,说出来的声音比落叶坠地还要轻些,道:“难为你了·”·我差点眼泪夺眶而出,连忙摇头,说:“不难为不难为,我甘之如饴,阿毓你别这样,我还不想和你话别呢,你别同我托孤。”
阿毓笑笑,道:“你别哭,别哭·万一我要是走了,你千万别跟过来,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好好活吧·”·我说:“不要,我就要你,你若是真的抛下我去了,我就去挖个坑,把咱俩一块埋了。”
阿毓说:“我是说认真的·”·我说:“我也是认真的·”·阿毓幽幽地说:“你答应过的,你的婚事,由我来指·”·我忍着泪,说:“那你倒是好起来啊,健步如飞出门去,去找家姑娘给我啊。”
我表祖母仙去之前,缠绵病榻也有数月,一日突然精神清明了,东西也吃得下了,大家都以为快好了,第二天人突然就没了·我怕,我真怕阿毓也是这样的状况。
我说:“说好了,你死了我也不活了,阿毓你自己看着办吧·门口有棵挺高的石榴树,吊死我还是绰绰有余的·”·阿毓眨眨眼,道:“你……”他憋出一个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表情。
我握住他的手,说:“阿毓,没得说了,你我这辈子都栽在对方手里了,我就是知道你的短处,知道你最好拿捏的地方,你既然能为我死,就为我活着吧·”我泪如雨下,“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下去。”
阿毓慌了,说:“你,你别哭,别哭……”·我怎么敢让他动,连忙扶住他,说:“阿毓,你别动,好好养着,日子还长着呢·”·不知道是不是此番话,触动了阿毓心中的哪一根弦,等门外石榴树上的雪化干净了,阿毓居然也能坐起来了。
胸口那道伤口终于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薄薄一层的,看得叫人心痛·可能是被我以死相逼,他真是怕我死了,一直在勉强自己喝药·他原本便娇滴滴的,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吃了要吐,吐了还得强忍着要继续吃,小药炉子一直没熄过火。
我看着他两颊没有一点肉,包着棉被抱着他,道:“阿毓,熬过这阵子就好了,我恨不得自己替你受苦·”·阿毓笑笑,道:“我也是如此啊。”
这时他清明些了,我便叫小安到他的床前,跟他说了小安的身世,阿毓看他的眼神便多了些怜惜,我道:“你看,小安是叫你……”·阿毓张口便道:“就叫我阿毓吧。”
我说:“不好吧,怎么你又和小安一个辈分”·阿毓白了我一眼,道:“不然让他管我叫爹·”·我说:“小安,你,你就管他叫阿毓吧。”
小安到底是宫中的人,本来是没有资格面圣,可如今阿毓恐怕连庶民都不如,他也不敢造次,张口“啊”了许久,才憋出一个“公子……”。
我笑道:“小安,这可不对,阿毓同我一样,你管他叫公子,岂不是你爹要低他一等了”·小安快被我们搞糊涂,愁眉苦脸地说:“这,这……”·还是阿毓金口玉言,道:“就叫我阿毓,别改了。”
他的话就是名副其实的圣旨,小安哪里敢违抗,道:“……阿,阿毓……”·阿毓满意地一点头,孩子逃也似的跑出门口··我说:“你别欺负我儿子啊。”
阿毓道:“我没有欺负他吧·”·我抱着他慢慢晃,说:“你都是我媳妇了,却不让人家叫娘,怎么还不是欺负了·”·阿毓点头,道:“嗯,那我要再努力将身体养好一些,我们来做那事儿。
不做那事儿,怎么叫做夫妻呢·”·我差点摔下去,刚从鬼门关回来,就连口头便宜都要占,阿毓真是,真是永远的小急色鬼···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门外群芳欲醒,春深似海。
·第60章 终章2 碧江流··等天气再暖些,我托老和尚问人买了一条小破船,想走水路去苏州,这一路非得十天半个月不可,再加上我带着的可都是老弱病残,我估摸着,走上半年都有可能。
我现在住的地方离京城还是太近,我不太放心,现在的皇上恐怕也睡不安稳··我二哥接济我,可也总不能养我一辈子,况且现在我还拖家带口的,我二哥一个教书匠,能有多少的闲钱。
阿毓之前活命,全靠的是挥金如土地用人参灵芝吊着,这些钱我没顾得上细问,可想想也就知道,准是老宋家掏了家底的··日后吃穿嚼用,我仔细算了一下,在京畿是不行了,我娘祖籍苏州,万氏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她时常跟我提起她名下有几座田庄,田庄里是如何收租的,庄里的人又是如何营生的,信手拈来。
田庄吃喝自足,也隐蔽,是个好去处,只是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更别说阿毓这棵灵芝草,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买一座农庄吃租子为好··我背阿毓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东西都没敢动,只是把衣服烧了。
那些金银玉器的小玩意,我还好好的收在箱子里·只是这样的东西也出不掉,品相太好,一看就是御物,从宫里流出来的,哪一样不沾着人血,普通的商家不敢收,我也没敢出手,怕惹麻烦。
和尚说:“你不是说回来便领了我的紫金宝殿,怎么如今又反悔了”·我笑笑,道:“那个人,我一辈子也不想放下了·”·我问和尚:“皇上的东西你要不要”·和尚转了转眼珠子,说:“哪个皇上”·我说:“现在的皇上我也没有,只有以前那个皇上的了。”
我慢慢展开帕子,给他看里面包着的水头足得跟淌似的龙凤玉佩,和尚眼睛都直了,道:“多、多少钱”·我说:“降价大甩卖,不要一千两,不要九百两,只要八百九十九两。
宫中御物带回家,传子传孙延年益寿·”·和尚摸摸光头,若有所思,道:“这可是御物,要惹麻烦的·”·我用胳膊肘撞撞他:“你都是化外之人了,能有什么麻烦,这成色,你世上还能找到第二块”·和尚说:“可是我没那么多钱。”
我朝天翻白眼:“你蒙谁呢,你这么多年不事生产的,那点香油钱能养得活你快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你想想,你哪天圆寂,金银财宝可是带不走的,这玉,吸收天地精华,龙气熏陶,说不定有多少灵性,好歹能陪葬吧”·和尚被我说得蠢蠢欲动,道:“你,你看在我们的交情上再少少”·我手帕一盖,道:“我还不够少吗,算了,你不买,买的人可排着队”·“诶诶,慢着”和尚忙不迭地掏包了。
我揣着一千两顺着渭水而下,靠岸买米面菜酒,其余时间都在船上,阿毓还不太能走动,天气好的时候我抱他出来晒太阳·小安坐在船头,用我给他折的柳树枝作鱼竿钓虾。
路过钱塘江,周围游船多了起来,突然有一艘小船靠近我们,上面有一个年轻人,一身江南这边渔家的短打,道:“几位公子,我们家主人想请您几位过船一叙·”·我皱了皱眉,道:“您可是认错了人,我们从沧州来,不是本地人。”
对方依旧含着笑,道:“我家主人说是您的故友·”·我听着更不对,道:“你家主人姓什么,是做什么的”·小伙子道:“我家主人姓林,是当地的父母官。”
我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就跟你家主人说,我们船上有病人,行动不便,叫他自己过来吧·”·小伙子领命回去了,不多时,一艘小船游了过来,船篷帘子一掀,果然是林文定。
以往见他,我们都是堂皇威风的天之骄子,如今他荆簪布衣,我蓬头垢面,真是世事难料·我搭把手让他登船,他一上船,眼睛一红,就要去跪阿毓,我连忙拉住他:“别别别。”
林文定哽咽着垂着手站着,嘴动了动,才说:“……大人……”·阿毓勉强支起身子,道:“你,你不要太拘束·”·林文定嚎啕大哭,道:“我,我知道大人您还安好,便心满意足了。”
他执着阿毓的手直掉眼泪,道,“大人这是要往哪里去身子可好些了这山高水远,大人一定吃了许多的苦吧”·阿毓按了按他的手,道:“我一切都好,有宋轻在,没事的。”
他扭头看了看我,继续低声同林文定说,“你为何又在此地”·林文定眼泪吧嗒吧嗒地掉,道:“您是不知道,我原以为走了个佞幸宋轻,皇上身边能安生一点,没想到来了个更大的奸臣陆昭明新皇登基,让我继续做右史,我气不过,要挂冠而去,陆耀阴险狡诈,他向新皇进言,不肯放我回乡,于是我只好主动请旨,做了这里东十里清河县的父母官,这才得以脱身。
方才与手下游船,忽然见着了宋兄,料到大人您一定在此·原以为此生此世都见不着大人了……”·阿毓听得心下触动,伸手给他擦泪,道:“难为你了。”
林文定摇头,道:“能曾经追随大人左右,在下已经死而无憾·”·阿毓苦笑,道:“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我都好好活着,知道你的心意,你也且好好过着自己的日子吧。”
林文定好不容易止住泪,又细细问了我们出了宫之后的经历,听了长舒一口气,道:“真是老天保佑·”·我道:“阿毓吉人自有天相·”·他连连点头称是。
阿毓又问了永安公主可好,林文定说新皇上寻遍全国的名医给永安公主治胳膊,只是天不遂人愿,那胳膊怕是不好了·不过新皇上放了话,永安的嫁妆丰厚无比,求亲的人踏破门槛。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阿毓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赏给她的鹿苑,她还喜不喜欢·”·故人新景,我们对望着,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只叹人世茫茫,飞鸿雪泥只在一眨眼··烟波浩渺之间,有莲女采莲蓬,堆满了一整条柳叶舟,经过我们的船,见着了林文定,渔歌唱得格外大声,林文定脸红了又红。
我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抛给那几个莲女,对方含羞地嘻嘻笑着,朝着我们的船抛了几个又大又结实的莲蓬,砸得小船在碧波里晃荡不止··我递给林文定一个,小安一个,自己拿了一个给阿毓剥莲子,阿毓嘴刁,莲心有一点儿剥不干净都不吃,我一颗颗细细剥着,塞到他嘴里。
林文定拿着莲蓬,揉揉眼睛,道:“我倒想起我们在流春亭那时候的光景·”·那时候暖意融融,天地之间,有的是少年裘马,诗情画意··我道:“是啊,于是我现在还在上树下河,你还在游历登高。”
阿毓笑道:“我还是坐着瞧你们·”·于是我们便一起大笑了起来··江湖路远,相逢有期··————END————————·一点没什么用的小拾遗:·1.二哥的轩字有一个意思是重,和阿轻的轻相对。
2.二哥是除了阿轻出场最早的主要人物·3.皇后单名一个珂(详情见实体书番外三)··4.阿毓他们家惯性早逝的··5.阿毓的字是爹取的(详情见番外四)·6.雍王取的年号和给阿毓的谥号都很闷骚腹黑。
后记:·大家好我是茶深谢谢你看到这里·从夏天开始写这个故事,写到深秋,修修补补,又到了深冬,故事一开始是个冬天,结束的时候也天降大雪,诶呀,也是很巧的。
这是我第三个原创故事,每篇都显得挺短小的,大概是功力不到,无论结构上还是剧情安排上,明明有肉眼可见的缺陷,还是感觉自己写到这里都耗尽心血竭尽全力了(笑)作为一个自信心非常低下的作者,还请温柔一些对待我,谢谢读者们一路来的捉虫和指正,我也学到了很多,谢谢谢谢。
谢谢生亦姑娘对这个故事所有的贡献忘不了我们为了每个人物的名和字还有年号谥号之类抓破头皮的日日夜夜即使读者们可能无法感受完全我们为之付出的心血,谢谢你对角色们的爱·对了,出于个人的恶趣味,下一部应该是《陪大少爷核算嫁妆的日日夜夜》,西皮是子时代,勤哥儿X小安,伪表兄弟/太监受,请注意避雷,有兴趣的姑娘可以关注一下。
最后私心说一下个志的事情,出原创个志还是第一次,虽然也有找代理的想法,不过看了一圈,总觉得个志的乐趣就是把自己对作品的想象付诸实现,无论是挑纸张还是设计特典,贯彻构思都非常开心。
原本羞于做广告的,也实在要硬着头皮上了,总之,希望您多多支持·江湖风波急,我们有缘再见···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我为皇帝写起居注的日日夜夜 by 茶深(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