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珰 by 童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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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珰 by 童子(5)
·    他抱住他的腰,一把扛起来,颤巍巍往河边走,胖子没说什么,瘦子似乎才反过劲儿,愣怔地问:“那小子刚才……是不是摸他……那儿了”·    胖子厌烦他:“人家下边伤了。”
    瘦子扒拉他:“你说恶心不恶心,两个大男人,”想想,他又觉得不对,“太监的下边骚哄哄的……哎哟,倒找我银子我都不碰”·    “人家乐意,”胖子拿话噎他,“你管呢。”
    “真不知道那小子图啥,”瘦子很讥诮地抱着胳膊,“现在就这样,等老了,他得当爹伺候”说着,他忽然想到那太监也许永远等不到“老”了,便讪讪地住了口。
    他望向河边,远远的看不清,只看见谢一鹭脱了鞋涉到水里,十月了,水应该是冷的,他撇开浮萍,用一个木钵盛上清水,仔细往廖吉祥光裸的两腿间揩抹,边揩,边絮絮说着什么,大略是“水凉,忍一忍”之类的吧,这时候日头西斜,倦倦地拖出一片红霞,他们那有违人伦的样子,在漫天的金红中竟然还生出些许绮丽来。
    “走啦”瘦子煞风景地吆喝,“再磨蹭,赶不上船了”·    船是茅船,三五人长,一臂来宽,四个人挤在舱篷里,静静地听外头船夫的划桨声。
    廖吉祥是谢一鹭背上船的,把人放下来时,谢一鹭肩背上已经被木枷生生压出了一道印痕,要是掀开衣衫来看,会看到血红的一条瘀伤,但他什么都没说,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点水·”胖子把水袋递给他··    谢一鹭道了谢,接过来并不喝,而是喂给身旁的廖吉祥,廖吉祥怕再有尿,不愿喝,瘦子就趁机把水袋抢回去,咕哝了一句:“不识抬举”·    小船摇啊摇,摇得人昏昏欲睡,谢一鹭照例给廖吉祥收拾头发,把他额头和鬓边零散的发丝拢上去,绑扎好,这时候瘦子站起来:“划桨声怎么停了”·    确实,船夫夜里偷懒了。
    “我去看看·”瘦子更像是出去透风的,连棍子都没拿,谁也没当回事,可当胖子眯着眼半睡不睡的时候,舱板被从外头掀开,瘦子回来了,耷拉着脑袋,突然死尸一样倒下去,轰地拍在地上。
    所有人都惊跳起来,悚然地盯着左右晃动的舱板,随着浪声,它“嘎吱”作响,胖子紧张地抄起棍子:“遇上水鬼了”·    谢一鹭蹲下去探瘦子的鼻息,有气,只是晕了:“水鬼”·    “水上劫道的。”
胖子听着外头的动静,不像人多的样子,他大着胆子往外走,刚掀开舱板,就被什么东西兜头一击,瘫倒在瘦子身上··    这一刻,谢一鹭什么也没想,横跨一步挡在廖吉祥身前,打定了主意,跬步不移。
    等了一阵,舱板外有轻微的脚步声,谢一鹭很怕,两眼惊恐地瞪得干涩,忽然,廖吉祥的头从后靠过来,温热地搭在他肩膀上··    廖吉祥没说话,但那意思好像是要和他一起就死,一霎时,谢一鹭的心放下来,扭过脖颈,用嘴去碰廖吉祥的面颊,他瘦了,皮肉冰凉,谢一鹭把心一横,从凹陷的腮边蹭过去,一口含住那张嘴唇,这也许是他们的最后一吻了,他想,于是不管不顾地拼命吸吮。
    廖吉祥轻轻回应他,不大胆,但缠绵悱恻,这时舱板被掀开了,一个什么人走进来,他俩都没去看,在绝望中放纵地缱绻,蓦地,那“水鬼”切切叫了一声:“督公”··    谢一鹭立刻松开廖吉祥,惊诧地看过去,颀长的身量,笔直的肩膀,胸口别着双刀,有一股洒脱不羁的劲头,是梅阿查·    “七哥”廖吉祥连忙遮住湿漉漉的嘴巴,有些窘。
    梅阿查是憎恨谢一鹭的,把他往旁边狠狠一推,捞着廖吉祥的腰,要把他往外带,谢一鹭起身和他争抢,但心念一动,他想明白了,廖吉祥跟着梅阿查走,才有活路。
    他放手了,非但放手,还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零零碎碎往廖吉祥怀里塞,廖吉祥随即反应过来,挣扎着不肯就范··    “要走,”他朝梅阿查喊,“带着他”·    梅阿查不理,抽刀就要给他开大枷上的铁锁,廖吉祥也是发狠了,居然拿枷头往他身上撞,一撞,梅阿查吃痛的空当,他反过身,跌回谢一鹭身边。
    谢一鹭心里头是甜的,越甜,越是不情愿地推拒:“你走吧……”·    廖吉祥深深望进他眼里,有几分乞求地说:“别把我往外推,”继而,他又冷硬起来,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魄,“没有你,还不如死了”·    他是说真的,谢一鹭知道,梅阿查也知道:“老八”他痛心地诘问,“我们这么多年情分,还比不上一个外人吗”·    不是比不上,是不能比,廖吉祥低着头不答他,少顷,梅阿查妥协了:“好,”他抖着嘴唇,“只要你跟我走……”·    “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谢一鹭突然说,“到哪儿不是担惊受怕,”他心虚地看梅阿查一眼,“带着我们,”声音小下去,“你一辈子不得安生……”·    就这一句话,廖吉祥下了决心:“七哥,”他淡漠地叫梅阿查,“我不走了,”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也不是走投无路的颓唐,他很冷静,甚至残忍,“我要跟他死到一处。”
    “你疯了”梅阿查怒吼,喊声把船篷震得扑簌,他发了疯似地指着谢一鹭,“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廖吉祥不迎他的锋芒,像是昏聩了,梅阿查不得不缓和下来,可怜巴巴地哀求:“我们一起走,三个人……”·    廖吉祥陡然笑了,笑得乖戾:“三个人”他凌厉地瞥向梅阿查,“我还不了解你么,你容不得的人,都活不长。”
    梅阿查的脸整个垮下去··    “走,”廖吉祥已经一无所有了,仍然傲慢地对他发号施令,像个张狂的主人,又像个任性的孩子:“你走”·    梅阿查卑贱地,几乎要给他跪下:“没有你……我怎么活”·    说到底,廖吉祥是个狠心的人:“随你怎么活,”他背过身,连一丝奢望都吝惜给他,“天大地大,有的是庙子,你在佛祖那儿了此残生吧。”
    这话说得轻巧,谢一鹭却分明见他沉重地合上了眼睫,倏忽间,面颊湿了··    ·    第50章·    ·    胖子和瘦子在前头走,有意放谢一鹭和廖吉祥远远在后头。
    一路行船,十多天后转了陆路,离开那个逼仄的船篷,他们才敢战战兢兢地互相问上一句:“咱俩……是怎么活的”·    瘦子皱起眉头:“不是水鬼,”他偷偷转头往后看,“他俩什么也不说。”
    “除非……”胖子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眼光看他,瘦子摇头,“不能,要是有同伙,他们何苦不跑了”·    “不能就好,”胖子点头,“人要是丢了,咱俩全没命”·    瘦子闷头走了一阵,忽然说:“那是俩疯子,”他轻蔑地撇嘴,轻蔑中似乎还有模糊的关切,和某种暧昧的敬佩,“咱俩多上点心。”
    胖子停下来,等谢一鹭和廖吉祥赶上,那两人扭扭捏捏的不知道说了什么,谢一鹭又把廖吉祥背到背上,瘦子猜,他肩上那条刚长好的伤恐怕又要磨开了。
    这天的阳光特别足,早上晒得人暖洋洋的,到了正午越发灿烂,他们一行四个沿着望不到边的绿树荫走,那么宽广的大地,妇人般宁静,没有一丝冗杂的声音,只有风吹动云层的轻响,和草叶上露水的蒸发声。
    廖吉祥伏在谢一鹭背上,头顶是灼灼发亮的叶片,这一刻,他几乎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叶片中间偶尔闪现指甲大的小果子,鲜红的,秀色可餐··    他手在枷里,够不着,谢一鹭发现了,便托着把他往上顶,很费事的,他扯下来一支,看了又看,含一颗到嘴里,咬碎,咂摸,那个甜劲儿,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酸吧”谢一鹭呵呵笑着··    廖吉祥两手摸他的头,让他稍转过来,揪一粒小果子,塞到他嘴里。
    “呀,真甜”谢一鹭不由惊呼··    “是呀,”廖吉祥低垂着目光看他,这算不得宽阔的一片背,便是他此生的归宿了,“比南京的甜。”
·    “甜么,”瘦子在前头听见了,用手肘碰胖子,“你摘一个·”·    胖子看看他:“你摘吧,我够不着。”
    想够,还有够不着的么,他俩是不好意思,可能到底是馋了,瘦子一猛劲儿跳起来,从树稍头扯下一大把叶子,里头有那么几颗红果,他挑给胖子一颗,剩下的自己囫囵吃了。
·    “嚯,真甜”胖子反手就从瘦子那儿抢,瘦子嬉笑着和他拉扯,这时候就听远处“嘚嘚”的,是马蹄声··    不一会儿,两匹快马迎面过来,打马的是一对青年,像是有急务,飒飒地与他们擦身,过去不久,又兜头折回来,驻马在两个解差旁边,大声大气地问:“南京来的”·    瘦子没给他们好脸色,斜眼看着,不回话。
    马上的人从腰里翻出一块牌子,黄铜的,赫然亮给他看,瘦子登时站直了,是宫里御马监的腰牌:“是,是南京来的”·    他们是从廖吉祥大枷上的封押看出来的,谢一鹭把人放下来,慢慢藏到身后。
    “是织造局的人犯吗”·    瘦子正要回答,胖子抢先说:“不是,那样大的人犯,哪轮到我们这等人来押。”
    他说的很是那么回事,这也正是屠钥找他们两个押送的原因,那俩宦官兜着马,来回把他们几个审视:“那织造局的人怎么样了,知道吗”·    胖子和瘦子对视一眼,恭敬回话:“爷爷是问哪个”·    两个宦官似乎也踌躇,商量了一阵才说:“一个叫张彩的。”
    确实不认得,瘦子张嘴就要回绝,谢一鹭抢上一句:“我认得·”·    两匹马立刻朝着他来了,谢一鹭定定站着,不卑不亢的:“我要知道是谁问。”
    马上的人哈哈大笑,搭着缰绳瞧着这个鼻青脸肿、叫花子似的家伙:“你也配”·    谢一鹭随他们笑:“那算了,”他低头掸一掸衣袍,“你们到南京去问吧。”
    两个宦官神色严峻起来,像是要发怒:“你说认得,我们就信你”·    谢一鹭抬起头,很坦率地看着他们,也是赌一把吧,他说:“我和亦失哈有交情。”
    听到那个名字,两人随即变了神情,先后滚鞍下马,有些不知道该恭敬还是熟络的狼狈样子,低声说:“我们就是亦失哈的人·”·    谢一鹭皱眉,不大信似的,戒备地拉开距离,两个宦官马上贴过来:“我们爷爷现在替老祖宗管库、管门子,是从七品的把总”·    这个“老祖宗”当然不是那个“老祖宗”,而是戚畹,谢一鹭惊讶,亦失哈在他那里竟然爬得如此快:“张彩死了。”
    话落,背后廖吉祥的枷响了一声,像是怕他说出什么来,两个宦官急急追问:“怎么死的”·    谢一鹭明白廖吉祥的意思,有些事既然已成定局,又何必说出来伤人呢:“锦衣卫去抄织造局时,替他们督公尽忠了。”
    这结局合情合理,不由人不信,两个宦官半晌没说出话,谢一鹭又说:“葬在灵福寺后身,有他一个石碑·”·    那座小庙,谢一鹭第一次见张彩的地方,也是那傻孩子最后的归宿,他也许是幸运的,没见到织造局的落幕,没和阿留他们一起曝尸荒野。
    两个宦官显然有些丧气,可能原本指着这差事到亦失哈那儿去邀功吧,谢一鹭没多问,听他们说还要到南京亲眼去看,便两厢告辞了··    亦失哈,他想要的看来是得到了,可失去的呢,无从估量了。
    谢一鹭蹲下去,把廖吉祥重新背到背上:“我要是能背你一辈子,就好了·”他说,往上看着廖吉祥,廖吉祥像是明白他的小心思,缓缓笑:“到了阴曹地府,也要你背我。”
    到了阴曹地府……这是触霉头的话,可到了谢一鹭耳朵里,却像蘸了蜜似的,他脚下摇摆蹒跚,脸上却傻笑,这样踉踉跄跄走了差不多一里地,前头树林里打横出来一伙人,把他们拦住了。
    领头的是个青年,顶多十七八岁,一张俊脸,穿内官服,藏青色妆花过肩云蟒改机,袖口绣白鹤,抹额上镶玛瑙,至少有正五品··    是宫里出来的人。
两个解差没敢动,打眼往他身后看,除了三五个穿贴里的宦官,其余都是锦衣卫缇骑,佩弓刀,带马··    那少年施施然走上来,端着臂,挑着眉,自有一股少年得志的气派,剔透的眼把他们四个扫一遍,迅速落回廖吉祥身上,打量牲口似地细细观察一番,像是在掂量他的价值,猛地掷出一句:“传圣上口谕”·    廖吉祥、谢一鹭,还有那两个解差,齐刷刷跪倒。
    “说与伴伴(11)听,”少年懒洋洋地传旨,居高临下瞧着戴重枷的廖吉祥,“朕心里恨你,又舍不得你,叫你回来了,你便快快地回,不要跟朕闹脾气,外头不安定,还是家里头好,钦此”·    廖吉祥尚发着懵,那少年把他扶起来,端端正正叫了一声:“爷爷。”
    随后大枷上的封条就被撕掉了,铁锁也从两头打开,那边锦衣卫在和解差交接公文,廖吉祥抬眼瞧着面前这孩子,漂亮,伶俐,和他当年一个样,是受万岁爷宠爱的坯子。
    “爷爷,咱请吧,”少年贴着他的脸蛋,语气很不客气,“戚畹的人让我们耽搁在双堆集了,要想全须全尾地回宫,你可得……”·    廖吉祥压根没听他说什么,陡然回头,看谢一鹭正被锦衣卫推搡,他知道他的脾气,争执起来,锦衣卫不会对他手软的。
    那少年被廖吉祥的态度激怒了,厉声朝他的人下令:“带回去”·    立刻有锦衣卫上来拉扯廖吉祥,他被拖倒了,即使这样,他仍盯着谢一鹭,想跟他喊一句,别执拗,快走可奇怪的是,谢一鹭并没妄动,而是乖乖随着锦衣卫的指令后退,廖吉祥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他一时想不明白,那个一条道走到黑的谢一鹭,那个宁可死也不肯与他分离的谢一鹭,怎么突然变了··    一刹那,他心里疼了一下,以为谢一鹭是慑服于天子的威权了,可远远望过去,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惧怕,更像是终于放下心,终于把带着体温的宝贝从怀里捧出来,小心翼翼地敬献到了佛龛上。
    难道……廖吉祥震惊,难道他一直知道·    “上次在你那个多宝格上,看见一枚白玉闲章,刻的是‘金貂贵客’。”
那天,在三条巷的小院,临入睡,谢一鹭确实搂着他说过··    他还说,刻的不怎么样·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记不住了……廖吉祥觉得眼泪马上要夺眶而出,炙热着蒸腾着,要把眼睑都烧着:“春锄”·    他突然喊,把拖他的锦衣卫吓了一跳,那少年连忙吩咐:“抓牢他,捆起来扔到马上”·    心迹双清所以他才刻了心迹双清廖吉祥奋力挣扎,谢一鹭误会他了,自以为是的,一直误会他了·    谢一鹭这时候才忤逆锦衣卫:“养春,不要挣,你不要挣”·    廖吉祥整张脸都湿了,左右被那么多人围拢着,他只能从肢体的缝隙中看见谢一鹭,不能让他误会,他只想着,死也不能叫他误会·    一猛劲儿,他把手从混乱的钳制中抽出来,将自己发髻上的木笄拔了握住,反手往脖子上插,锦衣卫爆发出惊叫,谢一鹭不知道怎么了,没命地往前冲,被从后一脚踢倒,趴在地上,固执地往前匍匐。
    血从侧颈淌下来,廖吉祥扎歪了,眼前那么多张陌生的脸,来来去去,谢一鹭不会误会了,他想,不会误会他这颗心,里头再没有别人了·    这情形谁都看得明白,这是一对亡命鸳鸯啊,那少年抬脚把锦衣卫踹开,一手把住廖吉祥刺向自己的手,一手揪住他散乱的头发,贴着他的耳朵说:“爷爷,你死了,我回去也活不成,何苦呢”·    廖吉祥垂着眼,不说话。
    “你说……万岁爷要是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什么‘锄’,是不是要不痛快”·    廖吉祥的眼睛动了,惊恐地看向他。
    少年笑起来:“我要是万岁爷,指定要把他撅了呀”·    廖吉祥一把抓住他的前襟,那一片绣着蟒纹的绫罗,少年放轻了声音哄他:“你不闹,我让他远走高飞,行不行”·    廖吉祥眼前只有一条路了,行,他认命地闭上眼。
    (11)伴伴:明代皇帝常称呼伴读或贴身的太监为“伴伴”、“大伴”或“某伴”··    ·    第51章·    ·    谢一鹭摸爬滚打到了北京,一路上磨坏了两双鞋,衣裳也破烂不堪,这时候身上已经没钱了,他茫然站在阜成门外,抬头看着那几个硕大的字,那么陌生,仿佛不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廖吉祥被带走了··    一想到这个,他强打起精神,咬着牙往前走,要说他有什么打算,其实没有,只是凭着一腔思念,想和那个人呆在同一片云彩底下。
    北京城有九个门,守门的都是宦官,老百姓排着长龙进城,谢一鹭也塌着背排进去,看前头穿绿贴里的小宦官挨个收过门钱··    他知道北京的规矩,没钱是进不了门的,有些挑担的小贩,担布担菜腾不出手,便早早地把两文钱插在鬓边,自有收钱的到耳后去掠。
    很快轮到谢一鹭了,他想侥幸往里冲,被一个小宦官横眉立目拦住:“哎哎,有没有规矩”·    他把他往长队外拨拉,被谢一鹭反手握住腕子,小宦官立刻叫唤,“哎呦老子新做的衣裳,没眼力的狗东西”·    谢一鹭赶紧撒手,同时小声说:“你们把总,是不是亦失哈”·    小宦官挑起眉,歪着头看他,谢一鹭有些哀求的意思:“我从南京来的,是他兄弟。”
    小宦官靠近来,扑了扑他脸上的灰,飞着一双丹凤眼:“高个子,长的也俊,是了·”·    谢一鹭退后一步,长得俊和亦失哈有什么关系他戒备起来,小宦官倒很高兴,美滋滋地笑:“得了,爷爷跟小的走吧。”
    方才还“狗东西”,转眼就“爷爷”了,谢一鹭一转念,大略是亦失哈得着南京回的信儿,猜他迟早要来投奔,已经交代下来了,阜成门里有轿子等着,他被小宦官亲亲热热请上轿,一悠一悠地往城里送过去。
    轿子停在西院,京城里大珰私宅云集的地方,这一片挨着妓女巷,很有些纸醉金迷的味道,谢一鹭下轿一看,亦失哈的宅子很宽绰,高墙、石兽、井眼,一样不缺,离开了廖吉祥,他果真发达了。
    马上有管事的出来迎接,三进院,种着高高的桑树榆树,老远的,听见前头正房里有人在喊:“我们管甲字库的,人家赃罚库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亦失哈,谢一鹭认得那个声音,管事的马上打圆场:“这两天爷爷不痛快,爱着急。”
    谢一鹭点头,他知道亦失哈为什么发怒,因为张彩,别说发怒,就是发疯,他都不觉得奇怪:“你家夫人……”·    北京城甭管大珰小珰,个个有夫人、有相好,管事的摆摆手:“我们爷爷不好这个,”他随手指了指西边,那边是勾栏院,“从不去逛。”
    亦失哈的火发完了,朝外头吼了一嗓子,管事的马上给谢一鹭引路,他进屋一看,亦失哈穿着绣金膝襕,正襟坐在主位上,桌上摆着几味药,有苦寒的香气,谢一鹭想起来,甲字库就是管药的。
    瞪着他,亦失哈没起身,那眼眶是青肿的,眼白发红,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了,他挥手叫底下人都出去,然后低下头,半晌,传来吸鼻子的声响,他闷声说:“阿彩最后的样子……你见着了吗”··    谢一鹭如实答:“没有。”
    “咚”地一声,亦失哈把拳头砸在桌上,两丸黄丹晃了晃,滚到地下,谢一鹭要捡,被亦失哈一脚踏碎:“谁也别想好”他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一命抵一命”·    谢一鹭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说说罢了:“廖吉祥回来了,你见着没有”·    亦失哈站起来,揉了揉眼眶:“听说了。”
    谢一鹭问得提心吊胆:“没……没进诏狱吧”·    亦失哈像个真正的权贵那样,转着手上的宝石戒指:“回司礼监了,”他忍不住看向谢一鹭,又马上不忍心似地,移开目光,“正四品随堂太监。”
    小雨,谢一鹭披着斗篷往磨坊胡同走,东起第二户,很不起眼的一个小院,院儿当间一棵老槐树,他站了一阵,轻轻叩门··    “来啦”里头一把苍老的声音,很陌生。
    门打开,一个老婆子,弓着腰,好奇地看他,谢一鹭往院里瞧了瞧,井井有条的:“谢周氏……”·    “啥谢周氏,”老婆子乐了,一乐满脸褶子,“早改嫁了,嫁给南头老孙家了”·    谢一鹭顺着他指的方向眺望:“开扇子铺的老孙家”·    老婆子答非所问:“哎呀,你是他男人吧”她惊奇地瞪大了绿豆眼,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那啥,你是谢官人吧”·    谢一鹭狼狈地点头,老婆子便拉着他进院,边给他掸斗篷上的雨水边说:“她说你在南京做官呢,回来了”·    “回来两天了。”
    “咋不家来住”·    “住在一个朋友那儿,有点事·”·    老婆子领他进屋,热心地给他倒水:“我是给她看房的,说你一时半会回不来,”看谢一鹭不停往屋子四周打量,她直爽地摆手,“甭看了,啥也没给你留”·    挺难过的一件事,谢一鹭却让她逗笑了:“婆婆,我这儿……”他有些过意不去,“不能留你了。”
    老婆子明白:“放心吧,你回来了,再娶一个天经地义”·    她误会了,谢一鹭苦笑:“我等钱用。”
    “你要卖院子”老婆子收起她的客气和聒噪,正经说,“听她提过,这个院儿是你爹娘留下的,再说,院子卖了,你住哪儿去”·    “往后……”谢一鹭闪避她的目光,“我就用不着家了。”
    老婆子没明白他的意思,梗着脖子,愣愣地看着他··    快入冬了,房子不好卖,兜兜转转了半个月,好不容易贱卖了八十两,谢一鹭交割了房契,揣着银票回亦失哈那儿,走到定府大街,看许多老百姓熙熙攘攘往城北跑,他忙拉住一个老者,向他打听:“什么事这么热闹”·    “万岁爷上大兴隆寺了”·    听到那三个字,谢一鹭心里“咯噔”一下,不知不觉跟上他:“有大事”·    “听说是丢了十多年的宝贝上个月失而复得了,要到大兴隆寺去还愿”老者说着,红光满面的,“这不,都去沾喜气”·    十多年的宝贝……谢一鹭觉得自己一定是疯魔了,居然猜测这个宝贝可能是廖吉祥,他把银票在胸口里揣好,汇进人流,傻头傻脑地跟着跑。
    宫人的队伍很长,擎伞的,挑香的,有上千人,越接近大兴隆寺,越是人山人海,远远的,谢一鹭能看见万岁爷的肩舆,明黄色,左右近侍都骑马,只有一顶八抬的红轿子,被小内官簇拥在当中,像是藏宝的。
    “挤啥呀”周围的人喊,“这不都看不见么,别挤了”·    “看宝贝呀”嘈杂的,谢一鹭听他们叫嚷,“都说是脸盆大的夜明珠”·    “不对,宫里出来的消息,是大珊瑚”·    这个时候,万岁爷的肩舆落地了,红轿子跟着放下来,轿帘缓缓掀开,老百姓抻着脖子看,出来的并不是夜明珠,也不是什么大珊瑚,而是个瘸子——谢一鹭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哎我说,”老百姓又合计,“宝贝肯定在那瘸子身上揣着呢”·    “就是,”马上有人附和,“宝贝么,指定是个小东西”·    之于谢一鹭,那是比夜明珠和大珊瑚宝贝千倍万倍的东西,他听不得了,急急从人群里挤出去,往大兴隆寺后身的小路绕。
    这一片是松林,松风冰冷,谢一鹭抱着膀子傻等,跟在小老泉边一样,也不知道能不能等来,那个心上人,和他隔着云端,叫他肝肠寸断··    等了许久,大雄宝殿的念经声杳杳响起,什么经听不清,但应该是还完愿了,开始做法事,渐渐的,脚步声杂沓着往这边来,谢一鹭侧着耳朵往里听,一星半点也好,希求听到廖吉祥的声音。
    但并没有,高高的一道红墙,当腰砖砌着一溜“佛”字,墙里墙外,两处红尘··    忽然,有笑声,是小内官,谢一鹭贴上去,内官们敢笑,万岁爷一定是不在,他急中生智,大着胆子唱起来:“瓜子尖尖壳里藏,姐儿剥来送情郎,姐道郎呀,瓜仁上个滋味便是介,小阿奴舌尖上香甜仔细尝”··    墙里没声音。
    他又唱:“瓜子尖尖壳里藏,姐儿剥来送情郎,姐道郎呀,瓜仁上个滋味便是……”·    “什么人”墙里头小内官嚷起来,“敢来这儿唱艳曲儿”·    谢一鹭一惊,想跑,可跑了,唯一的机会便没了,他豁出去:“瓜仁上个滋味便是介,小阿奴舌尖上香甜仔细尝”·    “去”小内官发怒了,“给我抓回……”·    这时候一个声音锵然掷出来,威严的,似乎又有些颤抖:“慢着”·    谢一鹭的心肝都揉碎了,是他,真的是他他扒着红墙,徒劳地想往上爬,那样子,痴傻般滑稽,廖吉祥在墙里,像是回应,又仿佛自言自语:“月儿弯弯照几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多少飘零在外头……”·    不管了谢一鹭噙着泪,那声“养春”就要喊出口,墙里突然有人叫:“爷爷,”是传信的,“怎么耽搁在这儿了,万岁爷一直叫‘伴伴’。”
    脚步声凌乱响起,谢一鹭愣愣的,徒然盯着那道墙壁,走了廖吉祥走了他愤而捶打石墙,颓然地滑坐下来,红着眼,下定了决心。
    离开大兴隆寺,他直奔三不老胡同,这是北京城最脏乱的所在,街上到处是半干的人粪和尿渍,掩着鼻子走到一处窝棚,旁边木杆上钉了一块板子,上写着“小刀刘”,他稍一犹豫,掀帘进去。
    里头的味道令人作呕,一个裸着上身的胖子,满面油光,看见他,大剌剌地问:“儿子还是外甥”·    谢一鹭哽了哽才说:“我。”
    胖子一愣,然后笑了:“长成了,做不了·”·    谢一鹭从胸口里把银票掏出来:“我有银子·”·    胖子隔着老远盯着那张银票:“不保活啊。”
    谢一鹭点头:“生死有命,我认了·”·    “行,”胖子过来要拿票子,谢一鹭死死抓着,胖子一使劲抽出去,“三天别吃别喝,洗干净了来。”
    谢一鹭看他把银票塞进裤裆:“多了·”他指的是银子,胖子却撇嘴,“你这么大人,不好弄,再说,等你发达了,还差这点钱”·    亦失哈猛一下拍在桌子上:“为什么不问问我”·    这要是在南京,打死他都不敢这么和自己说话,谢一鹭心想:“那根东西,有没有能怎么样,换和他一辈子,够了。”
    亦失哈让他气得瞠目结舌:“一辈子你跟谁一辈子”他跳起来,揪着他的衣领,“那种肉作坊,管割不管送,你连紫禁城的门儿都进不去”·    谢一鹭傻眼了:“可……他是骗我的”·    “八十两,丢了家伙,”亦失哈瞪着他,拿拳头敲打他的胸口,“只能编到净军里,送到北边去和鞑子打仗”·    谢一鹭真怕了,抓住他的腕子:“那……怎么办”·    亦失哈懊恼地叹一口气:“我给你办,”他松开他,抚平他胸口的衣纹,转头往外走,“哪也别去,等我回来”·    谢一鹭便连屋都没回,乖乖在他屋等他,一等就是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亦失哈回来了,谢一鹭冲上去:“行了啥时候做”·    亦失哈看都不看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封皮上没有题款,谢一鹭抽出信瓤,一展开,那铁画银钩的字就击了他的心:君子如有意,不必常相从··    是廖吉祥·    下头还有一行小子,他抖着嗓子念出来,“君若自残,吾必……”·    后头的字他不敢念了,上头写的是“自戕以从”。
亦失哈这时又递给他一张纸,谢一鹭接过来一看,是那张银票,八十两··    “他叫你回南京·”·    谢一鹭怔然看向亦失哈,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    第52章·    ·    谢一鹭回到南京的时候,天已经很冷了,南京的冷和北京的冷不一样,阴湿的,冷到骨子里。
    他进的太平门,径直往西安门走,刚走到东大影壁,后头突然有人揪了他一把,是个咬草根的无赖,高声喊着:“这不是给织造局太监捧臭脚的家伙嘛”·    谢一鹭仓惶推搪,可路过的人越聚越多,全跟着起哄:“对对,是那狗东西”·    他们围拢过来,谢一鹭很恐惧,一下子变成了众矢之的的那种恐惧:“你们要干什么”·    “哎哟,还敢叫唤,”领头的无赖狠狠扇了他一嘴巴,“教训他”·    不等谢一鹭解释,参差不齐的拳头就招呼下来,他们很多人并不认得他,只是来凑个热闹,甚至只把这当作游戏。
    “让你给太监当狗”他们疯狂叫着,“让你祸害老百姓,生孩子没屁眼的混账”·    谢一鹭抱着头躲避踢打,这种泄私愤似的暴行,他毫无办法,喊冤枉吗,他不冤,他就是护着廖吉祥了,说到底他是个阉党。
    一拨一拨的老百姓,出了气才渐渐散去,谢一鹭在地上趴了好一阵,抹着血沫慢慢爬起来,嘴角和眼角都破了,这没什么,他想,趔趄着往“家”走。
·    路过玄津桥,来来往往的人都躲他,躲过去又回头盯着看,他有些晕,脚下一软,在桥头倒下来,一抬眼,面前是个要饭的女人,裹着破破烂烂的布片,抱着一把大弦子,抑扬顿挫地唱:“云笼月,风弄铁,两般儿助人凄切,剔银灯欲将心事写,长吁气一声吹灭”·    谢一鹭注视她,擦去眼上的血认真注视:“王六儿”他试探着叫,倏地,那女人朝他转过脸了,真的是她谢一鹭有些激动地凑上去,“我……我是谢一鹭”·    王六儿反而往后躲,显然,她不清楚这个名字。
    谢一鹭一时没注意到,还朝她挨过去,她眼仍瞎着,满脸灰土,地上的木钵里一共没几个钱,他不解地问:“你怎么这样了”·    她面无表情,收拾东西想走,这时谢一鹭才发现,她肮脏的破衣服底下挺着个大肚子,滚圆的,有五六个月了。
    “等等”谢一鹭伸手拉她,同时往怀里去掏他所剩无几的盘缠,可王六儿猛地把他甩开,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小刀,紧张地逼向他。
    谢一鹭连忙解释:“我……我认得你……”·    “南京叫王六儿的妓女多去了”她凶恶地说。
    谢一鹭哑然,她像是被骗怕了:“是……阮钿的孩子”·    听到那个名字,她执刀的手陡然放下,但仍戒备着,微微歪头,谢一鹭不敢妄动:“他没给你留下点穿用”·    王六儿先是沉默,而后淡淡地说:“留了,”像是想起了伤心事,她蹙着眉,“我一个瞎子,能留住什么。”
    大概是被人偷光了钱,从家里赶出来了,谢一鹭同情她,便没多想:“你跟我走·”·    她立即拒绝:“我过去是妓女,现在不是了,”她把破烂的衣衫拢一拢,正色说,“我有男人,只是男人死了。”
    谢一鹭一霎时惭愧,怔了怔,把身上的散碎银子全掏出来,往她手里塞··    “别,”她不接,只留下几个大钱,“一次给一点。”
    是了,她是个瞎子,留不住钱的,谢一鹭心里像有把刀在割:“你住在哪儿”·    “桥头·”她漠然指着桥底下一小块泥地,那里的土没结霜,是暖的,谢一鹭惨然,“肚里的孩子……受的了吗”·    “受不受得了,”她说,“老天爷定,”握着那几个大钱,她抱着弦子和木钵,与谢一鹭擦身而过。
    “多谢·”她轻声道别··    谢一鹭目送她扶着阑干下桥,至于她是怎么委身桥下,怎么窝在那片泥地上的,他不忍心看,拖着步子,他往前走,下了玄津桥,是西外大街,就在三条巷的路口,一伙石工在拉绳竖碑,老大一口灰石,立起来有一人多高,他从那走过,听看热闹的人嘀咕:“……这不是笑话么,他有什么功劳”·    “人家抓了廖吉祥……也算为老百姓出头了。”
    “为老百姓太监没一个好东西……”·    原来是郑铣的碑,谢一鹭扭头瞥了一眼,人活着就树碑立传,他不屑于看,伛偻着背,蹒跚走远。
先到自己的小院,还是那片栅栏那扇门,只是住了新人,隔着门板,能听见孩童嬉笑的声音,想起大天,不知道那畦韭菜地还在不在,当时亲手种下的番兰、石竹、西府海棠,是不是都凋零了。
    从这儿,他又去廖吉祥为他置的院子,离得很近,不久之前这条路他还每夜都走,如今路还是那条路,景也是那个景,心境却不同了··    敲一敲门,真有人应,开门的是老门房,看是他,边瞄他脸上的血迹边问:“怎么老不来了”·    谢一鹭踌躇,好半天,才跨过那道门槛,一踏进院子,满腹的酸楚就涌上眉头,他哽咽着说:“往后……不走了”·    洗一洗,简单吃口饭,天便黑了,他吹灯上床,刚盖上被子,外头有人敲门,老门房去应,回来告诉说:“姓屈。”
    谢一鹭愣了一瞬,起床披上衣衫,等老门房把人请进来,他拿灯一照,真是屈凤··    “别来无恙啊·”这是屈凤头一句话,他变样了,谢一鹭有些意外,唇上蓄了须,精雕细琢过,有一派稳健持重的气度,端的像个盟主了。
    谢一鹭放下灯,随便坐到床沿上:“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的人多,”屈凤在他对面的桌边坐下,“南京哪儿有点什么事,想不知道都不行。”
    谢一鹭点头,他指的应该是他在东大影壁挨打的事:“你怎么知道这里”·    屈凤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谢一鹭离开南京这段日子,他老成了,像小树长了一层苍老的皮:“这条巷子,挨家挨户找过来的。”
    谢一鹭又点头,屈凤说:“不给我倒杯水吗”·    谢一鹭这才想起来,起身给他倒茶,递茶给他的时候,发现他右手拇指不大能动:“手怎么了”·    “挨了一刀,”屈凤抿着茶,平淡地说,“郑铣找人干的。”
    暗杀谢一鹭瞪向他,屈凤不当事地摆摆手:“没什么,一个月得有那么一两次·”·    谢一鹭在他身边坐下来,中间隔着一盏灯:“他还过不去”·    “不全是,”屈凤从灯光那端看过来,暖黄的光像一把刀,把他的脸削得半明半暗,“没了廖吉祥,现在的南京,非我即他。”
·    “你哪是他的对手……”·    “我爹搭上戚畹了,”屈凤打断他,“姜还是老的辣,”他笑着,轻拍了拍大腿,“戚畹来办贡那时候,他偷偷去拜会过,我现在是正五品。”
    那郑铣是不敢轻举妄动了,谢一鹭沉默,屈凤借了戚畹的光,戚畹又何尝不是利用他··    “廖吉祥……”屈凤忽然问,没看谢一鹭,不知道是不屑看,还是不敢看。
    “他在司礼监,”谢一鹭有些口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伴驾·”·    屈凤“噗”一下把灯吹灭,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他悄声问:“你和他……”·    谢一鹭不加掩饰:“我们相好。”
    屈凤沉默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是挚友那样,谈天、题字、吟诗”·    “是夫妻那样,”谢一鹭否认了他体面的猜测,“交颈、亲吻、相濡以沫。”
    屈凤又没有话了,黑暗中,谢一鹭感觉对面的人似乎在颤抖:“吓着了”他问,“还是厌恶”·    对面像是无措又像是困惑:“我只是……”屈凤顿住,换了种说法,“我不知道。”
    说着,他起身告辞,直到出门,一直反复嘱咐:“有事情来找我,一定来找我……”·    谢一鹭送走他,回屋就睡了,他蓦然发觉现在的自己很简单,名利、党争、暗杀,都与他无关,他可以心无杂念。
·    屈凤坐上轿子,轿帘一落下,他就痛苦地闭上眼,外头长随问:“大人,咱回”·    “回。”
他无力地吩咐,眉头紧缩靠在轿椅上,轿子颤得他迷迷糊糊,脑子里来回来去是谢一鹭那些话:我们相好……交颈、亲吻、相濡以沫……·    他紧紧抓着轿椅扶手,额头上有汗渗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长随叫:“……人……大人”·    他惶然惊醒:“啊”打了个冷颤,脸上有白亮的月光,他伸手去遮,是长随从外头掀着轿帘:“老爷,到家了。”
    屈凤于是下轿,这时候刚半夜,轿子停在房门口,一左一右两个小丫鬟,等着给他撩帘子脱衣裳,进门时,她们说:“奶奶没睡,一直等着……”·    “让她睡吧。”
屈凤甚至没让她们说完,进屋一转身,没去正房,而是朝东边耳房拐过去,那里有一间小禅室,他单辟出来的··    进了禅室,他带上门,屋不大,前后左右最多五步,北墙上有一个小龛,供的不是观音也不是三清,是一个牌位,光秃秃的没有名字。
    他像每早每晚做的那样,把线香在烛火上点燃,三支,吹一吹,插到供炉里,不像对神对佛,他显得安静恬然,像对一个朋友一个家人,小龛对面有一张大椅,他到那上头坐下,不说话,就那么呆呆靠着。
    外头他的女人在抱怨:“他作什么孽……天天在那屋里一呆,把我放在……”夹杂着哭音,“告诉他……我不活了”·    屈凤把眼瞪着虚空,没听见一样,突然,有敲门声,是他的长随:“大人,社里传话过来,说东西送过去了。”
    屈凤还是那个样子,出着神,懒懒把眼眨一眨,说了句:“知道了·”·    “督公,刚送来的”小宦官撅着屁股给郑铣扇火盆,满满一盆新炭,旺旺烧着,炭芯儿透红,炭皮儿发白,“是好炭,爷爷,你闻这烟,一点儿不呛人”·    郑铣搂着他那宝贝儿子,横躺在榻上看,确实没多少烟:“叫什么名”·    “红箩炭,”小宦官殷勤地摆着扇子,“说是南边进贡的,咱用着好啊,下头再给送。”
    大半夜的,孩子已经睡了,郑铣偏掐着脸蛋逗他:“来,我大宝儿看看,这炭好不好,你喜欢,爹天天给你烧”·    孩子瘪着嘴,蹬着小腿小脚,一副要哭的样子,郑铣一看他那样,便哈哈大笑,捧着他的小脸“啵啵”地亲,这时候有火者来通秉,说屠钥到了,郑铣恋恋不舍地放下儿子,披衣出去。
    屠钥等在阶下,见着他,恭敬地叫一声:“督公·”·    自打他放谢一鹭走,郑铣就不大得意他,板着一张脸:“说。”
    “京里传消息回来,”屠钥也知道他对自己不信任了,说话不温不火的,“廖吉祥调到司礼监,仍是正四品,任随堂太监·”·    “果然……”郑铣把舌尖在牙齿上一扫,那表情难以形容,像是安心了,又好像嫉妒得很,“都瘸了,也忘不了……”·    背后“咣当”一响,门从里头推开,小宦官跌出来趴在门槛上,没命地咳,边咳,还呕出一口秽物。
    ·    第53章·    ·    进了腊月,儿子下葬的第二十一天,郑铣亲自领着锦衣卫,把屈凤的宅子给围了,他难得披了大甲,坐在马上,马头前有一个穿白的小宦官,抻着脖子喊:“屈凤你用下作手段算计我们督公,害我们家哥儿丧命,今天要你血债血偿”·    和上回屠钥来围时一样,屈尚书府大门紧闭,可和上回不一样的是,高高的院墙上趴着一排弓弩手,院子里的人也都全副武装,那是屈凤雇的私兵,上次他们喊话请屠钥“进来喝茶”,这次却喊:“哪个算计你家了你们自己烧红箩炭死了人,还往我们头上栽,来硬的我们奉陪”··    出事后,郑铣找人查了,红箩炭火足烟细,可烧不好确实会憋死人,他咬牙切齿,那炭实实在在是咏社的人辗转送来的,这口窝囊气他咽不下去:“别跟他们废话,撞门”·    他的人推着破门锤就要上,屠钥这时抢上来,瞄着院墙上蓄势待发的弓弩,劝郑铣:“督公,我们只要一撞,墙上立刻会放箭……”·    “滚开”郑铣在马上一脚踢开他,“给我上”·    这也算得上千钧一发之际了,眼看巨大的破门锤奔着屈凤家的朱门就去了,陡地,说不清从哪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远的,还有铁甲的碰撞声,至少有几百人。
    郑铣看向屠钥,屠钥握住刀,惊惶四顾:“不是我们的人”·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大道两边的街上就泼水一样涌进来黑压压的甲兵,领头的是锦衣卫缇骑,全亮着刀,把郑铣的人夹在中间。
    “什么人”郑铣惊了,气急败坏地喊··    当兵的是没有嘴巴的,他们整肃地站立,不发出一丝声响。
    郑铣虚张声势又喊:“在南京,什么东西敢跟咱家撒野,滚出来咱家看看”·    静了一刹,东边的甲兵轰然朝两侧分开,刀枪架起的窄路中间骑马过来一个人,那是个大珰,老远的,一身坐蟒大袍就金闪闪晃了人的眼。
    郑铣立即从马上下来,皱着眉望过去,片刻,他认出来了,惊诧地,从齿缝间迸出一个名字:“仇鸾”·    仇鸾,戚畹的心头肉,正四品太监,之前一直在御用间管事。
    “阿叔”仇鸾按辈分,喊了他一声,他们年纪差不多大,在宫里的时候也有交情,这人长得极精彩,飒飒的,一口白牙,笑起来星星一样,有凛然的锋芒。
    郑铣心里打鼓,但仍笑着去迎他,一人一马在刀枪的寒光中慢慢接近,仇鸾不下马,稳稳地居高临下:“侄子来,也没先跟阿叔打个招呼,有罪有罪。”
    他来者不善,郑铣冷冷地笑:“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人……”·    “老祖宗说南京乱,”仇鸾从马上弯下腰,看似亲切,实则很不尊重地在郑铣肩上拍了拍,“怕我吃亏……”·    郑铣哈哈大笑:“阿叔在,你能吃什么亏”·    仇鸾也笑:“那阿叔,”他还是弯着腰,提起一只穿皮靴的脚,鞑子一样野野踩在马鞍边上,“织造局在哪儿,给侄子指个路”·    织造局郑铣一抖,他是来接廖吉祥的班的·    “哎呀,”仇鸾就势抬起头,盯着屈尚书府,和府墙上探出来的一排弓弩,“这是什么人的宅子”·    郑铣睚眦欲裂,他带这么多兵来,能不知道墙里躲的是谁么:“是礼部尚书屈……”·    “那我得拜会一下呀”仇鸾甚至没让他说完,踢马就朝那扇朱门驰去了,甲兵里立刻有两骑追出来,随在他身后,穿飞鱼服,是贴身护卫。
    郑铣眼见他们去叫门,墙上的弓弩手全数撤回,大门敞开,仇鸾摇着缰绳,潇洒地走马进去··    他的甲兵没散,屠钥从后头跑上来,贴着郑铣的耳根问:“督公,还撞吗”·    郑铣转回头,瞪着屈尚书府,恨恨地红了眼睛:“收了,回去”·    过小年那天,仇鸾在他的宅子里大宴宾客,文的武的,南京排得上号的官员全请了,独独没请郑铣,让谢一鹭奇怪的是,他在家闲呆着写春联的时候,居然有小火者来敲门,给他送请柬。
    开头他没想去,可快到时辰了,仇鸾竟然派轿子来接,谢一鹭一再说他“挂冠”了,人家客套地就是不听,他勉为其难的,只好上了轿··    仇鸾的府邸安在卢妃巷,很热闹的地方,门口挂着红灯笼,新刷的墙,进去了有人引着到席上,他坐到末位,远远看见屈凤,意气风发地坐在头桌。
    他来的晚,这时候七七八八都到齐了,不一会儿,主家从后堂出来,太监嘛,都讲究个排场,仇鸾也不例外,自己穿红花大袍,后头跟着一打锦衣卫,飞鱼服五彩斑斓的,替他擎鹰牵狗,给他拎鹌鹑。
    仇鸾自己说,他最好斗鹌鹑,开席前,要先斗一盘鹌鹑,助助兴··    那两只东西一放出来,就见血了,在大堂中间,堂而皇之地,抖落一地羽毛,在座的大员都很尴尬,有好事的自作聪明,谄媚地举起酒杯,恭喜仇鸾来南京提督织造。
    仇鸾翻起眼睛看了看他:“我花了三万两金子的登仙钱,才当上这个织造,”他不屑地讥笑,“用得着你来恭喜”·    席面上“唰”地静了,他的脾气和廖吉祥、郑铣都不像,敢做事、敢说话、敢出格,众人面面相觑,这时候再看前头斗得血肉模糊那两只鹌鹑,便都有些心惊肉跳。
    外头轻轻的又有脚步声,众人得了解脱似地纷纷去看,是“彩衣裁窄袖,翠钿压眉低”的戏子们到了··    过小拙在里头,很不起眼,打头的是近来正在风头尖儿上的玉交枝,一副巴掌脸,眉目间常有含春之态流露,坊间时兴拿梁简文帝那首《娈童诗》来夸他:翠枝含鸳色,姝貌比朝霞,袖裁连璧锦,笺织细橦花。
揽袴轻红出,回头双鬓斜,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    他笑嘻嘻地坐到仇鸾身边,无骨地往他身上靠,被拦腰搂住了:“督公,”他缠绵耳语,“多怜见小人”·    仇鸾没答话,打量着过小拙,招了招手,过小拙的打扮不像从前,清苦含蓄了许多,他俯首提裙过来,坐到仇鸾另一边。
·    之后就是开杯、吃菜,谢一鹭看没什么事了,起身想走,这时候仇鸾突然说:“我最讨厌什么,”他问玉交枝,“你知道吗”·    玉交枝摇头,仇鸾端着他的下巴,星子般笑起来:“我最讨厌戏子”·    玉交枝的脸登时就僵了,仇鸾的手很大,中指上有茧子,像是常年开弓射箭,那大手拢在他头顶,扣住了左右摇一摇:“知道为什么吗”·    玉交枝哆嗦着:“不、不知道……”·    仇鸾抬头看着众人:“因为戏子的舌头碎,这个,”他捏着玉交枝的太阳穴,“是郑铣的耳朵”说着,他大手一推,把玉交枝的脸朝下撞在杯盘间,“咣”地一响。
    另一边,过小拙垂着眼,面无表情,仇鸾又拿手去握他的脑袋:“这个……”他温柔地捋他的后脑,“你自己说”·    过小拙不愧是过小拙,转过脸来,平静地看着他:“我是郑铣的耳朵。”
    仇鸾那口白牙着实漂亮,这时候上下一打,铿锵的:“你以为我和郑铣一样傻”·    席间立刻有议论声,过小拙抿着嘴和他对视,那样子并不太像一个戏子,而是一个早已死了心的人,仇鸾承认他是美的,他就要亲手把这美撕碎,“你是兵部的人”·    下头哄然了,人人惊诧,连屈凤都愣住,仇鸾接着说,不疾不徐的:“部堂大人今天没来,他是怕了,”他招呼,“来人哪”·    锦衣卫端上来一杯酒,清黑色,有刺鼻的味道,仇鸾放开手:“喂他喝”·    当众,那杯酒摇晃着翻覆着,灌进了过小拙的喉咙,只听一声破碎的嘶喊,他从桌上翻下去,倒在堂前,两手掐着喉咙来回翻滚。
    是生漆谢一鹭目瞪口呆,过小拙这辈子再也发不出声了··    这一顿饭,仇鸾的威算立住了,散席时几乎人人自危,可这一切与谢一鹭无关,他漠然往外走,后头小宦官把他叫住,说是督公有请。
    谢一鹭去了,不去不行,他简直是被驾到后院的,在一间厢房门口,他挣扎辩解:“你们这是干什么,是搞错……”·    他猛地被推进去,一进屋,门就在背后锁死,他连忙拽门,边拽边喊:“太不像话了,还有没有王法”·    大珰家里,哪有什么王法他徒然喊了一阵,无济于事,这时候回头一看,眼前的景象叫他目瞪口呆:红桌布红蜡烛,连架子床拉起的围子都是大红的,桌上摆着酒,脚盆边放着热水,这分明是新婚之夜……“咯吱”,床围子里有响动,像是有人翻身,谢一鹭当时就蒙了,仇鸾给他安排了女人为什么·    他有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窘迫,热锅上的蚂蚁似地在屋里乱转,最后无计可施了,还是去拽门:“开、开门”他跳着脚喊,“放我出去”·    床围子里的声音大起来,窸窸窣窣的,像是在脱衣裳,谢一鹭惊叫:“姑娘”他揩一把额上的汗,“你……你自重”·    床上停了停,然后又动起来,这回是铺被子的声音。
    谢一鹭大着胆子朝“她”走过去:“我……我实话跟你说,”离着一段规矩的距离,他站住了,“我有内人,不能跟你苟且”·    床上忽然静了。
    谢一鹭怕“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人,连忙说:“他现在是没在南京,可我一心一意等着他呢,你懂不懂”·    床上好像空了,没有一丝声响,谢一鹭以为“她”被说服了,赶紧趁热打铁:“你去,去跟你们督公说明白,立刻放我走”·    床围子里突然“咳”了一声,短而浅的,不注意甚至听不见,可那声音却挠了谢一鹭的心,他急急往前一步,又觉得不可能,傻站在那儿,瞪着一片红色:“养……”·    他没敢叫出口,慎重地说:“姑娘,我……”他蹭过去,抓着那片红布,喉咙干涩,“我冒犯了。”
    围子慢慢掀开,里头很暗,熏着催情的龙涎香,乌蒙蒙的暗影里只铺着一床被,被子里躺着一个人,长头发,面朝里,从被角露出的肩头看,是浑身赤裸的。
    “姑娘……”谢一鹭看不清,又不敢上床,就扒着床架子往里够,够着“她”的肩头,他在心里说,只是看看,不是对不起养春。
    人被他翻过来,一张明显消瘦的脸,薄薄的双眼皮,菩萨似的嘴唇,可能是羞怯吧,他没敢看他,但那样子含情脉脉··    一瞬,谢一鹭吓得撒了手,床围子“唰”地合上,他愣了半晌,马上去卸案上的蜡烛,两手握着,重新到床上去照。
    芙蓉帐暖,灯下美人,廖吉祥眯着眼往后躲,谢一鹭拿那红彤彤的光追他,看他羞涩地在被里蜷缩起来,盛气凌人地说:“吹了”·    是他,真是他血红的蜡油淌到手上,那么烫,谢一鹭都觉得没自己的心烫:“养春”他不敢置信地叫,“我的心肝”·    这么肉麻的话,廖吉祥憋不住笑了,谢一鹭马上像他吩咐的那样,吹了蜡烛踢掉鞋子,急不可耐地爬上了床。
    ·    第54章·    ·    要过年了,戏台上仍唱着莺莺和张生的离别戏,这就是南京,人人骨子里都有点文人的伤春悲秋。
·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一个草台班子,戏子连帽都没有戴,呛着风唱,“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一层层看戏的人群中,谢一鹭偷偷把廖吉祥的手抓住了,两个人都是一抖,想看又不敢看地互瞄一眼,这是大白天,谢一鹭过去想都不敢想,他们能这样站在一块。
    昨天夜里,在仇鸾的府上,红帐子暧昧的光晕中,他们傻傻抱了一夜,不是因为那是别人家,而是他们都不想干那事,只想贴着彼此,把一路的苦泪流尽。
    眼泪滑下面颊,渗到盖着红绸的枕头里,谢一鹭握着廖吉祥的肩头,手指往上,想碰一碰他刺伤自己的那个疤,没想到却摸到一大片伤痕,麻麻癞癞的,还没愈合好,可能是疼,廖吉祥微微哼了一声。
    谢一鹭爬起来看,帐子昏暗,看不清,似乎从耳后到肩头,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廖吉祥没动弹,任他看着,然后问:“怕吗”·    是了,他凭着一己之力,怎么离开那个一手遮天的人,怎么回来找的自己,谢一鹭无从想象,也不敢想象,只能咬着牙,把心疼和不甘往肚子里吞。
    “你嫌弃吗”廖吉祥看他没出声,颤颤地问··    谢一鹭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怎么弄的”·    廖吉祥静了一阵,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甚至比不上大珰家里一个火者,”他显得很平静,“万岁爷罚我到孝陵给太祖皇帝司香。”
    他不愿说,谢一鹭不强求,太监司香就是进了冷宫,一辈子守着一座枯陵,没有出头之日,他是抛弃了一切来寻自己啊·    “我们还有那个院子,”廖吉祥枕在他肩膀上,轻快地说,“再开一畦菜地,我的俸禄少是少,够过清贫日子了。”
    “我去塾里教孩子,”谢一鹭也开始想象,想象他们的将来,“写写字,作作诗,花开的时候我们去小老泉……”·    廖吉祥是在他怀里睡去的,挂着满脸未干的泪痕,谢一鹭拉开帐子,借着拂晓微晞的天光看了看他,轻轻地,翻身下床。
    这时候门上的锁已经开了,他出门找着大路,沿路往北走,刚过三进院的门,被人拦住了··    “我找仇督公·”他说,人家不让进,他就嚷,没一会儿功夫,里头跑出来一个火者,抬抬手,放他进去了。
    谢一鹭站到仇鸾门口的时候,心里是打鼓的,那个人心狠手辣,稍动一动指头就能要他的命……霍地,门从里边拉开,给他开门的是个大个子,穿着亵衣,扎着松髻,像是才从床上爬起来。
    谢一鹭宴席上见过,好像是个锦衣卫,他擦身进去,看仇鸾正大马金刀坐在床沿上,披散着头发,两手叉腰,挑眉往这边瞪着,一脸怒意··    谢一鹭反倒扭捏了:“督公,小人叨扰,”他俩不熟悉,那些话不知道怎么开口,“廖吉祥……他脖子伤了……”·    仇鸾翻个白眼,“我以为你是来谢我的呢”·    谢一鹭赶忙说:“多谢,多谢,”磨蹭了一阵,他拧起眉头,哆嗦着嘴唇,“他伤得太狠了,”他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从这儿……到这儿”·    那个露骨的心疼劲儿,酸得仇鸾受不了:“得得得,”他抬手打断,“我只管顺道送人,孝陵那边他也不用去,人你直接领走”·    这是天大的恩惠,谢一鹭却不走:“督公,”他胆怯地望着仇鸾,“我就想知道……他是怎么伤的”·    “你想知道”仇鸾火了,腾地从床上站起来,“别说我,老祖宗都不知道”·    谢一鹭吓得后退了一步,可仍是问:“怎么能不知道,你们一起在宫里……”·    仇鸾听说他是个情种,没想到这么烦人,他招呼锦衣卫,想赶他出去,这时候谢一鹭却掏心掏肺地跟他说:“他是为我伤的,那么大一片疤,我看一眼,心都要疼碎了,督公你行行好”·    仇鸾愣愣盯着他,好像不懂他这种感情,又好像有些懂,懵懂间烦躁起来,他粗剌剌地说:“听说是扑到火盆上了”·    蓦地,谢一鹭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好像扑到火盆上那个是他,仇鸾看傻瓜似地看他,到底松了口:“当时……”·    他不大自在地坐回床沿上,不尴不尬地捋着衣袍的褶皱:“万岁爷和他两个在屋里,老祖宗在外头廊上跪着,说了什么,怎么伤的,除了他们俩,只有天知道”·    只有天知道……·    谢一鹭转头瞧着廖吉祥,他的假领子垫得很高,有种别致的漂亮,尖下巴上将坠不坠挂着一滴泪,他伸手去给他抹:“怎么还哭了”·    廖吉祥一赧,把视线从戏台上转下来,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脸:“不看了。”
说着,他往人群外挤,谢一鹭跟屁虫似地在后头拉他:“别不看哪,养春”·    年前的夫子庙很热闹,谢一鹭借着拉扯和他纠缠,享受这份众目睽睽下的亲昵,廖吉祥感觉到了,红着脸说:“光天化日的,干什么”·    谢一鹭便装傻:“你不是哭了么,”他紧挨着他,拨弄他的手指,“我哄哄你。”
    “我不用你哄,”廖吉祥推他,“你……不正经”·    谢一鹭该反驳的,该像个探花郎那样规矩体面,可他却嬉皮笑脸:“我是不正经,”贴着廖吉祥的耳根子,他喷热气儿,“我一看见你,就不正经了”··    廖吉祥臊得不行,过去他有钱有势的时候,谢一鹭不敢说这种话,现在他败落了,那家伙就要骑到他头上来:“家里外头的,你分清楚”·    “分不清了,”谢一鹭直勾勾地说,“老天爷把你赐给我的时候,我就连活着死了都分不清了”·    廖吉祥惊诧地仰视着他,像是不信,又像是太信了,连忙低下头,拽住谢一鹭的袖子,转身就走。
    这是回家的路,谢一鹭随他像个孩子似地牵着自己,一边走,想起北京那句老话:这世上三种人不能惹,闺女、秀才和太监·可不是,他心说,“惹”上了这个太监,一辈子都要赔进去·    进了院,回了屋,没等谢一鹭反应过来,廖吉祥反身就把他扑在门板上,门格子的光从背后透进来,照在那两片颤动的睫毛上,有那么一刹,廖吉祥似乎在犹豫,可转眼,他就踮起脚,湿湿地把谢一鹭吻住了。
    还是那样吃奶似的吻,谢一鹭想笑,两手搂住他,廖吉祥很动情,腻歪着,要化在他身上一样,“吧唧吧唧”亲得带响··    他们真的好久没在一起了,谢一鹭揉捏他的屁股,隔着裤子探他的屁股缝:“在宫里,想没想我”·    只是亲吻,廖吉祥就软得迷醉:“嗯……”他急切地点头,居然自己把裤带解开,解开不算,还两手往下探,抓住谢一鹭那根半硬的东西,笨拙地揉搓。
    谢一鹭受宠若惊,咬着他的耳廓:“大白天的”·    廖吉祥拿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不知羞耻地告白:“在宫里,晚上的时候……我夹着被子当是你……”·    谢一鹭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下流地问他:“有没有……自己碰过后头”·    没有,廖吉祥立即摇头,几乎同时,谢一鹭伸着中指把他的屁股眼顶住了,廖吉祥打个寒颤,岔着腿等,可使劲顶了两下,没进去。
    “哎”廖吉祥扫兴地往后看,他的白屁股因为兴奋还是什么,红彤彤的,他抓着谢一鹭的腕子,不要脸地把他的中指往里送,可太涩了,还是没成功。
    原来他是一碰就开的,廖吉祥显得有些急,自己去抠:“怎、怎么回事”·    谢一鹭立刻抓住他的手:“轻点,弄坏了”说着,他往自己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当着廖吉祥的面儿,抹到他屁股缝里。
    廖吉祥打了个哆嗦,还没来得及害羞,谢一鹭的指头就进去了,一进去,那条寂寞的肠道就把它“咬”住,一股巨大的绞力,痉挛似地纠缠··    廖吉祥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淫荡,大概是荒得太久,他克制不住地撅起屁股,扒开谢一鹭的衣领,在那片胸膛上乱亲乱舔。
    “把我裤子脱了,”谢一鹭跟他耳语,廖吉祥马上听话照办,一手捋着他黏糊糊的大家伙,一手扯自己的衣裳,两个人都精赤条条了,谢一鹭搔着他的腋窝打趣:“你猜,外头能不能看见我们的影子”·    “啊”廖吉祥一副惊慌的样子,屁股里却抖得更厉害了,他很急,扶着谢一鹭的东西,翘起脚,抬腿就想往那上头坐,被谢一鹭制住:“还太窄。”
·    “不窄,”廖吉祥马上反驳,“我不窄……”·    “好好,不窄,”谢一鹭换个说法,“就是有点干。”
    廖吉祥委屈了:“我不干,我怎么会干,”他是真的急,急得眼眶都有些湿,任性地往外拔谢一鹭的指头,“之前那么多次,我从来是可以的……”·    他这样子,让谢一鹭恨不得往死里疼他:“真的那么……”他咽下口水,“那么想”·    廖吉祥满额的汗,在他面前放荡地扭腰:“想……”他甚至把自己小小的乳头在他坚硬的胸口上蹭,“想要你那样……”·    谢一鹭没让他说完,猛地把他翻过去,一手兜着他的肚子,一手握着自己的东西,顶在那两片雪白的屁股蛋中间,随着持续往里使劲,他眼看着廖吉祥的臀肉朝左右分开,露出中间半开的屁股眼,周围一圈是暗红的褶皱,那不是他本来的颜色,是谢一鹭每夜每夜,生生把他磨成这样的,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常和男人交接。
    “养春”谢一鹭盯着那片暗红,再也忍不住了,使着蛮力往里硬钻,廖吉祥还是低估了他的大小,要不是被小心兜着,他真的要脱力摔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无措的第一次,放纵地哭叫起来。
    谢一鹭整个埋进去,这时候脑子涨涨的,终于明白人家说的“小别胜新婚”,刚要像样地耸两下,廖吉祥忽然叫他:“春、春锄,我想尿尿……”·    谢一鹭觉得才刚进去,不至于,于是伸手到他前面,那个残破的小口,慢慢给他揉,边揉,边在后边拱动:“尿吧,尿我手上。”
    廖吉祥缩紧了全身憋着,他越是憋,谢一鹭越觉得下头爽快得不得了,只是拱拱已经不够了,他托着廖吉祥的双腿,把他整个蜷起来,抱在胸前折腾。
    这样大刀阔斧地弄,廖吉祥根本受不住,淋淋漓漓的,脚边已经有尿液滴下来,他哭着哀求:“让我、让我撒尿”·    谢一鹭把人撞得“啪啪”响,撞上去,抖一抖,才落下来,他从没站着干事,就是在那些淫书上也没见过,廖吉祥和他一样,虽然两手捂着光秃秃的下身,但胳膊肘蹭在胸口上,使劲地摩擦乳头。
    尿盆就在前头桌边,挨着镜架子,谢一鹭弄着他过去,这一道,廖吉祥不争气地滴答,等站住对准了,才“哗”地尿进盆里·他尿的时候,谢一鹭没拱他,左边什么光闪了一下,他瞥眼一看,是镜子,歪歪的,照出两人不堪的样子来。
·    谢一鹭赶紧去瞄廖吉祥,他比他靠前,似乎看不到,谢一鹭便做贼心虚地,斜眼盯着镜子里两人交合的地方,一片不堪入目的肉色,相对于廖吉祥的屁股眼,他大得不像话,黑乎乎一截,撑得人家可怜兮兮。
    很突然的,他开始往上狠顶,每一下都货真价实··    廖吉祥刚尿完,浑身软绵绵的,被他这么一通作践,不堪地扭动起来,从镜子里看,简直蛇一样淫靡,谢一鹭喷着粗气搂紧他:“养春,你太淫乱了”·    廖吉祥听见,先是模糊地哼了一声,之后不知道想到什么,无辜地挣扎:“我只有你一个,真的,只一个……”·    谢一鹭当然知道,从他干涩的屁股里就知道,可他故意欺负他:“我不信。”
    廖吉祥无妄地重复:“真的,是真的……”·    “那你说句好听的,”谢一鹭快快地挺腰,涎着脸说,“叫哥。”
    廖吉祥的脸腾地红了,扭捏着,谢一鹭催促:“叫一声,就一声”·    “哥……”廖吉祥乖乖叫了,可谢一鹭不满足,嘀嘀咕咕说了一长串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廖吉祥难堪地躲闪:“我说不出口……”·    谢一鹭拼命颠动他:“悄悄、悄悄对我说”他把耳朵凑到廖吉祥嘴边,巴巴地等,老半天,廖吉祥才凑过去,应该是说了,谢一鹭马上像头发情的牲畜,激动地,把廖吉祥撞得咿呀乱叫。
    ·    第55章·    ·    三十儿早上,家里都在挂灯笼分红包,女人和孩子挤在假山边放炮仗,仇鸾到了,带着十二个锦衣卫,个个穿彩衣,头上簪双枝梅花,抬着礼来给屈凤拜年。
    他们来府上这事儿,屈凤是有点难做的,毕竟咏社唯一立得住的就是反阉党的旗子,可织造局的面子他不敢不给,穿戴齐整了,在天井里迎着,见面头一句就是:“下官屈凤给督公拜年”·    仇鸾今儿是真漂亮,帽巾左边插着一只新拔的雉鸡尾巴,小剑似的,衬得人极精神,身上一件大红织金妆花蟒龙罗,随便拱拱手:“给屈大人拜年”·    他目中无人地登堂入室,屈凤只能在后头跟着,边跟边朝一路的女眷使眼色,让她们躲下去。
    “甭回避了,”仇鸾摆手,很不当事地笑笑,“我也不算是个男人·”·    听了这话,屈凤心里“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预感,上了堂,摆下茶,仇鸾坐主位,他在下手客席站着,一抱拳:“该下官去拜会督公的,不想督公倒先来了”·    这话当是客套也好,当是疑问也罢,总之仇鸾没答他,稍动了动指头,叫锦衣卫端上来一个锦盒:“老祖宗叫我给令尊带的。”
    盒子打开,是一壶酒并两只杯,屈凤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家父病重卧床,下官替家父跪谢老祖宗盛情”·    “听说了,”仇鸾招呼他起来,“来,咱俩替你爹把它享用了。”
    说着,锦衣卫就来开塞倒酒,屈凤被仇鸾叫到身边,恭谨坐下,殷勤地碰杯:“往后还望督公多垂怜·”·    “好说。”
仇鸾端着杯,看着他喝,屈凤做了个喝的样子,半道突然想起什么来,酒未沾唇,“督公,郑铣那边……”·    仇鸾把眼睛眯细,慢慢地笑了:“他是东厂那一枝儿的,迟早要剪。”
    借着话头,屈凤把杯放下,恨恨地说:“督公若要铲除郑铣,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仇鸾看着他那只杯,不大高兴地撇嘴:“哎,你酒没喝呀。”
    屈凤连忙把杯又端起来,讨好地笑:“督公没饮,下官不敢先饮·”·    仇鸾比他笑得开笑得放肆:“好好,我先喝,”他把杯端到嘴边,一仰头的事儿,却因为什么也耽搁了,皱了皱眉:“有个叫金棠的……是不是死在郑铣手里”·    听到那个名字,屈凤像兜头挨了一拳,愣住了:“督公是……听谁说的”·    “郑铣那一桩桩一件件,来南京前我跟人打听过,”仇鸾敲了敲两人之间的小桌,“听说这个金棠跟你也有交情”·    屈凤的嘴立刻动了,像是想说什么,可沉吟了半晌,出口却是:“点头之交而已,一共没说过两句话。”
    仇鸾的神色变了,胳膊肘支在桌沿上,露骨地和他拉开距离,静了一阵,突然说:“把酒喝了·”·    屈凤低头瞄一眼那杯酒,假咳了两声:“下官咽喉不适,不能饮……”·    仇鸾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一打锦衣卫随即动起来,摁着屈凤的,扒嘴巴的,灌酒的,堂上的丫鬟吓坏了,扑簌簌跪在地上,抱着脑袋发抖。
    “本来想跟你来文的,”仇鸾嫌弃地抖抖袖子,“逼我动武”·    锦衣卫铁桶一样把屈凤围在当中,隔着一堵人墙,他痛苦地叫喊:“为什……为什么”·    仇鸾拍了拍就近一个锦衣卫的胳膊,把自己那杯酒也递过去,紧接着就听见屈凤呛了嗓子的咳嗽声。
    “我都到南京了,老祖宗还要你干什么,”仇鸾笑着起身,搭着他那伙锦衣卫的膀子,斜靠着往里看,屈凤已经七孔流血,没几口进气儿了,“郑铣那枝儿多余,你以为你们咏社这枝儿就不多余”··    他冷冷的,看屈凤瞳仁里的光涣散开来,在椅子里一点点死去:“从今往后,”他说,“南京的天上只能有一片云彩。”
    “死了·”锦衣卫回头,语气有些没大没小,仇鸾并不介意,低声吩咐,“到他书房,文书、信件,带字儿的全给我搜出来”·    锦衣卫明白他的意思,屈凤和郑铣斗得这么凶,手里一定攥着不少黑账,从他这儿拿现成的,省了他们一点点去攒。
    仇鸾留下一半人手,大摇大摆地往堂下走,半路指着一个丫鬟,嚷了一句:“你家少爷病死了,找人收尸吧”·    谢一鹭敞着房门,哼着小曲儿扫地,桌上放着两条鱼和一挂肉,是塾里给的,外头院门响,他放下扫帚一看,廖吉祥回来了,拎着一壶酒和几包熟食。
    “怎么才回来”谢一鹭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随口一问··    大街小巷满是鞭炮声,廖吉祥假装没听见,他回来得确实晚了,脸蛋红扑扑的,有害羞的情态。
    谢一鹭没注意,把纸包打开,把散酒倒上,拉着他的胳膊,抓一块熟食喂给他,这时廖吉祥眸光一闪,没敢看他,谢一鹭才觉得不对:“怎么了”·    廖吉祥没作声,把头低下去,摇了摇。
    谢一鹭端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廖吉祥抬起来了,那样一张红脸,含羞带怯的,比花儿还艳:“跟我说,怎么了”·    廖吉祥好像是羞坏了,垂着眼睛闷声嘀咕:“没事。”
    谢一鹭知道他的性子,不能勉强:“来,”他揽着他往桌边带,一揽,廖吉祥就瑟瑟打了个抖,谢一鹭蹙起眉头,一把将他搂紧,“到底怎么了,外头碰上坏人了”·    谢一鹭想起东大影壁,他怕廖吉祥也遇到那种事,可看他的样子,没有伤,只是莫名有些羞答答的。
    他放开他,憨憨地笑:“我想了几个字谜,你帮我看看·”说着,他去提笔,廖吉祥取来酒,一人一盅,慢慢地啜··    谢一鹭写的是: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止宜在下。
    廖吉祥一下就猜出来:“是个‘一’嘛,”他一口把酒干了,从谢一鹭手里夺过笔,在墨碟里一顿,“我给你出一个·”·    他跌宕遒丽地写,谢一鹭一字一字地读:“倚阑干,东君去也,”那字美,词也美,人更是标致,“眺花间,红日西沉,”酒杯一空,谢一鹭立刻给他满上,“闪多娇,情人不见,”他想起他们之前的那些苦楚、那些离别,九九八十一难,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团圆缱绻,“闷淹淹,笑语无心”·    廖吉祥搁笔,借着酒劲儿挑衅地看着他,那样子美极了,和他劲骨丰肌的字一样,晃得谢一鹭睁不开眼:“是……”他紧张地猜,“是个‘门’字”·    廖吉祥“噗嗤”笑了,软软地倚在他肩上,该是猜对了,谢一鹭低头看他拖在桌边的衣袖,“墨痕淋漓襟袖间,与酒痕相间也”……他爱他,连他的一条衣袖、一片指甲都爱:“跟我说,碰上什么了”因为爱,他非问不可。
    廖吉祥滑向他的胸口,可能是喝了酒,胆子大了:“买酒回来,在旁边那条小巷……被两个无赖堵住了·”·    谢一鹭的呼吸一窒,这比东大影壁还让他心悸·    “巷子里没有人,他们就把我往角落逼,”因为羞,廖吉祥用袖子遮住脸,“他们逗狗似地叫我‘穷太监’,然后……”·    谢一鹭用力抓着他,听他嗫嚅地说:“他们把裤子脱了,跟我说……”·    他因为羞耻而噤声,谢一鹭慌张地催促:“他们说什么”·    廖吉祥的脸在袖子底下涨红,抿了抿唇:“他们说让我、让我看他们的……”·    谢一鹭知道是什么了,那个词廖吉祥说过,上次在镜架子边,他逼他说的,这回廖吉祥和上次一样,扒着他的耳朵,战战兢兢地向他吐露:“鸡……”·    谢一鹭连忙抱紧他:“他们没干什么吧”·    廖吉祥摇头,摇过了,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很好奇的样子:“可是……”他轻声问,“他们和你,怎么不一样”·    谢一鹭从没想过廖吉祥会看别人的东西,说不清是醋还是气,不高兴地嘀咕:“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廖吉祥蚊讷似的,往他怀里钻,“特别小·”·    谢一鹭忽然心虚了,他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大小,他在自己身下勉强受苦的时候是纯然无知的,“软的硬的不一边大。”
    “不是,”廖吉祥从怀里抬头看他,“有一个,因为我一直盯着看,他硬起来了,”他傻傻地说,又可爱又可憎,“那也没你大。”
    谢一鹭火了,与其说是发怒,不如说是情急:“以后不许再走那条路”·    廖吉祥吓了一跳,可还是问:“是不是……”他手往下探,罩在谢一鹭隆起的裤裆上,揉了揉,“每个人都不一样大”·    谢一鹭火辣辣地盯着他,这个懵懂却要命的家伙:“是吧……”他不得不承认了,老实说,“我比别人大一点。”
    廖吉祥想了想,指着外边:“那和看门老头儿比呢”··    这下谢一鹭真生气了:“和他比什么”他端着廖吉祥的肩,急凶凶的,“你别想这个想那个,实话告诉你,我比他们都大,都勇猛,都久”·    廖吉祥不太懂,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大……就好么”·    “我好不好,你还不知道,”谢一鹭解开自己的裤带,把那根直撅撅的东西猛塞到他手里,“你就偷着乐吧。”
    廖吉祥还是不大信,在他心里,谢一鹭从不是个“勇猛”的人,谢一鹭瞧出来了,可没别的法子,只能拉着他的手哀求:“不许看别人的,听到没有”·    廖吉祥先是不吱声,玩了一会儿手里的大东西,才缓缓点头。
    谢一鹭叹一口气,他不放心,忽然有些明白梅阿查他们,凭他一个人,根本看不住廖吉祥:“以后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没事,”廖吉祥这边扯开自己的裤子,那边卖力地给他搓,“我走大路。”
    谢一鹭一把抱住他,颤颤地说:“我都不敢让你出门了”·    廖吉祥含春地瞧他,牵着他的手,往自己屁股后头摸:“指头,”他说,谢一鹭马上听话地伸出中指,廖吉祥把住了往屁股缝里捅,“平时常弄弄,就好开门儿。”
    这是勾引谢一鹭发懵,廖吉祥贴过来,在他脸上舔了两口,又握着他那根东西,在自己光秃秃的下面蹭,边蹭边扭捏地说:“你泄一点到这上面……”·    谢一鹭腿软得站不住:“啊”·    “把阳精往这儿……”廖吉祥越说声越小,谢一鹭看着他雪白的胯骨,大概猜到他的意思,“没用的,起不了阳。”
    “起阳不行,”廖吉祥窘迫地咬着嘴唇,“长点毛也好……”·    谢一鹭被他说得一愣,瞄了瞄他那块干净的私处,“这样白白净净的多好。”
    “可他们都有毛,”廖吉祥委屈地看着他,“我也想要……”·    谢一鹭立即心软了:“好好好,”他把自己从根儿握住,插进他两腿中间,“夹紧了,”他开始前后耸腰,“一会儿出来,都给你涂上”·    有那么一瞬,谢一鹭觉得自己不像他的男人,倒像是他的一口药。
    ·    第56章·    ·    谢一鹭俯在廖吉祥身上,撩着头发看他脖子上的伤:“好了,都结痂了·”·    廖吉祥自己看不见,紧张地盯着谢一鹭:“拿镜子我看看。”
    “别看了,”谢一鹭用鼻尖去蹭他的鼻尖,“你身上的,什么我都觉得好看·”·    廖吉祥眼角飞红,腼腆地笑:“胡说”他翻个身,想往谢一鹭身上跨,一伸腿,吃痛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谢一鹭掀被子想看,被廖吉祥急忙按住,是两腿中间疼,尿尿那里··    他有些不好意思,光溜溜的,自己伸手到下头摸,那个地方肿起来了:“都怪你,”他愠怒地推了谢一鹭一把,“不让你揉,你非揉”·    “什么呀……”谢一鹭不明就里,掀开被角,顺着他的手摸到那片软肉,“哎呀,”他心疼地看着他,“肿得厉害。”
    “怎么办,”廖吉祥慌了,又慌又羞,“这种地方坏了,怎么看郎中……”·    “来,我看看,”谢一鹭把他从被里弄出来,往两边掰开大腿,埋头下去仔细瞧,廖吉祥红着脸,死盯住床架子,余光里是自己白晃晃的两条腿,正是羞愤的时候,谢一鹭居然把鼻子凑得很近,露骨地闻了闻。
    “你干什么”廖吉祥狠狠捶了他肩膀两下,谢一鹭立刻缩头:“我、我闻闻有没有怪味……”·    “什么怪味,你才有怪味”廖吉祥捂住下身,气恼地埋怨他,“偏喜欢揉那个地方,有什么好揉的,”他觉得委屈,一委屈就说错了话,“要是喜欢女人,你出去找”·    谢一鹭这就有点生气了:“养春,你又乱发脾气。”
    “太监就这样,”廖吉祥很强硬,甚至任性,“把我弄肿了,还这个那个的”·    “明明是你让我往那上面……这都多少天了,天天蹭天天抹,能不肿吗”·    “那是怪我了”廖吉祥和他针锋相对,“昨天晚上,是谁拱着我没完没了地舔”·    昨天晚上,谢一鹭确实让他站在床上,自己跪着吸舔了很久:“好了,咱俩别吵了,”他穿鞋下地,“我打水去,你洗洗屁股。”
    吵归吵,水端来,廖吉祥左腿蹲不下去,还是得谢一鹭抱着给他洗,他很小心,前后里外都洗到了,廖吉祥这会儿软下来,枕在他颈窝里静静的,手往下握住他湿漉漉的手背:“不是你揉的,行不行”·    “啊。”
谢一鹭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廖吉祥想服软,又不知道怎么做,就小声说:“等好了,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谢一鹭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拿手巾给他擦净:“你呀,是我的祖宗”他把外衣扔给他,“这两天别穿裤子了,有事我出门。”
·    廖吉祥就这样只穿着一件袍子,光屁股下了床,刚下地,外头有人砸院门,老门房跑去开,是一伙官差,拎着链子闯进来:“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太监,出来”·    谢一鹭奔上去,不自量力地往外挡他们:“天大的事,好好说”·    领头的官差还算讲理,只踹了他一脚:“这两天一条巷那边有个疯太监光着身子跑,昨天傍晚把户部王大人的儿媳妇冲撞了,我们奉命来拿,说是你家有个太监啊”·    “有是有,”谢一鹭不让他们靠近正房,“可不是疯……”·    他们把他推倒了,脏靴子踏在他身上:“我们不冤枉人,疯太监左屁股上有个刀捅的疤瘌,你让他出来看看。”
    看屁股谢一鹭摇头,不同意··    “呵”官差们大笑,“他不出来,我们进去看”·    “等等”谢一鹭想了想,知道躲不过,爬起来说,“你们出一个人,我带进去看。”
    这帮人显然不是来找茬的,也不稀罕看一个太监的破屁股,随便指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让他跟谢一鹭进屋··    廖吉祥在屋里都听到了,门开的时候,他肃然站在窗边,穿一身白,松松扎着头发,小官差愣了一下,这诚然是个太监,那肩棱处纤弱的线条,和下颌转角处的婉转,可……他的纤弱中带着傲气,婉转中又有威严。
    谢一鹭合上门,跑到桌边去翻抽屉,翻来翻去只有几百个钱,他拿布包上往小官差怀里塞:“你出去,就说看了,”他语重心长地担保,“真不是他。”
    小官差看了看包袱,出手把他推开,显然是看不上这点钱:“裤子,”他指着廖吉祥,“脱下来··    “你怎么……”谢一鹭想和他理论,没等他争辩呢,那人先凶狠地瞪向他,“再抗拒,你们俩,”他拿手指在两人之间摇晃,“一起抓起来”·    谢一鹭哑然,眼看他朝廖吉祥过去,他赶紧往上扑,也就一个刹那,那人抓着廖吉祥的胳膊,把他的袍子掀起来了,露出雪白的一段小腿。
    小官差惊诧,惊诧这个宦官居然没穿裤子,脸管不住“唰”地红了,他摁住谢一鹭揪着他膀子的手:“你养着他晚上干什么,我不管,我只管查验”·    说着,他还要往上撩,另一头,廖吉祥抓着窗台上剪盆景的小金刀,瞄着他喉咙就要下手,谢一鹭看见了,想喊一句“使不得”,这时候,外头那帮官差忽然急急地喊:“小六走了”·    小官差愤愤地盯着他俩,像看一对狗男女,外头还在喊:“快点”·    谢一鹭护什么宝贝似的,插进他和廖吉祥之间,使劲往下拽他的手,边拽边嘀咕:“叫你了,还不快走”·    小官差前脚出门,谢一鹭后脚就撒开廖吉祥,披上斗篷也要走,廖吉祥有些怕,连忙拉住他:“干什么去”·    “我去找仇鸾,死也得弄一张名刺来,”谢一鹭笃定地说,“有了他的名刺,南京城我们谁也不怕”·    “那你……”廖吉祥痛苦地看着他,“不是又要做阉党”·    谢一鹭回看他的眼神再明白不过,他做什么都是为了他:“那也没办法了……”他扯脱廖吉祥的手跑出去,那伙官差已经走了,老门房站在门口往外看,路上似乎很热闹,他经过时随口一问:“怎么了”·    “说是……”老门房愣愣瞧着街面,“织造局领着营兵,去抓什么……郑铣”·    谢一鹭当即站住,斗篷还没系好,手一松,从肩上滑落。
    仇鸾是带着圣旨去围郑铣的,僵持了一天一夜,零星也动过几次手,最后的结果没什么出奇,三天后,人们就在通济门上看见了屠钥的首级,闭着眼,不像个英雄的模样。
    南京几条大街接连贴出告示,二月初二,要在朝天宫前头处决郑铣,一大堆拗口的罪名后头,是圈着红圈的“凌迟”两个字··    太监净身时已经挨过一刀,万岁爷特地体恤,不让挨第二刀,于是大抵是活剐、扒皮两种刑,大珰都喜欢头一种,据说比扒皮好受些。
    那天是大个晴天,大半个南京城都空了,读书的、种地的,全往朝天宫挤,谢一鹭本来不想去,是廖吉祥呆坐在窗边,伤怀地说:“临死,连个送他的人都没有。”
    他俩这才去了,拎着一小瓶劣酒,谢一鹭想想,也觉得郑铣怪可怜,仇鸾把盖着红印的圣旨抖给他看的时候,他兴许都不认得那些字··    这像是割韭菜,一茬割下来,一茬长,要说哪茬比其他的更好些,恐怕不见得,蝇营狗苟都为了那点权势,一个样子。
    朝天宫前人山人海,远远的,能看见竖旗子的高台,台上跪着个扒光了衣裳的人,两手反绑着,是郑铣·谢一鹭拉着廖吉祥往前挤,台上那张脸苍白狼狈,没了脂粉和绫罗绸缎,那明艳未减分毫,春桃一般,灼灼动人。
    谢一鹭把廖吉祥护到最前面,抬头就是高台,他拎出那瓶酒,这时才想起来,出门走得急,忘了带碗··    行刑的看出他俩是来送行的了,按规矩,必须成全,他牵着郑铣往前摁,让他跪在高台边,勉强看见下面。
    廖吉祥撸起袖子,两手掬着,让谢一鹭往里倒酒,倒满了,他捧着尽量往台上擎,滴滴答答漏了不少,郑铣呆呆看下来,满眼的震惊··    “你来干什么”他小声咕哝,廖吉祥重新把手掬起,让谢一鹭再倒,谢一鹭怔怔的,有些发愣,他惊诧,原来郑铣早知道,知道廖吉祥在南京。
·    那双手雪似的白,淋漓着酒液,湿湿发亮,把酒小心翼翼捧给郑铣,点点滴滴,只够干燥的嘴唇沾一沾,就漏尽了··    郑铣一直盯着廖吉祥,回过神才看见谢一鹭,那眼神立刻乖戾起来,一瞬间就从等死的阶下囚变回了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珰,喝了谢一鹭一声:“狗东西”·    人群有不小的波动,行刑的开始往后拽他,郑铣不肯后退,拧动着,面颊、眼睛都挣红了,凄厉地质问谢一鹭:“你凭什么……”他怒吼,“凭什么得着他”·    行刑的把他拽倒了,他翻滚着又爬起来,连最后的一点尊严都丢下,转而看向廖吉祥,羡慕着,嫉妒着:“你又是凭什么……”他已经无所凭依,绝望地,像是要落泪,“凭什么有一个谢一鹭”·    “时辰到了”行刑的拽狗一样把他拽回去,监刑的扔下签子,廖吉祥旋即转身,紧紧攥着谢一鹭的手,人群沸腾起来,一个个露出疯狂的神色,前排很多人高高举着一枚钱,那是要跟刽子手买割下来的肉片。
    人们在往前拥,唯独他俩朝后挤,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人朝他们唾沫吐,是瞧不起阉人和阉党,猛地一声,背后响起郑铣的惨叫,像是好绸子从中劈开,尖锐得刺耳。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仇鸾真的一统南京了··    廖吉祥几乎是从朝天宫逃走的,他曾经离凌迟太近,有那么几次,只差着分毫,谢一鹭扶着他,走到西安门外,路口有一伙人在郑铣的大石碑底下挖坑,旁边几个人在往碑上栓绳子,那碑才立起来没多久,这就要给拉倒了掩埋。
    该拐弯了,廖吉祥却停下:“家里没醋了,”他径直往前走,“庆成大的醋好·”·    谢一鹭知道他是心里闷,不想回家。
    他陪他去,中间路过玄津桥,远远的听见王六儿的曲声,从桥下看,她一脸脏泥,挺着个硕大的肚子,旁边站着个高挑的和尚,给她念了一段经,往她手里塞了几文钱。
    “那是……”谢一鹭要赶上去,被廖吉祥拽住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一段已成过往的回忆··    “晚上吃什么”廖吉祥凑近他,悄悄拉住他的手。
    “都行,”谢一鹭想了想,笑起来,“反正你做什么都糊锅·”·    廖吉祥马上回嘴:“明明是你拉不好风匣子……”·    春天来了,梳总角的孩子们举着风车在街上嬉闹,南京的日子懒懒的,滟滟的,似乎从没变过,一缕微风挟着王六儿的歌声,轻轻卷起有情人的衣袂:声声啼乳鸦,叫破韶华,夜深微雨润堤沙,香风万家。
    画楼洗净鸳鸯瓦,彩绳半湿秋千架,觉来红日上窗纱,听街头卖杏花·    <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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