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皇帝写起居注的日日夜夜 by 茶深(2)

分类: 热文
我为皇帝写起居注的日日夜夜 by 茶深(2)
·我连忙说:“皇上恕罪”·皇上冷笑道:“罪你有什么罪牛不喝水我还能强按头不成”·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兵行险招,奈何出了个下下策··皇上指着我说:“你少给我装糊涂,宋轻,你是装傻还是真傻”·我说:“微臣不敢。”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皇上厉声道:“你还有什么不敢”·我盯着地面上一点一点晕开的雨水,道:“君臣之道,恩义为报,微臣片刻不敢忘。”
皇上一瞬间哑了声音·我心头惴惴,悄悄抬头看他··皇上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容,点头,说:“好·”·“之前我单想着和你再见一面,就别无所求;可后来,我又想着若是你能和我亲近一点,我就心满意足了,”他的声音在摇曳的风雨声中很模糊,轻飘飘的,又仿佛很沉重。
“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了,人说,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他感慨地笑笑,“果然,人是不能太过奢想的,尝到一点甜头,就会想第二次,第三次……你走吧,随便去哪儿,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但是你想做贤臣,抱歉啊,我实在没有办法做一个明君·”·我心里一阵刺痛·我是怎么了,非要惹他哭不行吗·皇上说:“宋轻,我没有胁迫你的意思,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你怕我。”
外边一道惊雷·不知道为何,我在这一刻像是胸中拔起千仞,仞仞穿云而上,刺破朗阔的天·那些曲曲绕绕,云里雾里的心思,那些震耳欲聋的回声一泻而下,仿佛一个春雷在我头顶轰然炸开。
我明知道他是人,会伤心,会委屈,会求而不得,为什么还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的底线,仅仅是因为他是个皇帝吗为人君者,无笑也无泪·可是我眼前的这个人,既会在我的面前弯着眼睛欣然微笑,也会在我面前泪如雨下,我又怎么能只把他当成一个肃穆无言的神像呢·思来想去,只不过我自己都没察觉到,我在恃宠而骄罢了。
他的心意,我不敢探查,更不敢触碰,他是皇上,要谁生要谁死都是一句话的事情,然而却不能要别人喜欢他··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天堂此时,地狱此时·欢欣鼓舞此时,油煎火烤此时。
我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可是那又如何,谁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装聋作哑,踟蹰难行·他要仙果奇葩,我漂洋过海去给他摘;他要长着翅膀的牛,我都要想方设法给他扛回一头,他现在,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人的心。
然而此时此刻,我只希望他别哭··多简单啊,多困难啊··可是世间若是人人都能六根清净,恐怕也不叫做红尘俗世了·多少英雄气短,多少儿女情长。
“皇上,你听我说……”我过去拉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去给他擦眼泪··皇上挣扎了一下,没闪过去··已无回头的余地,我也不想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问:“皇上,你是不是喜欢我”·皇上脸涨得通红,说:“你,你放屁”·我把他两只手都抓紧,说:“皇上,这样不文雅。”
“皇上,你喜欢我叫你皇上吗” 我凑近看他,“不如我叫你,阿毓”·阿毓跟点炸了的炮仗似的:“放肆”·我说:“好了好了……”我拉着他往床边走,“你看又闹了半个时辰,没得多久就天亮了,你还不趁机合合眼,明天还有好多人要应付。”
阿毓还处于懵懂的状态没反应过来任我摆布,乖乖躺下了,又突然坐起身来,抓住我的手,说:“我还是不要睡了·”·我问:“怎么了”·阿毓看了看我,低头嘀咕:“这场梦,睡了就没了。”
我捉起他的手吧唧亲了一口,阿毓魂飞魄散,啪的一声打掉我的手,大声叫:“你干吗”·好嘛,刚才还爱我爱得不得了,如今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说:“梦里我会亲你吗”·阿毓涨红了脸,我以为他要发作把我破口大骂一顿,他动了动嘴,看着自己的手指默默点了点头··我被他的表现勾到不行,说:“那我还会怎样”·阿毓抿了抿唇,说:“还会抱着我。”
我把他摁在自己肩头,说:“是这样吗”·阿毓说:“嗯·”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他顿了顿,说,“宋轻,瑞哥哥死得蹊跷。”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已经有了打算,对不对”·阿毓在我怀里终于有了一点热气,他喃喃道:“如果二叔还在世就好了。”
我抱紧他,说:“我在呢·”·外面雨声还在喧嚣,关了窗,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如絮絮低语··我感觉怀里阿毓的身子忽然一僵,他挣开着我要坐起来,我疑惑道:“阿毓,怎么了”·阿毓连连摆手,背过身去,姿态有些怪异:“你、你先出去。”
我一下神来一念,过去拉他的手,他挣了挣,没挣脱,被我拉了回来·我伸手往他裆部一摸,心下了然··阿毓单手死死地摁住自己的亵裤,屈辱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我都怀疑这么大力气他会不会疼,他哆嗦道:“我自己一会儿就好……你放我一个人待着……”·我扳过他的肩,说:“我明白你的”·阿毓呜咽道:“对不起,我没忍住,你一抱着我,我就……”·我看着心疼,说:“你这样只会感到疼,下不去的我帮你,好不好”··第25章 ··外面雨声不绝,紫宸殿仿佛沉入水底般静谧,只有我和他。
我伸手贴住阿毓的脸,他的脸很冰,比雨水还要冰·阿毓闭着眼睛睫毛蹭着我的掌心,痒痒的·“好像做梦·”·我说:“不是做梦。”
我缓缓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感慨,如果他不是皇上就好了,他是我的同窗,或者玩伴,或者是哪家的小公子,我们一起手牵手从街头走到街尾,上树摘果子,在暮春中看着窗外一阵阵的落花背着先生偷偷打闹。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可是如果阿毓不是皇帝,我还会遇见他吗·我捧着他的脸,看着他浓黑的睫毛在洁白如玉的脸上投下阴影,轻微颤抖着,阿毓在紧张,可是明明在紧张,却一步也不肯退。
“宋轻,亲亲我·”·我笑了笑,轻轻把他推倒在了铺锦列绣的龙床上,低下头去亲他·阿毓的嘴唇软得惊人,我虽然从未亲近过女子,可总是肖想过那么一小下的,可是我穷尽所有的非非之想,都不及他那么柔软而甜蜜。
仿佛一丛火从喉咙被点燃,滚烫的炎火流向肺腑全身,鼠蹊那处简直要烧起来·我感觉心如擂鼓,脸颊热气腾腾··阿毓小声地哼哼着,像只粘人的小狗不肯放开,我们的衣物全搅和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外袍,谁的里衣。
他胡乱地咬着我的嘴唇,伸手去扒我的衣服··“等等”我喘着粗气,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拉开,阿毓脸色潮红,迷茫地望着我。
“这里有没有……咳,那什么·”我怕我兽性大发,一会儿提枪就上,阿毓身子弱,明天又还有一大摊子不好对付的事情,我可不想第一天就成那什么亡国祸水。
阿毓还是迷茫地望着我,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停下来了,有点委屈,又不敢说··我咬咬牙,说:“行房用的脂膏,紫宸殿有吗”·阿毓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默默转身拉开了龙床旁边的暗柜,我嗷的一声扑了过去,亲了他一口:“阿毓,你真好。”
阿毓说:“我那么好,那你还不快疼疼我”·啊,没想到端庄肃穆的皇上背地里是个小急色鬼,我无语问青天··阿毓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定了定神,趴在我两腿间拉下了我的亵裤,我脑子里瞬间轰的一声炸了。
阿毓和我半立的兄弟打了个照面,他像是宽了心一样小声叹了一口气,凑过去舔了我兄弟一口·我脑子里轰地五光十色炸开了,感觉那处陷入了一个又湿又软的地方,他的舌头那么滑,他的唇那么软,他的嘴那么热,阿毓不管不顾地埋头含着我的物事,舌头卷过铃口,透明的汁液被舔掉,我兴奋地简直要打冷战。
“阿毓,好了,不用这样……”我的手陷入他的长发中,不知道应该把他推开,还是要更紧密地把他拉近,感觉那处硬得发疼,箭在弦上,自己像是着了魔,空气中渐渐蒸腾起暧昧的味道,像是春雷,又像是碧绿池水中一尾抓不住的鲤鱼。
我感觉自己耳朵里隆隆作响,咬着牙说:“阿毓,你起来了,我要去了……”·阿毓充耳不闻,反而把我的物事深深地含了进去,柔软炽热的口腔软肉挤压着我的爆发,我只感觉四肢百骸全燃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火种,一时间精关失守,交代在了这儿。
我眼前一阵亮,赶紧到处翻着手绢,捧到他嘴边:“快,快,吐出来”·阿毓红着眼眶,白着脸猛摇头,竟把那玩意儿吞了下去·他咳了一声,从我身上爬下去,背对着我,说:“人多口杂,你快走吧。”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一室旖旎,衣衫凌乱,是个人都能看出个什么来,不知道他在害羞什么·我从背后抱住他,说:“阿毓不想要吗”·他明显一僵,沉默了片刻,才颤颤巍巍说:“想……”·我伸手扒拉他摇摇欲坠的里衣,乳尖艳红挺立,我胡乱地揉了一把,阿毓像是个猫儿一样弓着腰哼出一个鼻音缩成一团。
我把他掰直了:“你害羞什么”·阿毓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我把手放在他大腿内侧,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一下夹紧了腿。
我在他耳边低声说:“乖,你这样,我的手下不去……”·阿毓垂着头一阵猛摇,沉默了半晌,才颤颤巍巍打开了腿··我从他的亵裤往里掏,惊讶地发现他那处已经高高挺立,汁液浸透了布料顶了起来,传来暧昧的水声。
我同他耳语:“有那么舒服吗”·阿毓呜咽了一阵,不知道是摇头还是点头·他全身滚烫,握住我的手,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往里按,吐息如起伏的潮汐。
我说:“阿毓,我们慢慢来……”·阿毓突然猛地转身,抱住了我:“我慢不了……”他呜咽道,“你快点儿……”·我从善如流重新握住他的那处,不停流出的汁液方便了我上下滑动,我用手指从根部撸到铃口,在铃口那儿打了个转,阿毓一下子紧紧抓住了我。
我说:“不舒服吗”·阿毓仿佛置身梦中,迷糊地摇头,一直往我身上蹭动:“不……不是……”·我用手掌托住了他的子孙袋,捏了一把,阿毓猛地仰头,嘴里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我说:“呼吸……阿毓,呼吸……”·阿毓懵懵懂懂,不知道听到了没有,我用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摁在肩膀上,感觉他额头滚烫,剧烈的心跳声仿佛传到我这里。
我突然感觉腿上一阵温热,抬头一看,阿毓满脸是泪,咬着自己的食指不出声·我握住他的手腕,亲了一口,说:“乖,咬伤就不好了·”·最后阿毓在我手上哭着泄了出来,我用手帕裹住了,爬到另一边给他胡乱撕了条纱巾擦身子。
阿毓的脸色从潮红褪到了苍白,蜷缩着不平稳地呼吸着,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把汗湿的头发从他脸上拂开,说:“你再躺一会儿·”·阿毓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用湿润的眼睛望着我,点了点头。
我说:“我去让宫人们迟一点儿再叫你·”给他盖了被子,理了理官服准备出去··“等等”阿毓突然撩开帘子,撑着身子坐起来,故作冷漠地说,“宋轻,你是不是因为你哥哥的事情,其实你大可不必,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说:“没有啊,我喜欢你。”
我话音没落突然听到帐子里咣当一声像是掉了什么东西的声音:“阿毓,你没事吧”·“我没事”阿毓气壮山河地说,“你先出去”·诶,结果那脂膏,还是没用上。
·第26章 ··出去就出去,我一步三回头走出去,谨妃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人劝了回去还是自己走的,这么大的雨,让一个弱女子,让一个尊贵的娘娘淋着,总是不好的。
崔公公见我出来了,问:“宋大人,我在外面听到里间又摔又打的……”·我咳了咳,说:“没事,有劳公公费心了,我只是区区一个小随侍,办不成什么大事,等天亮了,皇上自会有定夺。”
崔公公将信将疑,不敢进去··我说:“皇上歇下了,天亮之后迟些叫他吧,反正也没有大朝·”·虽说没有大朝,可是天一亮,消息就会传遍整个皇城,不知道有多少人匆匆递着牌子进宫要面见皇上,只希望迟些吧。
我也是一时糊涂,精虫上脑,阿毓这个晚上都没怎么睡,我竟然和他干了那档子事·不过情到浓时,也是人之常情·我干咳了一声··崔公公说:“那宋大人现在……”·我说:“你在这儿守着皇上,我去暖阁找林大人。”
崔公公连忙叫人领我去暖阁,林文定在那里喝茶赏花,小日子过得可舒坦着呢·他见我进来,连忙问:“宋兄,这是怎么了”·我想反正天一亮,全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得知道,于是笼统地跟他说了一遍。
林文定捏着下巴斟酌了一下,说:“这不对·”·我说:“怎么不对了”·他说:“你一定有事瞒着我·”·我说:“我瞒你什么了”你还真别说,我瞒你的事儿可真够多的。
他嘀嘀咕咕一阵,说:“我就觉得不对劲,是不是皇上跟你说了什么了”·我眼睛都不眨,说:“没有啊·”·林文定说:“不可能你现在从上到下散发着和皇上有小秘密的气息”·我说:“你是狗吗怎么就小秘密了”·林文定说:“你不懂,这是直觉。”
我说:“懒得理你·”·我看了看窗外,雨快收住了,只等天亮··天边泛起一道白,宫门远远近近次第打开,晓鸡声暖融融的仿佛很遥远。
我站在宫门口等,果真见我爹和我大哥头一批进来了,不过进来是进来,皇上见不见,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我爹一见着我,便连忙上前,问:“皇上现在可好”·我顿了顿,感觉腿肚子一阵打战,没敢乱说话,只点头,答:“还好。
听闻汉阳郡王薨了,很是悲伤·”·我爹和我大哥一下没声了,我爹沉吟半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闷声说:“这是仲光寄回来的家书,你看看。”
仲光是我二哥的字,当年他考上进士我爹给取的·我展信,读了几行,抬头:“二嫂有喜了”·我大哥点头,长叹,说:“娘前几日,还想修书让你二嫂回京养胎,外边再怎么锦衣玉食,都不如家里来得安心,况且你二哥只是个小小县令,平日忙进忙出,必定分不出神去照顾你二嫂。
服侍的妈妈都找好了,没想到……”·我愣了一下,低声说:“皇上的意思,是大小官员一律从上到下捋了,流放丰州·”·“丰州”我大哥大惊,若有所思说,“怪不得晋王那么着急,首当其冲就是他大女婿。”
虽说还好阿毓仁厚,没牵扯亲眷,可是朝中群臣,枝叶芜杂,一人之事,便是一族之事·前朝因一人之罪最后举族由荣转衰,不在少数··我心想,昨天晚上谨妃还去紫宸殿前脱簪请罪来着,看来这乘龙快婿,颇得晋王的赏识。
不过现在不是说别人风凉话的时候,说句实在的,我们家现在和晋王分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爹气哼哼一拂袖,说:“流放丰州也是仲光自领的好端端一个郡王都看不好,以后怎么给皇上分忧”·我知道我爹嘴硬心软,实则舐犊情深,我二哥是我们三兄弟中最会读书的一个,最得传说中我仙去的祖父的真传。
要我说,我大哥和我在我二哥面前都是陪衬的绿叶,我爹心里那是一个宝贝着呢,本想着先去山西历练几年,以后入阁也有个由头,谁知道竟然出了这档子事·我便给他找台阶下:“我二哥励精图治,不然如何短短一段时间就升了县令,郡王到他地界,他一个小小的县官,如何敢管郡王的事儿,只有唯命是从罢了。
况且山西匪乱由来已久,岂是我二哥一个文弱书生能一己之力剿灭的·”·我爹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仲光的命·”·我爹疼爱次子,可是也绝不会徇私,更不要说弯了铮铮铁骨丢了贤臣的光风霁月不要,去皇上那里给我二哥找路子。
我说:“山高水远,就算我二哥受得住,我二嫂也受不住啊·”·我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告诫说:“阿轻,你现在在皇上身边做事,应该一心一意为皇上,为江山社稷考虑,断不可为了个人私情,就在皇上面前枉顾王法,颠倒是非。”
我爹真不愧是我爹,还真够了解我的··可我如今也不会再做这样的事,诶,我犯的事儿,可比什么枉顾王法,颠倒是非严重多了·简直罪无可赦,死有余辜。
我说:“儿子明白·”·我正要详细问我二哥的状况,突然崔公公从上书房出来,说:“各位大人请回吧,皇上身体不适,今儿谁也不见·”·我和我爹对视了一眼,他捏了捏我的手,说:“你回去服侍皇上吧,自己也多小心。”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爹平时对我贯来伸手便打张嘴便骂,我二哥出事,一夜之间,感觉他胡子都又白了许多·也是,他正是子孙绕膝的大衍之年,遭此变故,恐怕也有阴晴圆缺命如秋蓬之感。
我看着他官服下不掩消瘦的背影,不由得出声:“爹”·我爹回头,说:“干什么”·我说:“万一皇上要治我们宋家的罪……”·我爹快步走到我跟前,伸手就赏我一记:“糊涂啊,皇上不治我们宋家,还能治谁”·我语塞。
凝重地对他一点头··我爹叹了口气,挥手让我走··我朝着他们郑重地一拱手,进去了···第27章 ··我看见崔公公在外边站着,连忙拉了拉他,心虚地问:“皇上真的身体不适”·崔公公擦了一把汗,一言难尽地道:“太王妃直接进宫面见太后了,宋大人您也快去吧。”
我心头一紧,单想到要面见群臣,怎么就漏了个最大的不好对付的主儿呢皇上性子耿直,和这些亲戚都走得不大近,更别提嘘寒问暖了,他怎么做得来·我匆匆去了太后宫里,林文定已经在了,挪了挪给我让了一个身位,我大气不敢出,连忙同他一起静静地在角落低头记事。
太王妃坐在绣墩上,对着太后嘤嘤地哭·皇上立在一旁,脸色不是很好·见我猛盯着他看,立刻撇过头去··太后擦拭了一下眼角,问阿毓:“瑞儿的棺椁如何安排”·阿毓低声说:“晋王嫡长子亲自扶棺入京……”他顿了顿,“其余人等,听候发落。”
太后又问:“什么时候入京”·阿毓答:“十日后·”·太后长叹了一口气,说:“届时你不要亏待了你瑞哥哥。”
阿毓说:“追赠亲王,谥恭献,享亲王之礼·”·太王妃哭得更大声了,拉着阿毓的手说:“皇上你可要为瑞儿做主啊,你皇叔在世之时,常叮嘱我要好生看护瑞儿,可怜他孤身一人,又无兄弟姐妹,这是我们王府唯一的血脉啊皇上……皇上您一定要为瑞儿讨回公道啊”·阿毓轻轻点点头,扶她起来,道:“瑞哥哥视我如手足,我必给他一个公道,也一定给亲王府一个体面。”
太后说:“莫非那些贼人还逍遥法外”·阿毓说:“方才有人来报,十三人,全部缉拿,正从各地押来·”·太后颔首,扶着额头说:“我老人家见不得这些,就由你看着办吧。”
阿毓说:“是·”·太王妃捂着帕子哭泣:“皇上,一定不能放过他们,瑞儿好好的,怎么就遭遇乱匪了呢堂堂一个郡王,四海之滨莫非王土,他们连郡王都敢谋害,这是要谋逆啊皇上……”·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果然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其实就算太王妃不提,谁不在心里暗自嘀咕着此事不简单,郡王身故事小,这来势汹汹,就不知道是冲着阿毓,还是亲王府,亦或者是晋王来的了··阿毓脸色一肃,按了按她的手,道:“此事非同小可,叔母还请谨言慎行。”
阿毓出了太后宫,我紧跟在后面,过回廊的时候趁他们没看见,捏了捏阿毓藏在袖中的手,问他:“没事吧”·阿毓像被扎了一样猛地往外一躲,脸上飞了两朵红云,硬邦邦地说:“没事。”
什么意思啊,明明是你情我愿,搞得我像调戏良家一样·我说:“改天我去你寝宫,好不好”·阿毓睁大眼睛看我,憋红了脸,最后闷闷地说:“哦。”
你是皇上啊能不能不要那么被动·林文定正在后面问崔公公山西那事儿的具体情况,此时跟了过来,问:“皇上,下午我们不去上书房,那要去哪儿啊”·阿毓说:“去东宫。”
东宫偏殿,是阿毓儿时念书的地方,就我们仨,悄悄进去了,曾经的太子已然登基,未来的储君还未诞下,偏殿已经无人在用,守宫的宫人昏昏欲睡坐在门槛上摇扇子,看到我们来吓得屁滚尿流。
我对宫人做了个莫声张的手势,他们自个儿收拾着退下了··阿毓默默走进去,窗边的细竹帘有隐隐墨迹,不知道是谁戏耍的时候沾上的,阿毓绕着先生的桌子走了一圈,立在那里出神,半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桌子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沓泛黄的字纸,分了一半递给我,道:“一会儿让崔公公把这个交给太王妃,这是汉阳郡王的东西,也给她留个念想。”
第二天大小官员通通等在上书房门外,比昨日还要多了几分·阿毓脸色有点不好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悠悠地说:“刑部的张临芳可在”·崔公公连忙来回话:“在门外候着呢。”
阿毓靠在椅子上,说:“让他来见我·”刑部的张大人和礼亲王颇为亲近,两人一起在刑部做事,他也快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偏偏现下又出了这样的事儿,忙得胡子一颠一颠的。
阿毓问:“那群乱匪呢”·张大人说:“回皇上,已经在羁押的路上,十日之后押入天牢,请皇上处置·”·阿毓说:“给我好好看住,别弄死了。”
阿毓再召了礼官问了问汉阳郡王治丧的事宜,还有吏部吴大人,山西从大至小各个官员,革职无数,包括我二哥·革职只是暂时的,一切要等审完那群乱匪,才有下一步的处置。
幸而阿毓没有一怒之下直接把这群人打包发配丰州,不然我还要想法子怎么把我哥捞出来··那些天阿毓整天翻来覆去地见人,那边厢太王妃三不五时又跑到太后宫里去哭一哭,阿毓难免要过去劝慰,一连下来人都消瘦了许多。
或许是为了让谨妃安心,阿毓没怎么在后宫里对付她,皇后端坐于上也假装没看见,只不过我们路过后宫的时候如果碰巧有谨妃来请安,阿毓脸色好了一些,也没那么冷若冰霜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拉着他的袖子,说:“喂,皇上,不带这样的,你不会是为了抚恤罪臣子弟才……”·阿毓气鼓鼓地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说:“你胡说什么”·我说:“谨妃的事儿皇上打算怎么办”·阿毓说:“她一个妇人,又没犯错,我不会罚她。
至于她的母家,这就不是她该管的事情了·”·我听得心里有点凉丝丝的,望着阿毓无辜的侧脸,我在想,阿毓做皇帝,应该是很好的,只是,人伦亲情未免太淡薄。
对别人如是,对自己也如是·我以后一定要对他好一点··说来奇怪,我一个小小的起居郎,无勇无谋,家世一般,才学更一般,不说人上人,平心而论能占个中流,还是托了我爹的面子,否则就我这吊儿郎当的二世祖,街边乞丐都不如。
不用说他是天生贵子的皇上,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公子,我怕也是配不上·我何以得阿毓深情至此莫非是上辈子救国救民了··第28章 ··汉阳郡王的白棺破晓入城,纸钱纷纷扬扬如冬日之雪,撒了一路。
阿毓是皇上,虽然汉阳郡王是他堂哥,可是他总是上位者,况且不是寿终正寝,属于凶丧,宫中有人劝说不吉利,阿毓听在耳里,第二天领了崔公公,我和林文定,还有几个会察言观色的宫人,赶了两驾马车就出宫了。
皇上亲自奔丧,也是给了男丁断绝的亲王府一个极大的面子和仰仗··林文定坐在马车里说:“其实皇上带我们出来本就大可不必,我们两人都是忠心耿耿,皇上要出去,我们还会拦着不成”·崔公公在一旁给我们倒茶,笑呵呵地说:“那是林大人和宋大人深受皇上信赖。”
林文定说:“也是,若是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就被关在史馆里了·”·我无言地吃点心喝茶,朝天翻了一个白眼,这是沾着我的光好吗没有我皇上才懒得带你出来呢。
马车车轮骨碌骨碌在寂静的官道上往前滚,只有窸窸窣窣旁边百姓起床洒扫的声音,我撩起帘子望了下阿毓前头的马车,问崔公公:“侍卫是不是有点少”·崔公公说:“宋大人放心,禁卫军有派人暗中保护,不碍事。”
我说:“那就好·”·我们的马车在寂静中轧轧滚到了亲王府的后院·汉阳郡王自己有分府,还是皇上赐的院子,可是他在京城的日子少之又少,前几天派人去看了一下,庭内荒草丛生。
于是治丧改在了亲王府·太王妃率着女眷肃静地站在后院等着阿毓··我跳下车去,到前边给阿毓掀帘子,阿毓一露面,我身后齐刷刷地跪成一片,披麻戴孝白压压的,就这样静静地跪着。
阿毓脸色一肃·我对他悄声说:“先下来再说·”·亲王府什么意思,其实我也差不多明白,换成是谁,若是个平头百姓,现在都未免到衙门击鼓鸣冤了,可怜亲王府,礼亲王早逝,独子又飞来横祸突遭此难,看来晋王府和亲王府走动的路子算是绝了。
亲王府这都算态度温和了,也是仰赖礼亲王同皇上关系深厚,一府上下对皇上无一不恭敬·可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是要逼阿毓必须拿个公道了··前几日可以说人犯未到,如今棺椁和人犯都已在京城,阿毓要是真的举棋不定,恐怕要寒了这一门上下的心。
阿毓下了地,说:“起来吧·”·众人说:“谢皇上·”纷纷低着头站了起来··阿毓去搀了下太王妃的手,问:“太王妃身体可好”·身边一位女子微微屈膝,道:“回皇上的话,舅母近日听闻噩耗,心如刀割,夜不能寐,刚才才请了太医来给瞧了。”
阿毓说:“需要什么同宫里说,不必来回我了·”·太王妃中年丧夫,晚年失子,真不知道她要怎么熬过去··前院准备招魂,阿毓贵为天子,不好在这种场合露面,于是太王妃派了人领我们去后院的屋子里喝茶,等上香的时候再过去。
礼亲王知交遍天下,前来吊唁的人不少,一时间哭声震天··屏退了众人,阿毓去给汉阳郡王烧香,我乘机跑去外面找我爹和我大哥,我们家和礼亲王也算交好,况且我爹身为朝中重臣,面子都要给亲王府做。
我爹在院子一个僻静角落站着,招手让我过去·“爹·”我拱手道··我爹问:“皇上来了”·我说:“来了。”
我爹叹了一口气,道:“看来皇上还是体恤亲王府啊·”·我说:“匪徒那边可有头绪”·我爹说:“我入门时见了张大人,他也正束手无策,据说那帮真是一群亡命徒,这案,怕是摸不着首尾……”我爹叹息着摇头。
我心头一沉·不怕背后有天大的阴谋,怕就最怕这种,你连它是不是一个阴谋都搞不清楚··我爹看着我,握住我的手,说:“你自己保重·”·我和我爹说完话,正溜着回去,阿毓已经上完香了,后院侍卫正在准备马车。
阿毓眼眶红红的,我连忙跑过去站在他身边,问:“皇上,我们走吗”·阿毓吸吸鼻子,说:“走吧·”·我跟赶车的宫人说:“回去往穿柳巷子走,东大街人太多了,现在怕是不方便。”
宫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崔公公··阿毓说:“就按宋轻说的走吧·”·于是我们的马车又继续上路了,此时正午还未到··穿柳巷子我儿时时常来,从东大街来,从穿柳巷子回,左转一个弯,正好就到宋府。
马车行到一半,我高声道:“停一下”然后掀了帘子蹿了出去··“诶,宋大人,怎么了”崔公公连忙起身。
我跑到穿柳巷子旁边的小摊子边,从袖子里掏出十文钱,拽了两个挂在一边的铜钱坠子就跑:“不用找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阿毓掀开帘子疑惑地看我,我冲他摇了摇手里的坠子,坐了回去。
崔公公急出了一头的汗,道:“宋大人,您刚才是干吗去了”·我笑嘻嘻地道:“看到了个可心的玩意儿·”·林文定说:“还好皇上宽宏大量,没有治你的罪。”
我说:“是是是,下次再也不敢了·”·回到宫里,一路车马劳顿,我和林文定先回史馆换衣服,郡王身故,宫中不改颜色,我和林文定都是一身奔丧的装束,未免太惹眼。
我换完衣服,没等林文定,一个人先跑了,留着他在屋子里惨叫··“皇上”我推门进上书房··阿毓正在写字,悠悠放了笔,看我,问:“怎么了”·我摊开手心,道:“给你。”
阿毓脸腾地红了,伸手从我掌心里夺过一个,藏在袖中,才问:“给我做什么”·阿毓在收人东西这方面真的一点儿都不矜持··我说:“怕你伤心过度,看你时常喜欢这些小玩意,买来讨你欢心咯。”
阿毓说:“我又不是永安……”·我笑嘻嘻地拉他藏在袖中的手,说:“好好好·同心同结,我只送给你,不送给别人·”·阿毓按了按我的手,说:“你不负我,我也定不负你。”
我笑着点头···第29章 ··只是匆匆收拾了一会儿,阿毓执意要去天牢看犯人,我上午听我爹说了大致情况,看着阿毓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怕他失落,又不能告诉他这事儿不好办,只能硬着头皮随他去。
阿毓没个心腹,平日里大臣说一便是一,也怪不得他要亲自去审问一番,才能放下心··刑部早就听说阿毓要来,张大人在门口候着,先前专门提了那十三个匪徒来给阿毓过眼,一个个牛高马大的,倒真是一副草莽的样子。
阿毓翻了翻刑部递的册子,丢到一边去,道:“犯人是何时入京的”·张大人毕恭毕敬地回答:“回皇上的话,是三日前入的京·”·阿毓皱了皱眉,也是,比汉阳郡王的棺椁来得更快,汉阳郡王身份尊贵,在山西恐怕还有一遭别的仪式,而犯人是路上十万火急押解的,途中也算是山高路远,竟然一个人也没折,恐怕是这途中的大大小小官吏都噤若寒蝉,不敢给他再出什么乱子,可是,已经三日了,什么也没问出来。
阿毓问:“十三人都说是临时起意,不识郡王身份”·张大人连连点头,道:“这群匪徒在当地也算有名,晋王派人押解来京,已经把各人的背景一一详述,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其他亲眷,之前在山上拉帮结派,打劫路过商贾,当地官兵也围剿过多次,只是这群匪徒每每仗着山形地势,剿匪收效甚微。”
阿毓冷笑道:“孤儿山匪起家总要有点由头,就算他无父无母,这日常吃喝用度,还有这刀兵剑器,是无中生有不成是谁撺掇这伙人开始洗劫路人,是谁养活了这伙人,这也查不出”·张大人道:“这伙匪徒盘踞此山数十年,吸收了其间大大小小的山匪,晋王殿下调来县志,也只说是一群流民纠集,想要查出根源,恐怕……”·流民纠集最是复杂,我皱了皱眉,恐怕这是一桩无头案。
可是就算汉阳郡王死于这样荒谬的飞来横祸,十三人统统斩首示众,省事得连九族都不用诛,亲王府会接受这样的定论吗恐怕难免觉得阿毓有意包庇牵连的门阀。
阿毓咬着牙道:“一个个地审,天牢酷刑走一遍,留口气在就行,我不信十三人个个那么硬气……”·阿毓不但要看口供,还要看犯人,天牢闷热潮湿,宛如阴间,血腥透着生霉的酸味,熏了林文定一个大跟头,我也是硬着头皮猛喘几下才把那股恶心反胃的感觉压下去,阿毓在前头却不为所动。
也是,阿毓幼年跟着礼亲王行走刑部,不知见过多少·他第一次见的时候,大概不超过十岁,我十岁看到这种场面,恐怕晚上回去都要发噩梦·我突然有点埋怨先皇,好好的小太子,读读书写写字就行了,何必让一个小孩子来这种地方。
张大人停了下来,给阿毓指:“皇上,这就是十三人中主犯王五·”·林文定在我身后不由得“啊”了一声,我抬眼一看,昏暗的日光下,角落里躺着一人,我不确定那是不是还算个人,或者只是一团肉块,血肉模糊,只有那肉块有轻微颤抖的时候,我才能确定这是个还会呼吸的人。
林文定捂着嘴几乎要吐出来,我悚然心惊,撇过头去不敢再看,阿毓却眼睛也不眨,道:“没想到竟然是个好汉,”他笑笑,“也是,不然如何有这样的熊心豹子胆,郡王都敢杀”·在场官吏都抖了几抖,阿毓分明是笑着的,我却汗毛倒竖。
那是杀气·阿毓要杀他们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突然发觉了我看阿毓,总觉得他乖顺可人,像只亮着软绵绵的小爪子的小猫儿·然而他毕竟是先皇的儿子,是先皇觉得像自己的儿子,他是生杀予夺的帝王。
我之前虽说伴君如伴虎,那也是些小儿没见过世面的玩笑话,如今见了阿毓这样的一面,我又心惊,又心疼··阿毓本性烂漫,是如何磨练,才有这样的铁石心肠·之后犯人又审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审出来,汉阳郡王入土为安,三七已过,太王妃还是整日跑到太后宫里哭诉,也是,这样的血案冤屈,她老人家乃至亲王府上下,若是没有个交代,死都不会瞑目。
春暮,人间芳菲落尽,我在廊檐下哀叹,不知我二哥还是否有机会看着京城落花·阿毓焦头烂额在刑部,上书房,太后宫里左右周旋,晋王那边也等得心焦,谨妃又日日来上书房,皇上不见就跪着,阿毓让我出去把她请回去,我俩面面相觑,倒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谨妃娘娘请回吧,皇上不见·”·谨妃看了看我,道:“宋大人和自家兄弟关系好吗”·我笑笑,没说话。
晋王和我家是同一条船上了,难免有合纵连横之意,然而我家既然连公主的婚都敢拒,更不用提和什么异姓王共同筹谋,恐怕我爹就是掉脑袋,也不愿做这种事情·我虽没那么多条条框框鸿鹄大志,为了救我二哥一家,刀山火海都舍得出去,然而现下我不止是宋家人,也是阿毓的人。
背后对他另有一套的事情,我做不出来··谨妃走后,我爹派人给我递信,我看了看把字条撕了,进去找阿毓··阿毓看我来了,脸突然红了一下,说:“花。”
“啊”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方才出去恭送谨妃,蹭到了上书房前的桃树·我左右拍打了一下,干咳一声,说:“林大人,你的坠子落在前门了。”
林文定一脸呆滞,左右摸了一下,果真发现腰间的系璧没了·他匆匆出门去找··我走过去,低声同阿毓说:“阿毓,今晚我去你寝宫,可好”·阿毓脸更红了,嘀嘀咕咕了一阵,说:“随、随便你。”
··第30章 ··晚上我同林文定回了史馆,林文定嘟嘟囔囔埋怨我说:“什么掉在外面,分明是早上的时候匆忙之下我忘在史馆了·”·我笑着同他赔罪。
明天正好是我休沐,我找了个由头就说因为我二哥的事情,我家急着找我回去商量,林文定很是理解和同情地看着我,说:“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我连连道谢,出了史馆拐了一个路口直奔紫宸殿。
阿毓上午有给我令牌,守卫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放我进去了··我理了理衣服,推开门··紫宸殿照例灯火微弱,一个是先皇传下来的,不喜欢搞金碧辉煌那一套,二是阿毓这里也没什么侍寝的人,自然也不大张旗鼓。
宫内外间还有伺候的宫人,见了我连忙引我进去,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看来阿毓晚上召朝臣面谈也是挺经常的,国事如山,有时候一刻也等不得·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能休息好。
阿毓看我来了,把服侍的宫人都屏退了,站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说:“你、你来了·”·我说:“皇上,你这样很容易被人发现的·”·阿毓摸摸鼻子,说:“哦,那我尽量,从容一点。”
我走过去撩开下摆一把在他面前跪下,说:“皇上·”·阿毓大惊失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俯下身去,说:“恳请皇上夺了我父亲的官,此事全是我父亲养子不教的过,然而家父舐犊情深,请皇上念在家父数十年忠心耿耿报效朝廷的份上,饶了我二哥,我二哥回京后,宋家一定对其严加管教,宋轩一房,愿永不出仕。”
阿毓站着,脸色发白,不说话··我继续说:“礼亲王一脉虽单薄,但知交满座,桃李天下,如若皇上不给亲王府一个交代,恐怕要让天下人寒心·而晋王是先皇的左膀右臂,多次立下汗马功劳,有从龙之功,谨妃亦在宫中兢兢业业服侍皇上,皇上若是重罚晋王,恐怕外朝动荡,人人都以为皇上以皇亲为上,而不对皇上尽忠。
而我宋家,人口简单,亦无朝野权力勾结,我父亲赤胆忠心报效皇上,绝不会为了此事对皇上有一点怨怼,只是他年老体弱,只求皇上让他告老还乡,从此再无记挂·我宋家虽门第低微,事君之心绝不敢忘。”
阿毓伸手去拉我:“你先起来,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先起来……”·我抬头对他说:“阿毓,不能再犹豫了·”·阿毓说:“我怎么做,你会好受点……”·我说:“没事。
这是我们一家都讨论过的事情,我们心甘情愿,你千万不要举棋不定·”·阿毓问:“是宋阁老要你来的吗”·我汗湿的手偷偷在衣服后摆擦了擦,说:“是,也不是。”
我拉住他的手,“我还想见见你·”·阿毓虚弱地笑着,说:“我还要谢谢宋阁老,养了个好儿子·”·我爹一生为朝廷尽忠,只可惜晚年不保,罢黜之后,外面说话估计会很难听,特别是那群不知人间疾苦的读书人,诶,都是命。
我说:“阿毓,你别怕,挺过就过去了,日子还长着呢·”·阿毓叹了一口气,说:“想罚的人,罚不到·想赏的人,也赏不了·”·我指着我的嘴,说:“那你赏我一个吻可好”·阿毓脸一红,推开我,忽然抬头正色道:“宋轻,我想同你行巫山云雨之事。”
我吓得差点栽了一跟头,一身冷汗拉住他,问:“阿毓,是谁教你说这种话的”什么巫山什么云雨,他是襄王我也不是神女啊·阿毓一脸淡然:“情之所至,人伦常理,你何必这么紧张。”
“诶,不是,我是说,”我急得满头大汗,阿毓比我年幼,可是早已婚配,一后四妃,想必在这方面比我见多识广·“这,这也谈不上人伦吧”·阿毓看着我,说:“我喜欢你,想和你一块儿,不行吗”·我磕磕巴巴,说:“也,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可没做好心理准备,要和皇上那什么什么啊,要是让我爹知道了,腿都要给我打断啊。
不过,反正我和皇上其他的事情也做了不少,本来就是要打断腿吧,想通了这点的我突然感觉无所畏惧,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人生自古谁无死,今朝有酒今朝醉,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说:“好吧来就来吧”·那盒脂膏终于派上用场了。
我正捣鼓着那脂膏怎么用,转过身,发现阿毓已经脱得光溜溜的,扯着一张被子无言地看着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连忙过去赔罪:“是我慢了,是我慢了。”
我们面面相觑,阿毓问:“然后呢”·我想着我可是清白之身啊,大姑娘的手都没拉过,你来问我然后呢·我说:“阿毓你……”·阿毓说:“我没做过那档子事。”
我目瞪口呆:“那,那你和皇后……”·阿毓说:“我每次到她宫里都要听账目听到大半夜,还有五六名管事宫女在不断上来禀事。”
我继续目瞪口呆,说:“那、那新婚之夜呢……”·阿毓平淡地说:“她带了一大册在娘家写好的和我的约法三章,念了一宿让我发表意见,我困得不行,就条条同意了。”
我擦了擦汗,说:“好吧·那如果不舒服,你要说,明白吗”·阿毓无辜地看着我,说:“嗯·”·从前雍王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个印坊私印的春宫图,得意洋洋借给我们到处传阅,里面就有些,书到用时方恨少啊··第31章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亲阿毓,阿毓马上就回应我了,用他的唇贴住我的,微张着嘴,软软热热地同我纠缠。
慢慢地,纠缠变成了噬咬,阿毓光溜溜的身子散发着薄热,紧紧地贴着我··“宋轻,摸摸我……”阿毓喘着气,把我的手往他身上按·先是光滑的颈项,然后是薄薄的胸膛,乳尖好似花蕊一样颤颤巍巍挺立着,我轻轻揉了揉,阿毓一阵震颤,全身都被情潮席卷,泛起了粉红色。
·我用指腹轻轻地在阿毓肚脐处画圈,阿毓发出小声的哼哼,摁着我的手,双腿缠在一起··我一边揉捏着他的乳尖一边握住他双腿间的那处,那处已经高高挺立了起来,渗出了透明的汁液,涂了我满手,在我掌心里就像一只红通通的小兔子突突跳动着。
阿毓像是极难耐一样挺直了背,向后扬,深深地抽气,我把他摁回来,抚摸他汗湿的颈项,顺着脖子沿着脊背,就像安慰一只炸毛的猫·阿毓在我耳边一呼一吸地喘着气,不安地扭动着,没一会就去了。
我感觉阿毓都快睡过去了,连忙把他捞起来,问:“要不先睡会儿”·阿毓仰面躺在床上,面色潮红,伸手来拉我,说:“不要·你快过来。”
我只能屁颠颠去找那搁在一旁的盒子,随手挖了一手的脂膏·我咽了口唾沫,说:“阿毓,我是第一次,如果你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阿毓用手肘盖住眼睛,轻轻地“嗯”了一下。
下一刻他跳起来用枕头打我:“宋轻你干吗”·我满手的脂膏,说:“不就是做那事吗如果不把这处弄软,进去你会疼的。”
阿毓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会是用这处”·我想了想,说:“应该是用这处……”我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我们一起试试,好吗”·我伸了一根手指进去,由于脂膏的润滑,只觉得又软又热,手里的脂膏接触到人的皮肤,因热融化,散发出一股暧昧的丁香的味道。
不愧是宫里的高级货,竟然是带花香的··阿毓不适地扭了扭,抿着唇哼了一声··我轻轻揉捻着他的乳尖,硬着头皮把手指往里捅,刚开始出入还犹干涩,渐渐地,甬道变得又湿又软,阿毓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我在他耳边轻轻说:“我加一根,好不好”·阿毓无声地点点头。
我陆续加了两根手指,觉得应该差不多了,阿毓躺在我身下洁白的身子泛着落花一样的红,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绵软好似一池春水·我亲了亲他,说:“那我进去了”·阿毓挪了挪,双腿夹紧我,说:“嗯。”
刚进去的时候真是阿毓疼我也疼,阿毓的那处死死地箍着,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阿毓疼得脸色发白,眼泪都出来了,手指紧紧地抓着我:“宋轻,你这个大骗子”·我倒吸着凉气,说:“阿毓,你放松,放松一点,这样我进不去。”
我揉着他疼得都要软掉的兄弟,想借机让他分一点心,不然受伤的不是他就是我·阿毓靠在我的肩膀上无声地喘息着,撸了好几下,阿毓的小兄弟才颤颤巍巍又站了起来,阿毓抖着嗓子,扶住我的肩,说:“宋轻,你动动……这样……好疼……”·我心疼得不得了,只有硬着头皮再往里顶,感觉里面突突地跳着,我试着再进了几寸,直至塞满。
阿毓全身都绷紧了,“呜”的一下叫出声··“你……快点……”阿毓难耐得双腿缠紧我,脸色潮红,挂着泪··我又用力顶了那处几次,阿毓头往后仰,好似无声的尖叫。
阿毓随着我的动作起起伏伏,每一次都仿佛要把他捣烂,每一次又仿佛还能进入更深处·无处不情潮涌动,无处不香汗淋漓··“宋轻……宋轻……”阿毓哭着不断叫着我的名字。
我凑过去同他接吻··完事之后,阿毓仿佛一只随人摆布的人偶,我把他放下,给他把被子盖好·正打算起身去吹蜡烛,阿毓突然拽住我,我坐回去,摸摸他的额头,问:“怎么了”·阿毓爬过来,团在我的膝盖处,像一只猫,问我:“和我做舒服吗”·我说:“舒服啊。”
他说:“比和别人做还要舒服吗”·我说:“我没和别人这样过……”·阿毓满意了,枕在我的膝盖上,喃喃道:“真想日日都和你这样好。”
我笑道:“皇上,从此君王不早朝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阿毓说:“我会去早朝的·”·我伸手掬了一把他墨黑的头发,说:“真没想到我们会有今日。”
阿毓说:“我早就想到了·”他撑起身来看我,说,“和你见的第一面,我就想,如果能把你弄进宫,做什么都好,就在我的左右,做什么都陪着我,那就好了。”
我哈哈大笑,点了点他的鼻子,说:“那我们阿毓岂不是一个昏君”·阿毓喃喃道:“我也没这样啊·”他换了一边枕,说,“那年在亲王府遇到你,你说那个蹴鞠是你舅舅千里迢迢从苏州带来的,不能送给我做念想,我也什么都没说啊。”
他看着我,“当时在后院,那么多的小孩,人人都想同你玩,不知是谁同我起了争执,把我撞倒了,他的娘亲连同周围仆人,都跑来给我跪下向我请罪,我明明没想把他们怎么样的,可是父皇说,不能在下臣面前哭,我膝盖那么疼,也要板着脸,不能哭。
你拉我到假山后面,跟我说,想哭就哭吧,还跟我说了许多话,拿蹴鞠逗我开心,我还记得,那个蹴鞠是我平生第一次见,那么小,那么有意思,上面还用苏绣绣了个福字。
宋轻,你真是一点儿也没变·”·阿毓看我脸色不对,直起身来,问:“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我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地笑着,说:“没事,阿毓,我答应父亲给他带信,你好生休息……”我哆哆嗦嗦扶着床榻起来。
“你怎么了”阿毓凑过来拉我,我手一抖,把他甩开了··仿佛全身上下都不听自己使唤,我抖着膝盖好不容易站起来,浑浑噩噩走出去,走到门槛的地方又差点被绊倒。
我心如擂鼓震耳欲聋··我的蹴鞠,是我舅舅从苏州带来的,一共两只,一只曰福,一只曰寿,是成双的美意·他给他的小外甥们一人带了一只,我大哥那时候年纪渐长,上了国子监,不屑于这种小孩儿的玩意儿。
我的那只上面绣的,是寿字··我从来不记得阿毓,不是因为我忘了···第32章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出了宫的,只觉得眼前一片红,平地都踩成尸山血海。
像是极热,内心滔滔如沸,又像是极冷,冷得我浑身毛骨悚然,冷汗透了一身·黎明将至,天边浮起一道白,露水落在身上凉意渗进骨头缝里·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回家,咣咣咣地砸门。
家里的仆妇都被我吓了一跳,我娘在门口迎我·“诶呀,你这个死孩子,吓死我了,不是明天回来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我铁青着脸不理会我娘亲和仆妇们,直接进了我二哥的院子,我二哥去山西赴任之后,他的院子能带的东西都带走了,我娘叫人把院子锁了。
我用力拉了拉门上的锁,吼道:“谁锁的”·家中的仆妇不敢搭话,我娘素来最溺爱我,也不问缘由,连忙叫人:“来来来,给三少爷把门打开。”
她上前拿着帕子要给我擦汗,我躲开了·“怎么了阿轻你看这满脸是汗的,有东西放在你二哥这儿忘了诶,更衣之后慢慢找不行吗”·仆妇把锁打开,我立马一脚跨进去,直奔我二哥的书房。
他不似我这么顽劣,什么东西都好好收着,对人恭敬,一切做得井井有条··我推开书房的门,急火攻心,差点被飞尘呛死,我扶住膝盖猛咳·我二哥才走了几个月,书房已经开始生尘了。
我红着眼睛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到处翻,我们小时候用过的字帖,被我折断的风筝,三兄弟一起扎的花灯,被人小心妥帖地放在柜子里,从这些陈年旧事的物件深处,我颤抖着手,指尖勾到了那只和我的似是而非的蹴鞠。
我咽了口唾沫,瞪大着眼睛把那绣着字的一面转过来,一个端端正正的福字··前缘尽误··我娘急匆匆进来,见我瘫坐在椅子上,连忙问:“阿轻,怎么了”她摇摇我,我呆若木鸡置若罔闻,感觉手脚都是冷汗。
我娘扫了一眼被我翻得一地狼藉的书房,惊叫:“诶呀,莫非是皇上不肯轻饶你二哥阿轻,你说句话啊”·我仿佛一个溺水者,被沉重的秘密压进水底,半点声息也不透。
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天光晃动,汨汨有声·我深吸一口气,说:“娘,我问你件事……”·我明知事情已无回旋余地,却不信邪,偏要眼睁睁把真相架在自己眼前,如同张目对日,眼前血红一片。
“我舅舅拿来的这两只蹴鞠,可是市面有卖的”·我娘惊奇于我怎么会翻出这种陈年旧事来,但是见我脸色不对,想了想,还是说:“你舅舅有一友人,做了两只送他,料子都不是市面上有的,不过要说世上独一无二,倒是不会,这门手艺,苏州当初大约有十人能做。
只不过是你舅舅得了这两只蹴鞠,想到你和轩儿,让你舅母在上面绣了福寿二字,这才送来的·”她看了我一眼,说,“怎么蹴鞠有什么不对”·我不由得冷笑起来,一松手,那只小小的蹴鞠应声而落。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干巴巴地咧着嘴,笑着笑着,觉得喉咙发干,眼睛刺痛不堪渐渐模糊··蹴鞠没有错,错的是人··我二哥从小就惊才绝艳惯了,我从未想要和他比,我到底不如他。
我咳了几声,假装不知道自己声音的异样,问:“娘……”·我话音没落,府上父亲身边的张管事匆匆进来,跟我娘说要我一家去接旨··我娘大惊:“大清早的接什么旨”·张管事说:“这个小的也不知道啊,夫人,老爷正在前院等着呢,宫里的公公马上就到了,老爷让您携着三少爷一起去接旨。”
我跪在前院,麻木地盯着地面,行尸走肉一般听着宫里来的公公展了黄绫,内容我心里有数,阿毓大清早就派人来颁旨,不就是为了安我的心,怕我忌惮他,怕我不信任他。
只可惜,他一片真心,我受不起,我不敢要··我爹老泪纵横接了旨,我大哥把他扶起来·打点了来的一行宫人,这才搀着我爹,轻声劝慰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爹他好像瞬间就老了。
从一个铮铮铁骨的诤臣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没了我爹,我哥的军机处坐得也不会安稳,只怕日后明枪暗箭更多,擢升更难,仕途险恶·我宋家三代为官,怕是要断在此处了。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我二哥至少是能活着回到京城,一家团聚··我娘大概是事前我爹没同她商量,今日才知道我爹丢了官,捂着手帕嘤嘤地哭了起来·我大哥看了我一眼,我连忙去搀着我娘,一家人慢慢走回去。
幸而我娘性子豪快,攥着手帕走到前厅坐下,喝了口冷茶,不一会儿就自己想通了,红着眼睛把管事的仆妇叫进来:“赶紧派人给二少爷送信,如今天气也暖了,还是尽早回来,越早越好,柔芝身子沉了,路上难免凶险。”
仆妇回:“老爷已经吩咐了,夫人放心,二少爷还有十来日就回京了·”·我娘坐不住了,连忙站起来,说:“那还等着什么赶紧把二少爷的院子开了透透气,该换的帘子帐子换了,轩儿这次回来,指不定要添置许多,随我去开库房,我去点点。”
女主人放下了,立即风风火火忙去了,只剩下我们爷仨坐在厅里个个不住的失意··我大哥说:“爹,您年事已高,就当是告老还乡,周围的先生们,知道内情的没有不说您一心为国的,您也不必太过难过……”·我爹闷声闷气地说:“阿轻,皇上说了什么”·我站起来,内心惶惶,说:“皇上,皇上没说什么。”
我爹叹了叹气,摇摇头,说:“你们出去吧·”·我和我大哥告退出去了,留下我爹一个人,我惶惶然回望,在厅堂里,他孤寂的背影宛如坍圮的枯木。
他二十岁进士,三十岁入阁,四十岁成为先皇肱骨之臣,六十岁扶持幼帝,恍如一梦··我没由来地想,年少走马看花,儒冠多误身···第33章 ··阿毓抓着我的手,他的手跟雪水一样凉,头顶上的桃花一朵一朵地沉沉下落,像是一颗颗的火星子。
我垂下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宋轻·”阿毓轻飘飘的愉快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吻他·“阿毓。”
阿毓突然抬起头,墨色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嘴弯起一个血红的微笑··那双柔软的,血红的唇在我耳边呵气如兰,吐出一个字——·“杀。”
我猛然惊醒,一身冷汗·外面夜色浓黑,树影摇晃不止··我病了,病得毫无征兆,不知今夕何夕,躺在榻上瞪着眼睛,看着窗棂落下光,白蒙蒙的刺眼。
心下如线香落下的一段灰,飘飘忽忽不知所以··我娘单以为我是因为我爹被罢官,一时间想不开,找了大夫来看,大夫也说这是心忧成疾,开了几服疏肝理气的药。
——心忧成疾,倒也是可笑,我一向拈轻怕重,也算片叶不沾身,何曾如此,万丈红尘拽着我直直向下坠··我爹初罢官,家中大小事宜堆积如山,还有门外种种我爹的亲朋故旧要应付,我娘脚不沾地,暂时还没时间理我。
我直着眼睛,不想吃也不想喝,听着窗棂外仆妇扫洒嚼舌根,我爹丢了官,我又称病,难免让人怀疑我这是在宫中混不下去了,人人都说宋家失势,大厦将倾··阿毓收拾了我家,亲王府怨怼会少些。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全是阿毓和我二哥··阿毓墨黑的发仿佛不是淌在我手里,而是我二哥那只拿笔的手;阿毓不是伏在我的膝上,而是我二哥秋兰为佩的膝上;阿毓的眼,阿毓的唇,阿毓的一切一切,我仿佛一个离开躯壳的游魂,冷眼旁观。
昨日我有多志得意满以为自己坐拥全天下最灿烂的瑰宝,今日我就有多仓皇失落乃至啼笑皆非··天意弄人··我不敢想象阿毓得知真相的样子,甚至不敢去见他,我求我娘让人向宫中为我告假,说我病了要卧床休养,宫里很快就来人还带了太医来。
我知道阿毓担心我,可是我只能装聋作哑··我日日行尸走肉盯着窗棂发呆,在深夜里突发奇想,要不我就这样逃走算了,我一向奉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古话,我就这样一个人逃走吧,立刻起来收拾包袱,走到天涯海角去,逍遥山水,隐姓埋名,再也不近皇城一步。
这样,就没有烦恼了,这样,就再也见不到阿毓了··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我不想再也见不到阿毓··我想见他··我却不敢见他··他不知道真相,可是我知道了。
我不骗他,大家同归于尽,我骗他,我于心何忍··宫中自从太医走后,竟然也再无消息,好似阿毓真的信我卧病不起,只传了口谕让我好生休养·我浑浑噩噩每日躲在房间里不见人,突然一日听见院外有车马喧嚣的声音。
我爬起来隔着窗子问院子里的仆妇:“门外是什么”·仆妇们正匆匆忙忙收拾着东西,笑着对我说:“三少爷,是二少爷回来了·”·宛如五雷轰顶,我一时间脑内嗡的一声,掰着手指算了算,也是到了我二哥回来的日子。
没想到,竟然已经这么长时间没见阿毓了··我光着脚就要往外跑,我二哥的马车果然停在门口,还是去时的那架马车,也还是那卷靛青色的帘子··“二哥”我冲过去,我二哥正扶着我二嫂下马车,我娘指挥着小厮把马车上的箱子卸下来。
我二哥转头见我来了,笑笑:“阿轻·”·“见过二嫂·”我给我二嫂行礼,上次来信的时候说她怀了孩子,如今看了,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但果然比走的时候要珠圆玉润一些。
我不大清楚女人生孩子的事情,可是也知道,我二嫂现在肚子里有我的侄儿,我二哥的亲骨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叔弟·”我二嫂微微屈膝回礼,柔声跟身边服侍的婢子说:“三少爷跑来得急,鞋都忘了,快去给三少爷找双鞋来,还没入夏,仔细要着凉了。”
婢子应声去给我找鞋,我只顾打量我二哥··我二哥比上次分别,要憔悴了一些,许是途中车马劳顿,然而还是杵在那里,就是三千桃花灼灼,难怪当年人人说宋家庭生玉树,他进宫游园,一个月里京城的闺阁都在谈他。
我二哥微笑着迎上来,道:“一别数月,你好像长高了不少·”·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二哥就别取笑我了,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娃娃,怎么还能长高呢。”
我二哥说:“听娘说你最近身体不好,是怎么了”·他也看出我不太对劲··我娘说:“你们兄弟二人回去再慢慢叙旧吧,柔芝身子不好,也要在门口傻愣愣站着等你们不成”·我二哥抱歉地笑了笑,牵着我二嫂进去了。
我爹赋闲在家,自己次子回来,高兴得老泪纵横,这么多天起起伏伏,大家伙跟着辗转反侧食不知味,总算迎来了一件好事情··我二哥撩起下摆一跪,道:“孩儿不孝。”
我爹连忙去扶他,说:“你说这些做什么”·我二哥执意跪地不起,道:“在内不能扶老携幼,在外不能为君分忧,孩儿实在惭愧。”
我爹长叹:“时也命也,仲光,这非你之过·”·我二哥说:“父亲您常说,君子言而成文,动则成德,如今我不文不德,还连累父亲和兄弟,若是宋家有什么闪失,我真不知道有何脸面去面对列祖列宗。”
我爹说:“可惜你一身才学,从此再无施展余地,你可恨为父”·我二哥说:“但凭父亲安排·”·我娘红着眼眶出来扶他,说:“好了好了,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轩儿,一路车马劳顿,快回屋去歇一会儿吧。”
我娘没说完,张管事突然跑来前厅附在我爹耳边说了什么,我爹脸色一变,跟我娘说:“皇上来了·”·“什么”我娘大惊,赶紧赶我二哥二嫂回去梳洗好面圣,拉着我一路拎回屋子把我塞进被窝里。
我捂着被子说:“我不捯饬捯饬好见皇上?”·我娘一点我的额头,说:“你傻啊,你是称病在家卧床,如果让皇上看见你活蹦乱跳的,皇上怎么想”·原来我娘也知道我装病的事情。
我“哦”了一声,乖乖拉上被子躺好,心如死灰想,如果昨天我去亡命天涯就好了···第34章 ··我捂着被子静静听窗外的风吹草动,阿毓这次悄声地来,恐怕也没有什么阵仗,老半天,什么声音也没有。
下一刻,门被轻轻推开了·我看见地面上摇摇晃晃的影子,本来想要装睡,不知怎么此刻却只会愣愣地瞪着眼睛··许是阿毓屏退了众人,进来的只有他一个人,见我坐在榻上直直地看他,抿了抿唇走到里间站着,和我隔着老远,也不近我的床边。
我说:“皇上·”·阿毓眼睛瞬间红了一圈,清咳了一声,说:“你身体怎么样了”·我仓皇地舌头打结,说:“我,我好多了。”
我也跟着眼眶发烫,舌尖那个字转了许久,磨得喉咙生疼,说,“阿毓·”·阿毓眼睛亮了亮·“衡之·”阿毓快步走了过来,蹲在我的床前,说,“你为什么不进宫”·他此时才真正放下戒心凑到我跟前,像个小动物似的,小心翼翼窥探着我的心意。
他被我忽冷忽热的态度搞糊涂了··我看着他自矜又热切的眼神,心里淌成一滩水,嗫嚅道:“你,你怎么来了”·阿毓冷着脸说:“你不去找我,我就不能来找你吗”·我说:“我没这个意思……”·阿毓还是冷若冰霜,道:“那你是装病,还是真病”·这和问我我是装傻还是真傻也没什么区别了,事到如今,我敢说自己装病吗我一口咬定:“我是真病了。”
还犹嫌不足咳了几声给他听··阿毓一下慌了,把我的手塞回被子里,说:“那你快躺下,好好休息·”·我心虚地躺下了,说:“……你来,是来看我的吗”·阿毓点头,说:“不然我还能来看谁呢”他倚着我的床边,手搭在榻上,仰头看着我,“宋轻,你知道我从小一个人惯了,不懂得怎么同人好好说话,难免骄纵了些……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恼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的心现在何止是一滩水,简直就是一锅煮沸的汤,又是刺痛又是滚烫,还搅得稀里糊涂。
我一把抱住阿毓,说:“阿毓没有错·”·错的是我··他们谁都无辜,错的只有我··是我一个人荒唐入梦··他见不到我的人,不懂为什么我下了床就跑了,也不懂为什么我这么多天想着法儿不去见他。
他想必日日在宫中备受煎熬,反反复复猜度我的心思,自省审视自己的每一个细节和表情,才敢来问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是不是我恼了他··我能躲在自己的安乐窝不问炎凉,阿毓要往哪里躲呢偌大的皇宫,他能躲到哪里去呢·阿毓虽说是个男子,也断没有下了床就被晾着的道理。
我成什么人了·阿毓愣愣地被我抱住,踟蹰了一下,才用手指颤颤巍巍扶住我的肩膀,色厉内荏道:“那是……你嫌和我做不舒服”·他拉开我和他之间紧贴的距离,盯着我的眼睛,说:“我是初次,万事都没有经验,我们再做几次,一定会好的,你不要和别人做。”
他说罢竟然爬到我身上骑在我的小腹,就要宽衣解带·我吓得目瞪口呆,哪敢真的和他在这里行那事儿,这里人多口杂,一会儿还有仆妇进来服侍,我暴露了事小,阿毓的皇帝还要不要做了。
我连忙按住他,说:“阿毓,别,别,外边有人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阿毓想了想,顿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从我身上爬下来,说:“也是,你在病中,还是好生休息吧。”
我欲推还迎,又怕他,又想他··我不知这样的好日子还能有多少··阿毓笑得我心头发酸,好像眼泪吞回肚子里五脏六腑都泡得鼓胀起来:“我要是早点遇见阿毓就好了。”
阿毓柔声说:“你不记得我,我不怪你·”·我踟蹰着说:“如果我一辈子都不记得你,你要怎么办呢”·阿毓说:“那就当你脑子被驴踩了。”
我心里怦怦直跳,嘴里发干,说:“那,那要是,当初你小时候没有那段,你还会不会……其实……”我挠乱了头发,咬咬牙,说,“其实我……我不是……”·阿毓说:“你胡说些什么,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阿毓蹭过来吻我的嘴角,“你不知道你刚来的时候,看我就像个陌生人,我心里多难受,宋轻,我受不了你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你不要再忘了我·”·我僵着不动,感觉半边身子都是冷的。
阿毓不会忘的不是我··只是多年前那一缕陌生人递来的温柔,暖过了他凄风苦雨的年少,又暖了他山重水复的前路··试问如果阿毓当年遇见的是我,我会和我二哥做同样的事情吗我不恨我二哥,反而感激他——因为我自知我不会。
如果阿毓当年遇见的是我,我们如今也不过是一对知面不知心的普通君臣··我不甘心和阿毓只做一对普通君臣··我咽了咽唾沫,说:“阿毓,我问你一件事,你是如何知道那日,是我的”·阿毓看着我,说:“二叔请我们过去,我听到家仆叫你宋小公子……”他脸红了红,“京城中姓宋又能出入王府的没有几家,我之后仔细问问,便得知了。”
阿毓问了什么人·我茫茫然想,得那蹴鞠之后不久,我二哥也上了国子监,后来又跟着先生到离京城十多里路的青鹿山书院里潜心读书,是以再也没在京城露过几次面。
阿毓是小太子,出宫的时机本来就不多,这十数年,阿毓再也没见过他·我和我二哥岁数相差不大,和阿毓初次见面,我记得是我十来岁的一年中秋,小孩子一年一个样,阿毓那时,一定是分不清了。
我二哥玩那只蹴鞠,也不过几次,倒是我,爱不释手,时时带在身边··之后我二哥考取进士,留京,放出去山西当官,那都是皇上朱笔批的·他明明,有许多次和我二哥相认的机会,终究见面不识。
然而我二哥现在已有妻室,马上就要有孩子了··阿毓按了按我的手,说:“你不记得了不要紧,我记着就行,我们还来日方长·”·我只感觉指尖发凉,来日,不长了。
·第35章 ··阿毓恳切地望着我,眼中烧着一泓光,说:“你明天进宫吗”·我愣了一下,说:“进的·”·阿毓起身,点头,说:“好,我等你。”
他不能待太久,我家一家老小都在外边候着听风声,待太久,任谁都要起疑··我起身送阿毓,阿毓回头,说:“你回去休息吧·”外边立刻有宫人鱼贯而入,挤满了一个外间。
我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隔在了浩浩荡荡的侍从之外,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没在一片锦绣里·虽然明天就能再见到他,可是我心中沉重得,就像是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一样。
皇宫就在那里,站在高一点的楼台上,都能看到它隐约的华丽檐角和雕梁画栋,看到背后紫气腾云霞光万丈,看到满朝文武三拜九叩·一个王朝不会一夜之间覆亡,只要王朝不灭,我走进去,阿毓就在那里。
可是我没由来的仓皇仿佛明天不会到来了··我听到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我那窗子前面正好是一丛瘦竹,没人打理,稀稀拉拉的乱长,我透过影影绰绰的竹叶看见我二哥走了进来。
我心头一紧,起身想追过去,然而我都不知道我追过去是为了做什么,我能在人前喊他一声“阿毓”吗,能不让他和我二哥见面吗我颓然地坐在榻上,眼睛却离不开,感觉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万般不能移。
我二哥在阿毓面前跪了下去,阿毓大概是让他起来,神情是和煦的,侧脸那样温柔··我虽知道阿毓对臣子不算严苛,况且我爹这档子事情一出,他难免对我家要怀柔一些,我虽知道如此,还是怕,怕他那笑里藏着别的意思,怕他见一面就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当年阿毓只因一面之缘就对我二哥心心念念,如今我二哥才貌双全,他会不会兜兜转转还是喜欢上我二哥·阿毓相信那是命运的安排,我却怕命运的安排。
我怕,怕得要死··“草民愧对皇上·”我听见我二哥说··我遍体生寒,听不清楚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脑子嗡嗡火星子乱窜,不管不顾地直接走了过去。
阿毓抬眼见我来了,愣了愣,说:“你怎么来了”他低头清咳了一下,才说,“爱卿身体不适,就不必相送了·”·我一把在阿毓面前跪下,埋头说:“微臣方才才想起有一件要事要启奏皇上……”·我没有什么要事,我只是不顾一切想要把他们两个隔开。
我悲哀地发觉自己竟然变得这样残忍自私,阿毓的爱慕,我二哥的平安,都变成了轻飘飘的一缕烟云,一阵雨,落了就落了·我只想要把不属于我的一缕光偷过来,拢于掌间,牢牢抓在手里。
我二哥没抬头,说:“那草民就先告退了……”·我觉得自己残忍,在这个瞬间又打心底,松了一口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阿毓随我到了书房,门刚合上,我就迫不及待把他推到帐边把他顶在墙上吻他。
阿毓刚开始惊慌失措地推我,只轻微地挣扎了一小下,就彻底忘情,软了下来,和我一啄一啄地亲着··他喘着气拉着我的衣服,问:“突然间怎么了”·我扳着他的肩膀,着了魔似的对他说:“阿毓,你是我的。”
阿毓仰着脖子吻我,气息暖热,说:“对……我是你的……”·我把阿毓搂到书桌上放下,他柔软的头发垂在我的脸上,被我一把拂开。
我红着眼睛胡乱地解着阿毓的腰带,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手抖得厉害,怎么解都解不开·阿毓按下我的手,自己把腰带脱了,丢到一边··我隔着贴身的衣衫把他的身子摸了一遍,阿毓浅哼了一声,拿着我的手往他赤裸的身上贴。
还有些春寒,阿毓的身子却滚烫,烫得像是连同我的手都要融化··阿毓弯下身子额头贴住我的额头,说:“这里会不会被人发现”·我说:“不会的,他们不敢靠近的。”
我凑过去亲他的脖子,带着一点咬噬的意味,阿毓突然在我身下一阵猛颤,我曾听说,人也是一种兽,不知道阿毓在这个动作下,激起了怎样的感受·他的血管在我尖锐的牙齿下突突地跳,他也许是感觉到危险,也许是迫不及待,颤抖不止。
我像是山里某种杀红了眼的兽,叼着一只雪白的天鹅,那脆弱的生命尽在我的掌控之中··可是我知道,阿毓到底不是天鹅,阿毓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要谁生,谁就生,想要谁死,谁就死。
我仿佛要一口一口把他吞下肚里去一样,从他的锁骨吃起,他那样柔软洁白,还很暖··阿毓轻轻地推了推我,抖着声音说:“别,留下印子别人看见·”·我抬起头:“阿毓怕被别人看见吗”·阿毓说:“要想长长久久,就必藏于人后。”
我无言,仰头看他··阿毓拢着我的脸,说:“如果你是女子,我就封你做皇后·”·我笑他这个“如果”如果得荒唐,戏谑着说:“我可不能给你生小太子。
倒是我们家不讲究这些,不如阿毓嫁进我们宋府如何”·我一边细细吻他,一边低声在他耳边絮絮低语:“我娘人很好的,她说了,我们老宋家娶新妇不看门第也不看才学,性子好就行了。”
我的手探入他那处,隔着细腻的布料轻轻揉着,“阿毓这般可爱,肯定很讨我娘的喜欢·”·阿毓一边喘气一边意乱情迷地看我,不知道是被我的话撩动了心弦还是我着实弄得他舒服极了,他两手环住我的脖子:“你都和我做了这档子事,那你要娶我。”
我鼻子一酸,点头说:“好,我娶你·”·阿毓如果是个女子,我管他什么前尘往事,直接强抢了敲锣打鼓八抬大轿抬进门,一辈子就做我的妻子,就算他和我二哥有过什么,他也是我的人,一辈子都是。
我的如果岂不是更好笑···第36章 ··阿毓走了,我趴在书桌上,看着描着彩云追月的绿纱窗外他的影子一格一格地移走,不敢起身去送他,我有愧于他。
过了好半天,院子寂静了下来··阿毓真的已经离开了··我的耳边响起一声一声细小的虫鸣,空荡荡的,藏在叶子下·春天就这样过去了·那些采过花,踏过水,暖融融的春日里懵懵懂懂的好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我走出门外,院子里只留我二哥一人立在垂花门边上,他抬头细细看着墙角一株纷纷乱的棣棠·好似他还是那个京城里踌躇满志温良如玉的士子,笔下风雨可定乾坤。
而我,不过是个吊儿郎当的二世祖,跳到他面前,撒娇耍赖让他帮我瞒着我爹好教我去定襄河放舟··转眼间,颠三倒四·落花流水各西东。
我一下停住了,他看到我,转头笑道:“阿轻·”·我走过去,不知为何有些觉得委屈,皱着鼻子说:“二哥·”·我二哥伸出一只手,攀了一枝嫩黄的棣棠给我看,道:“花落尽了,勤哥儿的生辰就要到了。”
我内心酸酸的,闷闷地点头··我二哥放开了那压低的枝条,拍了拍袖子上裹上的片片落英,道:“从前都不知道,我在山西,那边的人,也用它来治久咳,说有奇效。”
我强颜欢笑,心不在焉地答道:“是么,那可以告诉娘·”·我二哥回头看着我,笑了笑,道:“阿轻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愣了愣,说:“二哥怎么这样说。”
我二哥走过来,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说:“我见你对我,仿佛又没有从前亲近了,我自认没有什么惹你不高兴的地方,自然只有来问问你了·”·我背着手,指甲掐进手心了,开口:“二哥,你还记得,那年春初,我染了风寒,娘只带了你去亲王府作客的事情吗”·我二哥愣了一下,扑哧一笑,道:“你莫不是现在还在记恨这件事吧”·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说:“那年院子里,你玩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还记得吗”·我二哥见我脸色不对,收敛了笑容,低头沉思了片刻,过来揽我的肩膀,安慰道:“都是些小孩子的事情,都过了十数年,我怎么还记得清这些陈年旧事,不知道为何阿轻这样挂怀”·不是我挂怀,是有一个人,因为那一面,因为你的信手温柔,惦记了你近乎十数年。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仿佛舌底有一颗酸涩坚硬的果核··阿毓他太苦了··我二哥突然诧异地看着我,说:“阿轻,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我笑着揉了揉眼睛,说:“我这眼睛,沾了花粉就会发红,不碍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二哥打掉我的手,说:“别揉了,越揉越红了·”他回头看了看那株开得天真烂漫的棣棠,道,“如果你不喜欢,让娘把这株移到我的院子里吧,柔芝也喜欢侍弄花花草草,不然真是可惜了这花开得怪热闹的。”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那么麻烦了,这花……也没碍着我什么事儿……”·我二哥低头笑笑,说:“我知道的,阿轻一直是个惜花之人。”
我说:“二哥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个人,惯会糟蹋好东西·”·我二哥揉揉我的头发,说:“家里什么好东西不是你的什么好东西配我们阿轻都不为过。”
我感觉自己又要哭了·“我何德何能……”·我二哥一头雾水,只能柔声顺着我的话说:“想起你那时多可爱,多机灵,如果我的小孩儿能像阿轻这样快活就好了。”
我吸吸鼻子,转头对他说:“一定的,我的小侄儿一定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我二哥颔首微笑··我怕自己忍不住要像小时候一样,什么话都对他和盘托出,连忙转身往屋里走,说:“二哥,你先和二嫂好好歇息,我待会去趟雍王府,不必留我的饭。”
雍王府的大门被我拍得像鸣冤鼓,雍王亲自来迎门,喜气洋洋道:“衡之兄,多日不见啊”·我不跟他废话,携着他的手就要往府里走。
雍王见状赶紧挥挥手让一旁的小丫鬟去烹茶·“你这是怎么了我听闻皇上夺了你爹的官你别急,哪个没眼力见的看见你家失势就要欺辱你,告诉兄弟我,看我怎么好好教训他们”雍王把胸膛拍得震天响。
我一屁股坐下来,伸手就把厅里随侍的仆从都打发出去了,我时常出入雍王府,雍王家就是我家似的,仆从个个有眼色,立刻退得一干二净了··雍王见状一阵紧张,理了理袍袖拉近椅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低声问:“怎么了皇上要杀你”·我说:“不是,但是以后可能是……如果事情办不好的话。”
雍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衡之兄,你有什么要兄弟帮忙的,尽管说·”·我咽了咽唾沫,说:“皇上是不是之前就认识我”·雍王说:“嗨,你是宋阁老的儿子,他怎么能不认识你呢”·我说:“不是”我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说,“这么跟你说吧,皇上是不是跟你打听过我”·雍王恍然大悟,抬头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赶紧说:“是怎么一回事,你详细说说。”
雍王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说:“就是有一年吧,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来问我京城哪个宋家的子弟有特别小的蹴鞠·”·我心头一沉,说:“你说是我”·雍王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说:“可不是,你跟那个蹴鞠,那可是形影不离不带撒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雍王,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我起身要走,雍王赶紧拉住我,说:“诶,这就要走了”·我理了理衣襟,说:“是啊,荣衍,叨扰了。”
我对他一拱手··雍王一脸迷惑:“你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我说:“进宫·”··第37章 ··我深夜入宫,还没走到史馆,半路就被一队提着灯笼匆匆赶来的小太监给拦下了。
我定睛一看,面孔都是熟面孔,是阿毓身边的人·我问:“是皇上找我有什么事吗”·对方赔着笑:“没有没有,皇上听说您入了宫,特地遣了小的们过来问宋大人一声,身子好了没有,用过饭了吗”·我说:“有劳公公了,我一切都好,谢谢皇上关心。
公公大老远来,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我让人给您上茶”·“不了不了,皇上还等着我们回去回话才肯歇呢,多谢宋大人·”·许是他们也觉得兴师动众跑来史馆对一个小小的起居郎嘘寒问暖有点荒唐,噙着笑,道:“那便恭候宋大人了。”
·一行人朝我一拜,便转身了·我在后头喊:“你们让皇上也早点歇了”·对方笑着颔颔首,走了··林文定从偏门转出来,拿着本诗卷,瞪大眼睛:“宋兄,你病好了”他连忙神秘兮兮地拉着我的袖子,低声问,“你怎么好端端就病了,家里的事可还好”·我干巴巴地笑着,说:“惭愧惭愧,回去得急,染了风寒,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林文定犹是不放心,道:“我听闻你家被皇上夺了官宋老可还好”·我说:“都好都好·”·林文定说:“你也不要太怨皇上,皇上励精图治,以守千里之堤,委屈你们也是无奈之举。
虽夺了你家的官,但是皇上慧眼如炬,一定不会为难你家的·”·我说:“呵呵,文定兄真是一心向着皇上啊·”·林文定无辜地看着我:“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向着皇上不是应该的吗”·我老怀甚慰,拍着林文定的肩膀,说:“我不在的日子,你多多留意皇上,你也知道,这世道,乱得很,我们身为近臣,断不可自毁长城。”
林文定哈哈一笑,揶揄道:“我们俩,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奸臣”·我和他一同哈哈大笑,相携朝里走··第二天天刚泛白,我同林文定到紫宸殿请安。
我抬头望了望我们院子里那株瘦巴巴的石榴树,我刚来的时候,还半开玩笑想着秋天要打皇上家的果子吃吃,没想到如今它居然也挂花了,隐隐在墨绿的叶子里·一只只小灯笼似的,照着这晦暗宫闱。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喃喃道:“欺君是什么罪”·走在前头的林文定没听清,回头问我:“什么”·我说:“文定兄,你是才子中的才子,我有一事,思前想后,不甚明白,特来请教——敢问,欺君之罪当如何”·林文定想了想,道:“那要看是大事小事,明君昏君,好事坏事。
所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如若礼崩乐坏,则无忠·若是为国为民,也算是瑕不掩瑜,如果是为了一己之私,其罪当诛·”·我笑笑,我偏要谋一己之私,图锥刃之利。
管他后世如何评说··我说:“是么·”·林文定瞪大眼睛,道:“宋兄何以问这样的事,莫非……”·我拍拍他的肩,说:“我是那种人吗”·林文定摇头晃脑,“这区区倒说不准了,若是皇上日后派我修史,我一定第一个就把你记上佞幸传。”
我笑了··走到紫宸殿前,我默默吐了一口气,数日不来,仿佛换了人间·人啊,心绪变换,看事物的眼光都不同,我从前看紫宸殿,先是畏惧,后来日子久了,来了多次,看着它,都感觉生出些许亲切,我和阿毓互诉衷肠后,难免有些亲狎之意,而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了。
当时领略,如今断送,总负多情··崔公公早早地在门口迎了,喜气洋洋跟我说:“宋大人,身子可还好令尊可还好皇上正等着你们呢。”
我说:“有劳崔公公挂心,皇上可还好”·崔公公道:“一切都好·二位大人请进吧·”·昨日一别,于我也不过一日,不知他在宫中,又是多少煎熬。
阿毓应该早就起了,看到我想起身相迎,又没好意思,坐在椅子上不安稳似的等我们请了安,立刻站了起来,说要去上书房··紫宸殿到底不是个叙话的地方,上书房还稳妥些。
我当是什么,我们进了上书房,没一会儿,就看到宫人端了满满一个大托盘的红彤彤的小珠子进来,华光璀璨,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玉盘水灵灵的糖酪浇樱桃··阿毓清咳了一声,道:“前些日子别人送的。”
便不肯再多说··樱桃可是稀罕之物,是难得的赏赐·我爹十几年前曾被赏过两盘,一路捧着带回家给我们兄弟仨尝鲜,就差再放两挂鞭炮了·我娘连里面的核都不许乱吐,命我们通通用手帕包起来,来年种在了我家后院里,这么些年了,也没见长出个什么来。
可见这樱桃果真是天子之物,不易养活··林文定也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打量着,道:“微臣听闻父兄说过此物,似宝珠如玛瑙,如今得见,果不其然·”·看样子他之前也没见过,阿毓说这是前些日子送进宫来的了,林文定之前却没见过,莫非是阿毓一直偷偷藏着巴巴等着我来。
一想到这里,我心头又是一阵滚烫··阿毓说:“还没到时令,下面有人贪功,急着送进宫,就赏给你们了,且再等等,再过一两个月,就有好的了·”·我看那樱桃通透饱满,红莹莹的,倒不像是不到季,看样子下面的人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林文定欢天喜地地道:“谢皇上·”·我也跟着:“谢皇上·”·阿毓轻声说:“樱桃调中顺气,但多食不益,爱卿可要注意了。”
平时阿毓贵为天子,待人难免倨傲疏离,这会儿一口一个爱卿的,搞得林文定一个劲地打量我··我叹了口气,拈了个樱桃吃,入口酸甜,和儿时的味道别无二致。
阿毓待我好,我也待他好,宠他个三十五十年,什么蹴鞠,什么游园,天王老子来了他都只认我一人··怕什么···第38章 ··打定主意,我突然心静如一池潭水,天还没塌,现在和阿毓在一起的是我,只要我不说,这件事便不是也是,我一口咬定当初那人就是我,还有人来反驳不成。
况且我二哥……本就是我轻狂了些,和阿毓成了如今这般,决不能把他也搅和进来,那样,我可就真是十恶不赦千古罪人了··阿毓到底喜欢谁,我不管,我就喜欢他。
我这人,无什么大德大才,唯有一点,就是心宽,脸皮够厚·我爹恨铁不成钢,嫌我行事轻浮·如今想来,倒轻浮到底拉倒,这样荒唐的事,落到哪个老实人身上,都难免半生折磨,幸而阿毓遇见的是我啊。
我和林文定把那玉盘捧回史馆,别说,那玉盘可真够沉的,我俩抬了一路,周围路过的大大小小宫人,一个劲地说恭喜,我都有点觉得是不是太招摇了·以后要悄悄和阿毓说说,有什么好处,让他私底下给我就成了,不然太引人注目,也省得林文定到处分我的好处。
·晚上我急吼吼去见阿毓,一来这一番契阔,不去看看他,我不放心,也怕他不放心·阿毓待我赤子之心,是因为他性情如此,可行事绝非这般·他平日心思深,只会自己藏着捂着,顾虑之处,也不一定会对我说。
以后慢慢来吧,这才几天,我们日后相对,总会慢慢坦诚的·二来,我倒是不分东西南北扭头就跑了,郡王的事看宫里的形势像是处理清了,可也不知道阿毓怎么处理的,我难免要去问问。
走在路上我满心思打好的算盘,谁知道一脚踏进紫宸殿,阿毓冲过来对我拦腰一搂,是安抚的话也忘了,郡王的事也抛到九霄云外了··温香软玉在怀,我总算知道古代那些昏君是怎么毁家亡国的了,色令智昏啊。
入了夏,天气越发闷了起来,紫宸殿原本就有些地陷,此时就更是闷热潮湿了·阿毓枕在我的膝上,我给他打扇,听见外面轰隆隆云上一阵闷雷·阿毓略微抬起了头,道:“要下雨了。”
一股穿堂风扑进纱帐里,我嗅到了泥土的湿气,道:“是啊,不知早上能不能停·”·阿毓道:“若是早上不停,你去跟崔正要伞·”·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说:“好。”
本来想问阿毓的,难得看他这样适意的样子,我又怎么忍心扫他的兴,只盼外边大雨快落下来,能再清凉些··我本来用手指梳着他的头发,阿毓突然拧了拧身子,转过来看我:“衡之,你有什么心事”·我说:“没有啊,我哪有什么心事。”
阿毓爬起来,按住我的手,说:“你有什么顾虑,告诉我,什么事我都能帮你办·”·我心头揪了一下,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说:“阿毓说话真好听,哪有那么简单,若是……若是我谋财害命呢”·阿毓眼睛都不眨,道:“你想要多少钱,我给你,你杀了人,我帮你毁尸灭迹。”
我呼吸一滞:“本朝国法王子与庶民同罪,阿毓是皇上,更是不能公私不分吧”·阿毓摇摇头,垂着眼睛说:“你不同的。”
他复而继续躺了回去,喃喃道,“其他人都可以,你就是不行·”·我说:“阿毓真要当个昏君”·阿毓道:“衡之你看,我这个皇帝,当得多憋屈,多苦闷,若是连个人都留不住,苦日子不是白捱了”·我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只以为阿毓从小就是这般,又不苟言笑,对这些事大概是视若平常了,原来他心底里,也还是觉得苦的。
苦痛并不会因为习惯而减少,只是会变得缄口不提··我说:“紫宸殿原先据说甚好,只是后来地势有些陷落,我觉得还不如史馆敞亮些·阿毓不喜欢,何不再建一所寝宫,也住得舒服些”·阿毓道:“说得简单,我爷爷,父亲,哪一个不是忍过来的我一无开疆扩土之功,二无承启盛世之德,哪有名头去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被那些文臣知道了,还不念死我”·我说:“那阿毓就不怕我的事,被他们知道了”·阿毓叹了一口气,道:“有什么办法。
百忍成金,可是总有些事无论如何都忍不了·”·阿毓少年时,虽有雷霆手段,情事上却懵懵懂懂,金风玉露一相逢,也不知道他着了什么魔,心心念念到今日。
若是他和我一样,儿时呼朋唤友,左右逢源,那些金风玉露,也不过是寻常,恐怕也没我二哥什么事,更没我什么事了··他翻过身,拿自己的掌心去比我的掌心,道:“若是没遇见你,苦闷不知少多少,你以为我不想吗”·情不知所起。
我说:“……阿毓对我为什么这样执着”·阿毓说:“因为你是第一个,除了兄弟姊妹之外,对我笑的人·”·不是其他人不会笑,只是没人敢在他面前笑。
我二哥从小也有些呆,恐怕这时候都不知道当时自己眼前的那人贵为天子··他不知道,我知道··诶,我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我张了张嘴,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我做了阿毓不高兴的事情,阿毓要怎么办”·阿毓瞟了我一眼,道:“你做的让我不高兴的事情还少吗”他轻轻叹气,“还有什么办法。
你就算娶了永安,我也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啊·”·永安公主那件事,如今回想,阿毓心里个中滋味,我都觉得心酸··他是真心的,连那个人的妻子都要善待,连那个人的孩子都要喜欢。
“也不会都是苦日子……”我用扇子扇走一只雨前扑进来的蛾子,“阿毓不要心急,好日子在后头呢·”·阿毓昏昏欲睡,任我断断续续扇着,轻声道:“我只是怕,天长地久有时尽……”·我摸摸他的头,说:“不会的。”
·第39章 ··惯例雨天请安会迟一点,我听说过去先皇那会儿,如若雨天太后宫那边还会传懿旨准今日不去请安之类的·如今的太后没传过这样的旨,阿毓还是照常得去。
我提前一点儿跑出来,不敢去问崔公公要伞,随便到角门侍卫那里让他把伞借我··宫墙边海棠被雨打湿粉雪一样地下,软白的花瓣飘在水洼里,我撑伞走过,提心吊胆着别带着几片花瓣回去了,林文定那小子心思贼细,我们院里又没海棠,一会儿要说不清楚了。
突然从宫墙尽头转出一个人,执着伞,远远朝我一拱手·我眯细眼睛看,竟然是陆昭明··细雨中陆昭明施施然走过来,微笑道:“衡之兄,多日不见。”
从那日他在落凤楼提起永安,我和他便不大对付,虽说是雍王的朋友,可他行事作风都不是我那一挂,我觉得怪不自在的,恨不得躲着他走路·我笑道:“是啊,好巧,昭明兄这么早就进宫来了”·陆昭明笑笑,道:“太后娘娘说要见见在下堂弟年初进门的新妇,怕迟了雨势更大,所以干脆来早些候着。”
我说:“那真是辛苦啊·”·陆昭明挑挑眉,道:“衡之兄这又是哪里去啊”·我眼睛都不眨,说:“昭明兄可能有所不知,宫里有几株矮枇杷,也许是沉浸于天子之气,与外边的其它枇杷大为不同,个大味美,每每到了这个时节,宫人们都抢着偷偷用竹竿打枇杷来吃,我见昨天下雨,怕枇杷都落了地可惜,这不,捷足先登抢在他们之前先兜上几个吃吃,可不巧,若是早点遇到昭明兄,我还能留几个给你尝尝鲜。”
·陆昭明道:“在下倒是颇有兴趣,下次衡之兄去,可别忘了在下·”·我说:“那是当然·”我巴不得快点跑路,连忙说,“哟,时候也不早了,我待会还赶着回去同林大人去给皇上请安,那就……”·“诶,慢着,”陆昭明笑眯眯地伸出手抬了抬,拦住了我,道,“我还有些话,想要好好同宋大人聊一聊,那边有个偏僻的亭子,还请宋大人移步一叙。”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是一百个不情愿,可是自己来的也不怎么清白坦荡,心里有愧,底气不足,不敢光明正大推了他的邀,只能硬着头皮随他走到一处小凉亭,收了伞。
看来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蒙蒙细雨中,陆昭明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折扇,在指间把玩着,笑吟吟地看着我,道:“宋大人别急,这雨天,宫里诸项事宜,难免都会往后拖上一拖,也算是不成文的老规矩了,皇上是不会怪罪的。”
我假笑道:“我出来的时候急,没同林大人打过招呼,我怕他起来不见我,要担惊受怕了·”·陆昭明还是道:“那位林公子,我听闻人品才学都很是不一般,是懂机变之人,又在皇上身边当差,不过是半个时辰,不会出什么事的,衡之兄真是多虑了。”
我实在不想同他绕来绕去纠缠不清,道:“昭明兄有什么话,还是尽快说吧,在下洗耳恭听·”·陆昭明笑着在我身边踱了几步,用扇子敲敲下巴,做出个琢磨的姿态:“我只是有些好奇……宋大人也算是书香贵胄世家出身,怎么会连个枇杷都如此稀罕还是说……”他靠近我,盯住了我的眼睛,目光亮得像是兵戈相击,微笑如利刃,“宋大人稀罕的不是枇杷,是紫宸殿前种的海棠”·我被震得背后都是冷汗,假笑道:“昭明兄这话好生奇怪,我怎么没听说紫宸殿有海棠,也是,昭明兄自幼出入皇宫,比我这般无所作为的见识多多了,紫宸殿的海棠开得果真很好吗那下回我也要趁机去瞧瞧。”
陆昭明歪歪头,道:“我只不过是问一声,衡之兄还真是健谈·”·我说:“嗨,我这个人一向如此,话多聒噪,还请昭明兄不要见怪·”·我把手背到身后,掩饰袖中的颤抖。
陆耀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多少谁告诉他的·我和他差不多等于素不相识,他不至于这么多花花肠子调侃我。
陆耀绝对知道什么,他知道,而且胸有成竹心知肚明,却绕着弯子变着花样戏弄我,猫儿已经下爪了,他不打算现下立刻吃了我,却拿我寻开心一番··他来干什么·陆耀佯装讶异,道:“衡之兄可是身体不适怎么流那么多汗”·我擦了擦汗,道:“入夏了,难免天热。”
他在暗我在明,我拿他毫无办法,只能等着他出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怎么拿捏我··陆耀笑笑,轻声说:“衡之兄不必紧张,那事儿,只有我知道。”
我也跟着笑:“昭明兄你这一番话可是把我搞糊涂了,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是就几个小小的枇杷,皇上应该也不会怪罪于我吧”·陆耀道:“吃了枇杷不要紧,采了紫宸殿的海棠花,皇上不怪罪,太后那边……可不太好交代呀。”
我悚然心惊,牙关都要咬起来,当初阿毓怎么跟太后为我求情的我还历历在目,当初也不过是开了甘泉宫这一桩事,说大也大,说小多少也能压下去,如今我的行事,如若被其他人知晓,可是杀头滚钉板都犹嫌不足。
我说:“这,这又是怎么说,什么海棠,我怎么听不明白”·陆耀信步走了半圈,笑嘻嘻道:“既然衡之兄不打算跟我承认,那我就同衡之兄明说好了,”他凑到我耳边,悄声说,“衡之兄,昨夜是宿在了紫宸殿吧”·他的气息扑到我的耳边,像是蛇吐的信子,我感觉胃中翻涌,差点没站住摔下去。
陆耀扶了我一把,意味深长道:“衡之兄,万事可要当心啊·”··第40章 ··我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赶紧甩开他的手,屁滚尿流退了好几步,陆耀手拢在袖中,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衡之兄,雨天路滑·”·我深吸一口气,说:“不错,我正是在紫宸殿,皇上深夜召见确有其事,然而此等国家大计,皇上同起居郎说些什么,还轮不到陆公子可以过问吧”·陆耀展开扇子,低头像是漫不经心赏着扇面的花鸟,道:“宋大人这样信誓旦旦,不愧深得皇上信赖啊。”
我后背一僵,原本想着,无论陆耀说什么,我打死不认便是·可如今,陆耀话说得云里雾里似是而非,我连他手里捏了几分都不知道··陆耀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替我表姐和姑母讨个公道。”
猫儿雪亮的獠牙露出来了··陆耀站在这里,背后是皇后,太后,是整个陆家在朝野中的根据槃互··他拿出这番话,就算当场一刀砍死我,说出去也都算清君侧,我死有余辜。
陆氏莫非也知道此事·亦或者,陆耀也不过只是陆氏在前朝的代理人·皇后身居后宫,看似不问世事,可四妃和四妃背后的外戚,又岂是省油的灯。
能稳坐凤銮母仪天下,若是没有点深沉心思,恐怕连凤印都拿不稳·皇后有通天的手眼,我毫不怀疑··只是她既放纵四妃,又何以拿我开刀·只是因为我是个男子·然而她既不争宠,我是男是女又有何关系我是男的岂不是更好了,连皇嗣都不会添,更少了后顾之忧。
皇后隐忍不发到今日敲山震虎,到底意欲何为·陆耀低声说:“不过是请宋大人帮个忙·”·我说:“我可是很忙的,恐怕帮不了陆公子的忙了。”
陆耀笑笑,道:“我和令兄正好是同窗,如若宋大人不帮忙,我只好请令兄助我一臂之力了·”·我假笑:“我哥现在在朝堂上混得也不如意,陆公子应该也知道吧,我家都被夺了官,怕是爱莫能助,陆公子的忙,还是找别人吧。”
陆耀挑挑眉,道:“宋大人糊涂了我的同窗,可不是宋辑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我二哥怎么会是我二哥·我二哥交游甚少,人情债是绝没有欠下的,如何又招惹上陆耀·若是那事,怎么可能,那事天底下只有我一人知晓,连我二哥自己都蒙在鼓里,陆氏怎么会知道·我不只是心悸腿软,我还浑身发凉。
他知道多少·我左右环顾四周,雨还未歇,滴在宫中的琉璃瓦上,叮叮当当,宫中人走路时常悄无声息,只余有寂静一片雨声··可是我在其中,却似乎听到萧萧放箭,刀锋出鞘的声音,杀气扑面而来。
四面埋伏··陆耀的声音似乎隔着一片雨,听不真切:“宋大人,好好考虑考虑吧·”·“考虑什么”我强撑着自己一股气,怕声音一弱,让他得意忘形。
陆耀优哉游哉地绕到我身后,道:“上书房有今早军机处吴大人的奏报,我呢,不太乐意让皇上看到,可惜在下卑不足道,近不得上书房半步,只有请宋大人代劳了。”
他按了按我的肩膀,“交给宋大人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如若我拿到了奏报,你要怎么对我”·陆耀笑了,道:“我嘛,闲人一个,不想管什么男欢女爱的破事儿,宋大人遂了我的心愿,我又怎么会难为宋大人”·我说:“我帮你做事,可也不能保证你以后不再拿这事害我。”
陆耀打了个呵欠,道:“也是,那我就先进宫给太后请安了·”·我芒刺在背,连忙说:“等等”·陆耀志得意满回头看我,道:“宋大人改变主意了”·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无知无觉快走到史馆前了,是伞也忘了,怎么回来的也记不得了,披着一身雨水。
林文定起来,看到我,很是讶异·“宋兄,你去哪儿了”·我自顾不暇,恍若梦中,说:“没,没什么·”推开他往里走。
不顾浑身湿透,脱力地倒在榻上,呆呆地望着房顶··我不能告诉阿毓,不是因为怕他猜忌我,而是怕他太在意我了··阿毓当时敢同太后起那么大的争执,如今就敢掀了陆家。
可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陆家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后宫已是陆家的天下,前朝还不知道有多少利益勾结,郡王一案欲盖弥彰无功而返,谁都知道里面必有蹊跷,可是居然还能在阿毓的重重施压下瞒天过海,其中缘由,不是他们不把阿毓放在眼里,恐怕就是他们有自信不被揪出来。
说句大不敬的,没有陆家,阿毓还做不做得了这个皇帝,都还是另一回事··先皇子嗣为何如此单薄,后宫妃嫔早年也有不少,怎么就生不出多几个儿子,想必也是仰赖陆家的好手腕。
想想也是可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耍心机··我眨了眨眼,挺身坐起来,跟林文定说:“等等,我换件衣服,去紫宸殿吧。”
我同阿毓自紫宸殿分别,还不到一个时辰,阿毓见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躲躲闪闪,我心里一团乱麻,不敢表露,对他笑了一下,阿毓立刻就别过头去··崔公公送我们到上书房,我站在阿毓的桌子前,手抖个不停。
我不知道那个折子上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害了阿毓·如果那折子上的事情有关国祚,我又怎么敢以一人之私毁天下社稷··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阿毓没有这个自觉,我不能没有··可是谁又能帮我呢·一个王朝和一个人,不啻天渊·阿毓和我,也是这样的··背后突然传来阿毓的声音:“宋轻,你在做什么”·我手一抖,把折子拂了一地:“请皇上恕罪”·阿毓身后跟着林文定,看着我,歪了歪头,道:“掉了捡起来就是了,爱卿不必内疚。”
我说:“是·”·我袖中捏着那一册吴大人的奏折,顿了顿,松开了手··罢了···第41章 ··我踉跄着站起来,收回手去,跟着林文定立在一旁。
阿毓差点想上来扶我,在旁边踟蹰看了片刻,犹犹豫豫道:“你没事吧”·我点头唯唯诺诺:“微臣没事,谢皇上·”·阿毓听了我这句话,有点气鼓鼓地坐了回去。
阿毓向来和臣子话不多,之前我还庆幸这个小皇帝不怎么会来事儿,少费许多笔墨,如今,更是庆幸阿毓心性内敛,方不把我立刻道破··林文定道:“宋大人,你脸色很不好,是今早淋了雨,身子还没好完全吗”·阿毓听罢,差点站起来,道:“我不是让你……”·我连忙道:“多谢皇上关心,微臣并无大碍。”
阿毓愣了一下,重新坐正了,道:“哦·”·我不在这数日,都是林文定跟着阿毓,我提起笔,一时间不知道记些什么好··我没有傻到要把阿毓私底下这些事真的一一记下,即使林文定那样才高八斗,都有春秋笔法。
这不怪他,他只是一心为了阿毓好··阿毓和我,便生活在那枯墨三千字里行间的阴翳里,不见天日··后人若是翻开这些纸张,也半点踪迹都寻不着··他们会怎么说阿毓和我呢·陆耀要我死,也绝不会以这种摆不上台面的理由,他是个体面人,不像我,万般都觉得无所谓。
不知后来人如何记我··或者,索性我已经不存在··因为我的存在,对于阿毓来说,就像是沉疴复发一场,半点好处都没有·小孩子出天花,如若活得下来,便一世都不会再染上,这件事其实也无甚差别,阿毓挺得过去,他就会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帝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突然觉得先皇,先先皇,或者说阿毓的老祖宗们,恐怕每个也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样永远英明神武,永远慧眼如炬,也许,也有个把人疲惫不堪,厌倦至极。
阿毓也要成为一代明君,不管他愿不愿意,那些册子上无数的老老少少,都还仿佛睁着眼睛,目光炯炯,看着他··在那样的注视下,谁都不敢松懈半分··原先我觉得我错在被陆耀抓住了把柄,想来想去,原来原本就是错的,只是我想着将错就错,半生顺风顺水惯了,却忘了世上本就大多事最后事与愿违,得不偿失。
古人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有谁能永远事事顺意呢··然而这是最后了··我正出着神,崔公公突然掀帘进来,道:“皇上,谨妃的哥哥求见。”
阿毓低头写字,只随意道:“不见·”·崔公公略有些为难,道:“皇上……”·阿毓道:“我说不见就是不见。”
崔公公犹豫了片刻,答了一声:“是·”又出去了··阿毓冷落晋王,无非是郡王那件事,晋王这些年,一直规规矩矩的,除了女儿在后宫略有些跋扈,倒是比其他世家老实许多,我心头一紧,怕是阿毓顾此失彼,涨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郡王的事情,我原以为,多半是巧合,加上别有用心的人推波助澜,被奸人利用,才会把一件命案,办成一团乱麻,彼此牵扯不清的悬案·如今想来,其中莫非也有陆家从中作梗,暗中插手·我脊背发凉,渗出一身冷汗,晋王府,亲王府,宋家,哪一个不是当初先皇托孤的铜山铁壁忠义之家·我放下册子,跪在阿毓面前,道:“皇上,万万不可啊”·阿毓放下笔,皱了皱眉,按下性子道:“爱卿何出此言”·“我,我……”我支支吾吾,脑门子冒了一层汗,“晋、晋王是……”我忐忑到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尖。
“晋王也算是世世代代为朝廷尽忠,未有一时松懈,还请皇上,切莫冷落了他们,寒了忠臣的心……”·阿毓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皱着眉,哼了一声,道:“难道恭献亲王就不尽忠吗”·我的心揪了一下:“就是这么个理儿……”·阿毓道:“爱卿既然知道这个理,那也应该知道,赏功罚罪,杀一儆百的道理。”
我宋家本身就牵扯其中,对阿毓说什么,都仿佛不太合适,不知道的,还以为晋王府和宋家勾结,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互相包庇·说陆家的阴谋,就更不合适。
漫说这一切,不过是我捕风捉影无凭无据,单是陆耀拿捏我这一点,即使阿毓真的信了我去收拾陆耀,陆耀也大可以当即反咬我一口说我狗急跳墙要杀人灭口·我毫无办法。
可是什么都不对阿毓说,我万分做不到··我是引颈待戮,阿毓如何能无知无觉·如果我和阿毓之间没有秘密就好了··我恨陆耀欺上瞒下讳莫如深,而我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我也骗了阿毓。
阿毓关切地看着我,道:“爱卿怎么了且不要顾虑说出来·”·我道:“微臣,微臣没事·”·仿佛是肺里胀满了气,提住了,一时间又无声叹掉,我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嫌自己活得够左支右绌,窝囊极了,可是也毫无办法。
阿毓看着我道:“若是你家的事,小惩大诫,既往不咎,这件事,也算是有了一个了结,爱卿大可以放心·”·我灰心丧气,道:“谢皇上·”·陆耀的事情要如何解决,我一点章法也没有。
我带不回吴大人的奏折,他必定要我吃不了兜着走·陆耀可不是阿毓,阿毓还能用撒泼耍赖囫囵过去,陆耀那小子是个人精,定叫我求生不得求死无门··我心急如焚,却不能表现出来。
我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成了阿毓身边的细作,害了阿毓,也害了大靖··我一阵恍惚出神,待到阿毓都要回紫宸殿了都毫无知觉··阿毓从我身边走过,目光朝前没有看我,低声说:“我不知道和我一起,你是不是不开心”··第42章 ··“我没想到宋大人竟是如此懦弱无能之辈。”
陆耀端着一盏茶,不喝,只隔着袅袅热气看着我··我束手束脚地站着,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了,道:“那是陆公子高看了,我这点志气,做不成大事·”·陆耀挑眉一笑,道:“我之前以为,宋大人是知轻重缓急的人。”
我道:“那是陆公子瞎了眼·”·陆耀听了我这话,也不恼,甚至还有些得意洋洋地道:“宋大人何必自谦,宋大人可是办成了世上众人,都办不成的大事。”
我身子一抖,道:“没有这样的事儿·”·陆耀笑笑,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丢在桌面上··我定睛一看,那封皮颇为眼熟,那不就是那日陆耀要我去偷的军机处吴大人的奏折吗我猛地抬头看他:“你……”·陆耀低头拂了拂茶盖,道:“一个奏折而已,举手之劳,宋大人也不肯相帮。”
他凑近看我,“这让我怎么帮你”·我躲开他的视线,道:“陆公子好大的胆子·”·陆耀伸手一抬,道:“宋大人不好奇怎样的折子,我要费尽心机去拿吗”·我咽了咽唾沫,我的确很好奇,而且还很揪心。
阿毓案上的折子,说拿就拿了,这是怎样的憋屈那可是上书房,是皇上的案牍·阿毓的皇位坐得不大稳,我是知道的,但是也没想到竟然会到下边的人能够这样瞒天过海的地步。
这是怎样的胆大妄为,怎样的倒行逆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说:“陆公子要反了不怕我告诉皇上”·陆耀摇了摇扇子,道:“折子写了什么,宋大人且看看,我不介意。”
我抓起桌子上的奏折,展开匆匆扫过,竟是一封普通的问安折子··我抬头:“陆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陆耀道:“意思就是,宋大人不做的事情,自然有人帮我做,而宋大人,就不会有那么好过了。”
我说:“林书衡”·陆耀但笑不语··我脑子纷纷乱,可是还是有一点清明的,八成不是林文定·两个起居官,怎么看我都比较像是那个容易卖国求荣的,我都撬不动,还能撬得了林文定林文定不比我,身后是太傅,家世清清白白,哪有那么多尾巴让人抓。
陆耀无非是在说自己前朝有人罢了··我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道:“陆公子在试探我”·陆耀道:“无非是想交个朋友,既然宋公子不想交这个朋友,就休怪我无情了。”
我说:“你要干吗”·陆耀道:“宋大人铁骨铮铮,可曾想过身后的家人,我记得宋老大人的身体不是很好,最近门庭寥落又颇为伤神,仲光兄仕途坎坷,嫂子腹中的孩儿还未出世,如果现下龙颜大怒,真不知道宋家要怎么过下去啊。”
我道:“陆大人想拉拢我”·陆耀道:“我相信宋大人一定听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陆家有多大的势力,我不敢想,他们能拿到上书房的折子,还能知道紫宸殿发生的一切。
我爹我娘我哥怎么办·阿毓怎么办·我没想到我只是个区区的起居郎,最后却会攒出这么一个天大的麻烦··如果当初,我爹没把我塞到皇上的上书房,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也许我二哥还在山西好好当他的父母官,再过几年,擢到京城,入阁,一门三翰林,坦荡光明··也许……·我此生,再也不会遇见阿毓了··我会平凡地结婚生子,在宋家混吃等死,仗着父兄的荫庇,做一个胸无大志吃穿不愁的二世祖。
也许很多年后,他们谈起当今圣上,我还能漫不经心想起他十来岁的时候在千菊宴上冷若冰霜,怪不好相处的··这样万事也不过一场花好月圆而已··这是我想要的吗·我深吸了一口气,道:“陆耀,你他妈给我滚蛋”·我没遇见阿毓之前,也许就是想要这样的一生,遇见他之后,红尘万丈都黯然失色。
陆耀饱读诗书,接触的都是些文人雅士,没想到我出口就这么粗鲁,愣了一下,摇摇扇子,才缓过神色说:“宋大人不要后悔·”·我说:“我怕什么,你有种让皇上来砍我的头啊”·我自知底气不足,却只能装出天不怕地不怕的鲁莽气,除了这样,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我希望别人能放过我,却心知这不可能··陆耀似笑非笑:“我所做的,都是为宋大人好,宋大人这样不领情,叫我好为难·以后你就会明白了·”·我说:“不明白,滚。”
古人云为情所困,说情多必伤,我之前不懂,如今懂了··你喜欢一个人,就会寸步难行,你对他不光有爱,还有责任··我对阿毓,是宁可他杀了我,也没有后悔的。
我算是看透了,陆耀说的话故作玄虚,你都不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可万不能给他拿捏,他拿捏你一次,就能拿捏你一万次·我若是真的能被策反,阿毓身边还剩下多少人·阿毓知道了,要有多伤心·陆耀道:“既然宋兄一意孤行,那在下就不要强求了。”
我说:“你废话怎么这么多”·陆耀笑笑:“我也只不过是,给皇上送了个蹴鞠,讲了个小故事而已·”·我遍体生寒,他是来真的。
陆耀走了,我端起茶杯,手抖得不行,根本端不住,叮叮直响,茶水已经冷了,喝下去只有苦味·我扶着桌子,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剧烈收缩,都快喘不过气来了··阿毓现在知道真相了吗··第43章 ··不光是阿毓,太后知道了吗·我不敢想阿毓,可是不得不想如何应对太后。
陆氏要杀我,现在先折了阿毓护我的羽翼,阿毓不一定会保我··阿毓保不保我,他都栽在这上面了·新君若是不能肆无忌惮,斩草除根,便只有做傀儡的份。
更何况陆家盘踞前朝后宫多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阿毓的弱点是我,我自己心里也清楚·不见天日的浓疮烂疤,不能彻底剜去,就只会五脏六腑跟着统统烂掉,无力回天。
错上加错··陆耀这一计,一石二鸟,不可谓不狠辣··阿毓动弹不得,我难道也跟着坐以待毙吗·我要去见阿毓,说个清楚·不管他爱不爱我,不管他到底喜欢谁,不管他现在,对我是爱是恨,一并都要说个清楚。
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陆家做了杀人的刀,献佛的花·我死也要死个明白··不知道为什么,我此刻突然松了一口气,多日来压在心头阴云密布喘不过气的晦暗之事,被人摆在台面上,却刹那间觉得轻松。
不知道那些被押到断头台前的犯人是否也是我这样的心情··明知道自己逃不过一劫,惶惶不可终日,然而死字摆到眼前的时候,却突然觉得轻飘飘的··这么些天左右踟蹰,摇摆不定,呕心沥血,费尽心机,原来到头来照样是徒劳无功,得不偿失。
我常笑戏文里多少善恶皆有报,多少沉冤昭雪都是说书人一面之词,可如今不就是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骗阿毓的,他要讨回来,我做错的,眼看报应就到了,投机取巧也不得。
难怪我爹言传身教,要我们循规蹈矩,通达世情,宠辱不惊,原是早就知悉苟且偷生不过是这般下场·我还嫌他老人家迂腐,如今看来,倒是我自己狂妄··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没人拦我,也没人来捉我,说不定太后还没知晓,说不定,阿毓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杀我。
我转进上书房,突然两把剑横在了我面前,我抬头,压着心绪问侍卫:“皇上不见人”·在屋外候着的小太监见了是我,连忙匆匆跑过来,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道:“宋大人请回吧。”
我佯作迷茫,道:“今日为何不能进上书房”·小太监还是笑着,道:“皇上说了,谁都可以见,就您,”他摇摇头,“不见。”
阿毓果真是知道了··不见我,已经是他最轻最轻的怨恨了·阿毓故作倨傲,色厉内荏,我知道他的心肠是极软的,看不得别人哭泣求饶,这样的好心肠,也被我一并利用了。
我既不能给自己想出一条生路,也不能不给阿毓想一条生路··这江山,千年不朽,万代绵长,国祚生生不息,累世不灭,阿毓还不到二十,他的日子,还长着呢。
少年天子有的是手腕,有的是智计,气魄吞天盖日,绝不止步于此··只要,只要他舍弃儿女私情,不被红尘俗世绊住脚步,就能大开大合,肆无忌惮,成就一番绝世功绩。
这是阿毓的路··我一把跪下,只大声道:“皇上”·院子里的太平花落了一地,纷纷扬扬,照得满院莹莹雪光,一阵风过,吹得人睁不开眼。
“微臣有一言,请皇上听听”我深深俯下身,对着那寂静无言的上书房叩拜,“恳请皇上,废后”·满院的侍从宫人被我口中之言俱是震得一动不动,鸦雀无声。
那上书房无声无息,突然听到瓷器迸响,嗙的一声惊得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颤。·下一刻林文定冲了出来,不顾仪容扑到我面前,扶着我的肩膀,道:“宋兄,你胡说些什么”·我抓着他的胳膊,道:“皇上在里面吗他怎么样了”·林文定皱着眉说:“砸了一个笔洗,满地的碎片,伤了手,崔公公正让人去请太医。”
我心头恍惚,只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看不见的砸碎的瓷器,一地冰凉,道:“那他还好不好受伤要不要紧”·林文定啧了一声,低声说:“你方才是疯了吗为何要和陆氏过不去”·我冷冷一笑,就连林书衡林公子这样飘飘欲仙的进士及第,济世之才,都知道陆家不好惹,可是他又知道,我没有别的路走吗·我揪紧他的衣服,道:“林大人,皇上可听到了我的话”·林文定叹了一口气,道:“听得真真切切,若是听不到,也不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她可是皇后,你为何,为何要针对于她”·我说:“我不是针对她,只是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时日无多,还请文定兄信我这一回……”我说罢就要朝他拜去,把他骇得不轻,连忙蹲下去扶我:“宋兄,你这是做什么”·我眼前酸涩难当,像是进了草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陆家用心险恶,恐怕对皇上不利文定兄,你能面见皇上,请万万,告诉他这句话。”
林文定愣住了,才郑重地一点头,道:“宋兄这句话,我记下了·愿尽绵薄之力·”·我满面痛楚,心里只道林文定果然是个书呆子,直来直去,不懂迂回,又被我拉下水,我先前嫌他呆,如今想来,呆点好啊,否则阿毓身边,尽是些追名逐利,别有用心之人,幸好阿毓身边的人是他。
我又朝着上书房的门口大声嚷:“皇上”·林文定吓一跳,扑过来要捂我的嘴,我左右挣开他,道:“宋轻自知罪无可恕,死有余辜,皇上多日来殷殷之情,无以为报,惟愿皇上日后涤瑕荡垢,盛世太平”·我对着再没有人出来的上书房再拜。
林文定不敢拦我,只低声道:“宋兄,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事”·我苦笑,道:“大事,天大的事·”·我拍拍膝盖站起来,突然腿也不软了,手也不抖了,人人都怕死,没人敢同阿毓说,可是我不怕,我本身就是要死的人了。
人人如临深渊,我却从容不迫了起来,想想世间哪一个败露了情事的人有好下场,为何我又能置身事外·想想便想通了··我转身朝林文定一拱手,道:“文定兄,以后皇上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办,此后怕是后会无期,多保重。”
·第44章 ··我话音刚落,门外走来了一行人,领头的是个大太监,身后全是带刀的侍卫,我拢着袖子,问:“各位大人,有何贵干”·领头那人阴阳怪气地笑,道:“哟,宋大人,可巧了,省得我们满宫地找您。”
他伸伸手,道,“太后有请·”·我整理了一下衣襟,拍了拍身上的落花,说:“那就有劳公公带路吧·”·林文定一手插过来,拦住了他,道:“太后好端端的,何以请宋大人过去”·对方似笑非笑,道:“这个……好心告诉林大人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好奇心太重,可是要惹大祸的啊,您说是不是,宋大人”·我垂下眼,道:“公公说的是。”
林文定扭头看我,说:“宋兄你……”·我转眼看他,道:“林大人,你还是安心回去伺候皇上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大太监引我道:“请。”
我还是第一次被如此郑重地“请”到太后宫,七八个带刀侍卫在身后,盔甲兵器夸夸有声,我总以为转过个弯,这一群人就要一跃而起,长剑出鞘将我乱刀砍死。
我已经想好了,太后也算是个讲究人,不会做这般没品的事儿,若是太后暴怒,可能就是当庭杖杀,我见过几回不守规矩的宫人被如此,日落了草席子一卷丢出宫去,若是再念及一些宋家勤勤恳恳的功绩,便叫我哥到那乱葬岗寻尸首,趁着野狗没吃完,还能收拾收拾给葬下了;若是太后冷静一些,那便是一杯毒酒,留个全尸和体面,让我哥进宫给我收尸。
总而言之就是总有人给我收尸,清明也有人给我拔拔草,上上供奉··此生能得阿毓深情至此,这一把不亏··只是可怜我一家,我都没有让他们省事的时候。
儿时起,调皮捣蛋的事儿不知干过多少,我娘时常说,活得这么大没被谁揍死,那是我命大·想来我的命也是怪大的,犯下了这等滔天的罪名,试问这世间,能有几个人像我这样呢。
我爹堂堂正正煌煌君子,从来刚正不阿,目下无尘,也算是行必有正,动必有道·谁知道晚节不保,偏生又被我带累了··我那小侄儿才几岁,只求太后大发慈悲,给我点遮羞布,判我个体面的罪名,也给阿毓一个体面。
可是太后会给阿毓一个体面吗·明明是母子,却恨彼此入骨··皇家无父子,恐怕也没有母子了··或者,太后其实也不恨阿毓,只是想要一个秩序,能够自己掌控的秩序,阿毓,或者是其他的谁,也不过是秩序中的一颗棋子,棋子不听话,便要给个教训。
太后也只是一颗棋子罢了··我轻叹一口气,抬眼看到已经到了太后宫的门口··领头的太监一错身,伸手向我:“宋大人,进去吧·”·我理了理衣服,大步跨了进去。
摇摇晃晃的珠帘在地面上投下恍惚的影子,室内缭绕的香气让我有点发昏,太后已经坐在那里,我没抬头,直接跪下:“罪臣宋轻,参见太后娘娘·”·太后掩袖而笑,道:“听闻宋大人机敏,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没给我迎面来个杖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我道:“罪臣自知罪无可恕,不敢狡辩·”·太后挑挑眉,道:“你竟辩也不辩,皇儿将来问起,岂不是说我草菅人命”·我深吸一口气,道:“皇上……不会问起。”
太后道:“宋大人如今说这话以开脱,不觉得太晚”·我道:“罪臣对皇上,也非坦诚以待……是罪臣心术不正,迷惑了皇上,只是……人非草木,岂有不惧死之心,然而已行差踏错,无可辩驳,只求罪臣一死,此事便当了结,罪臣一家,对此毫不知情,还请太后娘娘高抬贵手。”
太后道:“想不到宋大人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我道:“罪臣欺上瞒下,何以当得起有情有义这四个字,只是罪臣有一句话,还斗胆启禀太后娘娘。”
怕是太后见我快要死了,多少有点怜悯,也许是她老人家闲着没事做,道:“那你便说说·”·我道:“这天下江山,终究是皇上的,太后何必如此。
皇上对您没有不恭敬的地方,太后又为何强求皇上永远只做您的傀儡罪臣自知身份卑微,于太后眼中不过是只蝼蚁,太后杀我,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只是如果太后就是想给皇上添堵……俗话说,玩火者必自焚,太后就不怕那一天吗”·太后听了,竟然也不恼,呵呵一笑,只道:“宋大人好胆识。
不过我倒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对不起皇上,对不起社稷的事情·倒是宋大人……永安公主你不娶,偏要自投进死路来·”她轻声道:“来人。”
角落阴影深处走出一个宫人,低头捧着一个托盘,一直捧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杯酒··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还是能留个全尸啊··太后道:“宋大人还有什么话说”·我道:“没有了,多谢太后给罪臣一个体面。”
太后微笑,道:“宋家世代为社稷兢兢业业,他的子孙,我多少也要照顾一些·”·我说:“多谢太后·”便伸手要去拿杯子。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想必生死这样的大事,世间人人自有定数·我心中此刻间没有惶恐,也没有怨尤,如日月皎然,仿佛一空水洗的明澈。
我到紫宸殿的第一夜,便心想,若是我死在此刻,也是极美满的··苟且偷生这么许多日,都是足够了·太后杀我和阿毓杀我,都没什么分别··那些沉入水底的惊天秘密,那些不该生却生了的情愫,这些日作的戏,强装的镇定自如,如今都可放下了。
我竟觉得如释重负··我本就不是这块材料,只是个背不起放不下的纨绔罢了··我这样不肖子孙,没什么大出息,不要说支应门庭,就是含含糊糊只顾着自己过足这一生,怕是都是极圆满的结果,都怪天意弄人,偏要让我做了轰轰烈烈让世人瞠目结舌的大事,随波逐流,竟也石破天惊,出息大发了。
我曾想过无数次,我会不会有天不得不娶亲,阿毓怎么办阿毓年纪大了,后宫总不能没有子嗣,阿毓怎么办阿毓若是有天发现了我二哥的事,阿毓怎么办,我怎么办·而如今,统统不需再多想了。
我端起酒杯,正要入口,忽然听见门外一声:“皇上驾到”·我心中一闪念,只想着仰头便饮··“宋轻,你敢”·我的手再也拿不稳,一抖,酒全洒在了衣服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第45章 ··我伏在地板上,不敢回头看·只听见阿毓的脚步气势汹汹地一声声近了,璀璨的衣角掠过我·我心头一惊,如秋日落叶摇摇欲坠。
阿毓怎么会来他来做什么莫不成他要杀我还是,要救我·如今说什么身不由己,说什么言不由衷,都仿佛是为自己开脱,我再没有什么脸面让阿毓恨我少些,怨我少些。
阿毓合该恨我,如果阿毓没这个资格,那天底下就无人有这个资格了··阿毓要杀我,是理所应当的··我只怕,他看不清,看不破,要来与我分辨个清楚。
我如何还有什么心力去面对他,板子不怕,鸠酒想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可是阿毓,阿毓是我放在心上的人啊·他若是真真站在我面前指责我,怨怼我,我怕是片片肌体都要剥落,生了比死了还要痛苦。
“给母后请安·”阿毓站在我面前··“皇儿免礼·”太后说··我抬头,只盯着他袖中手里裹着的一层白纱布,不知为何眼眶都发热发烫,目光怎么都移不开,心想,他疼不疼啊,伤得严重不严重啊,天气热起来了,有了伤口不易料理,恐怕愈合又是一番艰苦要熬。
就算是皇上,该疼的地方还是会疼··有人搬来一个靠背玫瑰椅,阿毓撩了下摆坐下,竟是打算和太后叙家常,他二人一来一往,完全没有把我这个跪在地上的大活人放在眼里,我无声地长吐一口气,身心俱疲,冷汗涔涔而下。
只愿自己就这样遁地而走,也不愿像是无动于衷的石头草木,呆愣着听着阿毓的声音··宫人走来给阿毓奉茶,阿毓揭了揭盖子,不喝,便放在一边了··太后道:“皇儿此番匆匆赶来,又是为何”·阿毓漫不经心地道:“我听闻,母后宫中夏天的时候,都会研制苏合香,夏季燠热,特来向母后讨几丸。”
太后抿唇而笑,道:“这有何难·”她略微提高了一些音量,道:“来人,给皇上多拿几盒,不必呈上来了,直接送到紫宸殿里·”·阿毓说:“那就多谢母后的赏赐了。”
太后缓缓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天太热,哀家也有些乏了,你且跪安吧·”·阿毓站起来,道:“儿子还有一事·”·太后扬扬眉,道:“何事”·阿毓道:“太后在自己宫里鸠杀我身边的臣子,是什么个意思”·我心如擂鼓,竟一时间不知道阿毓是个什么意思。
这荒唐大戏就要下场了,恍惚大梦也到了要醒的时分,当真如阿毓在紫宸殿那夜所说,天长地久有时尽··天长地久有时尽啊··恋慕有时,恩怨亦有时··“大胆”太后喝了一句,手里的茶杯跟着热茶直接砸了下来,迎头溅了一地的热水和碎片,我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滚烫的茶水缓慢地浸进官服的衣料下,一阵刺痛,我抹了一把脸,把拳头攥紧··她指着帐外随侍的宫人,道:“皇上来请安,你们这些做奴才的,竟然直愣愣地站在那儿,是眼里都没有规矩了吗”她一番环顾,“来人拖出去杖杀”·那人未料此番飞来横祸,吓得手脚俱软,跪在庭前一个劲地喊饶命:“太后娘娘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太后娘娘饶过奴婢这回”那人只知道不断磕头求太后饶命,竟是一个字辩解也没有。
我心头悚然,不敢回头再望,只想着太后这好一出杀鸡儆猴,有的是手腕震慑阿毓,若我当初死个痛快,阿毓也不至此番难堪了··早该知道如此了,阿毓之前做出一派冷淡姿态,不就是为了不被人拿捏吗·人啊,一旦动了情,怕是一粒沙碰到都刺痛,阿毓的壁垒森严固若金汤,一朝被我所毁,如今明枪暗箭冲着他来,谁能护他·阿毓坐着动也不动,眼皮都不抬,像是那人不断磕头求饶的凄厉喊声他从未听见,半晌,那人早已被拖出了殿里,那惨叫求饶声渐行渐远,阿毓道:“太后何以至此”·太后微笑,道:“哀家倒想问,皇儿何以至此”·阿毓垂着眼睛,似眼前千重落花簌簌而下,道:“宋轻是我的起居郎,不在六宫之列,母后这般作为,恐要惹朝中人非议。”
太后道:“皇儿今儿个是怎么了,要和哀家谈起这朝中之事,敢问,皇儿与宋舍人之前所作所为,又如何配得上称之为朝中之事我坐镇六宫,匡乱反正,不知哪里惹得皇儿不高兴,要兴师动众过来质问”·阿毓面无表情,像是极心灰意冷,活气都要从他愈来愈苍白的脸上悄然褪去,道:“宋轻不忠不义,与我早生罅隙,区区一个起居郎,杀了便杀了,只是太后此番越俎代庖,我到底意难平。”
我浑身一抖,内心又是辛酸又是欣慰,一时间不知道作何表情··我宁愿阿毓恨我,可到头来他恨我了,我又打心底里觉得不甘心··为什么非要走到让阿毓恨我的地步,不甘心,一千个一万个不甘心。
太后挑挑眉,道:“哦皇儿这是要撇清关系”·阿毓冷笑,道:“本就毫无关系,何来撇清·”他瞥了我一眼,手背在袖中,不再发一词。
太后道:“皇儿是想让我放他”·阿毓道:“若他是个韩王孙,任凭太后处置,儿子绝不插手,但他宋轻,是宋氏一门子孙,若太后执意要在宫里鸠杀他,不仅是让宋家满门蒙羞,也是让儿子落得个薄情寡幸之名,岂不是扰乱前朝”·太后道:“哀家只管六宫之事,前朝如何,皇儿休要推到哀家身上。”
阿毓微微一笑,道:“我知晓母后向来克己复礼,从不干涉前朝,便是如此,才要向母后讨他一条狗命·”·太后道:“皇儿又想如何处置”·阿毓道:“此番这个背信弃义欺天罔人之人,我此生不想再见到。”
他垂头看我,声音泠泠如金石,“你出宫吧,别再来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强忍着泪,高呼:“谢皇上”·阿毓冷冷地看着我,口中吐出一个字:“滚。”
·第46章 ··依旧是领头的大太监,依旧是六七人的带刀侍卫,之前是送我进宫,现在是送我出宫··我回头望了望森森的太后宫,琼楼金阙,珠窗网户,我第一次进宫,只看见了其中三百亭台,龙楼凤阁,那时候觉得它很远,远得就像是在缥缈的云端,是仙人的居所。
如今我要走了,才想起史馆的那棵矮石榴树,想起流春亭暖意融融的流水,想起紫宸殿夜来风起吹动纱帐杳然如梦·感觉一觉醒来,一睁眼,又是史馆那高高的朱红色房顶。
仿佛有过海誓山盟,又好像只是童言无忌··什么往事都被像是一头伏在山间的巨兽一样的宫殿吞入口中,半点声息也没有··人生一场大梦,回首几度秋凉。
“宋大人,还看什么,走吧·”领头的大太监讥笑着看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轻叹一声:“走吧·”·他们送我出了望仙门,便不再继续了。
宫人最远的行动范围便到这里:“祝宋大人以后前程似锦,鹏程万里·”一行人向我拜别··这些在宫里混成人精的,如何不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如今还依稀给我一个薄面,可谁都心里有数,何来前程似锦,何来鹏程万里。
思来想去,事关休戚已成空,万里相思一夜中··我拱手,道:“多谢公公吉言·”·望仙门高大的楼宇城墙都远去,朱红色的厚重大门开了又关,凛然伫立着,不近分毫人情。
我从这里出入过很多次,可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我长叹一声,背着手孑然走了出去··我爹我娘大抵听到了风声,知道我是被太后遣出宫的,我才刚走到门口,还没想好怎么个表情,怎么个姿态,怎么个说辞,门便开了,开门的还是我大哥,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声气,向我招招手,道:“进来吧。”
我爹我娘我二哥都在花厅坐着,下人都被喊了下去,门也严严实实关上了,想必他们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我看着我二哥,又不忍地移开目光·生怕自己又想起阿毓。
我走进花厅,一把跪在我爹我娘面前,盯着地面,只道:“孩儿不孝·”·“混账”我爹手端着一盏茶,劈头盖脸砸在了我面前,我心想躲也躲不过,干脆也不动。
想来真有意思,短短一天,先是太后,后是我爹,我都被茶杯砸了两次,可哪次都没伤着一根毫毛,想来也是命大··我娘被我爹这一砸吓得捂着心口,愣了一下,转头道:“你生气就生气砸阿轻干什么要是砸出个三长两短看你怎么办还有,宋函修,我告诉你,咱家汝窑香灰胎可就这一对”她招呼着我二哥:“轩儿,别收拾了,一会儿叫下人来弄,仔细别伤了手。”
我爹转而跟我娘发脾气:“你懂什么这小兔崽子闯了多大的祸就是你平日里惯出来的”·我娘拧着帕子,提高声调:“阿轻做什么了是杀了人还是造了反你凶什么凶嫌儿子在宫里受的罪还不够吗”她站起来打算弯下腰扶我,:“阿轻,来,起来,有什么咱们回屋慢慢说,别听你爹的。”
·我如何敢起来,只头都贴在冰凉的地板上,道:“儿子此番确是暗室欺心胡作非为,父亲因此生气,儿子绝无一点辩解的话·”·我娘没想到我竟然说出这番话,竟哑口无言了。
从小我做的错事也有好几大箩筐,多半是被我爹发现了,也要油嘴滑舌口灿莲花给自己逃脱罪名,再不济,不是我哥哥们护着,就是我娘护着,真逃不脱了,被我爹气冲冲打几个板子,鬼哭狼嚎装可怜卖委屈,也没受过什么罪。
她也不闹腾了,静静看着我··我盯着地面,道:“不管之后宫里来的是圣旨还是懿旨,都是儿子罪有应得,还请爹千万莫念父子之情,带累宋家百年清誉。”
我爹抖着手指指我:“你……”·我大哥站起来,对我爹拱了拱手,道:“父亲,阿轻虽然顽劣,但绝对不是心存险恶之人,如今朝廷风波诡谲,父亲切莫一时间气糊涂了,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我苦笑,扭头看我大哥,道:“多谢大哥替我求情,只是这事非同小可,我自知罪无可恕,不想隐瞒·”·我二哥沉吟了片刻,道:“依阿轻的性子,不是这般坐以待毙的行事,可是受人胁迫有什么难言之隐阿轻这番话,事出有异,怕是屈打成招,还请父亲明辨。”
他站起来对我爹作揖,转而朝向我,柔声说:“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着,你是宋家的孩子,宋家怎么会对你置之不理呢”·我道:“只怕我这个人,活了这二十来年,与宋家半点好处都没有,将来,还要把宋家带向万劫不复。”
我爹气哼哼地捋了捋胡须,道:“你个小兔崽子,没见过市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吓破了胆子·宋家自入京以来,屹立数百年,风吹雨打千磨百折如何没见过,你且说来。”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我为皇帝写起居注的日日夜夜 by 茶深(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