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人间 by 边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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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人间 by 边想(2)
·    他见我打量他,不耐道:“没事就滚”·    他一定有问题·    我不顾他阻拦,推开了他闯进屋子里。
    我太想知道他在藏着什么了,都没注意为什么自己能那样轻易推开他·我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空气中除了墨香还有一种不寻常的气味,掩盖其下,像腐烂的尸体,发出腥甜又糜烂的怪味。
    我视线搜寻着,想要找到源头··    忽然,案桌旁的一口画缸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口素白的画缸,毫无雕饰,内里插着数卷字画,摆放凌乱。
    段涅绝不会这样摆放他的字画··    我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卷画轴,竟在尾端瞧见刺目的血色··    那血干枯发黑,颜色暗沉,没有正常血液的鲜亮。
    我一愣,接着疯了般将里面画轴全抽了出来,就见一口画缸,底部全是腥黑的污血,看得人肝胆俱裂··    我蓦然回首,看到段涅斜靠在门边,面色白得像鬼。
    “你这样多久了”我颤声问他··    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已经连端庄的站姿都无法维持·只是看着我,却不开口。
    “说啊”我冲上去揪住他衣襟逼问··    “……挺久了·”·    “为什么不说”他不是最惜命的吗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病情·    他忽地对我露出一抹苍白至极的笑:“你当真……不知道吗”·    巨大的恐惧笼罩着我,宛如一张让人无处可逃的网。
    “你……”我刚说一个字,段涅的身子便沉重地往下滑去··    我惊恐地抱住他,跟着一同跌坐到地上,呆滞了片刻,被扼住一般的喉咙才疯狂喊叫起来。
    “来人”·    ·    第21章·    ·    段涅的身子很沉,又很冷,没有半分热乎气。
他的虚弱如此直观,自从得了碧虹灵珠,我再没见他这样过··    他问我当真不知道吗,可我又知道什么·    我就算要他死,也会先下了圣旨定了罪名让他死,绝不会背地里下阴手。
    况且,我并不想他死·这世上但凡能活两个人,我就不会让他先死··    凤王病重,张太医今儿个不当值,却硬是被从家里拖进了宫。
他在里间为段涅看诊,我就在外间焦急等待··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一炷香,两炷香,或者一个时辰,时间已经不能被我感知,我只是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
    终于,张太医从里间走了出来,我一下子站起来:“他怎么样”·    张太医被我吓了一跳,躬身道:“回答陛下前容老臣先问一句,陛下可知道凤王他呃……身中蛊毒”·    知道,不仅知道,那蛊就是我下的。
    “他中的是‘缠绵’·”我也不和他来虚的,直接说道··    张太医是个聪明人,稍加点拨,只需要露个角,他就能将事情原委串联起来。
    宫里不会有简单之人,主子不会,下人更不会··    他听完我的话,飞快垂下眼,遮住了眼中不自觉显露的惊骇之色·我只当没看见,让他快些将段涅的情况和盘托出。
    张太医抖着胡须道:“凤王这个脉象既浮且虚,短而急,涩而紧,面白目黑,爪甲乌青,少食多厌,伴呕血之症……·    我听他又要扯一些乱七八糟的脉经,忙打断他:“你上次说他七情皆伤、郁结于心,久了恐不好,是不是跟那个有关。”
    “有关也无关·”他长叹一声,道,“也怪微臣学艺不精,上次为凤王诊脉只当他旧疴缠身,因风寒而复发,未曾诊出他竟是身中缠绵,怪不得,怪不得他的脉象如此奇怪。”
    我越听越是心烦:“缠绵不过是……”我压低声音,“不过是淫蛊春毒罢了,怎会有如此严重的症状况且我已将碧虹灵珠还给了他,他不该有事才对。”
    张太医道:“蛊毒蛊毒,是蛊也是毒,淫乐最是伤身,凤王本就先天不足,阳元再是亏损,便如江河日下,趋下之势不能止,况且……”他欲言又止。
兄弟年上·    我痴痴坐回椅上,心中惶然不已:“你接着说·”·    张太医苍老的声音紧跟道:“缠绵蛊性猛烈,中蛊之人被蛊虫折磨,精血枯竭,五脏齐衰,不出半年就会油尽灯枯。
凤王虽有灵珠护体,但根本已坏,恐不要半年就……”他一撩下摆,结实跪下,“望陛下恕臣死罪·”·    他直接叫我恕他死罪,就是知道自己活罪难逃,可我现在哪有心思去治他的罪。
    我只是想用缠绵折辱段涅,让他在我面前再傲不起来,却不想缠绵真的能要了他的命··    心口就像被一只巨手攥紧揉扁,血肉尽碎,顷刻间连说话的力气都找不到了。
    我扶着额头,撑在桌上,身上冷汗频出,脑袋更是昏沉一片,仿佛下一刻就要气绝摊倒··    “缠绵的解药呢”我问张太医。
    “蛊毒不似寻常医理,微臣无能,不曾习过·不过此蛊据微臣所知乃嵬地所献,南疆养蛊之人众多,定有人能解这缠绵之蛊·”·    也是,这种珍藏在皇宫库房里的腌臜货,也不知是哪一代昏聩夏王找来的淫蛊,逼人就范的东西,又怎么会备解药·    我传来刘福,让他笔墨伺候,很快写了一封给嵬灵君的加急密信,叫虎贲卫快马送往嵬地。
    遣退众人,我一个人在外间坐了许久·阳光透过窗格照进室内,随着时间慢慢倾斜,等我回过神的时候,窗外的斜阳已成暮色··    我怕段涅突然醒来找不到人,急急往内间走去,可离得越近,脚步就越沉。
    最让我恐惧的不是他被缠绵所累、病体沉疴这件事,而是他在隐瞒,他根本不想让别人发现他的异状·如果不是我今日发现得早,等再晚点,恐怕就是有解药他也已是药石无灵了。
    我以为他为了活着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顾,可他现在俨然有了求死之心,让我着实肤栗股栗,惶惶难安··    以前我笃定他不想死,怕死,心里就很踏实,也很有底气,因为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可现在他连死都不畏了,突然间,我发现我竟再没有什么可以威胁的了他的东西··    我举步维艰,待终于来到段涅身边,见他卧于床上,双目紧闭,眉头微蹙,竟还是一副为琐事烦忧的模样,便忍不住伸指轻揉他的眉间。
    揉着揉着,眼眶一热,将脸埋进他颈窝中,哽咽道:“我没有想要你死,不要丢下我……”·    十多年的记忆尽数浮现在眼前,段涅若不再了,这皇宫就真的太冷了,我待不下去的,我一天都待不下去的。
    母妃死的时候我还小,不知道悲伤,几个兄弟死的时候,我也没多大感觉,父王驾崩时,我甚至感到了轻松··    可是段涅不同,只有他是不同的,这世间芸芸众生,每个人对我来说都是同样面孔,只有他,是晨间的一朵花,是水中的一胧月;是砂中最璀璨的珍宝,也是刺向我最锋利的那把剑。
    他这棵大树,眼看就要被我这株向天生长的菟丝子耗死了,可我却害怕起来··    失去了大树的依靠,菟丝子又哪里能活·    眼泪默默落下,沾湿了段涅的头发和脖子,而正在此时,耳边忽地响起一道喑哑的声音。
    “哭什么”·    我身子一僵,被他抓个正着有些尴尬,但心中难过又实在不想抬头,便一直维持那个姿势。
    “皇兄,我会救你的,你不会有事,什么事都不会有·”·    闻言,段涅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轻得不能更轻的气音道:“无所谓了……”·    五指骤然握紧,我咬着唇,心中恨痛交织:“你没有选择。”
    他似乎轻笑了声,自嘲道:“忘了现在是你说了算·”·    我抬起头,灼灼注视着他道:“我已书信嵬灵君,不日他应该就会送来缠绵的解药,至多与我再纠缠一个月就好,往后我都不会再强迫你了。”
这可能是我这段时间以来,与他态度最柔软的一次对话了,“皇兄,好不好”我甚至带上哀求··    他望着我,久久敷衍地从喉间发出一个“嗯”字,随后便再次闭上了眼。
    ·    第22章·    ·    嵬灵君没有送来解药,他送来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带着嵬灵君的信物,自称嵬地第一教诗通教的教主,名为苏珞。
    苏珞是个很有南疆特色的女人,穿着一袭紫色的拖地花裙,走动时露出一双白皙长腿,颈上挂着巨大而繁复的银环,而发上戴着一尊形似鹿角坠着蓝宝石的银冠。
    她说鹿是他们的圣兽,她是鹿的化身··    我也不去管她到底是人还是鹿,只问她缠绵能不能解··    “能啊,当然能,不然国君也不会让我前来。”
她满脸傲然,“这天下若有我都不能解的蛊毒,便是上天也要这个人死·”·    听她这样说,我心中大喜:“那还请苏教主尽快制作解药……”·    她伸手打住我的话头,道:“先说好,解药我能制,但是制药的材料必须备齐,不然就别怪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需要哪些东西”·    苏珞道:“其他都还好说,只是每月初一十五与他欢爱之人,你们可有找到”·    我一听便皱了眉,迟疑道:“……有。”
    她灿然一笑:“那就好办了,你去割一块他的肉下来,我要他的血肉入药·”·兄弟年上·    我心下暗惊,脸上不动声色问她:“割肉要多大一块”·    她伸手比了个大小:“一小块就行。”
    我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要的不多,撩起下摆,将腿往她面前一横道:“那你割吧·”·    苏珞看看我的腿又看看我的脸,一下子明白过来,娇艳的双眸也略微睁大了些。
    她说:“哦,原来是你·”·    可不是我吗,我心中有丝涩然地想··    她又说:“我一动刀子就想杀人,你叫你的御医来吧,他们更仔细,我动手要是给你留下什么后遗症,我可赔不起。”
    我一想也对,便叫来了张太医··    张太医一听要割我的肉,差点吓得趴到地上·我让他不要怕,只管动手,做得好,我便连他的活罪也免了,他这才颤声应是。
    动手前,我只穿一件亵衣躺在竹榻上,下身赤裸,盖着一块绢布·张太医煮了一碗漆黑的汤药端给我,说只要喝下便会昏睡过去,无知无觉,等我醒了一切也都结束了。
    我依言灌下,不一会儿就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天已擦黑,我躺在自己的龙床上,身下是柔软如云的被褥··    脑袋还昏沉着,嗓子又干又涩,一动,右腿便传来钻心的疼,叫我瞬间清醒过来。
    我艰难挪动着手指,摸上自己大腿跟部,那里缠着层层绷带,包扎的密不透风··    伺候在旁的宫人见我醒了,忙问我感觉如何,要不要喝水。
    我摇了摇头,让她将刘福唤来··    老太监很快出现在我面前,他清楚我要问什么,用着不高不低的声音道:“苏教主已开始着手炼制解药,五日后即可炼成。”
    我哑着嗓子:“五日……”·    三日后便是十五,也是我和段涅的最后一次缠绵之期·等他好了,我就送他去尚地。
以后他做他的尚地诸侯,我做我的大夏帝王,各走各的,不用互相折磨··    一想到这里,我心中有些说不出的苦闷,眉头紧锁着,叫刘福误会我忍痛忍得辛苦,要传张太医。
    我拦住他,说自己没事,嘱咐几句段涅那里一有情况就叫醒我,未了闭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到第三天实在没办法,因为是缠绵的发昨日,只好让人去凤梧宫将段涅抬到我寝宫来。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割肉制药的事,这多少有些天道轮回自作自受的讽刺感,我怕他笑我活该,更怕他觉得大快人心··    他刀枪不入,我是拿他没有办法了,可他却有很多种方法让我难过。
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他便能轻松地在我心上留下一道血痕,时间久了,形成厚厚的血痂,不去碰也不会疼,但一揭下来,就是血肉模糊··    殿内燃着昏暗的烛火,段涅身着一袭黑丝长袍,眼上蒙着一条同色窄布,被刘福小心搀进殿内。
    离龙床还有丈余距离时,刘福小声与段涅说了句什么,说完甩着浮尘转身离去··    段涅双手摸索着,缓缓向前走着,离我越来越近。
    我已经可以坐起身,只是右腿还不能使力,因此只能在床上等他走向我··    我见他走得吃力,便出声引导他:“皇兄,我在这里。”
    他听到我声音,脚步一顿,就要去扯脸上的蒙眼布:“你又在搞什么鬼……”·    “别”我连忙劝阻他,“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的脸,但我想看着皇兄。
就今晚……好不好”最后三个字,不自觉轻颤着··    静了一瞬,片刻后他放下手,什么也没说,循着我的声音而来,算是同意了。
    他摸到床边,我拉过他的手,让他躺在床上,接着坐到他腰上一边小心磨着他下体,一边道:“今晚你别动,我来·”·    我每个动作都十分小心,因为伤口还没完全好,怕一激动就又裂了。
我也不敢让他来,他看不见,但摸得到,要是被他摸到腿上的伤,今晚的一切也就没意义了··    “你怕我没力气”黑布底下微微一动,他挑了一边眉毛道。
    我撩开他长袍,露出苍白却十分结实的胸膛,抚摸两把,手滑到他下体,扯下裤头,那狰狞的凶物立时便跳了出来··    “寡人让你别动,你就别动。”
我伸出两指在湿滑的后穴搅弄起来,呼吸微微急促道,“我堂堂天下共主,现在这样尽心的伺候你,难道还不好吗”·    段涅沉默下来,看不见他是不是闭上了双眼。
    弄得差不多了,我抬起下身一手撑开后穴,一手扶着他的巨物,将之送进了体内··    由于这个姿势全部重量都集中在双膝之上,无形中牵动了伤处,让我疼痛之下身形不稳,刚进了一个头便支撑不住,猛地坐了下去。
    “啊”·    我扬起脖子长长叫了一声,好满,好深……·    段涅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闷哼一声,刚想抬掌扶住我的腰,我便眼疾手快一把与他十指相扣,接着不给他一点反应时间,开始动起了腰。
    ·    第23章·    ·    肌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我撑在段涅两侧,只用腰间发力,因此也不算太累。
只是情欲磨人,习惯了段涅大开大合的粗暴肏干,这身体竟也拿起乔来,再难适应温吞的欢爱··兄弟年上·    若是我硬得起来,还可靠前面抚慰一番,偏偏我那身前二两肉是个不争气的摆设,身子再热再软,他依然不为所动。
    也罢,左右最后一次,叫段涅舒服也就够了··    这样想着,我有意识地收缩着后穴,配合腰部的摇摆起伏,将段涅逼得先泄出了两回。
    到第三回时,腿上伤口可能沾到了汗水,开始发出剧烈的疼痛·我咬着牙硬忍,奈何痛楚盖过了舒爽,至此体内那点难耐的欲火也熄了个干净··    夏日闷热的帐子里,唯余我俩粗重的喘息。
    大腿内侧的伤处实在太疼,在上面这姿势一开始省力,后面却逐渐吃力起来·我腰力不足,加上体力消耗过快,动到半当中便如何也不能继续,只好停下来休息。
    段涅的胸膛不住起伏,感觉我停下了,便问:“怎么没力气了”·    这实在是让人难堪,我咬着下唇,只觉脸皮热辣,心中懊恼。
    他不闻我答复,径自一手挣脱我纠缠的手指,抚上我腿间绵软的事物,汗津津的五指不断揉捏着耷拉着的阳物,不时搓揉两颗圆球··    伤处的痛苦有所减缓,又不需我再动,被段涅这样把玩着下体,有种说不出的舒服,熄灭的快感丝丝缕缕顺着尾椎窜上全身各处。
·    “啊……”·    我颤声呻吟着,眼前一片氤氲水色,想要去掰他的手,偏又毫无力气,更像一种暧昧的催促。
    “你这里还有感觉吗”他拇指擦过我的铃口,那里敏感异常,就算东西没用了,也不妨碍它感受快乐··    “有……有感觉唔……别……”我将一只手放在唇边,用手背堵住口中越发放荡的淫声浪语。
    段涅一听我有感觉,古怪地笑了一声,摊开掌心道:“怪不得出了这么多水·”·    他五指微张,只见透明粘稠的液体犹如蜜液,在他掌中形成丝网,悬而不落。
这淫糜至极的一幕他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映入了我的眼底··    我一把将那手按下,恼道:“闭嘴·”·    他果然不再开口。
    休息了一阵,体力有所恢复,我紧紧夹住体内巨物,再次动作起来··    虽然温吞,但好在由自己掌控,不住戳刺那敏感处,也能尝出些绝妙滋味。
    就这么上上下下一顿抽插,累积的快感在这次终于达到顶峰,我将粗长的肉柱全部纳进体内,坐到最深,唇齿间溢出抑制不住地泣吟··    “啊哈……嗯……哈……”浑身颤抖,穴肉规律的收缩,温和而有力地挤压着体内的阳具。
    那要人命的极乐叫我癫狂,眼角都刺激地流下泪来··    段涅也终是撑不住,双手钳住我的腰肢使劲往下按压,像要将两个囊袋也挤进去,随后精关大开,将灼热的浆液一股脑注进了最柔软紧致的小穴深处。
    第三次被阳精灌满体内,我只觉穴内又胀又满,想将身后浊物抠挖出来,偏又没了体力··    我摊在段涅身上,趴在那里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为数不多的精神也被方才那激烈的愉悦所消耗殆尽。
    男人在这种时候,是最不清醒也是最迟钝的,所以当段涅手掌缓缓在我腰臀游移时,我并没有阻止,反而觉得很舒服··    但当他的手掌终于移到我大腿上,我整个惊跳起来,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让动。
可晚了,他已经摸到了·那触感如此怪异,他怎么可能不发现·    “这是……”他顿了顿,接着就要伸手扯下蒙住他双眼的黑布。
    我一见不好,忙强撑起身子咬牙将体内依旧硬挺的巨物拔出,飞速倒进床里扯过一旁被子遮住了半边身子·只是动作有些急,伤口一阵剧痛,直痛得我眼前发黑,眼泪都快出来了。
    段涅扯下蒙眼布,看到我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就要来掀我被子·我偏不让他掀,两个人一时争抢起来,谁也不让谁··    忽然,段涅偏头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得人心惊胆战。
    “皇兄……”我怕他又吐血,也顾不得守住被子,就要起身去看他·哪成想我刚手一松,段涅就神奇般地止住了咳,一把抓住我露在外面的脚踝,将我从被子的掩护下拽了出来。
    他还好没有拽我那条伤腿,而是抓的另一条·只是一条腿被抬高了,那隐秘之处便全数坦露在他面前·我努力夹紧后穴,却仍不能阻止那些缓慢滑落的粘稠液体。
    我脸上发烫:“你……放开”·    段涅视线却没在我后穴处多做停留,越过直接盯上了我的右腿腿根。
    方才该是碰裂了伤口,那里渗出一小块淡淡的血色··    “你又在发什么疯”他微微皱眉··    在他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发疯。
    反正就算告诉他也不过这样了,徒增笑话,他亦不可能心疼我,还不如什么也不说··    “和你没关系·”我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脚踝上的手骤然收紧,又猛地松开,就听段涅冷着声音道:“也是·”·    我紧抿着唇,手指拼命揪住身下被褥··    随后他让我侧躺着,避开那条伤腿,从后面又一次进入了我。
这个姿势我不用再那么辛苦使力,也不会碰到伤口,本该十分舒心,我的心口却像压了什么一般烦闷地喘不上气··    今夜之后,我们便就此了断,恩仇两清了。
兄弟年上·    “段涅……再过三个月便是朝觐之时……诸侯朝觐完嗯……你就走吧……啊……”·    “走去哪儿”他声音很稳,下身却肏得很疾。
    “哈啊……自然是……凤王的封地·”·    有申禄替我看着他,我也不怕他再耍什么花样··    他更加拉开我的腿,肏到更深处,嘴里清晰地说了个“好”字。
    叫人疯狂的快感一波接着一波,我闭上眼,任自己沉沦下去··    这座偌大的皇宫,最终也只是我一个人的牢笼··    他走了,也好。
    ·    第24章·    ·    苏洛的解药如期制成,段涅服下后没什么异样·可我不放心,要苏洛呆到初一再走,以防生变。
    我本以为段涅的身体会逐渐好起来,像过去那样,在碧虹灵珠的滋养下慢慢恢复生机,就算难以和常人媲美,也不会再继续缠绵病榻·但世事难料,几日后凤梧宫忽然而至的急报,硬是将我从睡梦中惊醒,并且彻底打碎了我过于美好的幻想。
    段涅半夜突发急症,高烧不退,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叫不醒了··    我慌忙赶往凤梧宫,因腿脚不便,又走得急,几次差点叫刘福没扶住摔到地上,后来我干脆甩开他自己一瘸一拐往前走,反而利索。
    待到了段涅床前,我见他面色潮红,额上不住浸出细汗,从宫人手中接过湿巾,替他拭去汗水,触到的肌肤一片滚烫··    “皇兄,皇兄”我小声唤着他,起初他毫无反应,过了会儿眼睫微动,显然是听到了。
我心中一喜,唤得更勤,不多时,他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    “……段姽?”·    我赶紧握住他的手:“皇兄,是我,你觉得如何了”·    他疲倦地半垂着眸子,说话声音很轻:“看来……老天这次是真的不打算放过我了。”
    我心中一紧,铺天盖地的恐慌袭向我,凶猛而遑急··    “别瞎说”我低斥他,不满他如此消极的态度,同时却也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之后,段涅的病时好时坏,白天灌下汤药好一些了,到了晚上热度又会复起,就这样周而复始,折磨人心··    我日夜守在他身旁,一刻不敢离开,心中的害怕一日甚过一日,这一幕太熟悉了,简直是我记忆深处的梦魇。
    没有得到碧虹灵珠前,他也是这样,终日躺在床上,人发着低烧,因为身体各处爆发出的疼痛而痛苦不已·你可以清晰地看到生机从他身上逐日流逝,慢慢消散,他的脸变得死灰一片,你甚至无法预知他下一刻还能不能醒来。
    “他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说只要解了缠绵他的身体就会好吗”我质问张太医,吓得他两股战战,要不是段涅还需要他,我真想立刻就把他拉下去斩了。
    他跪在地上,头抵着地,嘴里不断谢罪:“微臣无能,微臣学艺不精,望陛下恕罪,望陛下恕罪”·    我一拍桌子,暴怒不已:“他若有事你就给他陪葬”·    奈何就算知道自己的命和凤王的系在了一起,没法子还是没法子,张太医使出浑身解数,段涅仍旧高烧不退。
    最后我只能将苏洛传进宫,寄希望于她··    她查看了段涅的情况后,对我说:“他被缠绵耗去了太多精气,人都是以精气为生的,没了精气这个人也就活不了了。”
    我坐在椅上,手扶着桌沿,努力克制牙齿不要打颤:“可他有碧红灵珠,他以前身子不好,多亏了这珠子才能撑到今天,难道现在灵珠已经没用了吗”·    苏洛思索片刻,解释道:“我这样说吧。”
她突然走近,从桌上拿了茶壶和茶杯在手,“人是茶壶,精气就是里面的水,凤王的茶壶生来有一道缝,导致留不住水,这便是先天不足之症了·而碧虹灵珠是茶杯,它能聚集天地灵气,慢慢回补佩戴它的人。”
她掀开茶壶的盖子,将茶杯里的残茶倒进壶里·“因为灵珠产生的灵气要比从茶壶缝漏出去的多,所以凤王的身体逐渐好了·可你又给他下了缠绵,缠绵就像一只贪婪的吸水兽,不仅吸走了水,还把壶弄出许多裂缝。
不过也正因为有它在,它要吸更多的水,就要保证茶壶能蕴藏更多水分,好歹壶还是在的,但现在……”苏洛忽然手一松,任茶壶摔个稀烂,摔得我浑身一震,眼皮直跳。
    她手里把玩着那只茶杯,淡淡道:“现在,缠绵已解,凤王的身体彻底垮了,茶壶碎了,拼也拼不回去,只有不断生成灵气的茶杯又有什么用”·    明明是炎炎夏日,我却手脚冰冷,手心不住出汗。
    “……没办法了吗”说出口,才觉自己气若游丝··    苏洛手指一弹,手中茶杯在空中划了个弧,稳稳落回桌上。
    “我只会蛊不会医,吊命可以,但也是治标不治本,最后还是会死的·我本来以为他还能撑个几年,想不到立马就不行了·”她说话时有种南疆人特有的直白,以致说起人们讳莫如深的死亡,也显得那样无足轻重。
    我只觉头疼欲裂,腿上的伤口似乎也隐隐作痛起来··    我是绝对不能让段涅有事的··    上一次他说他会想办法撑下去,因此有了碧虹灵珠,那这次呢还有什么办法·    碧虹灵珠不管用,我就给他找别的宝物……·兄弟年上·    胡思乱想间,一张与齐方朔无比相似的面孔一闪而逝,使我焦躁不安的内心忽然一静,仿如醍醐灌顶,鸿蒙乍破。
    当年段涅派智深与齐方朔一同前往东海外的火曦仙岛求取仙药,据说是一株仙莲,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奈何九死一生,最后还是失败了··    然而智深死前告诉我,那株被奉为佛道至宝的度母白莲其实是找到了的,只是阴差阳错下,莲花枯败,莲子寄生在了齐方朔的小情儿身上。
历经数月,效仿观音托生度母,那莲子最终也在白三谨体内脱胎为人··    而这佛子,便是燕地现在的小世子白涟了··    刚坐上皇位那会儿,我曾经向白三谨示好,告诉他我不会动燕穆侯的世子。
一来我不想得罪齐方朔,二来我也不想让段涅身体彻底好起来··    但是现在,到了这种时候,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恐怕只有食言了··    我摩挲着手指问苏洛:“凤王的命,你能吊多久”·    苏洛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道:“用金蟾蛊,可吊命三个月。”
    正好是朝觐之时……只要在这三个月内将佛子虏来藤岭,段涅就还有救··    我让苏洛给段涅种下了保命的蛊虫,在那之后段涅的身子果然很快好了起来。
烧退了,人也精神了··    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一想到这不过梦幻泡影,只是金蟾蛊营造的假象,我又实在笑不出来··    “皇兄生了这么长时间的病,在屋子里应该都呆气闷了吧,等天气再凉快点,我就带你到外边晒太阳去好不好”我一边小心喂药,一边絮絮叨叨与段涅闲聊。
    他脸上病气还未完全消退,但比之数天前也是天差地别了··    他靠在床头,一直看着我,显得十分沉默,忽然,他开口道:“段姽,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执勺的手一顿,呆呆看向他。
    ·    第25章·    ·    “看来我猜对了·”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让我马上意识到他刚才不过是在诈我而已。
    我将最后一口汤药送到他唇边,强撑笑意道:“皇兄不用担心,我会为你寻来治病的良药,很快你就会好起来的·”·    段涅没再说话,我将药碗递给一旁宫人,道:“皇兄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刚走几步,段涅低沉的嗓音便在身后响起··    他说:“你最好不要打那个佛子的主意·”·    他一向聪明,立刻就想到了我口中“良药”为何。
    我收紧手指,转身道:“皇兄是在顾忌齐方朔吗动了佛子,恐怕他就再也不会原谅皇兄了,你是在担心这个吧”·    段涅横我一眼,道:“你若动了白涟,燕地必反,到时候又有几个诸侯会听你调令这个天下你是不要了吗”·    没了他,要这天下又有何用我知道他说的对,但我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得下不去,瞋目道:“我能杀得了宋甫,就不会怕他齐方朔皇兄不必担心此事,好好待在宫中养病即可,病好了才能为大夏、为寡人继续效力。”
语毕拂衣而去··    从藤岭到燕地都城顺绕,快马加鞭也要十几日,来回就要月余·段涅的身子拖不得,为此我专门拨了一支虎贲卫的精锐,一共二十多人,派他们暗中前往顺绕,将佛子偷出燕地。
    我平生并不嗜杀,也不是那等喜欢横征暴敛的帝王·但为了段涅,我愿意做一回昏君··    这十几日里,我一直忧心如焚,就怕出什么岔子,毕竟在段涅这件事上,是一点不容有失的。
    而就像和我较劲,我这边整日担惊受怕,紧张兮兮,段涅那边却每日喂鱼逗孩子,好不开心··    他似乎已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对这世间再无留恋。
权势如浮云,我更在浮云之外··    虎贲卫迟迟不闻消息,心烦意乱下,我终是与段涅大吵一架··    而起因,是他说死后想葬于尚地。
    这句话彷如在火上浇上源源不断的滚油,顷刻间便将我的理智烧的一丝不剩··    我这样辛辛苦苦为他,到头来反倒是我一头热了,他压根不在乎·    段涅逗弄着怀里的孩子,就像在说别人的事:“齐方朔不可能让你这么简单带走他的儿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咬牙切齿:“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    秋日的阳光不会太灼人,也不会过于单薄,段涅身子一好便经常出入御花园,没事赏赏鱼晒晒太阳,有时候更是会抱着段辛一起。
    “为我他闻言停下手上动作,看向我,泛着紫的唇勾出一抹冷笑,“我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不正因为你吗”·    他一向知道哪些话最能要我的命,一向如此。
    他恨我,从我背叛他就开始恨我,他活着是为了报复我,如今不想活了还是为了报复我·    他明知道我并不想要他死,他明知道我说的那些不过是一时气话,他都知道的……·    将石桌上的瓜果点心一应扫落,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巨大的响声吓坏了段辛,没一会儿他便大哭起来。
    “没错,你会这样都是因为我,我理亏·但你记住,段涅……”我双手撑在桌上,阴鸷道,“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将你送回尚地。
我会把你葬在我的陵寝里,葬在我的左边”·兄弟年上·    王陵中,帝在右,后在左··    段涅终于变了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连怀里段辛的哭闹也不再理会。
    “看来你是要我死都不能安生了·”·    我和他就像失去了好好说话的能力,只要在一起,没两三句就能吵起来··    明明小时候我是那样敬他爱他,可转眼却成了仇人。
    这日终究不欢而散,而当晚,去燕地的虎贲卫就传来了消息··    我满心以为会是个好消息,待看仔细,身上的气力就像被瞬间抽走了,整个人一下子摊坐到地上。
    颤抖着双手,我将那张纸上一字一句看进眼里,记进心里,任它们化作把把飞刀,将我的心扎得百孔千疮··    “为何会这样……”闭了闭眼,我将手撑在地上,一点点捏紧,指甲抠挖着光滑的地面,留不下任何痕迹。
    我感到眼里流下了滚烫的热液,却没心思去思考那是什么·折下腰,把脸埋进交错的臂弯中,像是给自己造了个安全的壁垒··    多日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我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内,宛如陷入绝境的野兽,发出声声沉闷的嘶吼,直至筋疲力尽··    幽魂一般抵达凤梧宫时,段涅正在灯下阅书,看到我来了,也没放下书,依旧专注地看着。
    我缓缓走到他身边,轻声叫了他:“皇兄……”不等他应,我便坐到地上,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般,将脑袋枕在了他的膝上··    他终于放下书,被我弄得有些莫名。
    “你这是做什么”·    他一定又当我在发疯··    我闭上酸胀的眼睛,说:“我错了。”
    静了一瞬,段涅笃定道:“他们没有成功·”·    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我鼻头发酸,眼角滑下道泪来:“白涟根本不在燕地,他去了摩云寺,而摩云寺在东海外的火曦岛,光从燕地都城顺绕出发,来回也要两个多月……”·    火曦岛是摩云老祖的埋骨之地,自从智深叛出摩云寺,带着外人上岛寻找仙莲,毁坏了祖师爷的清净,摩云寺住持便决定搬离中原迁到了岛上,替摩云老祖守灵。
    白涟身为佛子,又是燕地世子,也不知那些和尚是怎么说动齐方朔的,竟也让他跟了去··    没了最后的希望,段涅只剩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和他还有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四十年的时间,可是竟然只剩七十多日了··    竟然只有……这样短的时间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段涅伸出手摸了把我的脸,摸到一手的泪,轻啧一声道:“王业不可衰,国运不可断。
既然做了皇帝,就要以大局为重,不能再有自己的私欲·这便是天意,是天要我死,是天不忍大夏再经波折,你不必介怀·”·    不必介怀我如何能不介怀·    老天仁慈,不忍大夏再经波折,我自诩天子,是天的儿子,反而无法感受到他的一点恩慈。
    是不是因为我做了错事,所以这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    那我认错,我知道错了,能不能不要夺走段涅·    “我真的知道错了……” 所以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那一整晚,我枕在段涅膝上,边流泪边反复说着这几个字,哭得不能自已··    ·    第26章·    ·    佛子是不能指望了,我却还是不愿放弃希望。
但凡有一丝可能,我都是不愿放弃的··    我发布皇榜广招名士,只要能献上良药,或者有办法为段涅续命,我就许他们一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起初有不少人为了富贵而来,献上诸如千年老参、天山雪莲之类名贵的药材,可这些东西宫中就有,我要他们献做什么将他们拖出宫门打了一顿板子,这股献药的狂潮才消停下来。
    后来,又有不少江湖人士献上了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强身功法和邪门秘术,可不是需要长时间才能见效,就是太过恶毒,叫人分不清是救人还是害人··    皇榜贴在那里,每日都会有人为此前来,我总是带着希望面见他们,却终是怀着失望将他们打发出宫。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最后一个月,我已几近疯狂,只要有任何可能我都会牢牢抓住,希望能生出奇迹··    而就是在这样盲目而无望的探寻下,给了居心叵测之人可乘之机,在这些进宫面圣的人里,赫然混入了刺客。
虽然对方最后被御前侍卫斩杀在了长阶上,但我还是因此受了轻伤··    他大睁着双眼,死不瞑目,说要献给我的宝物摔在地上,不过一节枯枝·鲜血缓慢流淌,染满了雪白的石阶,而我比起对方的刺杀,竟然更恨他的欺骗。
    他不该骗我,让我生出希望……·    抽出身旁侍卫腰间长剑,我死命朝着尸体劈砍起来,直到把那刺客砍得血肉模糊再难辨认,才气喘吁吁着停手。
    而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入了段涅耳里,再见我时,他便一脸肃容··    “受伤了”·    我伤在肩上,刺破了点皮而已,并无大碍。
但大臣们却各个像死了爹,哭着号着要我撤下皇榜,我不听,他们就想办法要段涅劝我··    “没事,是谁在皇兄面前嚼舌根了这么点小伤,不足挂齿。”
我故作潇洒道··兄弟年上·    “你倒像是哪位行走江湖的大侠·”天气渐冷,他早早穿上裘衣,脸还是没有一丝血色,“最后几天就别闹腾了,让我省点心吧。”
    你就这么想死吗这么想逃开我吗我想冲他怒吼,冲他咆哮,但留给我俩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我实在不愿再花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争吵上。
    我坐到他身边,脸上挂着假意的温顺:“好,我不闹了,皇兄别生气·”·    段涅点了点头,问我:“诸侯朝觐你准备的如何了”·    “都准备的好好的,齐方朔再有几天就到了,我让他……提前来见你。”
    段涅笑了:“甚好”·    我咬着唇,心里满不是滋味··    自从知道段涅所剩之日不多了,我便一刻也不愿离开他,甚至晚上睡觉都要和他睡在一起。
    若是寻常兄弟或许还没什么,但我俩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他有所顾忌,每晚脸上都写着一万个不愿意,面色沉郁的能滴水··    我却是很高兴的,有他在身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听到他的心跳,我便可以睡得安稳了。
    “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我挨着他,在黑暗中低声道··    七八岁前,我经常和段涅一起睡,他睡姿一向老实,躺着就是躺着,半边床就是半边床,我却爱贴着他,每次都将他挤到墙角。
    他应该也想到这茬,来了句:“你从小就不老实·”·    我将额头贴在他肩上,笑道:“皇兄教训的是·”·    一想到小时候,又悲从中来。
    这几日我虽也能笑能骂,瞧着和常人无异,但我自己心里知道,那都是假的,装的,做出来骗人的··    我心中从未有过一刻真正放下的时候,那里沉甸甸的,装满了日益累积的绝望和痛苦,以及对自己无能的沮丧。
    “怎么又哭了”黑暗的帐中,段涅手掌覆在我的发顶,声音中带着叹息··    眼泪就这样毫无声息地流了出来,如果他不说,我甚至没发现自己哭了。
    我突然抱住他的腰,将脸紧紧贴在他胳膊上:“不要死,皇兄,不要死……”·    为什么一定要是段涅为什么一定要是他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为何就一定要是我的哥哥·    他身子有些僵硬,话依旧沉稳:“我死了,你该感到高兴。”
    “我不高兴我为什么要高兴”我更紧地抱住他,提高音量道,“终于能摆脱我,高兴的是你才对你死了,我就杀了齐方朔给你陪葬”·    帐中一静,过了好一会儿段涅才道:“我死了,你愿意杀谁就杀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是了,他一向最是冷酷无情,怎可能轻易被我唬到·    他能眼也不眨地杀了阿骨娜,杀了父王,齐方朔又算的了什么况且,他知道我根本杀不了齐方朔。
    原本这世间他最在乎自己的命,只要能活,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可现在他连命都不在乎了,这世上便再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几天后,燕穆侯齐方朔的队伍抵达藤岭,住进了“燕召馆”。
这次他独身前来,并没有带白三谨··    段涅得知消息,第一时间便叫人去请他入宫相聚··    凤梧宫的密报显示,他俩把酒言欢、促膝而谈,一整天都黏在一起回忆少年时光。
    我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疼痛,放在以前我是一定要横插一脚让他们聊不下去的,但现在只要段涅高兴,我便也随他们去了··    诸侯陆陆续续抵达藤岭,往年朝觐时,冬猎是必备的节目,可今年段涅身子这样,我不愿意让他离开皇宫,便也取消了。
    这是段涅第一次穿上带有尚地徽纹的朝服与其他诸侯一起跪拜我·他穿朝服的样子很好看,红底黑纹的样式,衬得他既威严又端庄··    我身处高处,坐在龙椅上,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往段涅身上瞟。
他发现了,不认同地瞪了我一眼,似乎在责备我大庭广众下不够肃穆··    我冲他一笑,这才将目光移开··    金蟾蛊真是个好东西,它让段涅活动自如,仿佛成了个健康的正常人,有时候几乎要让我遗忘那个不断靠近的期限。
    沙漏里的沙,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减少·看着好像还有很多,但其实早有漏完的一日··    我无时无刻不在祈求老天,让这一天来的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它终究还是来了··    ·    第27章·    ·    金蟾蛊的衰败来的太快,只是几天,段涅便连路也走不了了。
    藤岭下起了大雪,天地一片银装素裹··    明明前两天还在和诸侯们谈天说地,宴席上杯筹交错,转眼他却只能安静地躺在床上,连说一句话都觉吃力。
    诸侯们陆续都来看过他,几个交情深的,比如齐方朔、嵬灵君,基本上每日都来··    他们也非常清楚,段涅大限已至,每一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
    这日,他起来说自己精神好多了,想去花园里赏雪··    我愣愣看着他,突然巨大的悲伤溢满心田,我知道他这是回光返照了··    亲自为他穿戴整齐,我扶着他小心走到院子里,在亭中坐下,任他欣赏天际不断飘落的雪花和远处开得正艳的寒梅。
兄弟年上·    有时候雪被风吹进亭内,他就用手去接··    我怕他冻着,替他紧了紧披风,道:“快把手伸回去,多冷啊”·    段涅道:“我感觉不到。”
    我知道他是真的感觉不到··    抿住唇,我眼眶发烫,忍着泪别开视线,不愿再看他··    “人生若晨露,天地邈悠悠。”
他突然念诵道,“到头来这天才是无极的,我终究还是斗不过它·”·    再忍不住,我跪在他脚边,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腰间,为即将到来的别离伤心欲绝。
    “哥,别走……我把一切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我要失去他了,我再也留不住他了·无论是爱还是恨,我终将一无所有。
    多可笑啊,我做了那么多,无论是挣这皇位还是缠绵,只是为了能将他抓在手里,让他再离不开我,可兜兜转转,竟反而断送了他的性命··    段涅不知被我哪句话触动,浑身一震,片刻后一边轻抚我的背脊,一边道:“段姽,做个好皇帝。你已经长大成人,别总像个孩子一样。”·    我仰起脸,含着泪道:“我听话你就不走了吗”·    他的手一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大睁着双眼,也直直看着他,任泪水不断滑落··    “……你这颗泪痣真是害了你·”他叹口气,抹了抹我的眼下,也不知是在抹我的痣还是抹我的泪。
    他的手很冷,声音很轻:“去为我折一枝梅花回来吧,我想将它摆在寝殿内·”·    “好”我马上站起来,擦干脸上的泪,往院中几株梅树飞身而去。
    娇艳欲滴的红梅含苞待放,散发着冷冽的香气,我花了些功夫挑选,折了一枝觉得最美的,小心将它捧在手中,这才满意地重新折返··    “皇兄,这支好不好”我本有意邀宠,只是才跨入亭中,那笑便僵在唇边。
    段涅依旧坐在那里,头却低垂着,双眸紧闭,一副安然静怡的模样,就像睡着了··    花枝掉在地上,被我毫不在乎地踏过·短短几步的距离,我却仿佛走在刀尖上,满是蹒跚。
    最后将段涅拥进怀里,就算已经有了准备,但在发现他已气息全无,身子冷得像块冰时,仍旧心碎欲绝··    “段涅……”我颤声轻唤着他,“别这样对我。”
    可这次无论我如何呼唤,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若不是嘴里呼出的白雾,我简直要以为一切都静止了··    没人敢惊动我,更没人敢来分开我和段涅。
    我抱着他,就这样过了几个时辰,大概是刘福去请了齐方朔他们,申禄、嵬灵君、齐方朔一同进宫,在我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嗡嗡的也听不清·说了一阵,见我仍不为所动,最后齐方朔失了耐心,一掌劈向我后颈,用了蛮力才叫我松开段涅。
    再醒来时,已是黑夜,我从床上睁开眼,问刘福段涅呢,刘福红着眼眶道:“凤王已入殓·”·    我闻言就要起身,可刚坐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又倒了回去。
    刘福赶忙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我靠在床头休息了会儿,让他服侍我更衣··    穿得是白麻制的孝服,这已是我第四次穿上这件衣服。
    第一次是为我母妃,第二次是为大皇兄,第三次是为父王,第四次,便是为段涅··    我这一生,不知还要穿几次这衣服·希望段辛活得比我久,不要让我再穿第五次。
    诸侯宴驾,我本不该为其守灵,但段涅是我哥哥,大夏又是我说了算,倒也没人有异议··    停棺三日,到第三天,要钉棺了。
    刘福忐忑地寻求我的意见,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到段涅的梓宫旁,最后看了他一眼··    棺壁上用金钉钉着黑白交错的丝绸,他穿着一身尊贵的朝服,神情十分安详。
    抚摸着段涅冰冷的脸庞,贪恋地看着他,总觉得他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过来·但是他的胸膛已经不会起伏,肌肤也已失去温度,我知道他不可能再醒了。
    从他腰间取下碧虹灵珠,算作最后的念想,一咬牙,我转身对刘福道:“钉吧”·    帝王之棺四重,诸侯三重,外套椁两重。
    一重重,从里到外,棺盖被逐一钉上,每层都严丝合缝·每嵌入一枚钉子,钉棺的宫人都要大声念一句悼词,赞颂凤王生前的功绩··    钉棺后,便是安葬了。
齐方朔等人希望凤王棺椁能运回尚地安葬,都被我驳回了··    我说我要将段涅葬在贺山之巅,葬在皇陵中,我的陵寝里·他们大惊失色,纷纷觉得我疯了。
    一个诸侯,就算是天子的兄长,兄弟情深,如何能葬在帝王的左侧·    可是没有人能劝动我,段涅已死,这世上再没人能撼动我的意志。
    齐方朔冷着脸拂袖而去,走前斥我荒唐,问我要将段涅置于何地··    我一直是将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从来都是··    就算此举为天下人非议如何不容又如何大夏的天子是我,主宰也是我,谁敢不服·    段涅终究葬进了皇陵,就在正对九侯塔的方位。
    下葬那日,他的棺椁被放进宽敞的灵车中,由五匹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白马拉着运往贺山·我就坐在一旁,扶着他的棺椁··兄弟年上·    马车四角悬着铜铃,正中挂着朵白色的丧花,前后共百人举着幡旗、伞盖,手持各种纸扎、明器,缓缓往贺山而行。
    齐方朔等人骑着马护在周侧,各个神情肃然··    一场朝觐,就这么成了段涅与诸侯的诀别··    长长的送葬队伍,仿佛每个人都在哭泣,只有我没哭。
    自段涅死的那刻起,我再也没哭过··    哀莫大于心死,大抵如此吧··    ·    第28章·    ·    段涅头七后,诸侯们陆续都走了,只留下申禄和一些尚地的官员。
凤王无嗣,这爵位的传承还需要我再定夺··    齐方朔走时风雪很大,北风卷着雪粒,吹得人脸上发麻,我与他就这么站在城门口道别·其实我本可以不来送他的,但皇宫里太冷了,我想出来走走。
    “你出生第二年,我来藤岭朝觐,当时你总是依偎在段涅身旁,对他很是眷恋·我继承爵位回燕地后,时常担心他一个人,看到你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在这宫里能有个人陪伴,好歹不那么寂寞了·”说完这话,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狂风猎猎,雪白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    我不知道齐方朔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这位燕地的侯爷总是话语简练,显得很沉默,但有一点他说的没错——在这宫里孤身一人,真的很寂寞。
    “陛下……”申禄担心地注视着我,欲言又止··    我望了望天,又望了望远处高耸的九侯塔,对他说:“陪寡人去趟九侯塔吧,那里能看到贺山。”
    申禄嘴唇蠕动了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与我一同前往九侯塔··    九侯塔里供奉着与太祖一同打江山的九位开朝元老,是大夏九块封地最初的主人。
因为不设禁的关系,那里游人众多,塔前香烟袅袅,俨然成了一处百姓热衷的祈福之地··    平时的确是不设禁,但我是天子,为防有人冲撞了我,我和申禄到的时候,塔和塔的四周还是清了场。
    以前我经常到这里来,因为这里是藤岭最高的地方,登上九侯塔的第九层,就能看到远处辽阔的天地山川··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登上九侯塔,是为了能看到贺山,看到皇陵,看到段涅的埋骨地。
    在塔顶站了有一个时辰,申禄已经冻得嘴唇发青,光线也逐渐变得不佳起来·我最后留恋地看了眼贺山方向,对申禄说了句走吧,这才下了塔··    下来的时候,塔前正有个苍老的背影独自扫雪,穿着一身不新不旧的灰色棉衣,我以前来的时候见过他几回,是此处的守塔人。
    忽然心中一动,凭着股冲动,我上前挡在他面前,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已经待了多少年了”·    “啊”老汉抬起头,一看是我,吓得立马跪到了地上,“陛下圣安”·    我摆摆手:“行了,起来吧。”
然后又将方才问题问了一遍··    老汉也不知我是何用意,只能颤巍巍道:“回陛下,老奴已经守了这座塔三十年了·”·    “从未休息过”·    “从未。”
    我抿了抿干裂的唇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凤王在这里跪了三天,为我祈福的事”·    这件事也不算小事,总该有人记得的吧我只是想知道更多段涅的事而已,无论是他为我做的,还是他不为人知的,我都想知道。
    没想到老汉连回忆都不用,听我问完忙不迭点头道:“记得记得凤王来过,跪了三天,每一层都跪了,最后还写了一条福带,就系在外面那棵大树上。”
说罢他用手中扫帚一指,我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那是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巨大,仿佛遮天蔽日··    那上面原本该是系了许多红色的系带,只是被大雪一下,都遮了个严实。
    段涅给我写的福带,也在那里面··    “来人”·    刘福与申禄一同上前,问我有什么吩咐,我指着那棵树,让他们将树上的系带全部拆下来,我要一一过目。
·    这是个再古怪不过的命令,但没办法,他们还是照做了··    虎贲卫各个身手敏捷,几下便窜到树上·系带一条条解开,然后扔到地上,又被人汇总起来呈给刘福,刘福再逐一递给我。
    申禄道:“陛下你要找什么我和你一起找吧”·    我看了他一眼,道:“找皇兄为我写的祷词。”
    申禄一愣,说了声知道了,随即转身往树下而去··    树上的系带经年累月,已经相当可观,这一找,便找到日落西山··    虽有人给我打伞,但这样大的雪我衣摆肩头还是湿了不少,我却一点感觉不到冷。
    随着时间的挪移,人越来越燥,心也越来越沉··    “找到了找到了”忽然,申禄欢喜地捏着条系带朝我跑来,半路差点打滑摔了一跤,“陛下,是凤王的字迹”·    我急忙从他手里夺过系带,可能是冻得太久了,手指不听指挥,磕磕绊绊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将系带展开。
    只见狭长的红色福带上,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祷词··    “苍天为证,吾愿折己寿,以换小九此生……平安长乐。”
边看边念,到最后几个字,我的声音已是几不可闻··    闭了闭眼,我将那根系带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兄弟年上·    申禄找到的,他自然看过内容,此时笨嘴拙舌,一副不知要如何安慰我的模样。
    “你们别跟着我,寡人要一个人静静·”留下这样的命令,我也不去管他们到底听不听,一个人径自朝外走去··    我没有撑伞,雪又那么大,没走两步便觉得一股蚀骨的寒意透过衣衫,往每寸皮肤里钻。
    攥紧衣襟,我捂住那条破旧的福带,恍惚中有种它在发热的错觉··    有了它,我可以抵御寒冷,不畏风雪·只要有它··    只要有……段涅。
    “梅花——糕嘞芋头——酥嘞”·    我只管闷头走着,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回过神的时候,就见不远处有个推着板车叫卖的中年汉子。
    冷清的小巷中,行人绝迹,唯有我俩狭路相逢··    蒸笼里冒着接连不断的热气,清甜的香味飘过来,我由此辨认出,对方是那个卖梅花糕的小贩。
    上次我坐在车里,都是通过刘福传话,因此今日他并没有认出我来··    “给我来一笼梅花糕·”我走上前,问他买糕点,付钱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钱银。
    我堂堂大夏天子,竟连一文钱都没有··    无奈下,我解下腰间一枚玉佩,将它递了过去··    小贩见此慌忙推拒:“唉哟您这是干什么,我这一笼梅花糕哪里值这样的宝贝”·    “我没带钱。”
我实话实说··    小贩皱着脸,有些难办,而就在这时,一旁横插进道女声:“我替这位公子付了吧·”·    我朝对方看去,见是个寻常妇人。
    小贩像是对她十分熟悉,笑道:“哪能要丽娘你掏钱”说着看向我,“算了,这大雪天的您还能照顾我这生意,就是咱俩有缘,这一笼点心不值几个钱儿,你拿去就拿去了,不用给钱”·    我点点头,想着回头让刘福赏他,手里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点心盒。
    “这梅花糕不是我自夸,藤岭独一家,连皇亲国戚都爱吃的,以前凤王出千金问我买这糕点的秘方,我都没卖,祖宗留下的东西,舍不得啊”·    他说前半句的时候,我以为他在说上次,猝不及防听到段涅的名号,一时就有些发愣。
    “凤王”·    “您不信”他将我的反应误认不信,指着丽娘向我道,“您别不信,这位可是凤王府里伺候过贵人的姐姐,连当今圣上她都伺候过呢以前凤王每次要买梅花糕,管事都是叫她来买的,丽娘你说是不是”·    丽娘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道:“我都出府嫁人了,提这个做什么呀”她嘴里说不提,自己又说起来,“哎,以前凤王看着严厉,对陛下却是真好。
陛下喜欢吃梅花糕,你这杀千刀的又不肯交出秘方,他便每日都差人来买,一定要最新鲜的才可给陛下食用·有次陛下不小心伤着了,他叫我去宫里送药,还非得说是王妃送的。
这么好的人,连个子嗣也没留下,可惜了·”说到后面,便是止不住的唏嘘··    她知道梅花糕的事,还知道送药的事,应该是真的在段涅府里伺候过。
    只是她竟没认出我来··    也不知是这几年我变化太大,还是这几天太过人不人鬼不鬼··    我捧着点心盒,也没再听他们之后又谈论了些什么,默默缓步离去。
    雪越来越大,大到我几乎看不清前路··    走着走着,脚一软,整个人都跪在了地上··    “陛下”申禄应该是一直跟着我,猛地便从后方跳出来,满脸焦急地要扶我起来。
    我抓住他的胳膊,喃喃问他,更像是自问:“这场噩梦,到底何时才能结束”说完这句话,眼前一暗,我便倒了下去··    ·    第29章·    ·    我站在一片朦胧的春色中,周围花团锦簇、鸟语虫鸣,不远处是座巨大的湖泊。
湖面如镜,与天仿若连成了一线··    当我看到那抹高大的身影时,他就那么背对着我,静静立在湖泊前,一袭黑色鹤氅裘衣,发束紫金冠·不用回头,我也能知道他是谁。
    “皇兄……”我叫着他,同时我也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梦里··    只有在梦里,我才能与他重逢·而这个梦我已经做过许多次,每次都是这样,他背对着我,就算我再怎么呼唤,他都无情地不给于任何回应,也不肯回头。
    “你想要这王位,我给你就是,求你回头看我一眼……”·    他动也不动,仿佛伫立在湖边的一座石像。
    “我好想你,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哥哥……”·    我不停与他说着话,可能是我的哀求终于起了效果,那背影微动,竟是开口了。
    他说:“你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又不知道要耍什么小聪明·”·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与我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我既开心又委屈,开心他终于理我了,委屈我分明说得都是实话,他却不信我。
    “皇兄,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猜忌你……”我一步步走向他,缓缓张开双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回头看我一眼吧。”
兄弟年上·    我想感受他的温度,紧紧拥住他,最好再不分开·可手指刚要触到他的裘衣,忽地一阵狂风吹过,我反射性用手挡住双眼,再睁开时,段涅已经走进了湖中央。
    还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越是靠近他,他就离得越远,永远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他缓慢走进湖里,水面逐渐没过腰际,再是胸膛。
    “段涅”我绝望地喊着他的名字,他不为所动,依旧朝着湖里走去··    他是不会回头了,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都对我不再眷恋。
是我害了他,是我逼死了他,我不仅背叛他,还折磨了他那样久··    他一定已经对我心灰意冷,再也没有留恋·    我不管不顾冲进湖里,想要去抓住那抹令我思之欲狂的身影,可是无论怎么伸手去够,他总是在我遥不可及的地方。
    “别走段涅别走”我疯了一样地叫他、喊他,焦急地划拉着水面,想要离他更近一些,可还是阻止不了他的离去。
    湖水终究没过了他的头顶,一圈涟漪也没留下,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段涅……”手无力地垂下,胸口仿佛开了个巨大的口子,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渴望,所有对他的憧憬,都一一从这个狰狞的伤口流淌出去,最终与幽深的湖水混合为一。
    任身体无依无凭往下沉,湖面上依旧春光明媚,我身处的湖面下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暗,好似坠进了一座绝望的深渊··    下一刻,我睁开眼,从床上醒来,耳边是宫中钟楼响起的声声钟鸣。
    仔细听了阵,确认已经卯时,我便传唤宫人进来伺候更衣梳洗··    门外很快进来一溜儿太监宫女,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为首的是个年轻太监,脸白眸细,叫安澜,是刘福的干儿子。
刘福最近病得起不来了,他就代替他干爹伺候我··    刘福也是到年纪了,估计挨不过这个冬天·宫里的老人死的死,走的走,是越来越冷清了。
    “嘶”我睁开假寐的双眼,透过铜镜看向为我梳发的宫女··    她瞬间脸色惨白,跪倒在地,不住磕头谢罪。
    “陛下,陛下恕罪”·    安澜走过来不耐地用浮尘抽她的肩,嘴里低骂道:“没用的东西,滚下去”说罢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木梳,再抬起头时已是满脸堆笑。
    他不愧为刘福教出来的,把老家伙那套学了个九成,还差一成,是因为他有时候太过殷勤,总让人觉得他油嘴滑舌··    就比如现在。
    他亲自为我束发戴冠,未了还不忘赞美一句:“陛下的头发真是柔顺华美·”简直比刘福还要会睁眼说瞎话··    我看向镜中自己的倒影,不过两年,青丝变白发,他竟然还说什么华美。
    “刘福这几天如何了”·    安澜挪到我身旁,恭敬道:“还是不大好,太医说……恐怕就是这几天了。”
说着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    “那这次朝觐冬猎,就由你随侍在侧吧·”·    他眼里闪过惊喜,连忙躬身谢恩。
    我收回视线,心中不住感叹,两年之期竟这样快就到了·要不是诸侯们又要朝觐,我都没发现原来段涅已经离开我两年了,我也已经二十了··    总以为会度日如年,觉得自己肯定无法撑到明天。
可这一天天的过,不是也过过来了吗·    只是段涅,我从未有一刻能忘记掉他·再痛再苦再煎熬,该面对的一样都不会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真是说的一点没错··    这一年的朝觐尤为热闹,齐方朔的小情人来了,那朵小白莲也跟着一起来了,一家子嬉嬉笑笑,倒是挺开心··    他们不知道我差点煮了他们儿子,要是知道了,恐怕就笑不出了。
    九路诸侯中,四个都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其中两个就是那与我没什么感情的异母弟弟,还有两个分别是鄂侯与姜侯·上回太乱,我自己都浑浑噩噩,便没顾得上招呼他们,宴席上我看他们兴致缺缺,就允许他们几个年纪相近的一起离席出去玩。
白涟身为燕地世子,也在其列··    没了孩子,宴席上话题松快不少·从各地的趣闻,到各家的长短,连各自的夫人都要攀比一番··    嵬灵君的夫人是齐方朔的妹妹,这点大家都知道,可齐方朔多年不娶,膝下只有个母不祥的儿子,实在惹人探究。
只是他嘴如石蚌,怎么都撬不出一点有用的讯息,众人便也觉无趣,纷纷转移目标··    “尚羽侯,你好像也没成亲,可有意中人了”嵬灵君问。
    申禄已被我封为尚羽侯,现在是尚地独一无二的统治者·虽然提拔他的时候着实费了番功夫,有不少闲言碎语,但他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在尚地很有美名,最后便也没人说了。
    “没有没有·”申禄不住摆手,“百姓为重君为轻,我娶妻的事可以暂时先放在一边·”·    羌候摸着胡子道:“意中人没,红颜肯定不少”·    钟景侯笑道:“这你就说错了,哪里是不少啊,全尚地的姑娘都是申禄的红颜”·    “哈哈哈……”·    席间一片欢声笑语,结束的时候除了巍灵君和齐方朔,其他人都喝醉了,也包括我。
    隔日一早,长长的车马队伍从藤岭出发,前往皇家猎场···兄弟年上    猎场位于藤岭郊外,只是个做样子的地方,猎物都是养得膘肥体壮自己放进去的,我从小就来,但上一次,还是和段涅一起。
    休息一夜,养好精神,到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天地素白,我呵着气走出帐子,没走多远发现几个孩子正在一片空地上玩耍··    我没惊动他们,走得近了,才被姜小侯爷发现。
    “陛下”·    他们都要跪我,我说免了,问他们在玩什么,他们说在玩蹴鞠,看谁颠得最多··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多么单纯,多么无聊。
    我让他们别管我继续玩,看了一阵,忽地瞥见白涟的腰带上系着枚精致的玉佩·这玉佩虽好,但我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并不稀奇·奇怪就奇怪在,那玉佩扣结的编织方法和我腰间的碧虹灵珠竟然一模一样。
    我这枚,是段涅亲手编的,独此一家··    他的……又是谁给的·    ·    第30章·    ·    我父王在位时举行的最后一次朝觐,齐方朔曾带着白涟来藤岭册封世子,这是白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段涅接触,我不知道这枚玉佩是不是那时候段涅送给他的。
    但如果不是呢·    在皇位上呆的久了,别的没学会,事事存疑倒是学得很快··    这件事不搞清楚,我恐怕睡都睡不安稳。
    “白涟,过来·”我招招手,将正在玩耍中的孩子叫到了身旁··    几年前我第一眼见到白涟的时候,光凭长相就能确定这是齐方朔的种。
近年许是长开了,又带了点白三谨的影子,特别是看人的神态,纯真又良善,与白三谨站一起活像两只无辜的兔子··    可以看出他被他的两个父亲保护的很好,好到就算有那样麻烦而特别的身世,依旧能笑得春光灿烂,活得无忧无虑。
    “陛下”白涟见我光看着他不说话,满眼的奇怪··    我蹲下身,拈起他腰间的那块玉佩仔细看了看,确定真的和碧虹灵珠上的扣结一样,笑着问他:“白涟,这块玉佩是谁给你的你还记得吗”·    白涟眨眨眼,刚要开口,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又苦恼地闭上嘴。
    我挑了挑眉,道:“不能和寡人说”·    白涟咬唇看我片刻,一脸正色道:“了尘师兄要我不能说谎骗人。”
    “你不能告诉我是谁给你的,又不想骗我是不是”·    白涟用力点了点头··    我又问:“是不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关于送你玉佩的这个人,他的行踪你一个字都不能对别人透露”我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我。”
    白涟立时睁大眼,满脸都写着——你怎么知道·    就算他闭紧嘴巴一个字都不说,但他年纪尚幼,完全不能做到与他父亲一样的万事不形于色,因此十分好套话。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没事了,你去玩吧·”·    白涟松了口气,白嫩的小脸上重新扬起灿烂的笑来,转身飞奔着重新加入了小伙伴玩闹的队伍中。
    我直起身,幽幽望着他们,慢慢敛起表情··    此事疑点重重,又牵扯到段涅,我是绝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就过去的,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叫我挂心。
    接下来的冬猎,我一直心事重重,其他几位诸侯收获都不错,反观我无心狩猎,什么都没猎到··    进行到一半时,大家各自分开,彼此离得都挺远。
    我遥遥望了望齐方朔的方向,见他和嵬灵君都没注意到这边,便对一旁安澜低声道:“寡人这会儿突然觉得身体不适,咱们先回营地吧·”·    安澜道:“可要通知诸侯们提前结束今日的狩猎”·    我摇头道:“不必,好不容易聚一次,别扫了他们的兴致。”
说罢我调转马头往回走··    待回到大营,安澜为我解下披风,又问我要不要宣太医··    我根本没病,宣什么太医··    “你去把燕穆侯府的白公子叫过来,就说寡人有事找他。”
想了想,又加了句,“找他之前先把尚羽侯身边的那个护卫甲巳叫过来,让他马上来见我·”·    安澜闻言眼珠一转,并不迟疑,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我在桌边坐下,对着营帐入口的方向闭眼沉思,过了半柱香不到,护卫传报甲巳来了··    我缓缓睁开眼:“让他进来·”·    这样冷的天,甲巳仍是穿着一身单薄却贴身的黑色劲装,因是来见我,身上的剑在门口就被收了去。
但他的人便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就算手上没有武器,也给人种危险十足的观感··    “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    我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起来吧,我有事要你做……”·    这甚至是件没影儿的事,荒谬到让我自己都觉得疯狂。
    我是亲眼看着他死,又亲眼看着他下葬的,如果……如果段涅真的还活着,那皇陵里的又是谁呢或者,那里根本早已空无一人·    “……明白了吗”·    甲巳听我说完,扬唇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来:“明白。”
    我这边刚嘱咐完,营帐外安澜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兄弟年上·    白三谨来了··    我朝甲巳使了个眼色,他无声无息便隐进一旁的屏风后。
    “进来·”·    很快,白三谨掀帘而入,他拘谨地与我行了礼,神色间多有紧张··    我让他坐在我对面,给他倒了杯热茶。
    “几年不见,你变化倒是不大·”·    他挠挠脸:“陛下变化也呃……”瞥了眼我的头发,“不是很大。”
    我与他对视,唇角带着笑意,就这么坐着,许久都没有开口··    气氛渐渐古怪起来,白三谨脸上的笑有些撑不住了,别开视线举起杯子喝了口,忍不住问:“陛下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白三谨和白涟虽都是兔子,可也不是毫无区别。
白涟是只没牙的幼崽,眼前这只则是被逼急了什么人都咬··    所以对他,只能来软的··    “他在哪里”·    我没头没脑的问,白三谨先是一愣,再是一僵,反应与白涟微妙的相似。
    “陛下……此话怎讲”·    “白涟腰上的玉佩是他给的吧,你别骗我了,他根本没死对不对当年的一切不过是你们串通一气的骗局,为了将他带出藤岭的骗局。”
    “我……”白三谨一阵语塞,讷讷地不知该怎么与我说··    “这两年我做梦都想再见他一面,他却那样狠心。”
我黯然道,“青丝白发仍不能叫他回头,那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他才肯原谅我”·    “别别别”白三谨瞪大眼,一副受了大惊吓的模样,“何至于此啊陛下其实你们的事我也不清楚,但你别冲动啊”·    他这反应,叫我又确信了七分,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段涅如果没死,就是为了逃离我的身边而诈死了·那样千辛万苦,功夫做足,不过是要让我再也找不到他,再也不能抓到他·想通了这点,知道他还活着的狂喜便全化成了浓浓的苦涩与怨切。
    我为他痛了七百多个日夜,悔了七百多个日夜,到头来他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活得逍遥自在··    他一定是恨透了我,才会这样绝情……·    “所以,他真的还活着。”
我平静地看着白三谨,轻声道··    他一番挣扎,终是被我说动,软了心肠,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算作答复··    会咬人的兔子,终究还是兔子。
    我牵起唇角,道:“谢谢你·”·    他有些尴尬地地摆摆手:“陛下客气了……”·    “甲巳。”
    白三谨的手顿在那里,满脸疑问,还不等他开口,犹如鬼魅的武者便出现在他身后,一掌将他劈晕··    青年软软倒在桌上,我看了一眼,对甲巳道:“将他以最快的速度带回尚地关押起来,没我的命令不得释放。”
    甲巳已经将白三谨架了起来,但还是与我做了下确认:“主公那边……”·    “我会与他说的·”·    甲巳没再说什么,点点头,飞速离去。
    到了傍晚,诸侯狩猎归来,齐方朔这才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但为时已晚,白三谨早被甲巳快马运走··    “你到底要如何”齐方朔一身冰寒,脸色难看。
    我慢条斯理饮下一杯茶,与他谈条件:“带我去见段涅·”·    齐方朔紧抿着唇,神色难言,颀长身影立在营帐中,绷得犹如一把拉到极致的弓。
    我说过,他的弱点也是他的逆鳞,我轻易不愿碰触,但事到如今,就算是要与他打得两败俱伤、鲜血淋漓,我也顾不上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并不催促。
半晌,齐方朔长长叹了口气,显然已经做出了抉择··    什么人最重要、最不可失去,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个困难的选项··    他皱着眉道:“他在摩云寺。”
    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也心中一松,露出抹笑来··    “找到段涅,白三谨原样还你,若你还想骗我……”我眯了眯眼,“休怪我不客气”·    ·    第31章·    ·    冰冷的海风刮在脸上,宛如呼啸的刀刃,一寸寸割着皮肉。
我静静凝视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心中复杂的情感纠结成团,连自己都理不清楚··    身为帝王,我自然清楚自己不该轻易离开王畿,更不该冒着与一位实力强劲的诸侯为敌的风险去见一个根本不想见我的人。
    但凡事若都能靠理智压抑,又怎会有那么多的情难自禁·    苏洛的蛊并非吊命之用,意在“金蝉脱壳”,齐方朔、嵬灵君、段涅,一个个串通起来,演了场假死的好戏给我看,将我骗得团团转。
    那日知道段涅在摩云寺后,我问齐方朔他身子怎么样了,齐方朔说有摩云寺方丈玄凌法师出手相救,虽费了一番功夫,但现在已经好了··    我听了心中既是酸涩又是高兴。
段涅终于能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多年梦寐以求,好算被他等到了··    我又问:“那为何不回大夏他打算永远不回来了吗”·兄弟年上·    齐方朔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避世。”
    “避世”我笑得勉强,“我看是避我吧”·    我将段涅当成救赎,他却视我为劫难。
    要是我一辈子都没发现他还活着,他恐怕也能一辈子都不见我,直至老天将我们真正阴阳分隔··    我是白眼狼我承认,但我的狠,我的毒,却实实在在继承自他。
    后来我与申禄说我要随齐方朔一起前往海外仙岛求访仙僧时,他一副见鬼的表情,连着说了三遍“万万不可”,要我以国为重·奈何我心意已决,他怎么劝也是枉然。
    “我叫甲巳抓了齐方朔的小情人,偷偷将人运回了尚地·无论我到时有没有回来,你都将他放了知道吗·”·    “小情人”申禄错愕看向我,“谁”·    “白三谨。”
    申禄脸上空白了一瞬,后又闪过震惊、不信等情绪,片刻后统统化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怪不得燕穆侯迟迟没有娶妻……”·    他若知道我和段涅的那些勾当,恐怕要吓得晕过去。
    我要申禄坐镇藤岭,协同六卿暂为监国,并写下一份遗照交给他,如果最后我没能回来,就要他护段辛登基··    申禄不明白我为什么对一座海外孤岛那样热衷,就如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对段涅那般执着。
    但无论明不明白知不知道,最终申禄选择了顺从我,而我选择了顺从自己的心··    一路辗转,从藤岭到顺绕,再从顺绕坐船前往火曦岛。
    漂泊月余,我既期待能快点到达摩云寺见到段涅,又为了即将到来的重逢而心生胆怯··    “陛下,甲板上风大,还是回船舱去吧。”
    闻声回头,见身后站着名高大挺拔的青年,我记得他是齐方朔的贴身侍卫,好像叫齐英··    这次外出,为了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我一共就带了五名虎贲卫,所以绝大多数护卫的工作都是由燕穆侯的人负责。
    “还有多久能到”我问他··    齐英抬头看了眼船帆,恭敬道:“照这个风速,明早就能到。”
    我点点头,紧了紧披风,朝船舱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靠在一边低头划拉着脚,嘴撅的老高的燕地小世子··    他听到动静立马抬起头看过来,见我就笑:“陛下”又看到我身后的齐英,吐着舌头叫了声,“齐英伯伯。”
    我有些讶然,问他:“你来找我”·    白涟迟疑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齐英,最后还是点头“嗯”了声。
    我推开门,道:“进来说·”·    白涟乖巧地跟我一同进了屋,齐英在外负责守卫··    我边走到桌边坐下,边问他:“怎么了”·    白涟双手背在身后,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满是肃容。
    “陛下,你能不能不要杀伯伯”·    我一怔:“我要杀谁”·    白涟捏起腰间那枚玉佩在我面前晃了晃,道:“段涅伯伯。”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连一个孩子都觉得我找段涅是为了杀他……·    “谁说我要杀了他”·    “我自己猜的。”
说着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伯伯是我和我师父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头一年身体一直不见起色,到今年才算慢慢好起来·我知道陛下是因为我才发现了伯伯的踪迹,心里很愧疚,要是伯伯因此而死,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如果陛下实在要伯伯死,白涟愿意……愿意以身代之”·    听完他的话,我也是哭笑不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世子就这样轻易地代人受过,侯爷知道了恐怕要生气。”
    白涟闻言嘴又撅了起来,道:“我也是没有别的法子了啊”·    佛子不愧为佛子,就算被养成只小兔子,也是菩萨心肠的兔子。
    “我不会杀他的·”我对他道,“我不仅不杀他,也不会让别人杀他·这世上除非我死,不然谁也不能伤他一根寒毛·”·    白涟双眸一亮,满脸不敢置信:“真的”·    我道:“真的。”
    与他击掌为誓,又再三保证了自己所言非虚后,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望着重新合拢的门扉,唇角慢慢抚平,我无声叹了口气。
    我是不会杀他的,但他想不想杀我,就难说了··    隔天一早,如齐英预料的一般,火曦岛已近在眼前·由大船换了小船,齐方朔、白涟与我一同上了岸。
    许是齐方朔提前飞鸽传书与摩云寺通了消息,岛上僧人对我等的到来并无意外,甚至连摩云寺方丈都对我十分客气··    “阿弥陀佛,陛下万安。”
玄凌老的已看不出年纪,白须拖到膝盖,穿着一身白色的粗布僧衣,与别的僧人并无两样··    只是他的一双眼,精光肆意,丝毫没有迟暮之感,当被他注视时,就像在被一座无法撼动的高山俯视,你会从心底生出一种敬畏。
    我合掌还礼,脸孔隐在斗篷的兜帽中:“久闻方丈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兄弟年上·    玄凌大笑:“陛下谬赞。
陛下为何而来,老衲早已知晓,段施主尘缘难了,摩云寺终究不是他的归处·小涟……”他看向白涟,“你带陛下去‘波旬洞’吧。”
    白涟清脆道:“是,师父”说着转身冲我招招手,让我跟着他一起走··    我看了眼齐方朔,他令齐英带着几个人跟着我,随后自己同玄凌法师进了寺中。
    许是恨我抓了白三谨,这一路上他能不与我说话就不说话,能不见我就不见我,几乎到了避而不见的地步··    此次我算是把燕穆侯得罪了透,以后燕地莫说勤我,不来打我已算仁至义尽了。
    “岛上机关众多,没有人带路很容易被机关伤到的·”白涟边走边跳,整个人比六月的阳光还要灿烂,“邵云哥哥那时候就差点掉进机关,还好被伯伯救了。”
    我皱了皱眉:“邵云哥哥”·    “邵云哥哥的父母都是渔民,一年前他随父母在海上捕鱼时突然遭了风暴,船翻了,人也掉到了海里,最后漂了好久好久才漂到岛上来的。
他那时候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就一个人瞎走,闯进了伯伯住的地方,差点触动了机关,还好被伯伯救了……”他将脚边一块石子踢飞,声音雀跃道,“后来伯伯就收留了他,将他认作弟子。”
·    段涅竟然收了徒弟·    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伤心,就像被人占了独属于我的事物,虽未见面,我已对那“邵云哥哥”无法抑制的生出了敌意。
    走了一刻,终是到了座巨大的山洞前··    白涟道:“这里便是‘波旬洞’了,伯伯除了吃饭睡觉,平时就在这里绘制壁画和佛像,邵云哥哥会帮着一起。”
    我让他与齐英他们一起等在洞外,只身进入洞里··    甫进洞时,眼前一暗,慢慢恢复视线后我发现洞内四周都点着火把,虽无法做到亮如白昼,但也勉强能视物。
    这一看,便彻底呆了··    从入口开始,满壁神佛,各种姿势,各种典故,金刚、飞天、夜叉、菩萨,神圣而美丽,叫人如同置身无边梵音中,惊叹的同时精神也为之一振。
    我一路往里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到前方有人声传来·我一下屏住呼吸,心跳加速,脚步也不由快了起来··    “师父,这个颜色对不对”少年站在梯子上,手边正在画一幅飞天画像,可能吃不准飞天的裙摆颜色,回头去问正在另一边雕凿石壁的男人。
    男人赤着精壮的上半身,裸露的胸膛上汗水淋漓,下半身只穿了条宽松的白色长裤,不着鞋袜··    我一错不错盯着他,视线滑过他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恨不得将他整个人印到心里去。
    “太艳了,再暗一些·”男人扫了眼道··    少年泄气地扯了扯头发,受不了地抱怨:“我也觉得太艳了,一定是这光线的问题,火把老是抖啊抖的,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男人露出一抹浅笑:“累了就去休息,我一个人就行了。”
    “这可不行,我要陪着师父的”·    两人说话时气氛融洽,有说有笑,段涅这样轻松的神情,我已经很久没见了,实在灼痛我的眼。
不仅是眼,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叫嚣名为嫉妒的怒火·    我往前又走了一步,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子,发出了阵不小的动静··    “谁”少年一下子看过来,“你是谁”·    他从梯子上一跃而下,警惕地盯着我,对我这个隐藏在斗篷中的人充满防备。
    我却很快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到段涅那边··    段涅脸上无甚表情,将手上工具放于一旁石台之上,对少年道:“邵云,你先回去。”
    少年惊讶道:“师父认识这个人”·    “认识·”·    少年虽满怀疑虑,终究还是听话地走了。
    与我擦身而过时,他好奇而探究地一直盯着我瞧,我冷冷斜睨他一眼,吓得他加快脚步逃也似奔出了洞穴··    无关紧要的人走了,只剩我和段涅两个。
    齐方朔通知了玄凌,自然也能通知段涅,因此我能肯定,他是知道我会来的··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四野阒然,幽暗的洞穴内,只闻火把燃烧的声音。
    段涅的五官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越发深邃,在这满天神佛的映衬下,竟也生出股离奇的空灵与圣洁··    他的目光透着一种宁静,蹙眉的时候又带着些许忧愁,似乎我的到来让他很是烦恼。
    “段姽,你还是找来了。”·    是啊,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凤凰··    我停在离他半丈远的地方,压抑着胸口蓬勃的感情,颤抖着叫了他一声:“皇兄。”
    就如他的名字一样,这个人终是像凤凰涅槃般,重生了··    ·    第32章·    ·    我多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细细描绘他的五官,抚过他脸上每道细微的岁月痕迹,告诉他我有多想他。
    可他的神情那样冷漠,明明近在咫尺,我却觉得与他之间像是隔着万丈沟渠,叫我心生怯意,裹足不前··    段涅长叹一声:“为何不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兄弟年上·    这是他在重逢后与我说的第二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就像块粘人的狗皮膏药,上次他好不容易脱了层皮把我撕了,千算万算,不想我自己又追了上来。
    我知道他烦我,可有些事若是现在不做,以后便成遗憾,虽生犹死··    “皇兄难道真的要皈依佛门”·    他道:“是又如何”·    我轻轻一笑:“出家尚可还俗,更何况我看皇兄不过是画菩萨画的太多了,并非真的心如止水。”
    他淡淡道:“我倒觉得画的还太少·”·    这一洞神佛,少说也有百来位,他却还觉得太少,我若再晚来两年,他说不准真的能成仙成佛,从此与我再没有干系。
    “皇兄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今次,我是来向皇兄认错的·”从腰间抽出一把缀满宝石的华丽匕首,我缓缓道,“我不该猜忌你,不该折辱你,更不该一错再错,对你种下缠绵……”·    听闻“缠绵”二字,他眉心猛地一蹙,直截了当地显露了对这蛊毒的深恶痛绝。
    见他不喜,我便闭嘴不再赘述,直接将匕首横在掌心双手呈上··    “我害皇兄九死一生,让你堂堂一个皇亲贵胄,两年来却只能龟缩在这海外孤岛上不得还朝。
我做下这许多错事,已不求皇兄原谅,也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事到如今,我唯有这一条命能补偿皇兄,要杀要剐,都随皇兄处置·”·    这次来,只有两种结局等着我。
段涅恨我欲死,那我便死,也好放他解脱·段涅不要我死,我便接他回去,余生都与他作伴··    死生各半,就看段涅怎么选了··    “两年不见,你疯的更厉害了。”
他瞥了眼匕首,并不接下,转身去拾置于石桌上的衣服穿上,“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离开这里,以后都别再来·”·    手指收紧,匕首上的宝石硌着掌心,生出一阵阵刺痛。
    他不信我,他觉得我不过是在惺惺作态,根本没有为此赔上一条命的觉悟··    既然如此,不如便“作”给他看·    “皇兄大人大量,不与我计较,我却不能原谅自己,这条命算是我还皇兄的……”说着我飞快拔出匕首,闭上眼,刀尖对准胸膛就猛地扎下。
    我怀着决绝之心,下手自然不留余地,只是刀尖终究没有落下,我都已经屏息做好了剧痛的准备,匕首却霎时止住了势头··    我睁开眼,只见段涅左掌牢牢握着刀刃,此时已是鲜血淋漓。
全是他这奋力一握,才叫我没有当场殒命··    那血珠一滴滴砸在地上,发出轻响,混合着段涅粗重的喘息,成了这洞穴中唯二的声音··    这一刀割在他手上,也同割在我手上没有差别了。
    我心疼他,心中又止不住地欢喜·他还是不舍得我死的··    段涅冷着脸咬牙道:“放手”·    感到他在施力,怕他伤得更重,我赶忙松手,下一瞬他就将匕首丢到了地上。
    “皇兄……”·    我刚要开口,段涅便用那只完好的手指向洞口方向,阴沉着脸厉声道:“要死去别的地方,不要死在这里”·    我一动不动,只当没听见。
    见他左手垂在身侧,还在不住滴血,便想为他先疗伤:“皇兄先别急着赶我走,好歹让我给你包扎一下·”·    我朝他走近,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却被他反应激烈地抬手挡开。
我不自觉退了一步,这一退,兜帽不知为何竟滑了下来·瞬间,我一头雪白的发立时暴露在了段涅眼前,再无遮掩··    此处光线昏暗,却不能叫他错看了我的发色。
    “你的头发……”果然,段涅双眸微微睁大,一脸震惊··    我难堪又懊恼,怕他觉得我丑怪,于是迅速将兜帽重新戴上。
    “不过是白了头发,皇兄不必在意·”我将脸掩进阴影中,不愿让他瞧见我如今这幅鬼样子·“皇兄既然不要我还命,便跟我回藤岭吧,让我慢慢补偿皇兄。”
    久久都没得到他的答复,我以为他被我吓住了,心一下揪起来,正要抬头,就听他语带沙哑道:“你是不肯就此恩怨两清,各走各的是不是”·    “是。”
我垂着头,想也不想道··    要么死,要么带他回去,从没有第三个选项··    恩怨两清,像陌生人那样就此别过·    不可能,做不到。
    “我给皇兄三日时间,三日后请皇兄务必登船,我在船上等你·”说完我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快步往洞外而去··    待走到洞口时,发现除了齐英等人,那名叫做邵云的少年竟然也在,而且正和白涟玩得不亦乐乎。
    白涟本被他追的到处乱叫乱跑,一见到我出来了,拐了个弯朝我跑来··    “陛下”他在我面前刹住脚步,“这么快出来了呀”·    我摸了摸他的发顶,道:“带我们回船上吧。”
    “啊这就要走了吗”白涟很有些不舍,“才半天都不到呢”·    我说:“现在不走,还要呆三天,三天后才走。”
    我与白涟说着话,少年跟在他身后从远处过来,见到我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草民楚邵云,参见陛下·”·兄弟年上·    看来他是从白涟嘴里知道我的身份了。
    “平身吧·”·    他抬起头,原先在洞里模糊不清的五官便骤然清晰起来··    长得普普通通,最多也只是清秀,可他眼底竟然有颗与我一模一样的泪痣。
不过左右调转,我的在右,他的在左·我看着他的时候,就像在照镜子··    少年见我一直注视着他,抬手奇怪地摸摸自己的脸:“陛下”·    我移开视线,转向一旁齐英,命令道:“将他一同带上船。”
    齐英一愣,但也很快领命,上前将还没回过神的少年瞬间制住,点了穴道,再由另一名护卫背在身后··    “陛下……你为何要抓邵云哥哥”白涟被这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我朝他轻轻一笑:“我只是请他去船上喝茶,不用担心,很快你的段涅伯伯也会去的·我们会一起回藤岭·”·    ·    第33章·    ·    回到船上后,我亲自写了一封诏书,将摩云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说他们是当今圣者,隐世大能,一心求成佛果不慕凡尘名利,我十分钦佩这样的品德。
笔锋一转,又说大夏朝堂正是少了这样一位高风亮节、堪比明月的人物引领,恳请玄凌仙师念我心系苍生的份儿上,赐我最优秀的弟子和我一起回藤岭·我愿封其为师,奉之为上宾。
    只要玄凌不是傻子,就该知道怎么办·而段涅若不想他那小弟子出事,也会乖乖就范··    楚邵云被我软禁在船上,一天十二个时辰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
他的存在既叫我不快,又叫我觉得碍眼·可为了胁迫段涅,我偏偏不能动他··    当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解下斗篷时,他目带惊愕地呆呆看着我,半晌开口说了句:“原来是你……”·    我没听清:“什么”·    少年一下收回视线,盯着地面道:“原来陛下就是师父的弟弟。”
    他竟然知道我,这倒是稀奇,我以为段涅死也不会再与人提起我这个不肖的弟弟了··    “他和你说起过我”·    少年沉默片刻,道:“嗯,师父说过他有个弟弟,和我长了一样的泪痣,就是左右颠倒。”
他似是想到什么,苦笑道,“有时候我都觉得要不是因为这泪痣,师父恐怕不会救我·”·    “他还与你说了什么”我追问他。
    少年低落的摇头:“师父教了我许多东西,但不太说他以前的事,也不说岛外的事,波旬洞是他唯一的苦修·”·    我望向窗外海面上那座遥遥的孤岛,低声道:“恐怕他的苦修要到头了。”
    我在船上等了三天,到第三天的时候,段涅没来,齐方朔倒是回来了··    因那一整日我都立在甲板上,是以直接与他打了个照面。
    他看我的表情真是越发冷冽了,要不是白三谨还在我手上,他恐怕都能立即将我从船上丢下去··    “陛下好手段·”·    这样简单的反讽,我还是听得懂的,凉凉一笑道:“比你们差远了。”
    段涅假死之际,他们那连成一线的手段,瞒天过海的本事,岂是我能比拟的·    齐方朔道:“你该知道对他来硬的没有用,硬碰硬的下场是什么,你已验证过了。
你绑了他的弟子,又下了那样的诏书,他虽一时屈服于你,却不会一世如此·”·    我最烦他这种口吻,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现在什么都有了,妻贤子孝、幸福安康,又哪里会真正懂我的痛苦·    他站在高处俯视我,觉得我什么都做错了,可若与我易地而处,他又能保证做的比我好吗·    “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弥补他,为何你们都觉得我要害他”我有些激动,“放他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荒岛上孤独终老就是对他好吗”·    “那你自以为是的对他好就好了”·    我被他问住,气得指尖都发颤。
    他们各个都说我不好,我过去是不好,他们又知道我以后也不好·    齐方朔见我不答,继续道:“你可知波旬为何”·    我一愣,皱眉道:“不知。”
    “人人皆有欲念,情欲、权欲、财欲,以及其他数不清的爱欲情仇·但佛法讲究摒弃外欲,成就大功德·波旬以欲为食,六道众生皆在他的魔境欲界之中不得解脱,他经常借助各种手段阻挠佛陀和其弟子的修行,便是不能忍受有人脱离他的掌控。”
齐方朔霜浸雪染般的眸子直直注视着我,“你便是段涅的波旬,阻他修行的魔王·他将洞穴取名为‘波旬洞’,与满天神佛日日相对,便是期望自己尽早摆脱心魔,得大自由。
可惜还差一步,功亏一篑,他没能战胜心魔,却迎来了真魔·”·    “真魔”·    “你·”·    说罢,齐方朔擦着我头也不回地往船室内走去。
    我被他的话弄得有些反应不及,段涅竟将我当做混世魔王·    最初的惊讶过后,便是止不住的欣喜··    有摇摆才会被蛊惑,有挣扎才会看不透。
    我一直以为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人在这情海中载沉载浮,欲潮中挣扎不休,可原来并不是··    段涅画了两年的菩萨,仍是没能挣脱心魔的折磨。
而他的心魔是我,也就是说……他至今不能将我忘怀··兄弟年上·    无论他对我是何种情何种欲,将我当做小畜生也好,小魔头也罢,我都欣然接受,总好过从此陌路。
    一个时辰后,岸边又远远划来一条小船·船上一人划桨,一人立在船头,我扑到船舷上,大半个身子探出去,想要看一看到底是不是我等的那个人。
    “陛下,这样太危险了……”身后侍卫连忙来劝··    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脸上笑容随着小船的划近越来越大。
而因这夙愿达成,心中也是一片止不住地欢喜··    我终究是成功了·    悬梯放下,准备迎接对方的登船··    退后几步,离开让侍卫提心吊胆的船舷,我整了整自身衣物,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点。
    摸到头发的时候,手一僵,唇边的笑意也为之滞涩··    罢了,他见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藏的,以后总不能在他面前一直戴斗篷··    该是有人通报,齐方朔很快也来到了甲板,身后跟着齐英和楚邵云。
    他站在我身后一臂的地方,其他人也都站在他的身后,静默无声地等待着段涅的登船··    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在船舷之上,一袭雪白法袍,头戴高耸的同色华冠,从冠上垂下缀满珍珠的帘与飘带,整个人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而唯一露出的那张脸上,又偏偏带着一张狰狞的鬼面,露出尖锐的獠牙,似金刚又似夜叉·唯有一双俊逸的眉眼,是毫无遮掩的··    我几乎看痴了,站在那里忘了做出反应。
    只见对方微一躬身,作揖道:“吾师玄凌感念陛下心诚,特遣苍鸾前来与陛下一同返回藤岭,任国师一职·”·    苍鸾,段涅,凤王……·    凤王段涅已死,现在尸骨还葬在皇陵,自然不能重返人间,以本来身份回藤岭。
但不管名字怎么改,只要还是这个人就好··    我上前托他起来,发自真心地笑道:“有劳上师了·”·    他将我视为魔王,当做劫难,那何不度我以化此劫,消除罪业·    昔有佛陀以身饲虎,今日,便叫段涅以身来饲我吧。
    ·    第34章·    ·    走的时候一个人走,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个国师,想也知道申禄的脸色该多难看·但木已沉舟,他知道劝我没用,于是一气之下回了尚地。
    我以“国师府的修建需要时日”为由,将段涅留住宫中,但不再是凤梧宫,而是离我寝殿更近的一处宫殿,名为“麟趾”··    至于楚邵云,我是不可能让他继续待在段涅身边的,太碍眼了。
正好他画技不错,我便将他塞给了冬官,要他们看着安排··    天、地、春、夏、秋、冬六个官部,各自分工明确,职能清晰·三公之下唯有六卿,六卿便是指的这六部的主官。
·    冬官执掌工事,春官执掌祭祀·祭祀一年四季大小不断,有的祭人,有的祭神··    我回藤岭不久,春官便将一叠文书呈给我,说是五年一次的祭天大典即将到来,问我有何指示,可有更改之处,没有就按往年的来。
    这种祭祀大典,以前我是不怎么过问的,但今时不同往日··    收起文书,我对座下官员道:“你先下去,祭天大典这样大的事,寡人要问过国师后再答复你。”
    那官员听了,自以为能为我分忧解难,连忙殷勤道:“陛下公务繁忙,要不还是微臣去问国师吧”·    啧,蠢货·    我心中不耐,皱眉道:“让你下去就下去,这次祭天大典由国师主持,其他照旧,退下吧。”
    对方被我莫名其妙呵斥了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弱弱称是,随后慌忙退走了··    他走后没多久,安澜从殿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红色螺钿漆匣,可能是知道我刚刚发了火,显得尤为小心翼翼。
    “陛下·”他将漆匣捧到我面前,对着我打开,“这是您要的东珠,今年东儒进贡的宝贝·”·    只见匣中两颗珍珠,大如龙眼,色泽金黄,更难得的是两颗珠子一般大小,还十分圆润。
我就算见过那么多宝物,但按稀罕度来说,这两颗东珠也能排进前百了··    我从安澜手中接过漆匣,下巴一抬指向门口,意思让他可以出去了··    安澜点头哈腰就要往外退,快到门口我又叫住他,问:“刘福的事你处理的怎么样了”·    我离开藤岭没几天,老家伙就咽了气,安澜按照宫里的规矩,将他葬在了贺山山脚下一处宫人的墓地里。
我回来知道后,叫他将棺材起出来,取回刘福那宝贝疙瘩一同送回老家,认祖归宗··    刘福生前偶尔有一次和我提起过,说他想家,但他一副残躯,又觉得没脸见祖宗。
    如今我也算叫他如愿了,也不枉主仆一场··    “已经送回去了,奴才还包了不少银子让人带给干爹的子侄,叫他们以后逢年过节不要忘了给干爹磕头上香。”
安澜激动地抹泪,“干爹要是泉下有知陛下待他这样好,想必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陛下的”·    我见他又要开始毫无节制地乱拍马屁了,赶紧让他下去给我备辇,说我要去国师那里。
    手里捧着那对金光肆意的东珠,我实在迫不及待地想将它们送给段涅··    这些日子以来,我也看出他对我的爱答不理,甚至冷漠更胜从前,可我并不气馁,脸皮也越来越厚。
    他总有被我软化的一天,而我相信那天并不会太远··兄弟年上·    当我进到麟趾宫时,就看到段涅穿着身轻便的淡青色常服,右腕到手掌缠着一串紫檀佛珠,整个人斜倚在榻上,正支头翻看一本经书。
    我是不指望他能跪我了··    “上师·”假咳两声,叫他知道我来了··    段涅放下经书,露出半面如鬼半面如玉的脸来,以及一头随意束起的长发。
    我走到他面前,将漆匣打开道:“这一对东珠华美可人、举世难得,寡人一见着它们就想到了上师,今日特来见花献佛·”·    他久久不动,看着我送到他面前的两颗珠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他这个样子,总不像是喜欢到忘了说话··    我怕他最后还是不肯收,于是把匣子放到一边几上,就当他收下了,嘴上很快另起一话头。
    “祭天大典下月即将举行,寡人希望此次大典能由上师主持,春官届时会从旁协助,上师有任何需要吩咐他们即可·”·    我本以为段涅会推辞一番,想不到他只是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了下来。
    “知道了·”·    我盯着他的脸,总觉得那面具像道山峦隔着我俩,隔得都生分了··    忽地伸出手,在段涅尚不及反应时,一把将他的面具摘下,握在掌中把玩。
    “上师这是金刚……”我将面具覆到自己脸上,“还是魔王”·    段涅猛地一怔,看着我的目光越发锐利起来。
    “金刚或是魔王,不该是戴的人说,而是看的人说·”·    “上师的意思是,金刚便觉是金刚,魔王便觉是魔王,是吗”我在面具下冲他笑,“那上师看我是什么”·    段涅注视我良久,移开视线道:“有些人就算戴上金刚面,也注定只能成为魔王。”
    这答案我早有预料,心里却也没多大感觉·以前我或许还会觉得失落难过,但自从与齐方朔一番谈话,我便觉得能成为段涅心中独一无二的魔王也挺好。
    对我来说,这无疑也是一种变向的甜蜜··    我闻言哈哈大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道:“若你真的意志坚定,怎会视我如魔承认吧,段涅,你忘不了我,你永远都忘不了我。”
    气息吹进他的耳朵里,吹得他瞬间僵在那里··    我跪到塌上,跨坐在他的身上,慢慢将他拥住··    “我很想你,皇兄。
每时每刻都在想,想得浑身都在疼·”我紧紧抱着他,像要把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那样用力,“但最疼的,还是心·你假死的时候,我的心就像碎成了粉末,泯灭于天地,整个人仿佛也同你一起死了。
如果不是你要我做个好皇帝,我真想同你一道去死……”·    我感觉到了他的抗拒,也感觉到了他在我说完这段话后,骤然紧绷的躯体··    齐方朔说得对,硬碰硬的下场是什么,我已经验证过了,不想再来第二次。
    ·    第35章·    ·    我知道不能将他逼得太紧,也知道物极必反,什么事做过了都容易两败俱伤·但有时候,就是很不甘心。
    为何从头到尾都只有我这样痛苦,他是不是也会感到煎熬是不是也会同我一样心生焦灼·    他对楚邵云那样温和,为何却对我这般严厉·    我也想要得到他的宠爱啊,不是藏在冷漠言行下的关心,也不是不问就不说的默默守护,我要的是能看得到摸得到的,他对我真正的宠爱。
    就当是我的贪心吧··    他没推开我,我也就一直抱着他,不再说话,默默享受这得来不易的温情··    “皇兄,救救我,这具身子实在太想你了……”我取下面具,将下巴搁在他颈窝处,说话间双唇若有似无就能碰到他的脖子。
    他的身躯依旧僵硬如铁,没有丝毫放松··    我难耐地摆动臀部,在他腿上不住磨蹭,嘴里发出泫然欲泣的呻吟··    身体里就像有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理智渐失,而他就是解这燎原大火的解药。
除了更靠近他,更拥紧他,没有其他的办法··    衣衫被蹭的凌乱不堪,吐出的气息也灼热不已··    “救救小九吧,皇兄。”
我咬牙说着让自己都觉得羞耻的淫浪话语,臀挨着他的腿根暧昧地磨着,“小九的这里也很想皇兄,想得日夜都在哭,不信皇兄摸摸看……”说着我舔了舔段涅颈边的肌肤,就要去抓他的手。
    也不知是我这一舔还是一抓,他至此终于醒转过来,被烫着般甩开我的手,又将我掀到一旁··    “荒唐”·    等我再去看的时候,他已经从塌上起身,仿佛我是什么蛊惑人心的妖魔鬼怪般,站得离我远远地,而面具也已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趴在塌上,心里闪过一丝恼恨,可很快想到自己如今的怀柔策略,便又扬起一张可怜兮兮的脸对他··    “皇兄为何离我这样远”·    面具掩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一双紧锁的剑眉。
    “你还知道我是你皇兄”他的语气冷冷的,沉沉的,还带着稍许沙哑··    我闻言笑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也可以叫你别的。”
我将手指探进嘴里,一根根含住舔湿,“上师,你不在的日子里,寡人寂寞难耐,身子着实空虚得紧,便只能寻求别的慰藉·”我一边注视着他,一边道,“虽没有上师厉害,但聊胜于无,这两年寡人也是越来越离不开它了。”
兄弟年上·    我每多说一句话,段涅的眉心便要皱上一分·到最后,竟有种与那张面具合二为一的错觉,瞧着活像尊怒目金刚··    松开手指,将沾满银丝的手指探入衣袍亵裤之下。
摸到柔软的穗子,我并没有将它往外拉,反而推着它往更深处而去··    双腿跪在塌上,止不住地轻颤,呼吸急促,眼前逐渐朦胧一片··    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段涅面前这样忘我的自渎。
就像坠进了一场淫乱的迷梦,偏偏我还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这一生,也只有段涅才能让我这样了……·    “哈啊……”身体里的东西被我抽出又推进,摩擦着内壁,泛起阵阵令人战栗的快感。
特别是碾过体内敏感处时,那感觉简直让人无从抵抗··    “它很好……但它不是上师……啊……寡人还是喜欢嗯……”我咬着唇,扬起脖子,手中动作越发急切,“喜欢上师疼我唔……肏到我……合不拢腿”·    你说我是魔,我便是魔。
    反正,我也从来没想过做什么光明磊落的佛··    “好涨……啊……唔唔……上师救我啊啊”最后一个字尾音徒然拔高,眼前就如闪过数道白光,耳边也是嗡鸣不止。
    可能是许久没发泄过了,此次攀上高峰竟毫不费力,且余劲儿悠长,叫人懒得不想动··    而在我闭眼平复喘息的当口,殿门被人骤然打开又猛地拍上,发出震天巨响,就像和那门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我睁开眼,果然眼前已没了段涅的影子,看来是被我气跑了··    “啊……”忍着肉壁敏感的收缩,我将塞在后穴的东西缓缓拽了出来。
    红绿相间的珠子,被我弄得又粘又湿,却仍旧光华内敛,散发着宝物独特的光泽·穗子与结扣也都不同程度沾染了粘稠而淫糜的液体,一副被亵渎得不清的模样。
    就像脑中被我意淫不止的段涅··    我勾着唇,将一旁几上漆匣打开,把这枚原本属于段涅的碧虹灵珠再次还给了他··    做完这一切,我理了理自己的衣物和发冠,若无其事地出了殿门。
    “国师呢”在门口不见段涅,我问向守在走廊上的麟趾宫小太监··    “国师去静室了·” 对方毕恭毕敬道。
    为了符合段涅国师的身份,我专为他在麟趾宫开辟了一处偏殿,殿内除了一只蒲团外别无他物,供他日常静修使用··    我点点头,道:“他出来了就跟他说寡人先走了,别忘了将给他的东西收好。”
    小太监躬身道:“是·”·    那日之后,我便没有踏足过麟趾宫,一来太忙,二来也想让段涅缓缓,只不知他打开漆匣的表情有多精彩。
    随着祭天大典日期逐渐挨近,宫里似乎每个人都忙了起来,我就更不用说了··    试穿礼服,跟着春官记祭祀的步骤,连观礼名单和参祭名单要我一一过目。
奈何这是我登基以来第一场大祭,自然要足够重视··    我本以为万无一失,除了老天再没人能让这场策划万全的祭天大典出问题··    偏偏事与愿违,老天仿佛也在与我作对,这天不仅出了问题,还是个大问题。
    ·    第36章·    ·    祭天大典,择良辰吉日于神坛举行·举行当日,除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参祭,祭坛之外亦允许百姓观礼。
    我这日穿的尤为正式,九龙王服,十二冕旒,提前斋戒沐浴三天,为的便是将这场祭祀做的尽善尽美··    段涅依旧是穿着一身洁白法袍,脸上带着半张面具,就算迎神时也不摘下。
    他主持祭祀时声音既不高亢,也不过于低沉,维持着正正好好能让人听到的音量,充满着不可侵犯的威仪··    祭祀有许多个步骤,迎神之后便是初献、读祝、亚献、终献等,一直到礼成,每一步都有严格要求,每一节皆有不同的奏乐。
    礼成之前最后一步,名为“望瘗”,便是将之前的祝辞尽数焚烧,将愿望与赞美通过这种方式上达于天··    焚祝有专门焚祝的官员,这是祭祀的最后一步,没有人能想到当祝辞投入火中时,铜盆中突然就窜出了丈高的火焰,凶猛如兽,瞬间便把焚祝官点燃了。
    “啊啊……救我……救我”焚祝官一身是火,边惨叫着边无助地向众人寻求帮助··    观礼者都是平民百姓,此时也发出阵阵惊惧的呼喊。
    “愣着做什么,快救火”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段涅,他迅速指挥宫人救火,端来一盆一盆的清水想将焚祝官和焚祝铜盆里的火扑灭。
    可那火焰不知有何古怪,竟久久无法完全扑灭,到最后焚祝官已是被烧得不成样子,俨然没了生息··    大家的注意力一时都在这离奇的火上,而就在这时,从参祭者队列中,有一女眷忽地窜出,以极快的速度向我投来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用手去挡,“噗”地一声轻响,接着手臂便传来钻心的疼痛,袖子也冒出白烟··    我忍着痛看了眼手臂,发现那里的衣料已经被某种毒液腐蚀殆尽,那毒液一层层侵蚀,最后终于到达我的肌肤,融掉一大块皮,并产生出剧烈的疼痛。
    “你这杂种,根本不配为王”女人四十岁左右,却是一副少女的装扮,她对着我疯癫大笑,“你不过是你那不要脸的贱人娘亲勾引先帝之子生下的孽障你以为你多高贵你根本不是先帝血脉,哪里有资格坐这帝位”·兄弟年上·    我怔忪当场,顿时觉得头晕目眩。
她的话仿佛是将一个大家都压在心底的秘密终于大白于天下,又像将我剥光了衣服放到太阳底下暴晒,不留一丝余地·每个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他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议论着我都不敢触及的皇室秘辛。
    女人很快被冲上来的虎贲卫制伏,不知是毒液关系还是女人的话让我太无地自容,我觉得眼前不停浮现黑斑,整个人倒退几步,不想跌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偏过头去看,发现是段涅··    “快拿水来”·    一切纷乱的声音都逐渐远去,只有段涅的怒吼清晰依旧。
他环抱着我,撕扯掉我残破的衣袖,接着用冷水持续冲洗我血淋淋的伤口··    很痛,那是一种尖锐的痛,直刺灵魂,让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道这手会不会废,独臂天子怎么想都太可笑了。
头发白了,老二也不争气,要是连手都残了,段涅该更不看不上我了··    “陛下”·    我迷迷糊糊注视着段涅那双深邃的眼眸,思绪已越飘越远。
    “我好痛啊……”我发出微弱的呻吟,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亦或对段涅的撒娇,想让他也心疼一下我,眼角竟无声无息落下一行泪来。
    “别怕,不会有事的·小九乖,别睡”段涅紧紧抱着我,为我温柔地擦去眼泪,声音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惶遽··    他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布满红丝,仿佛下一刻就要哭了般。
    别哭,我不会有事的……·    我想抬手去抚他的眼尾,可是手臂却沉重地像是绑了铁块,怎么也抬不起来·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终至完全阖上,耳边是段涅不曾停止过的嘶哑呼唤。
    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是人生中最顽劣也是最爱哭的时候·因为想要引起段涅的关注,也因为想要得到他的安慰··    我甚至愚蠢到会故意摔倒,然后不去处理伤口,就那样一路哭着去凤梧宫找他。
宫人们哄我我还会乱发脾气,要他们都给我滚开··    他那时候身体不好,殿里总是充满药香,一年四季点着炭盆,人也被病痛拖得苍白而阴郁··    他最喜欢披着外衣卧在床边的那张塌上看书,每当阳光照射进来,照到他身上,仿佛也能将他身上的病气驱散。
    我哭哭啼啼去找他,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一身尘泥,短手短脚就往他塌上爬··    “皇兄,我好痛啊呜呜呜呜……”我总爱虚张声势,哭得伤心,其实也不如何严重。
    起初几次,他总是在查看我的伤口后,为我唤来宫人处理伤口,还会斥责伺候我的太监宫女·可是次数一多,他又不是傻子,总会瞧出端倪··    那次我又将膝盖摔破了一个大口子,连裤子都摔破了,是真的很痛,于是理所当然一瘸一拐去凤梧宫找段涅。
    他虽然从小都对我很严厉,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每当我受伤的时候,我觉得他总是会对我温和那么少许··    “皇兄,我又摔疼了呜呜呜……流了好多血啊……”·    我抹着眼泪,又想爬他的塌,却被他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不许过来”他起身时用手拉住肩上的银白深衣,疲惫道,“段姽,你的小聪明总是用的不是地方。”·    我十分害怕,又很委屈,眼泪掉得更急。
    “我没……我没有……”·    段涅掩唇咳了几声,声音低哑道:“你是皇子,身体里流着这世上最尊贵的血脉,你活着不是为了这样糟蹋自己的。”
他叹息着,问我,“我不在了,你就算摔死又有谁来为你可惜”·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看着他,在下一瞬又忽地变成嚎啕大哭,整个人扑向他怀里。
    “皇兄才不会不在呜呜呜是小九错了……皇兄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呜呜呜……”·    段涅的教育很成功,那之后我果然改掉了这个坏毛病。
    从黑暗中苏醒,最开始是知觉的恢复,再是听觉,最后是视觉··    我能感到有什么人抚摸着我的头发,充满爱怜与疼惜··    眼皮微微一动,我睁开眼,正好看到段涅握着我的一缕白发,放在唇边亲吻。
    ·    第37章·    ·    我就像还在梦里没有醒来,这个梦如此荒诞又如此美妙,可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又清晰地告诉我这并非梦境。
    段涅猝然察觉到我醒了,只是微微一愣,手指自然地放下,那缕白发便也跟着飘然坠落·他的脸上并没有被我抓现行的惊慌失措,更不曾有一丝的窘迫难堪。
    这个人从来都是如此,就算最落魄的时候也要维持皇室的雍容,什么事在他眼里都不足以大呼小叫,为数不多的几次失态我掰着手指都能数出来··    第一次是智深瞒着他动了齐方朔的人,第二次是知道被我下了缠绵的时候,第三次,便是这次。
    我与他就这么四目相对,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可能觉得气氛实在古怪,段涅淡淡开口道:“感觉如何了太医为你清了余毒,手还要养一段日子,但已经没有大碍。”
    我动了动手臂,那里被绑的跟个粽子般,一动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痛··    “嘶”我咧嘴痛呼,对着段涅道,“好痛呀……”·兄弟年上·    他皱着眉一把将我按住,斥道:“乱动什么”·    他的右手仍缠着那串佛珠,我抬起没受伤那只手,牢牢覆于其上,道:“这样就好,你让我摸摸,我就不痛了。”
    要是放在几天前,他是怎样也不会肯的,可是今天大概是看我伤得这样重,竟默许下来··    我牵着他的手移到胸口位置,说笑道:“果然就不痛了,皇兄真乃我的神药。”
    这当然是骗他的,我的手臂火烧火燎的痛,消耗着我的精神,让我忍不住闭上眼要再次睡过去··    “行刺那女子名唤赵婕儿,是二皇兄生前定下的皇子妃,名门大户出身,本与二皇兄是一对佳偶。
只是还没等她过门,二皇兄便晏驾了,此后她一直未嫁,人也疯疯癫癫·我已叫人将她押进了狱城,包括她的族人和府中奴仆都一应严加审问,至今还没有线索·”·    段涅的声音十分好听,要不是这内容让人如芒刺在背,我真想伴着他的话语声沉沉睡去。
    我闭着眼道:“他们既然选了她,就不怕被她供出来·”·    “他们”·    “这两年间,我经历过数场刺杀,虽然绝大部分刺客都当场殒命,但也慢慢摸出些门路。”
我一顿,睁开眼看向段涅,“还记得康老吗”·    “……自然记得·”·    我心中一紧,怕他还记恨着我杀了他的人,但看他神色自然,也只能暂且将一颗心放回原位。
    “与康老一同密谋将段樱送进宫的,据说是个姓宋的年轻人,称段棋为舅父·他自诩段棋与宋甫血脉的后人,笼络了两者的残余势力,将他们聚拢成一股,这些年不时便会生出些幺蛾子,令我烦不胜烦。”
    当年段棋太过急功近利,与宋甫相勾结,妄图逼迫我父王立储·可我父王那个人,软硬皆不吃,管你之前是不是他宠爱的皇子,只要威胁到他王权的一律弃之如敝履。
很快,段棋便被父王厌弃,连着宋甫也遭了罪··    那时候,父王在人前便开始展露他对我的宠信,一副要立我为太子的模样,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他又一次的制衡之道。
    先帝非治国明君,但他却将一套权术阴谋玩弄的很好··    段棋不愿再等,彻底显露他的狼子野心,联合有不臣之心的几位诸侯与境外的旬誉人里应外合想要攻陷大夏。
    一时烽烟四起,各路诸侯前来勤王,齐方朔更是首当其冲带领燕军抗击旬誉··    而我被父王封为先锋,率领王师与宋甫的尚地军队抗衡,最终一箭将宋甫老贼射落马下,致他伤重不治。
很快段棋等人也纷纷兵败,旬誉退兵,一场浩劫这才得以平息··    他们恨我,若非是我杀了宋甫,致使叛军人心溃散、功败垂成,这天下局势说不定就要改写。
    “杀了你,他便拥有了无上威信,足以东山再起·”段涅只需稍加点拨,便想通了其中道理··    “如今九侯中,正值壮年的也唯有燕、尚、嵬三位诸侯,其余不是奶娃娃就是老头子,偏偏燕地和嵬地一个在大夏极北,一个在大夏极南,纷纷看守着大夏的门户要道,轻易不得离开。
若我死了,段辛继位,难保像旬誉这样的番邦方国不会再起贼心·”说着说着,我不禁皱起眉,真心实意忧愁起来··    这次祭天大典无疑又是宋党的一次阴谋,这两年里虽然不时也会有刺杀行动,但这样激烈的还属头一次。
他们俨然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久久不闻段涅的回应,抬眼去看他,就见他灼灼注视着我,眼里似乎带着欣慰。
    “你真是长大成人了·”他感慨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发顶,像对小孩子那样,“不过这些事等你伤好了再说,你现在还是以养伤为主。”
    他对我少有这样温柔的时候,叫我眷恋不已··    我再次闭上眼:“那皇兄陪在我身边,直到我睡着再走……好不好”·    握在掌中的手指颤了颤,过了会儿,只听段涅低低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从前只看到他的严厉,觉得他对我漠不关心,甚至冷酷无情·可在发现他其实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爱护我对我关怀备至后,一切便骤然不同了。
    他待我太好,而我待他……太坏··    我昏昏欲睡:“皇兄,你说过……在皇宫不想叫人欺负,就要夺得最高的那个位置。
现在我成功了,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了……你信我·”·    过了会儿,段涅的声音响起,似乎带着丝无奈的戏谑··    “欺负我最狠的不正是你吗”·    我已经要睡着了,但仍是勉力回他:“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一个舞姬之子,从小便被赶到皇宫最偏僻的角落过活,不靠天不靠地,全靠段涅这药罐子六皇子的接济看护,才能勉强在残酷的宫中生存下来··    明明那时候他自己的处境也不算好,却任是将我养成了一副任性妄为的性子。
    这些我懂的太晚,但好在不算无可挽回,以后我都会加倍的待他好,再不让他伤心··    ·    第38章·    ·    我借着伤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段涅每日都来看我,其实我已经大好,除了手还使不上力,伤口并不如何疼了。
但我贪恋段涅的温柔,每次他问我如何了,我都要拿乔一番,说还很疼··兄弟年上·    这日段涅正喂我喝药,我目光一错不错盯着他,嘴里喝着苦药,唇角仍不受控制上扬。
    他将一匙药喂进我口中,瞥了我眼,道:“药很好喝吗我怎么看你这么开心·”·    我将手指轻轻搭在他端着药的腕上,不住暧昧摩挲:“皇兄喂的特别甜。”
    段涅手一抖,差点将药碗打翻·他皱着眉,正要开口训斥,门外便有宫人来报,说是尚羽侯来了··    “申禄”我并没有得到他要来藤岭的消息,但他本就离藤岭最近,可能是听闻我遇刺特地从尚地赶来的吧。
    段涅已经将药碗放下,重新取过一旁面具戴上··    “既然他来了,那我先回避吧·”说着也不等我答复,起身径自往门外走去。
    他的身份的确不适合这时候见申禄,我心下叹了口气,让宫人宣申禄进来··    段涅正从殿里往外走,而申禄与他相反,两人狭路相逢,又擦肩而过。
    申禄本目不斜视往里走,忽地顿住脚步,偏头往段涅方向投去目光,若有所思注视着他的背影··    我心中紧张,忙叫他:“申禄,你怎么突然来了”·    申禄这才收回视线走到我面前,躬身道:“我听说陛下遇刺受伤,心里担忧不已,特地前来探望陛下。”
    我微笑道:“你有心了·”·    申禄抬起头,似乎有话要说,又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我皱眉:“有话就说。”
    他重新垂下头,道:“陛下可知道,就祭天大典一事,民间流言四起,甚至有人特地为此做了诗歌”·    我知道会有流言蜚语,但没想到传得这样快,连在尚地的申禄都知道了。
    “竟有此事他们都是怎么说的”我沉声问他··    申禄略一犹豫,道:“说陛下逼死凤王,害死先帝,本就血统不正,现在又宠幸来历不明的国师。”
他是个实诚性子,我让他说,他便半分不加雕饰地说了,“还说……陛下任亲黜贤,非真龙降世,祭天大典出上的事故便是最好的证明,预示着老天不满陛下的治理,要降大祸与夏。”
    “哐当”一声,他话音方落,我便气得将一旁药碗扫到了地上··    “给寡人查,是谁散布的谣言寡人非将他扒皮抽筋不可”·    申禄低垂着眉眼道:“我还有个问题想要问陛下,不知陛下能不能如实相告。”
    见他这个样子,我便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仍是道:“你问·”·    “苍鸾国师究竟是谁为何总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过去陛下每隔几天便要去皇陵祭拜凤王,可自从陛下迎回国师,方才我进来前特地问了陛下的近侍,陛下竟是一次都没去过。”
申禄语速极快,逻辑缜密,“国师如此神秘,是否由于他的身份本就不可告人苍与涅相对,鸾与凤相应,申禄大胆猜测一下,国师莫不是……死而复生的凤王殿下”·    殿内寂寥无声,落针可闻,我抚了抚额头,不知该如何与他解释。
    “请陛下回答,是也不是” 偏偏申禄还在穷追不舍··    申禄的忠诚我从不怀疑,但有时候他的执拗却让我头痛不已。
    比如他觉得某个人会威胁我的帝位,会成为左右我意志的危险存在,便会不遗余力向我谏言,让我尽快铲除··    虽是奴隶出生,但他似乎比我更懂得该怎样使一个国家长治久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将散布谣言之人找出来,其他的不用你管,退下吧”·    “陛下”·    “退下以后不经寡人传召不得进宫”·    申禄不甘地抬头,我在他脸上竟然看出了明晃晃的“昏君”两个字。
    “国师非褒姒,寡人绝不会为了他烽火戏诸侯,你就放心吧·”我语气带着丝疲倦,又说了遍,“退下·”·    这次申禄不再和我倔,乖乖退下了。
    与他吵过一架,好心情都没了,偏偏段涅还不来看我··    熬到晚上,戌时都要过了,我见他还是迟迟不来,便有些坐不住了·唤来安澜为我更衣,准备好便往麟趾宫而去。
他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他··    到麟趾宫时,宫人竟说国师已经睡下了,问我要不要叫醒··    我让他们都退下,悄然进了段涅的寝殿。
    离他床还有一丈距离时,我缓缓褪下身上衣物,将自己剥得一丝不剩,摘下发冠放在地上,接着跨过衣物继续朝掩着纱幔的大床边走去··    寝殿的角落仍留着一盏烛塔,因此殿内并不昏暗。
    我摸到段涅的床边,刚将手探进去,一个翻天覆地,便叫人猛地压在了身下··    一声惊呼哽在喉头,闪着寒芒的匕首眼瞧着就要落下,可能是看清了我的脸,又急忙刹住势头。
·    段涅寒着脸松开我,将匕首重新塞回枕下,怒道:“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不要命了”·    我之前被他抵着脖子有些呼吸困难,这会儿他松开了,摸着喉咙清咳两声,哑声道:“命也要,人也要。”
    段涅这才发现我全裸的状态,神色一下复杂起来··    “把衣服穿好,自己出去·”·    我一听急了,支起身环住他的脖子就要亲上去:“我不”·兄弟年上·    段涅皱着眉来掰我的手,掰不动,将脸别开道:“不要胡闹,你的伤还没好……”·    “今天申禄都和我说了,民间传我的那些话”·    段涅顿时停住动作,目光森然地看向我:“那个奴隶和你说了什么”·    看他的反应,我便能确定他都知道。
连远在尚地的申禄都知道的事情,身在藤岭的段涅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烦心才瞒住我的罢了··    我抱着他,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道:“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叔父”到这会儿了,我竟然还有心思计较这个,“还是你更喜欢我叫你皇兄上师”·    段涅抓着我的手一紧:“别信那些。
你就是你,是段姽,是大夏的天子,这点永远不会变。”·    我用脸蹭着他,发出一种彷如受伤幼兽般的哀泣:“段涅,抱抱我吧……我要你,只想要你。”
    说完这句话,过了好些时间段涅没有反应,时间仿若静止,我正诧异这招对他竟然不管用了的时候,他突然钳住我的手腕将我重重压回床面··    “嗒啦嗒啦”,可能是动作太猛烈,缠在他手上的佛珠骤然散落,一颗颗滚向地面,接连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这仿佛是某种预示,预示着我的胜利,他的惨败,而他彻底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最终认命··    他粗重地喘着气,像是再也无法忍耐,又像被逼入绝境,浅淡的双眸恶狠狠与我对视。
    “段姽,你要记得,是你将我拉入了魔道!”说着,他霸道地吻上了我的唇··    ·    第39章·    ·    除了那次强吻他,我便再也没有与他这样亲密的唇舌交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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