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图腾 by 淮上(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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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图腾 by 淮上(下)(2)
·    萧嗣业失笑:“殿下怕国内兵力空虚,再次被吐蕃趁虚而入”·    于阗王认真点了点头,唏嘘道:“小国弱民没办法呐——”·    于阗王伏闍雄胖乎乎的,全身红蓝宝石、翠绿猫眼、金银项圈戴了无数,一动起来就叮叮当当,说起话来摇头晃脑,煞是有趣。
    所幸于阗公主身材苗条婀娜、眉目明艳动人,长得完全不像她父亲,否则肯定会变成大悲剧——不光是她自己的,更是李唐皇室的··    于阗王带公主觐见八成是为了和亲,而和亲人选除了太子不作他想。
    萧嗣业瞧瞧公主,心里为太子松了口气,笑道:“安全问题殿下不必担心·圣上得知殿下愿意举国归顺,心内十分欣慰,特意颁下圣旨,指派了军中猛将亲自护送殿下及公主一路进京……”·    于阗王道:“敢问是哪位将军”紧接着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小王还没来得及向萧大人道谢呢那天红岩山谷飞马来救的年轻将军,数百步外拉弓而至,于千军万马中一箭贯穿了吐蕃大将乞骨力的头当场全军呼声雷动……”·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门外传来一个简短低沉的男声:·    “萧帅。”
    萧嗣业眉开眼笑,起身道:“来了还不快进来”·    帐门一挑,余晖斜入。
    众目睽睽之下,男子利落的侧影裹着塞外的风沙和寒气,走进了帅帐··    于阗国王原本笑眯眯的,此刻眼神却瞬间变了··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张脸。
    第一次见到此人,是在红岩山谷血流漂橹的战场上·于阗王驾率五万大军亲征,将敌军大营的辎重粮草一把火烧光,冲天烈焰中吐蕃军队被迫南撤,正当于阗胜利在望时,乞骨力率援军杀到,以八万人包围了战场。
    当时于阗已拼杀至仅剩一万,骑兵不足三千,而对方是兵强马壮的八万吐蕃精锐,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于阗王真以为自己要灭国了——安西四镇对吐蕃的高压高税统治不满已久,早就心向大唐,而吐蕃不会放过这个彻底覆灭他们的机会。
    更兼乞骨力有个最臭名昭著的特点,西域诸国皆知:杀降··    战也是死,投降也是死,于阗王心一横,下令用强弩把火石火油运上战场,准备焚烧整座红岩山,跟吐蕃大军同归于尽。
彼时全军响彻悲歌,将士将不计其数的火油抛向山谷,正当要一把火点燃时,远处喊杀震天,打起了赤红的“单”字将旗··    “唐军……”·    “是唐军”·    “安西都护府的援军到了——”·    于阗王甩开意欲搀扶的侍卫,勉强登高一望。
只见一骑红尘脱众而出,于山巅飞驰而下,战戟所向无人可挡,如同在千军万马中活生生杀出了一道冲天血浪·    吐蕃大将乞骨力高声怒吼,正要拨马上前亲自迎战,却只见那年轻将领反手一刺,钢铁长戟将他身后一名吐蕃骑兵从头顶贯穿,紧接着弃戟不用,反手取下了身后的巨弓。
    接下来的一幕深深印在战场上所有人脑中,至今不可磨灭··    那将领拉弓、搭箭,铁弦绷紧如明月,百丈之遥如天堑·呼啸的风声、燃烧的烈焰、高速奔驰颠簸的战马都化作无形,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
    金刚箭如流星破空,旋转着飞越战场··    乞骨力的手保留着拔刀的动作,下一刻,箭矢从咽喉而入,气劲之剧甚至撕裂了脖颈,将整个头颅带起飞冲了出去·    整座战场倏然死寂,紧接着,数万人的咆哮和吼叫直冲九霄,化作可怕的声波向四面八方而去·    那将领勒马而立,拔剑出鞘,背对从四面八方杀到的己方精锐铁骑,喝道:“——杀”·    红岩山谷一战,于阗国在仅剩一万人马的情况下,和安西都护府增派的一万援军会合,阵前轻取敌将人头,又乘着士气结成骑兵铁索阵,利用地形大破吐蕃八万,满山满谷尽是人尸。
    于阗绝地反击,把吐蕃从家园境内赶了出去,整个西域的战局终于彻底倒向了大唐··    战后于阗国王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找唐军带兵的将领。
然而当他找到河岸边的时候,只见那年轻男子侧对着他,盘腿坐在水中一块岩石上,冲杀时迸溅在单衣上的血迹还没洗,反衬得侧脸神情格外冷漠,正聚精会神地用短匕削一块木头。
    于阗王此时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刹那间只有一个念头:好英俊的后生·    “何事”·    于阗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忙道:“今日将军救援之恩,本王与鄙国上下没齿难忘,因此特意前来感谢。
眼下战局并未完全了结,他日待本王大宴庆功时,请将军务必赏光……”·    年轻将领起身,轻轻纵跃便从河中落到岸边,一边将木头揣进兜里,一边向远处的营地走去,声音平淡毫无波澜:“不谢。”
·    于阗王被毫不留情地打断,登时有些发怔··    待他反应过来时,却见那将领已经在河对岸走远了··    ··    从那天后,于阗国王忙于收拾战局、安抚民众,再没时间去打听这位将军。
然而他并没有把那个十万兵马中直取大将头颅的年轻杀神忘了,这次登门拜访萧嗣业时便存了有意打听的念头,只是没想到,话还来不及出口,便在这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末将见过……”·    萧嗣业双手扶住,嗔怪道:“如何这么晚才到快过来拜见,这位是于阗国王伏闍雄殿下,这位是莎达丽公主,即将启程向东觐见当今圣上……”·    年轻将领转过身,对于阗国王及公主抱了抱拳,淡淡道:“见过殿下。”
    他颔首时,因为角度的关系,眉宇向上横斜如剑锋,眼底又幽深森寒,仿佛见不着底的深渊,连一丝光芒都反射不进去,令人心底下意识地生出一股寒意。
    莎达丽公主搁在桌沿上的手指震了震,在她父亲耳边轻声道:“阿爸,你看这人的眼睛,怎么这么……”·    这么冷,于阗王心道。
    ——是因为杀过很多人··    但他没有答女儿的话,只抬手按住她,满面笑容站起身:“久仰、久仰本王与将军缘悭一面,今日终于得以相见,真是荣幸至极——敢问萧大人,这位小将军如何称呼”·    萧嗣业欣然道:·    “殿下过奖了。
他姓单,单名一个超字,正是这次要带兵护送殿下和公主东去长安的人——来人,单将军还没用饭,全羊席再上一桌来·”·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两方互相厮见安坐,伙夫亲自提了烤全羊的铁架进来切肉,又有人上来倒酒,却被单超抬手挡住了,道:“冷水即可。”
    于阗王笑问:“单将军不饮酒”·    单超摆手示意不饮,继而转向首座上的萧嗣业:“萧帅刚才说护送国王殿下去长安,是什么意思”·    萧嗣业“嗯”了一声道:“你有所不知,殿下仰慕当今圣上文治武功,决定携公主入朝觐见,举国归顺……”·    仗打完了,下一步自然是要重建国家。
而被高压统治了数年之久的安西四镇此刻是再没一个铜子儿了,要在虎视眈眈的吐蕃面前求得一线生机,自然就要投向地大物博、富得流油的大唐··    因此于阗王一刻都没耽误,战争结束就麻利地向天朝递交了归顺国书;圣上见之龙心大悦,也麻利地批准了,圣旨令此战功勋最大的新秀将领单超亲自出马,一方面护送于阗国王入朝,另一方面也回京接受嘉奖,论功行赏。
    对于这个安排萧嗣业表示很满意:单超是他的心腹爱将,得到升迁是好事··    于阗王也很满意,原因更不用多说了··    出乎意料的是,单超听完原委,沉默片刻后起身道:“请萧帅恕罪。”
    萧嗣业问:“怎么”·    “末将军务在身,不便回京,以后再封赏也是一样的·请萧帅另派他人吧。”
    萧嗣业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紧接着脸色就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    “圣旨岂容违抗,你疯了不成这是叫你上京去行赏,又不是受刑,有什么好推辞的”·    “……”·    萧嗣业大手一挥:“不用说了,明日你就把军务交代下去,收拾收拾准备启程就这么决定了”·    “萧帅,”单超终于开口道,目光平淡沉定,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在其中留下痕迹:“——末将不能受命,请恕罪。”
    萧嗣业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酒呛死··    单超微微欠身致礼,向帐篷外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刚才那进来切羊腿的伙夫退后半步,离开单超空了的桌案,转向于阗王。
    萧嗣业在首座上惊天动地咳嗽,侍从赶紧上前端茶递水;于阗王坐在下面,正寻思着出声挽留单超,视线余光瞥见伙夫往自己来了,也没仔细看清,就随便挥了挥手:“下去,本王不用——”·    在谁也没看到的那一刻,伙夫眼底闪过厉光,继而快步上前。
    于阗王本能一顿,紧接着寒光闪过,伙夫竟抓起剔骨刀向他刺了过来·    莎达丽公主尖叫:“啊——”·    砰·    于阗王下意识抓起东西一挡,尖刀将他手中瓷盘撞得粉碎;伙夫抓住于阗王的手,第二刀向其面门刺下;·    与此同时,单超回头,眉心一蹙。
    就在剔骨刀尖离于阗王惊恐的面孔只差数寸距离时,一把短匕打着旋呼啸而来,瞬间只听——噗呲·    短匕深深钉入伙夫后肩,匕尖透体而出,血花爆起飞溅。
    紧接着,伙夫手中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单将军”·    这一声是莎达丽公主失声叫出的,只见单超面沉如水,收回投掷匕首的手,身形之快简直是原地消失又瞬间出现,单手锁住负隅顽抗的伙夫,喝道:“来人”·    帐门外脚步纷沓而至,士兵冲进来,登时骇得面孔煞白。
    于阗王踉跄起身,桌案碗筷摔了一地,莎达丽公主护着她父王立刻退进了帐篷角落·萧嗣业拍案站起,面孔还残留着呛到气管的潮红,指着伙夫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公主尖声怒道:“萧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于阗王高声制止:“莎达丽”·    帅帐中顿时剑拔弩张,所有人都心中雪亮:·    若是于阗国王在大唐主帅帐中被刺,那就不止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事了,其严重性之大,足以动摇整个西域尚未完全安定的局势。
·    这刺客到底是什么人·    伙夫的脸诡异地一扭,似乎从齿缝里舔了什么下来,就要往喉咙里吞。
    “——不好,他要服毒”·    萧嗣业话音未落,单超铁钳般的手掐住伙夫的咽喉,看似简简单单实则极有技巧地一捏,伙夫登时呛咳出声,一枚发红的药丸喷到了地上·    “咳咳,咳咳咳……”刺客不甘心地挣扎,被单超随手扔给士兵去押着,上前捡起毒药一打量。
    “——吐蕃人·”单超淡淡道,在所有焦灼的视线聚焦中上前,把毒药放在警惕的莎达丽公主面前:“吐蕃王宫秘制毒药赤琉璃,你可以根据这个去查。”
    说罢他转身,竟是再也不发一言,径自走出了帅帐··    沙河畔,苍野暮色四合,大雁成行掠过天穹,战马嘶鸣着向远处的营地奔去。
    年轻将领独自坐在乱石滩上,身披细铠,背负长剑,端详着手中未成形的木雕··    许久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萧嗣业的声音响起,和蔼道:“——单超。”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收起木雕,萧嗣业走来撩起一侧衣裾,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蹲在他身侧,说:“那个刺客的审讯结果出来了,是吐蕃人,战场上被你一箭穿颅的乞骨力手下。
他潜入营帐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了,这次为了报仇才……”·    他一面说,单超一面颔首不语,片刻后萧嗣业长长叹了口气:“去一趟长安吧,单超。
圣旨是天皇天后一齐批印的,敷衍不得,这等好事你为何就不肯去呢”·    单超盘腿而坐,一手摩挲着七星龙渊剑鞘上坚硬的鲨鲛皮纹理,鲜明深刻的五官被笼罩在逆光阴影里。
    萧嗣业打量他片刻,试探道:“你是不是……顾忌着京城中的什么人”·    单超手指一顿··    萧嗣业隐约猜到了什么:“……因为北衙禁军统领”·    ·    第60章 媳妇·    ·    当年单超是带着无数流言来到凉州的,有人说他是北衙禁卫中炙手可热的新星,因为在泰山封禅时救驾有功,甚至一度有可能被破格提拔为副统领;也有人说他是禁卫弃子, 在武道大会上刺伤了禁军统领谢云, 差点令谢云丧命,为此被逐出了北衙。
    传闻众说纷纭, 有一点是肯定的··    就是他离开京城那天,谢云专程赶去城门外,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鞭把他抽下了马··    这一鞭子不仅出了北衙禁军的气,也从此划清了单超和北衙的界限, 无形中令他来到凉州的第一年日子好过了很多, 至少没有被苏定方旧部过于为难。
    但当时的凉州统帅独孤卿云还是不喜欢他··    单超在西北的前四年,一直在殿后、接应、看管粮草、守护辎重,功劳簿上不见踪影, 即便有也是一笔匆匆带过,京城那边没人管过他。
    令单超一夜之间崭露头角的,是咸亨元年青海战场上的大非川之战··    乾封二年禄东赞死后,其长子赞悉若领政,次子论钦陵领兵,于咸亨元年率军四十万占据了安西四镇,令唐廷安西大都护府被迫降级并远走西州。
消息传回京城,圣上大怒,然而这几年来贞观老将早已凋零,于是圣上不顾武后劝阻,钦点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并以名将之后阿史那道真与郭待封为副帅,出兵五万直指西北。
    已在凉州驻扎四年的单超,当时就被安排在了郭待封麾下··    萧嗣业后来打听到,这是宫里唯一为单超争取过的一次——有人极度反对郭待封,要求单超跟随阿史那道真经略西域,或跟随主帅薛仁贵上青海前线。
    这在当时看来,简直跟存心要害死单超无异,原因有二:其一,青海战场属高海拔地区,薛仁贵领着三万根本不适应天气和地形的骑兵奔袭乌海,且不说乌海是险瘴之地,就说敌方吐蕃四十万大军,万一正面怼上,尸体只能拿去填黄河;其二,郭待封被留在大非川大营看守辎重及运送粮草,虽只有两万人马,但安全性毋庸置疑。
    换做谁都会以为这个提出建议的人是想借刀杀人,不知单超知不知道,萧嗣业怀疑他是知道的··    然而很快事情出现了变化··    郭待封身为忠烈名将之后,对主帅薛仁贵并不服气,于是在前线占据乌海之后,竟然违抗军令,擅自拔寨,试图带着辎重粮草去前线争军功。
    对此作为副将的单超激烈反对,但他当时人微言轻,苦苦阻止数天却无济于事,还险些被郭待封拉出去杀头——被其余众将极力保下来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悲剧。
    郭待封这边刚拔营,那边果然就遭到了早有准备的赞悉若的伏击·二十万吐蕃大军将两万唐军围了个死,此战只能用屠杀二字来形容,漫山遍野全是被烧毁的粮草辎重和死不瞑目的士兵尸体。
    消息传回前线,薛仁贵当场就结结实实喷出了一口血··    薛仁贵壮士断腕,立刻下令放弃乌海退回大非川——决策是对的,但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在回大非川的路上,薛仁贵三万轻骑被吐蕃的四十万重兵团团包围,全军上下以身殉国,要不是部将拦着,薛仁贵当场就自尽了··    而当时全身浴血冲过来,将他手中的刀一把夺下来的,就是单超。
    郭待封抗令拔营的时候,只有单超嗅到了危机,强行令自己手下的军士全部重装出发,因此在遭遇围剿时只有他的部队抗过了第一轮箭雨·随即在围剿开始、郭待封传令全军守护辎重时,只有单超让手下人放弃所有辎重粮草进行突围,也真的从二十万吐蕃大军包围中跑出去了。
    然后单超调了个头,单枪匹马冲回战场,于尸山血海中救出了郭待封··    从大非川到乌海,山路崎岖、天气酷寒,高压让氧气极度稀薄,身后又有无数吐蕃大军追杀,那数百里死亡之路是单超硬生生杀出来的。
因为他手中战戟刺杀太多,很多次钢铁戟尖都被卡在了人骨里,只能放弃不用,再从吐蕃士兵手里抢;还有数次他铠甲被砸裂、血肉之躯被刺伤,全身上下的鲜血和碎肉都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军的,如同地狱血海中冲出的雄狮。
·    吐蕃宰相赞悉若知悉后,下令晓谕全军,生擒单超者可得重赏,哪怕取其项上人头,亦可受赏千金··    郭待封终于被激出了最后的慷慨之气,让单超放下自己单独逃生,谁料单超摇头拒绝:“不。”
    郭待封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他道:“两万将士丧命,全因你违背军令所致·国法军法在上,岂容你那么轻省就一死了之”·    郭待封的那口血终于也喷出来了。
    单超从天明杀到天黑,再一夜奔命险死还生,马下斩敌逾千,二十万大军无人能挡··    翌日天亮时终于赶到乌海与主力会合,夺下了薛仁贵手中的刀。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郭待封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传说中千军万马七进七出的战神,并不是杜撰的··    大非川全军尽墨后,唐廷被迫与吐蕃约和而还。
临走时吐蕃宰相赞悉若特意赶到,要求亲眼见一见那个黑马银铠龙渊剑、单骑突围数百里的年轻将军,但单超竟然已经奉命回凉州去了,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吐蕃人连影子都没扑着。
    此战之后圣上大怒,薛仁贵被废为平民,郭待封被减死除名,其余人有升有降,唯独单超远在凉州,被圣旨一下连升三级··    这也是萧嗣业后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之一。
    这些年来皇后与东宫的斗争越发白热化,所有官员提拔或贬谪,不是皇后反对就是太子反对,几乎没有一次顺利通过;然而对单超的破格提拔却是迅速到了边关,皇后和东宫都双手赞成,没一个提出反对意见。
    联想到开战之前,宫中曾有人强力反对单超归于郭待封麾下,其中意味更是耐人寻思——·    单超驻扎边关四年,那人对他不管不问,只在大非川一战爆发前突然做出了这么激烈的争取。
    到底是希望单超死在战场,还是已经看出了战局中隐秘的险恶·    那个人到底是谁,心中所隐藏的,又是怎样的心思呢·    ··    苍穹之上万里余晖,逐渐被深深浅浅的暮色所覆盖。
远方荒野与天空的交界线上,大块黑蓝、深蓝、灰蓝犹如泼墨,隐约闪现出了初升星辰的寒芒··    晚风带着河水的潮湿掠过乱石滩,萧嗣业偏头打量,单超深邃的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出了一种极端的冷峻和坚硬。
    “我听说过当年你自请离京,被北衙禁军统领谢云当众抽鞭子的事……”萧嗣业斟酌了下语气,缓缓道:“但谢云此人高调、心狠,对谁都是如此,若因此而一辈子避之不见的话,就太没必要了。”
    单超不答言··    “况且你已经攒了很多军功,圣上总要有个表彰赏赐的契机·这次令你护送于阗国王和公主入朝,就是个大大露脸的机会,未尝不是圣上特意苦心安排给你的……”·    “萧帅真觉得我军功足够”单超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萧嗣业一愣:“怎么,难道不够”·    单超笑了笑··    尽管那张英俊面容上的薄唇只是稍微向上一挑,弧度微小得几乎难以看清,但萧嗣业知道,放在单超身上那真的已经算是个非常罕见的笑容了。
    “不,”他说,“不够·”·    单超起身走到岸边,脱了鞋,走进冰冷的河水里去,弯腰清洗刚才雕刻时双手沾上的木屑。
    萧嗣业诧异地起身跟上,狐疑良久后忍不住问:“你……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战役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别说青海那边薛仁贵的旧部,就说咱们这安西四镇,在我之下不就是你怎么,还嫌哪里不足”·    单超摇了摇头。
    “从军八年,不想媳妇”萧嗣业责备道:“即便立功心切,也该时常回去探望家小,否则人嫁了你跟寡妇有什么区别”·    单将军八成有个媳妇,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边关军队凄苦,一旦打起仗来随时有可能丧命,有了今天没明天·很多人放假时便会去妓寮,哪怕不为发泄,也起码是种心理慰藉,但单超从来不去。
    他打发时间的主要方式,就是念各种各样的书,和雕他那永远完工不了的木头··    单超刀术可用精湛形容,但雕刻上意外的手笨,最开始木头削两下就折了。
后来勉强成个形,能看出是想雕一个小人,但不是歪鼻斜眼就是身长腿短··    有好事的小将士看了,便嘻嘻哈哈地取笑,说单将军在雕他媳妇,单超也从来没有反驳过。
    萧嗣业怀疑他刚才一个人坐在河滩上又在雕木头,刚要说什么,便只见单超脱了上衣,露出精悍的背,扑通一声整个扎进了河水里·半晌他复又探出头,甩了甩水珠,露出一个自嘲般的苦笑:“没事,我媳妇不喜欢我。”
    “……”萧嗣业唯一的感想就是无言以对,半晌长叹道:“你你你……莫说气话,任谁一走八年媳妇还能喜欢得起来——总之君令将令两重在上,要是你还把我当主帅,就别再想着抗旨这种事了到时候陛下在京城见不着人,怪罪下来,我是不会帮你遮掩的……”·    萧嗣业苦口婆心劝了一堆,简直劝得口干舌燥,从分析利弊到软硬兼施,简直把自己行军打仗多少年来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文采都一股脑倒了个干净。
最后说得嗓子冒烟,又不放心地加了句:“若是你再硬抗,别怪我丢下这几万人马自己上京,亲自御前请罪去听到了吗”·    单超在河水中载沉载浮,长长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萧嗣业这才放下心来,叮嘱他泡完澡赶紧上来小心别着凉,然后转身走向营地··    “啊,对了,”萧嗣业突然回头道:“这次回京,别忘了帮我带几件东西回去送人。
也不用你亲自出面送到谢府,交与北衙即可……”·    单超一皱眉:“谢府”·    “唔。
前两年朝廷全力打辽东时,西北军备不足,我托人上京活动了一圈,最后多亏禁军谢统领在天后面前说了话——这两年来各项军备粮草、御寒衣物都还算优厚,理当谢谢人家。”
    单超眉心紧皱的纹路加深了,只听萧嗣业又说:“还好,算算时间等你抵京的时候婚礼还没举行,还来得及·”·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猝然一愣。
    “……什么婚礼”·    萧嗣业奇道:“你不知道么”·    他们隔着河滩对视,单超整个身体浸在深秋塞外寒冷刺骨的河水里,面孔微微发僵。
    “上次京城来使的时候说的·啊,当时你回凉州去了·”萧嗣业一抚掌,笑道:“说是谢统领要成婚了,大礼应该是定在年底吧。”
    “……”·    单超嘴唇动了动,再开口时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嘶哑:“……是赐婚么”·    “不是,他自己提的亲。”
萧嗣业略带揶揄地撇了撇嘴:“据说姑娘不知何方人士,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谁知道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看对眼的——唔,不过话说回来,谢统领年过而立,成婚之事也确实拖不得了。”
    河面一片死寂,只听见风吹着哨子掠过乱石滩,大小岩石投下深浅不一的暗影··    单超把头埋进水里,河面上只留下一串气泡,很快随着水波消失在了远处。
    萧嗣业不禁上前两步,却只听哗啦一声,单超终于从水面冒出头来,湿漉漉抹了把脸:“知道了·”他低沉道,“我会去的·”·    ··    于阗国王伏闍雄携公主及子弟酋领,于上元元年深秋启程,入京觐见天子递交朝贡,意欲举国归顺大唐。
    天皇天后欣然褒奖,钦点安西都护府将军单超率领五百将士随行护送··    单超接旨··    万里之外,谢府··    长安月色洒在空旷的中庭,廊下花木掩映,长街上隐约传来打更的锣响。
    谢云合上西域军报,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向卧房,衣袖在月光中拂落,雪白丝绸泛出微微的闪光·这时门廊尽头一个清秀纤细的身影转了过来,手中提一件厚外袍,正要举步迎上,却只见谢云抬手阻止了她。
    “去歇着吧,”谢云疲惫道,继而跨进卧房,反手合上了门扉··    ·    第61章 小花·    ·    夕阳映照在连绵沙丘上,反射出大片大片夺目的光。
    这一行数百人的驼队已经在沙漠中跋涉数天,沿交河走向原莎车境内,一路向东而去·因为挂上了安西都护府的赤红将旗, 且护卫队全副武装, 因此行程风平浪静,并没有被交河一带猖獗的沙漠马贼所骚扰。
    单超坐在骆驼上, 眯起眼睛,从沙丘顶端俯视远处的地形, 既而吹了个长长的、尖利的唿哨··    不远处驼队缓缓停下,副将上前抱了抱拳:“将军”·    “全军扎营。”
单超拨转骆驼,道:“准备过夜·”·    护卫队很快在岩山背阴的避风口扎下营帐, 生火做饭·炊烟在完全无风的大漠中笔直上升, 远处落日金红,将大片沙地渲染成汪洋金水,形成了极其壮观的盛景。
    单超坐在沙丘上, 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又啃了半块夹着羊肉的胡饼··    “将军,”身后有人笑吟吟道··    单超转头瞥去,莎达丽公主裹着鲜艳的织金披风,眼底满是笑意:“我还以为将军滴酒不沾呢。”
    “……”·    单超回过头,简单道:“沙漠夜间滴水成冰,烈酒可以御寒·”·    身侧悉悉索索,是莎达丽公主走上前,从数步之遥捡了块岩石坐下了。
    “将军似乎对沙漠非常熟悉”·    “……”·    “我看将军一路上对寻找水源、辨别方向都非常熟练,食物也吃得惯,难道以前曾经在沙漠中生活过”·    单超漠然不语,半晌才“嗯”了一声。
    莎达丽似乎对这种漫不经心的冷漠早有准备,笑着转变了话题:“那天在帅帐里将军抓住的那个刺客,我阿爸已经审问过了,确实是吐蕃乞骨力帐下的死士,原本打算在唐廷的地界刺杀我阿爸,阻止于阗国与大唐交好……”·    她眼角瞥了瞥单超:“幸亏这番诡计没有得逞,说起来我还没向将军道谢呢,都是您出手相助,才救了我阿爸的命。”
    胡饼中的羊肉刚出锅时还能忍受,放凉就十分腥膻了·但单超似乎对味道毫不在意,很快风卷残云一扫而光,拍拍手上的残渣,说:“不用谢。”
    莎达丽话没落地,单超站起身,准备走下沙丘··    “哎”莎达丽高声道:“将军”·    单超脚步顿了顿。
    “我听人说了,为何你不愿护送我和阿爸上京”·    这话问得直截了当且毫无预兆,单超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久久没有说话。
    不远处副将端着一碗米粥从营地里走来,抬头望见这边情形,下意识就止住了步伐:“将军……”·    “公主想多了。”
单超回头盯着莎达丽黑宝石般明亮的眼睛,淡淡道:“末将并非不愿护送国王殿下,而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视线越过莎达丽公主,似乎望见了什么,瞳孔微微缩紧。
    莎达丽不明就里,回头一看,只见连绵沙丘和石滩之后,远处正腾起一片尘烟,似乎正有一阵风向这边急速刮来··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带公主下去收营,备战”单超疾步冲下沙丘,厉声吼道:“——马贼来了”·    马贼·    莎达丽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副将啪一声摔了粥碗,风一样冲过来抓起她就往营地里奔。
帐篷里、锅炉边、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吃饭的将士,不管正在干什么,此刻都像装了弹簧似的同时一跃而起,刀剑兵戈之声不断,所有人瞬间就跨上了战马和骆驼,团团围住了营地。
    于阗国王钻出帐篷,快步走到单超的战马边:“将军,现在的情况——”·    “让你的人回去·”·    于阗王焦急问:“将军是否需要帮忙于阗子弟虽然不多,但也精通马术弓箭,若是需要的话……”·    铿锵一声长剑出鞘,寒光横在于阗王身前,剑身明晃晃映照出了他剧变的神情。
    “非我骑兵一律回营”单超冷冷道:“无论听到任何声响都不能出来,违者生死自负——去”·    莎达丽尖叫道:“阿爸”·    于阗王颤抖后退,但仍强自镇定,很快被于阗侍卫抢上前送回了帐篷。
    奔驰声由远而近,很快地面微微晃动,甚至连桌案上银杯里的葡萄酒都溅出了几滴··    侍女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紧紧拉住莎达丽公主的手,个个面色苍白如雪。
莎达丽强行挺直腰背,刚想安慰她们几句,突然只听羊皮厚毡外传来一声隐约的“锵”,紧接着有人放声惨叫,重物扑通摔下了马·    “啊啊啊啊——”侍女失声惊叫:“杀人了,杀人了”·    莎达丽一把捂住侍女的嘴:“别出声”·    震荡地动山摇,喊杀声声不断,激战瞬间就拉开了序幕。
莎达丽公主心脏咚咚直跳,想令自己镇静下来,但全身上下止不住地打抖,甚至连嘴唇都在发颤,只能听见兵器撞击骇人的亮响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
    羊皮帐篷就像被围绕在惊涛骇浪中的孤岛,不知下一道浪头从何处打来,随时有可能被一波强过一波的巨浪颠覆··    莎达丽突然想起什么,踉跄起身扑到床榻边,颤抖着手打开梳妆匣,从底层摸出把镶嵌宝石的短刀紧紧握在手里。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给了她一丝勇气,但她刚转过头,就只听人声骤然逼近,紧接着帐篷门一掀,一个全身皮甲的马贼冲了进来·    “啊啊啊啊”·    侍女惊慌起身逃窜,现场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马贼砍刀上还滴着血,杀气腾腾地环顾一圈后,目光锁定了手中有刀的莎达丽公主,一个箭步就奔了过来·    莎达丽吓傻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反抗,最不济也该逃,但面对血腥满面的刀锋时,似乎所有思维能力都瞬间被抽走了,连动都动不了。
    侍女恐怖的惊叫响起:“公主——”·    嗖·    马贼已经冲到莎达丽面前,就在脚步落地的那一瞬间,一道流星般炫目的寒芒飞入帐中,瞬间贯穿了马贼的后心·    噗呲一声血花飞溅,莎达丽眼睁睁看着马贼前胸冒出一截箭尖,紧接着晃了晃,无力地摔了下去。
    “啊啊啊——”·    “公主,公主”·    帐篷里尖叫四起,侍女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满地都是被撞翻的桌案摆设。
莎达丽整个人几乎僵了,惊骇的目光离开脚下尚自冒血的尸体,转向帐门外——只见远处战马上,单超收回了放箭那一瞬间的姿势,漠然转过了身··    刀光箭雨和震天喊杀声中,他就像是一尊守护神,坚不可摧,所向披靡。
    马贼的攻势很快被训练有素的将士压制住,继而被迫撤后,退向了沙漠深处··    但单超没有遵循穷寇莫追这句话,而是下令全军追击,务必将所有马贼绞杀殆尽——他知道沙漠中一切都离不开弱肉强食这个原则,只有将胆敢来进犯的马贼全部杀光,才能震慑一路上其他蠢蠢欲动的宵小之徒,令他们知道害怕。
    战场很快推向远处,营地中只留下了满地的马贼尸首和被砍翻的战马,浓烈的血腥扑鼻而来··    莎达丽鼓起勇气,从帐篷中探出身,向远方张望了下。
    “公、公主……”侍女战战兢兢地追过来,却不敢出帐篷,躲在门里小声叫道:“快回来吧公主,单将军说了,不、不能出去……”·    “马贼已经被打跑了”莎达丽低声呵斥:“别出声惊动阿爸,嘘”·    侍女不敢作声,莎达丽眼珠转了一圈,终于某种突然升起的渴望化作了勇气,让她捏紧了手中的刀柄。
    莎达丽跑去帐篷后,果然看见有战马拴在那里,便上去砍断了缰绳,熟练地爬上马,喝道:“驾”·    从营地向外,厮杀一路向沙漠深处蜿蜒,沿途不时可见或身首分离、或中箭丧命的马贼尸体。
莎达丽的马速风驰电掣,约莫半顿饭工夫后,终于猛一勒马缰,停在了沙漠中的岩山之侧··    只见不远处遍地是血,将整片黄沙染成了血红·骑兵在空地上围成一圈,人群中除了被剖腹的马匹和零散的尸首,还竖着五六根木柱。
    每根木柱上都反绑着一个马贼··    单超提着长剑,翻身下马··    莎达丽意识到了什么,瞳孔急速放大,猛地捂住了嘴·    马贼也知道接下来的命运是什么,有的拼命挣扎扭动,有的歇斯底里吼叫,还有的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诅咒尖利叫骂;但不论他们作何表现,单超俊美的面孔都毫无一丝波动,仿佛被冰冷生硬的面具隔开了,窥不见内心的任何情绪。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他手起剑落,喀嚓·    第一个马贼的头颅冲天而起又滚落在地,嘴巴兀自开合了几下,才凝固了表情。
    第二个马贼尖声大吼,但很快同样人头落地,断腔中爆出飞溅的血花··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到最后一个时,那马贼早已吓得尿了裤裆,只见单超猛地挥手横砍,雪光一闪而过,竟将那人从左脖颈到右大腿完全劈成了两半·    “——啊”·    一声惊叫传来,骑兵们纷纷回头,只见不远处山岩边,莎达丽抱头猛蹲了下去,整个身体都在瑟瑟发抖。
    单超一甩剑锋,鲜血刷地洒在沙地上,划出了一道长达丈余的弧度··    随即他收剑回鞘,穿过人群走上前,站在了莎达丽面前··    “公主,”单超冷冷道。
    莎达丽半晌才渐渐止住哆嗦,勉强抬起头来,控制着不去看不远处尸横遍地的惨像:“……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他……”·    单超身影逆光,那站立的姿态挺拔凛冽,犹如出鞘的利刀立在万顷黄沙之上,很久后才低沉缓慢地回答:“那个人砍伤了我的士兵。”
    莎达丽一愣,只见他转身道:“收兵·护送公主回营·”·    莎达丽冲动地上前两步,但没来得及说什么,骑兵们已经纷纷拨马列队,准备回去了。
    黑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等在木柱边,单超走向自己的战马,中途却脚步一顿——他好像突然瞥见了什么,调转步伐向不远处的一处岩石走去··    莎达丽眼睁睁地盯着他看,就看见他径自来到岩石前,半跪下身,石头夹缝中赫然有一丛浅白单瓣、碧绿为蕊的小花。
    莎达丽简直都愣了,只见单超摘了几朵花下来,伸手在怀里摸了摸,似乎想找个东西来装·但这身细铠显然不会有地方放花儿,他的动作就停住了,一时有点迟疑。
    这么刹那间的工夫,莎达丽公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腰上解下了一只装香料的玻璃瓶:“……喏·”·    单超凝视片刻,接过了瓶子:“谢谢。”
    他打开瓶塞,毫不怜惜地把里面的昂贵香料倒了,用满是刀茧的、沾满了血的手指,小心翼翼把花塞了进去,盖好瓶塞揣进了怀里··    莎达丽公主犹豫良久,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花”·    “月下颜。”
单超道,“只在沙漠开花,一般生长在漠北·风干后香气持久,泡茶喝了能安神·”·    莎达丽微微怔住··    “我不想回京是自己的原因,跟国王殿下和你无关。”
    单超站起身,莎达丽慌忙叫住他:“——哎”·    “……”·    “你想把这花……难道是送给……送给心上人吗”·    这次单超沉默了很久,久到莎达丽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回答了。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才突然听他短暂地笑了下,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不,不送了·自己留着·”·    ·    第62章 阴云·    ·    清宁宫,外书房。
    “于阗国王沙漠遇袭,定远将军单超率兵将五百迎战,斩敌逾二百, 血洗马贼帮, 目前已行至边关·”·    谢云逐字逐句看完,放下了千里加急线报。
    书房装饰雅重富丽, 虽已是深秋季节,琉璃盆中却簇拥着大朵大朵翠玉花蕊的白牡丹·珍珠帘外玉簟冰绡、红纱锦罽, 黄金兽头中缓缓吐出价值连城的龙涎香,和着东首一道柔和沉婉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飘散:“血洗二字表述不清, 本宫已罚过来使了。
后来再问, 说是来袭马贼共二百一十二人,已全被诛杀,马贼首领及其亲信俱被斩首……”·    “其中一人因为砍伤士兵, 被定远将军一剑剖为两半,马贼帮无一幸存。”
武后顿了顿,道:“本宫确实没想到单超的行事风格已变成这般了,你觉得呢”·    谢云端起茶碗,低头吹去热气,眼神在白雾中朦胧不清。
    半晌他喝了口茶,说:“八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唔,你说得也有道理·”武后失笑道:“贞观十七年本宫初遇当时刚被封为太子的圣上,和八年后从感业寺再度入宫的心境相比,也是天翻地覆的不同了……何况是驻守边关、沙场历练,见惯了生死的八年呢”·    “——概因血脉相连之故。”
谢云淡淡道··    武后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谢云侧坐在案后,眼帘微微垂落,只见眼梢上挑的弧度深刻明显,而抿紧的唇角又完全看不出一丝缓和。
    “你是在褒奖他么”武后问··    谢云没有回答··    “自从封禅那年武道大会之后,这还是本宫第一次从你嘴里听见单超的好话呢——你非要叫他跟薛仁贵上青海前线那次,本宫只当你这辈子定要叫他死,还想着找个时机,好好给你师徒俩开解开解。”
    武后望向谢云,目光里带着难以发觉的试探,却只见他一摇头:“不用了·”·    短短三个字简直斩钉截铁,紧接着他抬手按了按自己心脏的位置:“我这里的旧伤,只要阴天下雨便会疼,每年定期要服麻沸散。
武道大会之后连续两年冬天都非常难熬,每当半夜惊醒时,我都想回到那一年的泰山武道会现场……”·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一剑刺死这个孽徒,”谢云冷冷道,“便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了。”
    武后陷入了沉默··    屋内一片安静,茜红窗纱外传来鸟雀在花木间跳跃的声音,悉悉索索,倏而远去··    “……当年本宫传令漠北,令你杀了他再回京,是你心慈手软放了过去。”
半晌皇后叹了口气,似乎带着责备:“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谢云嘴角冷淡地一勾··    “——不说那些了”武后转变了话题,用指关节叩了叩桌沿,那是她思考问题时的惯用动作。
果然紧接着便只听她沉声道:“圣上的头疾越发严重,近日来已经逐渐难以视物了,便有意将朝政全数托付给本宫,令本宫正式登朝摄政·然而东宫一党反对者众,宰相更是明着提出了请圣上将国政委托于太子这种话,实在棘手”·    “大概宰相们已经忘了上官仪被诛满门的旧事吧,”谢云道。
    麟德元年,上官仪向皇帝进言请废武后·彼时皇帝因为武后气势日益嚣张的缘故,就颇为意动,令上官仪起草废后的诏书·然而此事被人通风报信给了清宁宫,武后当机立断,夜闯紫宸殿当面逼问圣上,圣上迫不得己,竟然把责任全数推给了上官仪,说自己是被宰相蛊惑了。
    于是武后大开杀戒,将上官仪抓捕下狱,并诛了他满门··    害死上官仪的到底是皇帝还是皇后,此事实在难以定论·但不管怎么说,从此武后上朝议政,再没半个文臣提出一丁点的意见了。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不能光靠杀人来令文臣就范了,需得双管齐下才行·”武后转向谢云,语调和蔼了几分:“——今日召你过来,就是有件事悬而未决,想跟你商量。”
    谢云好整以暇地作了个恭听的姿态··    “北衙禁军虽然有你把持,皇宫大内更是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但本宫对驻京军队的掌控却一直不足,概因宇文虎等人惯会见风使舵,从来不愿真正归顺于本宫的缘故。
此事的麻烦之处在于:收服这些前朝遗贵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但这两年圣上禅位的心思越发明显,因此掌握主动权变得异常重要·”·    皇后语气一停,缓缓道:“所以这次本宫坚持令单超护送于阗国王上京,便是抱着让他常驻京城,好为本宫助力的心思,接下来还打算对他委以重任……”·    谢云面无表情。
    皇后与他对视片刻,语气委婉柔和:·    “你能接受吗,谢云”·    这天下估计也就谢云一个,能让武后在作出最终决定之前,发出这样的征询了。
    谢云的目光和神态都没有任何变化,那是一种趋近于完美的沉着和内敛·即便目光锐利如武后,都完全无法从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看出任何自己不希望看到的情绪。
    “臣与单超有旧怨,这是娘娘知道的·”谢云说··    这个回答丝毫不出武后意料之外,紧接着谢云略微颔首,那是个臣服的姿态:“但娘娘觉得怎么做合适,就请放心大胆地去做。
自二十年前臣入宫起,所有事情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便是令娘娘得偿所愿;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武后笑了起来··    她起身掀开珠帘,站定在谢云那张桌案前,伸手居高临下地从他侧脸一掠而过,继而点了点他受过伤的心口位置:“本宫知道,你这里第一位的,始终是本宫与你自己。”
    谢云面不改色道:“是·”·    “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武后俯身就势坐下,这样一来两人几乎平视彼此,只见她握住了谢云搁在桌案上的左手,温柔道:“眼下虽令你委曲求全,但这都是无奈之举,总有一天你受的伤会被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谢云,待我位登九五之日,就是单超丧命之时,你可以亲手结果他的性命,如何”·    谢云搁在桌案下的右手骤然握紧·但那幅度非常细微,隐没在衣袖之下,几乎难以察觉。
    随即他迎着武后的目光微微一笑,轻声道:“——好·”·    ··    御花园··    “哎——郎君慢些儿走,这地上刚浇过水,石头可滑着呢,您身子尚未大安……”·    身后宫人气喘吁吁,但太子置若罔闻,闷头冲过了后庭:“刘师傅好容易进宫一趟,怎么着也该去给他请个安。
这几日闷在宫里喝那苦汁子可闷死了,难得今日天气好——”·    太子猝然止住了步伐··    后庭尽头的廊下,一个玉簪乌发、素白衣裳的姑娘被惊动了,收回伸向木槿花枝的手,回头望了过来。
    那姑娘眉目婉约,样貌清秀,与宫里各色千娇百媚的美人相比自然不那么耀眼·但那一回眸间,身后所有繁花琼草都化作了背景,水光潋滟都凝聚在她眼底,恍若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一般,令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太子怔住了··    “郎君等等奴才……”宦官颠颠跑来,冷不防差点撞上太子的背,登时一声:“哎哟”·    那姑娘瞥了眼宫人,又看了看太子身上的金黄服饰,退后半步一敛衽,盈盈拜下身去,微笑道:“民女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张了张口,紧接着下意识咳了声,放柔了声音:“姑娘不必多礼·敢问姑娘是……是何方人氏,为何在此呢”·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清宁宫。
    “今日时候不早,你也该回去了·”武后站起身笑道:“难得天气好,回去的路上不妨逛逛,对身体有好处·”·    谢云随之起身行了一礼,刚要告退,突然武后改变了主意:“等等,本宫与你一起出去吧——这说大半天了,也趁机出去松散松散。”
    心腹侍女这才推门而入,拿着披风玉扇等物,预备服侍武后出清宁宫·但宫女刚要举着披风上前,就被武后摆手阻止了:“外面又不冷,走两步还要加什么衣服拿下去罢。”
    “娘娘身体好,”谢云接口说··    武后瞥了眼他拢在衣袖里的双手,笑问:“你觉得冷”·    谢云不置可否地一摇头。
    武后走在前面,谢云落后半步,一边闲聊一边出了清宁宫的门·此时正是午后,两人行至御花园门口,来往宫人远远望见他们,都立刻跪地低头不敢抬眼;皇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问:“你是一个人来的你那准媳妇呢”·    谢云说:“在外面等着。”
    “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谢娘娘关心,一应尚算完备·”·    武后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突然皱眉狐疑道:“嗯”·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廊下池塘的木槿花丛边,一个白衣姑娘正斜倚花木立在那里,而在她身前笑着说什么的,不是太子又是谁·    谢云随口道:“妙容”·    白衣姑娘回过头,看见谢云,立刻露出了明显的笑意,随即躬下身:“民女拜见天后殿下”·    太子明显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皇后和谢云,登时就僵住了,待反应过来也立刻行礼,身后宦官呼啦啦全跪下了。
    皇后举步缓缓上前,目光从妙容乌黑的发顶移到太子身上,面色若有所思但又并未驳斥,半晌缓缓道:“起来吧——”随即问:“说什么呢,这么有兴致”·    太子不敢立刻起身,目光仍然盯着皇后脚下的地面:“回禀娘娘,儿臣偶然经过这儿,见到这位姑娘在此等待,便多问了几句……”·    皇后“嗯”了声,说:“难怪你不认识。
这是谢统领订了亲的杨姑娘,年底便该迎娶过门了·”·    太子心里登时一个咯噔··    他绝对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意外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没有立刻答出话来,情不自禁向边上偷偷一望。
    只见那姑娘站在谢云身侧,两人恰好都是白衣乌发、样貌标致,恰似一对赏心悦目的璧人,让太子心中又油然升起了微妙的自惭形秽··    “是……儿臣眼拙了,竟没认出来。”
    太子又一欠身,似乎还想辩解什么,武后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毫不留情地打断道:“行了,就这样罢·你既然是太子,就该一言一行都遵守礼节,回去仔细想想本宫的话——下去罢。”
    皇后这话是对太子说的,但无形中也将了杨妙容一军,顿时她意欲为太子辩解的话也咽进了喉咙里,面色微微有点发僵··    太子答了声是,悻悻退了下去。
    ——这段插曲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时众人都不知该如何反应,御花园陷入了尴尬而又紧绷的气氛里·谢云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委婉托词北衙还有公务亟待处理,便向武后告辞。
    武后明显不太欣赏杨姑娘,淡淡地哼了声,让他们走了··    谢云眼神示意杨妙容随自己来,两人并不交谈,一前一后离开了御花园。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从北门出了后宫,眼看附近没人经过,杨妙容这才不悦道:“皇后为何这么——”·    谢云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制止了她。
    紧接着他摊开右手,终于露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紧拢在袖内的掌心··    杨妙容脸色当即剧变··    只见谢云右掌内血肉模糊,赫然是指甲刺入肌肉造成的,伤口周围血迹都已经干了。
    ·    第63章 美貌·    ·    沙漠中最大的马贼帮派被全数血洗之后,于阗国王一行人的东行之路恢复了平静,除了偶尔小股流匪骚扰之外,任何成规模的进犯都绝迹了。
    单超的行事风格非常明确:凡前来骚扰者一概诛杀, 哪怕有逃走的流匪, 也必定将之擒拿斩首,作为震慑··    很快定远将军的凶神之名传遍沙漠, 甚至西州一带都有风闻,连只蚊子都不敢往他们这边飞了。
    使团中所有人都对定远将军有点发憷, 甚至连有心结交的于阗王,都没从这个钢铁般坚硬冷漠的年轻将军身上找到任何空隙··    只有莎达丽公主不同。
    莎达丽那天亲眼目睹马贼被分尸之后,战战兢兢地被“护送”回了营地, 然后整整一天一夜都没吃下去东西··    只要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就会出现无数错乱血腥的画面,一时是马贼胸口冒出一截箭尖,鲜血迸溅, 仰面摔倒在自己脚下;一时是单超面无表情地反手挥剑,活生生的人被寒光剖成两半,血淋淋的内脏流了一地。
    那天晚上莎达丽数次从噩梦中惊厥而醒,于是第二天果不其然发烧了,使团队伍被迫停下了行程··    公主玉体欠佳,没人敢强行上路致使她病情加重,因此这一停就在沙漠中停了三四天。
于阗使团的人倒没什么感觉,但战马要精饲、军队要喝水,莎达丽公主再不见好,所有马匹都得断粮了··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于是第六天,单超亲自来到于阗王室大帐,礼貌地问:“公主殿下病情如何了”·    于阗国王盘腿坐在爱女榻边,神情十分为难:“多谢将军关心,莎达丽已经好多了,只是还吃不下东西。
眼下医官一日看诊三次,说热度已经退了,再修养两天便可启程……”·    单超一点头,命令简洁有力:“请公主起身梳洗,今日必须上路。”
    满帐众人都愣住了,莎达丽公主一翻身,虚弱怒道:“为什么我头疼得很,哪怕等到明天——”·    单超半蹲下去,居高临下直视莎达丽因为燃烧着怒火,而显得格外艳丽明亮的眼睛,说:“公主。”
    “……”·    “我师父曾经说,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因此要对女人格外照顾容让·但可惜他所有优秀的品质我都没学会,也包括这一点。”
    “今日必须启程上路,否则从即刻起,于阗使团所有人员的口粮饮水都将限量,并由军队统一配给·”单超站起身,对目瞪口呆的于阗国王礼节性微微颔首,说:“请殿下三思而后行……告退了。”
    说罢他没等于阗王和公主做出任何反应,掉头就走出了帐篷··    莎达丽公主昏头涨脑,被侍女扶着上了骆驼,感觉自己简直要被烈日炙烤虚脱了。
她看着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单超,只觉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踹他一脚才好··    “公主,”侍女小心翼翼端来点心和蜂蜜水,低声劝:“请多少用点吧,太阳、太阳烤得厉害……”·    这几天莎达丽全无食欲,连看到胡饼里羊肉都能想起那天血肉遍地的惨像,越吃不下东西就越虚弱,越虚弱就越起不来。
但现在被单超逼着强行上路,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强撑着吃了几口点心、喝光了蜂蜜水,大概是肚里有食又吹了风的关系,竟然真的稍微精神了点,便恨恨一抹嘴,把空碗塞回给侍女:“再端一碗蜂蜜水来”·    高温下蒸发速度极快,光是出汗就能带走大量水分。
莎达丽蔫蔫趴在骆驼上,左一碗右一碗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水,到晚上扎营时终于可以下来了··    此时堂堂公主已经饿得够呛,一见烤羊腿两眼放光,拿起来就狼吞虎咽啃了大半个,又接过侍女手中的清水壶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活过来了·    莎达丽心满意足,坐在篝火边长长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了什么:“——咱们的水已经限量了吗”·    侍女点点头。
    “那我今天喝的是什么”·    莎达丽的第一个念头其实是,原来定远将军话说得那么冷酷,实则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好歹也知道对本公主网开一面的嘛。
    但紧接着侍女怯生生摇了摇头:·    “禀……禀公主,您今日用的水,是单将军他自己的份额……”·    ··    营地沿石坡驻扎,莎达丽裹紧裘袍,顺着布满沙砾的小径登上坡顶。
只见毫无遮挡的月光撒向万顷沙海,石子和结晶在月下反射出细碎的微光,更远处胡杨稀疏零散,树枝光秃枯朽,直勾勾指向夜空··    单超背对着她,盘腿坐在一块因为多年风化,几乎与地表融为了一体的黑色岩石上,低头削着什么。
    莎达丽站定脚步,迟疑了下,还是上前扭捏道:“……单将军·”·    单超没有回头··    这时莎达丽才看清他手上的活计,原来在削一个木雕。
    这雕工委实够呛,木头小人腿异样的长,身子又特别短,眉目五官歪歪斜斜,鼻子和嘴巴干脆挨在了一块·莎达丽仔细瞅了半天,终于发现了端倪——单超用的刀和木头都不行,匕首刀尖对这种小雕刻来说太粗了,木头大概是从沙漠中捡来的,已经完全朽了,几乎不能受力。
    莎达丽眨眨眼睛,迟疑道:“将军雕刻的……这是……”·    她突然福至心灵:“是您摘月下颜要送的姑娘吗”·    单超手指一顿,没有回答,然后突然一刀将木雕折成两段,随手扔了。
    “不是·”他冷冷反问,“我看上去像有人喜欢么”·    莎达丽过来本是想道谢的,但给这话一问,当时就愣住了。
    “怎么不会呢单将军——呃,一表人才,年少成名,将门虎子,心狠手辣……等等最后一句口误……”·    莎达丽结结巴巴抹汗,却只见单超瞥了她一眼,雕塑般立体深邃的男子面孔似笑非笑:“没有将门虎子。
我自幼家贫,是孤儿出身·”·    莎达丽:“……”·    “将军不要妄自菲薄啦,虽然你有时严厉了点,但怎么会没有姑娘喜欢呢只是中原闺秀教养甚严,不像我们胡族姑娘热情坦率罢了”莎达丽瞅着月光下单超悍利挺拔的侧影,不知为何心中一动,脸颊也微微发热了:“——况且单将军是个好人,样貌……样貌也好,功夫也好……”·    单超听不出任何意味地笑了一声:“那如果我有的他都不喜欢,他喜欢的我都没有,那又如何”·    莎达丽愕然道:“那她喜欢什么”·    单超出了会儿神,才缓缓道:“权势,地位,财富,野心。”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莎达丽有点混乱,中原的大家闺秀都喜欢这些不愧是天朝上国,姑娘们也太有追求了吧·    “要是一个人只喜欢这些,那便不追求她也罢。
人各有志,勉强不来,她有野心不能说是错,但志趣迥异是很难过到一起的,为什么不找个与你情投意合的姑娘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小公主脸又红了,所幸夜色中很难看清,却只见单超漫不经心地一摇头,说:“要是人心如此易变,世上还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单超收起匕首,从岩石上站起身,拍掉了手上的木屑·他每一举每一动都带着利落干脆的气质,虽然不像达官贵人那般文雅有风度,却更有种令人心折的,刚毅坚定的男子魅力。
    要是人心如此易变,世上还哪来那么多的痴男怨女·    莎达丽不觉把这话细细咀嚼了数遍,心内骤然涌上一股酸酸麻麻的滋味。
    “……哎”·    莎达丽见单超要走,下意识冲口叫了声,继而欲言又止··    单超回头皱眉:“嗯”·    莎达丽扭着披风挂坠下来的黄金小铃铛,用脚尖一圈圈蹭着沙地,半晌才嗫嚅道:“那姑娘……那姑娘到底有何好处单将军喜欢她什么呢”·    单超沉默了。
    西域荒漠广阔,远方山巅上的寒风在月夜下掠过沙洲,掠过玉门关,沿着巍峨的万里长城,奔向遥远的漠北··    沙漠中那座小土屋空空荡荡,屋顶上破旧的羊毛毡被风拂动,发出“啪——啪——”有节奏的拍打声。
    单超笑起来,尽管那笑意更像是一声叹息:·    “因为长得美吧·”·    ··    “我美吗”莎达丽放下铜镜,无精打采,托着腮问侍女。
·    大半个月过去,使团终于横穿沙漠,跨过玉门关,顺肃州、凉鄯而下,沿渭水向东而去,很快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    小公主再没闹过发热生病,但整天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急得侍女团团转。
于阗国王亲自带医官来问过好几次,但不论怎么看诊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下结论,说公主长途跋涉水土不服,等到长安后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美啊”侍女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拼命点头肯定:“公主殿下是西域最美的姑娘,连花儿见了都要羞红脸,有什么不对吗”·    莎达丽长叹一口气,一头扑在榻上,不作声了。
    定远将军那么残忍冷血的人,也会有喜欢的姑娘·    那姑娘美么,有多美·    莎达丽摸着自己柔嫩紧致的脸蛋出了会儿神。
她头发油黑,双眼明亮,嫣红的嘴唇犹如天生就涂抹了蜜粉;皮肤是健康漂亮的小麦色,又柔又滑,看不到一丁点儿瑕疵··    从小所有人都说她皮肤就像珍贵的缎子,但从进入中原后,每逢投宿官府驿站,所遇到的官家小姐无一不是娇怯怯、白生生,脂粉妆点的面容就像雪团儿一样,说起话来轻声细气,仿佛。
    莎达丽脑内幻想了下定远将军的梦中情人该长啥样,想来想去不以为然,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    上元元年腊月初,一路奔波了近两个月的于阗使团终于入京,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暂时入住了四方馆。
    而定远将军单超作为护卫军首领,因为尚未复命,且京城府邸年久失修,也跟着一起住进了使节大院里··    长安皇城繁华富丽,游人如织·    藏着满腔少女怀春的小心思,憋闷了大半个月的莎达丽公主终于被成功转移注意力,看着四方馆每天进进出出的新鲜玩意直了眼,闹着要出门去逛街。
于阗王却知道外国使节觐见前不好乱跑,尤其莎达丽可能是要和亲的,万一惹出什么麻烦来不好收场,便不肯答应··    无奈小公主已经被她父王宠坏了,软硬兼施磨了两天,于阗王终于无奈松了口,说:“也不是不行……但定要单将军同意带人跟着你,否则你一步都不能出这道大门”·    自从使团入京,单超就一天比一天沉默,眉心总是无意识紧锁着,似乎心里沉甸甸压着许多难以出口的事情。
尤其入住四方馆后,他就一直闭门不出,仿佛把自己关在囚牢中等待审判的犯人··    莎达丽跑去求他出门,却果不其然,被他以事务繁忙为由拒绝了数次。
满心想出去游玩的莎达丽大闹使团,她父王被闹得实在无法,只得带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定远将军,单超终于勉强答应了于阗王的请求··    莎达丽终于得偿所愿,简直开心不已,雀跃回房去描画了黑葡萄般水灵灵的眼、红宝石般柔嫩嫩的唇,特意换了身玫红金银双刺绣的束腰锦缎衣裙,青春娇美又热烈奔放,犹如一枝盛放在枝头的芍药花。
    但单超负剑出来,只瞥了满怀期待的公主一眼,便波澜不惊移开了目光:“走吧·”·    莎达丽:“……”·    公主一拧身,赌气般走在前面,径直穿过四方馆庭院,头也不回走下了曲折迂回的抄手游廊。
    谁料游廊尽头拐弯处有台阶,莎达丽注意力光在自己身后了,完全没注意到,刚拐过弯就一声:“——哎哟”·    莎达丽的小羊皮靴一打滑,身体当即失衡,直向台阶下摔去·    刹那间莎达丽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这下肯定会摔得很惨。
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电光石火间手臂一紧,被人当空稳稳扶住了··    “啊”·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莎达丽踉跄顿住,整个人惊魂未定,还没完全站稳就触电般转过头。
    ——顺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她看见了一只骨节分明、修长优美的手,继而视线向上,是一张让她瞬间不知该如何形容的面容··    真好看,她想。
    与单将军的刚硬悍利不同,这个人的五官有种因为完美到极致,而令人心生畏惧的冷淡·修身锦袍让他从肩膀、腰背到长腿都显出一种凛冽的挺拔,衣料洁白质地精良,是西域罕见的珍贵料子,但那锦缎光泽却不及面容雪白的百分之一。
    看着他侧颈淡青色的血脉,莎达丽甚至生出了“这个人的皮肤是透明的吧”这样的念头··    莎达丽吞了口唾沫,脑子里乱嗡嗡的,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办,就只见那人浓密眼睫下目光流转,居高临下地向自己瞥来。
    “……”·    莎达丽以为那个杀人如麻还严肃冷酷的单将军已经够可怕了,此刻才突然有种颤栗和陌生的恐惧,从心底油然而起。
    紧接着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那人身后毕恭毕敬站着几个官吏,是鸿胪寺官员··    “谢……”她喘息着小声说:“谢、谢谢……”·    那人收回目光,随手放开了她的胳膊。
    莎达丽踉跄一下站稳,求助地回头望去——随即她看见了单超··    单超站在门廊下,看起来有点奇怪··    尽管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眉峰微锁,薄唇紧紧抿着,站姿挺拔犹如绷紧了的弓弦;但莎达丽就是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很古怪,很不同寻常。
    突然间她明白了,是眼神··    她从没见过这位单将军,用此刻这样的眼神,去紧紧地盯着一个人··    ·    第64章 忠武·    ·    四方馆,前院正堂。
    谁也没想到天后的圣旨会在这么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降临·于阗使团上下齐聚,所有人跪伏在正堂的莲纹镀银青石砖地上,只听鸿胪寺官员手捧明黄圣旨, 骈四俪六念完了一段大意是天皇龙体欠佳、天后代为掌政、表彰于阗归顺天朝的忠心、允许他们择日觐见的长文。
·    所有于阗酋领跪地长叩, 只有国王伏闍雄和公主莎达丽以西域礼节躬身,行了大礼··    莎达丽直起身, 余光瞥见了那个叫谢云的禁军统领。
    他正坐在东首一把黑胡杨木雕莲花纹的扶手椅上,侧身慢慢研磨茶碗, 那一低头的姿态极其优雅,仿佛坐在画中一样··    但不知为何,他身上就是有种冰冷的, 使人望而却步的东西。
    莎达丽想起大巫在每个祭日燃烧的草药和烟雾蒸腾中壁画上的魔鬼, 那么狰狞可怖,让人不由生畏·她谨慎小心地收回了目光,心想原来极度的美到了一定程度, 便会扭曲成和极度丑恶一样的东西,都令人从心底里生出深深的瑟缩和畏惧。
    “钦此——”·    官员拖长音调,结束了大篇圣旨,赶紧上前亲手扶起了单超:“真是难为定远将军了,这一路来风尘仆仆,怕是辛苦得很吧”·    单超嘴角挑了挑,那是个几乎看不出任何愉快的笑容:“无妨。”
    “定远将军多年驻守西北,实在是劳苦功劳,令人佩服将军在安西四镇的赫赫威名早已传回了京城,二圣都极为嘉奖,天后还特意下令要对将军多加抚恤……”·    鸿胪寺官员一贯消息灵敏,一定是早就打探到了天后要重重提拔这个年轻将领的消息,不然不会做出如此急迫谄媚的姿态。
    但单超轻轻抬手,制止了来使:·    “末将千里而来,还未复命,不敢当使君赞誉·”·    官员骤然想起这一茬,登时语塞,却见单超转身走向东首,众目睽睽之下站定在谢云面前,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由金丝缠绕的羊皮纸轴。
    那是两个月前从长安传向西北,令单超护送于阗使团上京的圣旨··    单超单膝跪地,腰板挺直,犹如岩石般沉稳镇定,那是军人一丝不苟的风度和礼节:“末将奉旨护送于阗国王及使臣上京,历时两月,如今平安抵达,幸不辱使命。”
    “这是当初的圣旨,请查阅收回,末将告辞”·    说罢他微微低下头,双手高举,将圣旨奉了上去。
    谢云喝了口茶,轻轻把瓷碗放回桌面上,这才像是终于分了一点点注意力给外界似的,抬起眼皮瞥了单超一眼··    正堂中鸦雀无声,人人屏声静气,单超的目光垂直落在地砖精美的镀银花纹上。
    谢云终于开口问出了八年来的第一句话:·    “你告辞上哪儿去”·    “……”单超低哑道:“回塔里木,安西都护府。”
    “我叫你走了么”·    透过脊背上薄薄的衣料,可以看见单超因为肌肉绷紧而突显出的线条··    谢云从他手中抽出圣旨,起身走向正堂外,只在擦身而过时轻描淡写丢了一句话,那是说给单超听的:“给我在这呆着。
没我的吩咐,什么地方都不准去·”·    他跨过门槛,一丝目光都没有施舍给任何其他人,身影消失在了长安深冬灿烂的阳光之下··    只见单超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好像在强行压抑着什么似的肩膀微微起伏,片刻后忽然起身,在于阗使团诧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追了出去·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四方馆通向帽儿胡同,往外便是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
单超一手撑住游廊扶栏,干净利落旋身落地,视线越过高高的朱红门槛,望见了敞开的正门外··    ——不远处胡同口静候着一辆马车,谢云背对着他走向车门,一个柔弱俏丽、鹅黄衣裙的年轻女子正迎上来,挽住了他的手。
    单超的脚步顿住了··    那女子笑意盈盈,目光与单超隔空一碰,继而浑然无事般挪了开去··    谢云没有回头,一步跨上车门,随即马车缓缓驶向了繁华热闹的长安城。
    ··    马车粼粼,车厢里点着轻淡的安神香··    杨妙容放下车帘,笑问:“你当年奉命流放漠北,就是为了去照顾他”·    谢云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嗯”了一声。
    “从面相看倒是个好命格,只是他那样的身世,日后要么贵不可言,要么死无葬身之地,除此之外再没第三条路可走了——唔,这两种可能性都大得很。”
    谢云开口道:“我不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    杨妙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谢云会蹦出这么一句,当即就愣住了。
随即她心念电转,想到了另一个方面:“因为他注定跟天后站在同一边”·    “……”·    “谢云,”杨妙容伸出柔荑,按住了谢云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你已经为天后做太多事了,差不多到这就为止了罢。
人的欲望都是一步步膨胀的,她的野心明显越来越大,宫中局势也明显越来越危险,这样下去我怕你……将来有一天……”·    谢云蓦然睁开眼睛,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警告:“妙容。”
    两人对视片刻,杨妙容胸膛随着喘息微微起伏,半晌终于皱眉道:“谢云”·    “天后现在全面掌权,陛下几次意图禅位给太子,都被她指使党羽一力阻止了——她想要那把椅子,我不信你到今天还看不出来”·    谢云不答,杨妙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而恳切:“我能力有限,看不见未来太多具体的东西。
但你相信我,天后最终的命格必然是以皇后礼下葬,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她所有的图谋都破灭了你为她拼上的一切都注定了会失败啊”·    “所以呢”谢云盯着她反问。
    杨妙容被他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激得一堵,“……你……即便知道没用,还要这样心甘情愿被她所驱使”·    谢云说:“你不了解。”
    “我如何不了解就因为你小时候落在尹开阳那头玄武手里,她偷偷帮过你一点儿忙——但这都二十多年了,你被利用得还不够彻底,还不够还上她所有的恩情么”·    谢云的手从杨妙容掌中轻轻抽了出来,向后靠在石青色织金蟒靠枕上,有点疲惫地摇了摇头:“我不该让你整天乱跑的,你太肆无忌惮了,这样会很危险。”
    杨妙容原本已做好了争论甚至争吵的准备,却没想到谢云的口气这么沉重和缓··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完全无可挑剔的面容、修长漂亮的脖颈、以及因为向后倚靠而微微垂落的双肩,突然心底有些温软,稍稍嗔怪地低声反驳了一句:“……哪会有危险正儿八经的青龙族人何曾惧怕过凡人,谁还能伤害我不成”·    “凡人有凡人的狠毒之处。”
谢云淡淡道··    杨妙容眸光闪动,半晌伸手从谢云俊美冰凉的侧颊抚过,轻声问:“这些教训都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吗”·    谢云没有避开她的手,但也没有回应,许久才近乎叹息道:“记不清了……也许吧。”
    ··    于阗使团上京后第十天,上元元年腊月十三日··    天后下旨大开宫宴,长乐宫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宴请于阗国王公主及酋领数十人。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    夜风裹着暖香拂进殿内,金砖地面大红锦罽,舞女旋转时脚上的铃铛齐齐作响;数百颗夜明珠的光华映照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直上云霄。
    筵席首座是两张桌案并排,理应是天皇天后相偕出现,但酒宴开始前皇帝头疾犯了,便令人传话说要晚些到··    只有天后一身明黄绣金凤大朝服,戴黄金镶鸽血石步摇和沉甸甸的九挂宝珠,微笑着接受了于阗国王的三跪九叩大礼,各色珍奇赏赐流水般送了下去。
    舞姬又换了一轮,宫宴上人人酒酣耳热,武后放下银筷,抬眼笑道:“——定远将军·”·    单超原本排在数个座位之下,但开席前武后突发兴致,亲自点名要单超紧挨着自己手边坐。
因此单超从天横降,座位距离首席不过半步之遥,甚至比另一侧的太子都近不少··    单超欠身道:“是·”·    “八年没见,你倒是成熟硬朗了不少,有男人的样子了。”
武后慈爱的目光上下逡巡一圈,毫不掩饰欣赏地微微颔首:“当年还是个为了骗走本宫的灵芝精,不惜抗旨千里走单骑的愣头青,如今可稳重多了——可见还是战场能锻炼人哪。”
    单超的回答平淡得体:“谢天后夸奖,末将愧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你立下赫赫战功,又护送于阗国王回朝,本来就是该重重赏赐官爵的。”
武后顺手一指自己桌案上满当当的酒壶,含笑道:“来人·”·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宦官连忙上前躬身,武后道:“将这壶酒赐予忠武将军,拿下去吧。”
    透过筵席笙箫的喧杂,忠武将军四字清清楚楚,令周遭宫人当即一愣··    但宦官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捧起那壶红宝石般荡漾的葡萄酒,转身向单超跪了下去:“恭喜单将军单将军劳苦功高、平步青云,恭喜恭喜”·    周围贺喜声顿时响成了一片——从定远到忠武是连升四级,听天后的意思还要额外再赐爵位,对单超这样的年龄来说,可不就是平步青云了么·    “单将军年少有为,国之栋梁”·    “名副其实,恭喜呀恭喜”·    ……·    单超面沉如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隔膜把他和周遭那些赞颂恭维隔开,只欠身谢过赏赐,连形状锋利的眉梢都没有半分变化,伸手接过了酒壶。
    ——然而在重新坐下的那一刻,他的视线越过宫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和纷沓旋转的舞女,投向了筵席另一侧··    谢云侧倚在桌案边低头喝茶,鬓发从耳际垂落在身前,垂落的眼睫到鼻梁、嘴唇形成了一道俊秀的剪影。
    杨妙容素手纤纤,轻声笑语,用银筷夹起一块冬笋放在了他面前的瓷碟里··    单超几乎是强迫自己一寸寸地,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地收回目光,举起酒壶一饮而尽。
    “回来后可跟谢统领打过招呼”武后托腮微笑起来,语气轻松犹如闲聊:“——看那边,那是杨家姑娘,半年前谢统领自己选定的未婚妻子,月底就要办喜事了。”
    天后镶嵌硕大钻翡翠的护指敲了敲桌面,意味深长地瞥向单超,含笑问:“你可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    第65章 矛盾·    ·    单超稳稳放下酒壶,望向武后,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武后几乎都有点欣赏他了,但并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只笑了一下:“大半年前凉州发生了一起大案, 运往西北的军饷被劫,很快当地刺史抓住一众马贼, 统统杀头结了案。
然而奏折送到京城,谢统领却觉得当地官府也有问题, 因此请了本宫的旨意,亲自乔装远赴凉州,一举拔起了勾结贪污的大小官员数十人·”·    “他回来的时候, 身边就跟了这个姑娘, 说是查案的路上遇见的……当然这个‘遇见’的具体细节如何,这只有他俩自己知道了。”
    “谢统领对那位杨家姑娘十分上心,不仅时时带在身边, 还经常讨要些宫中的新巧玩意去送给她·”天后音调一转,戏谑道:“本宫有一套罕见天青石雕凿的蟒形首饰,因那杨妙容多看了两眼,谢云就真的理直气壮地开口讨要了……本宫也不好意思不赏,真是烦得很。”
    单超微微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平淡道:“天后关心臣下,贤名传遍朝野,自然是会赏的·”·    烛光燃烧夜明珠,灯红酒绿的宫宴上,单超侧影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如同塞外粗粝坚定的巨岩,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武后从心底里长长出了口气,似乎又有点感慨升了起来··    “——转眼你也不小了,这八年来东征西战,却连家都没成,本宫心中也着实觉得有些亏欠……”·    单超说:“末将愧不敢当。”
    “本宫会留意京中闺秀,定为你寻到合心合意的如花美眷·”武后目光闪动,又是一笑,只是这次笑意里似乎多了几分难得的真切:“也不枉你为……为国忠心征战一场”·    单超起身道:“谢天后费心。”
    他的声音得体平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平静广阔的湖面··    然而深水之下湍急的暗涌却没有人听得出来··    ··    杨妙容轻声问:“你怎么了”·    谢云以茶代酒回绝了又一波上来敬酒的同僚,按着左心口咳了两声,眉心似乎有些皱起,但还是摆了摆手:“没什么,吵得有点烦了,我出去走走。”
    杨妙容立刻起身要跟,谢云却示意她别动:“外面风大,你待着罢·”·    “那你把裘袍披上……”·    谢云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极不引人注意地绕过身后几张桌案,从宫殿偏门穿了出去。
    笙箫舞乐随风袅袅,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清晰可闻·谢云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感觉胸腔中灌满了深冬大明宫刀割般冰冷的空气,在那冰镇的刺痛之下,心侧当年被一刀贯穿的旧伤倒显得不那么疼了。
    每年冬天都犯上一两次,今年要喝麻沸散的时候又到了··    谢云扭手活动了下手腕,转过身,猝然顿住··    身后不远处的屋檐下,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昏暗投下沉默的黑影,同样喑哑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既然去了凉州,为何不来找我”·    谢云似乎愣了一下,但紧接着不动声色反问:“为何要去找你我又不是为你去的。”
    月光西移,终于露出了单超半边侧影·修长挺拔的剑眉下眼瞳深邃发亮,线条冷硬毫不留情,与八年前浑然不同··    当年他虽然也有强硬的一面,但大多数时候都带着年轻人挥之不去的热切和急迫。
现在那热切却在无数修罗战场、历经生死血洗之后,化作了更加内敛和隐忍的力量,只从眼底那一丝精光中隐隐露出端倪··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谢云眉心微微一跳,收回目光向门廊另一头走去,但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却被单超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手肘。
    “四年前在青海,”单超低沉道,那声音明明是很稳定的,但不知为何却令人心底生出一丝颤栗:“驻扎大非川之前,圣上钦点我跟郭待封驻守大营,满朝文武无人发话;只有一个人在御前强烈反对,要求我跟薛主帅攻打乌海险瘴之地,那个人是你。”
    “战败郭待封回京后,圣上念及他战场殉国的父兄,想降罪一等从轻处置;只有一个人当众数出了郭待封违抗军令、殆误战机等八条重罪,最终迫使圣上不得不将他减死除名,那个人也是你……””那又如何”谢云反问:“我与郭待封有朝政之争,趁机落井下石,不是理所应当”·    “不,”单超说,“你不是因为这个。”
    单超铁钳般的手一使力,迫使谢云侧过身与自己近距离对视,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拂过对方的脸颊··    “青海战败后,我被提拔转调去了龟兹。
彼时安西都护府势弱,上面的人便因此时常怠慢,军饷常被延误·萧嗣业托人在京城走动了一圈后,只有你假借武后的名义暗中警告了户部,从此运往龟兹的粮饷武器再也没有迟过……”·    谢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驳斥什么,但单超微微低下了头。
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甚至鼻尖都几乎触碰在一起,彼此眼底任何一丝最细微的情绪都无所遁形:“武后独掌朝政,你已经是实际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有什么必要为凉州刺史贪腐案亲自出京”·    谢云冷冷道:“我就是这么眼里容不下沙子。”
    “那么,”单超看着他轻轻问道:“为什么这几年送去龟兹的火器中,偶尔会发现没被砂纸擦干净的,北衙禁军的私标呢”·    谢云没有回答。
    周围是那么安静,长乐宫中飘来的笙歌笑语朦胧不清,月光与灯火辉映,在池塘上荡漾着柔和的碎光··    单超松开了挟住谢云手肘的五指,向上抚摸他光滑冰凉的侧脸,如同抚过一件自己极度渴望、却又一直不敢触碰的珍贵瓷器。
    “这么多年来,我心里一直很想你……”单超俯在他耳边问:“你想我吗”·    谢云抬手点了点自己左心侧,冷冷道:“每年冬天发作的时候是挺想你的,想杀了你。”
    他挥开单超结实的手臂,抬脚就向长乐宫方向走·但没走两步就肩膀一紧,被单超抓住拉了回来,随即低头重重地吻了下去·    刹那间谢云都怔住了,以至于他松开了牙关,唇舌被迫紧密纠缠。
浓厚雄健的男子气息仿佛还带着遥远风沙,瞬间就笼罩了他,顺着急促吞咽的唾液向四肢百骸灌注而去··    有生以来他不记得自己被人吻过·也许八年前那个隐秘又昏暗的山洞里曾经有,但那一夜给他的记忆太混乱了,以至于事后不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啪·    谢云一掌推开单超,用力之大甚至让单超脊背撞上了石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八年都没治好你脑子里的病”谢云厉声呵斥,转身就想走。
但随即单超一把抓住他的手,从自己后腰抽出匕首硬塞进他掌中,又拉着他的手掌,让刀尖直直对准了自己的胸膛:“那你想杀我赔命么来啊,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    谢云想松手丢掉匕首,但他五指已经被单超宽厚有力的手掌紧紧攥住了,仓促中甚至无法收回,被单超卡着向他自己的胸膛刺去。
    “我脑子就是有病,从十年前在漠北开始就一直病着,你不知道吗”·    “放手”·    “何苦费心一边吊着我一边去跟别人成亲,为什么不一刀捅死我来得干脆爽快”·    “你给我住口,放手”·    “我想把下半辈子赔给你,你不要,那我的命你总该想要了吧”·    谢云一巴掌抽过去,结结实实把单超打得偏过了头。
    哐当一声亮响,谢云把匕首摔在地上,胸腔急促起伏··    “只要你好好待在京城,”他的神情几乎称得上是有一点咬牙切齿:“过几年自然有人会要你的命,甚至不用脏了我的手……”·    单超却握住了谢云微微颤抖的手指,转过脸来注视着他。
    月光下那张男子面孔英俊得令人怦然心动,眼底微微闪烁光芒,仿佛是黑暗深渊中满溢出的、难以遏制的温情··    “好,”他说,“没有你的吩咐,我哪里也不会去。”
    谢云从心底突然窜起一阵寒意··    他知道在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中,如果一方在另一方面前占据绝对优势地位太久了,那么不论如何世易时移,他都会习惯性保持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视心态,如同那天自己在四方馆的于阗使团中看见单超。
    然而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这种优势心理其实是很脆弱的··    八年沙场征战生涯,已足够唤醒单超血脉中那种与生俱来却压抑已久的侵略欲。
在那张越发成熟英挺的面容下,他的灵魂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蜕变,已经刚硬、坚定和强大到足以完全脱离谢云的掌控了··    但他仍然选择用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来表现自己,如同猛兽藏起利爪,貌似温顺地垂下头颅。
    ——这种不合常理的矛盾,才是最让谢云感到不寒而栗的地方··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第66章 和亲·    ·    谢云把自己的手指一点点从单超掌心中抽了出来,这个动作其实充满了小心谨慎——但在黑夜中那实在太细微了,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察觉。
    “你到底想要怎样”谢云注视着单超的眼睛问··    冬夜寒风穿过长乐宫曲折迂回的门廊,池塘周围草木簌簌作响, 单超没有回答。
    “你征战八年, 凯旋而归,天后亲自加官进爵, 田地财物和仆从美婢马上就要源源不断流进你府中……于阗使团还在殿上,你帮他们击退了吐蕃军队, 陛下马上就要将于阗举国归顺的捷报昭告天下,这是京城中多少人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政治财富。”
    “但现在你却在这里,跟我说你想我·”·    谢云顿了顿, 声音缓慢却字字清晰, 问:“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单超”·    单超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抬手卷起袖口, 露出了早已褪成了淡红色,却仍然在手腕上紧紧系着的发带。
    “我想你……”他几乎是很柔和地说,“就是那首诗里男子向他的同窗求爱,欲求你为妻的意思·”·    那瞬间谢云心底简直一片冰凉,犹如回到了八年前奉高行宫深冬的夜晚,冰风呼啸而星辰绚烂,他们彼此对立在雪地上,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年轻人说,我欲求你为妻,可以吗·    那个时候他还会嗫嚅着问:“吵到你了么我这就走。”
    他还会因为被拒绝而踌躇很久,然后难过地转身离去,在雪地上留下一长串渐行渐远的脚印··    ——然而谢云知道他现在不会了。
    “……但我不需要你的爱·”谢云沙哑道··    单超的神情没有任何意外,甚至连触动都没有,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只想好好活在这个世上,手握从龙之功,从此高枕无忧,尽情享受金钱权力和荣华富贵,在世人难以企及的巅峰上睥睨众生,最后寿终正寝……你知道这其中最大的变数是什么吗”·    谢云拎着单超的衣襟,目光寒冷慑人,咬牙道:“就是你那离经叛道的爱”·    说到最后一句时冷风穿堂而过,牵动了他心侧的旧伤,谢云用力甩开单超,按着自己左胸平复了下,却只见单超眼错不眨地看着他:“只要你希望,一切都会有的。”
    谢云抿紧着唇一言不发··    “但你说的从龙之功……”单超一字一顿道,“是从谁的龙”·    ··    长乐宫筵席。
    谢云已经去了一顿饭工夫都没有回来,杨妙容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席位,迟疑良久,还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站起身,走出了偏门··    长乐宫内花园有一片梅树林,满枝红梅盛开,月光下散发出幽幽的芬芳。
杨妙容顺着青石径走了一会儿,只觉月光怡人、冷香满怀,满腹心事不由释然,不由在一株苍劲的梅树站定了脚步··    她刚想到处探头看看谢云在不在附近,却突然只听说身后传来一声略带迟疑的:“杨姑娘”·    杨妙容惊诧回头,只见身后梅枝下站着一个身形有些羸弱、相貌却非常文秀,穿着全身金黄的青年男子。
    “……太子殿下”·    太子李弘似乎非常高兴,但神态又有些拘谨,一时斟酌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见杨妙容盈盈福身致礼,才慌忙上前一步:“杨姑娘不必拘礼,快,快请起身”·    杨妙容还是坚持行了礼,笑问:“太子殿下不是在筵席上吗为何到这里来了”·    太子想说什么,却先捂着嘴沙哑地咳了两声。
·    这几年太子身体不是很好,近来竟渐渐染上了咳血之症·御医多番看诊,却都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统一口径说是太子监国时因为繁忙而失于调养——然而他本人却知道,那其实是当年在慈恩寺中了剧毒,虽侥幸没死却余毒未清,才导致了今天的结果。
    杨妙容皱眉道:“殿下请千万保重贵体啊·”·    “不妨,偶感时气而已·”太子抬头一笑,轻声说:“我是看到杨姑娘离席而去,才……才跟过来的。”
    这话就很有深意了,杨妙容不由一怔,内心陡然升起了一丝狐疑··    但她反应也很快,硬生生把“您跟过来干什么”这话咽了回去,笑道:“谢统领喝多了,说要来梅园吹吹风,我是来找他的——殿下为何叫我杨姑娘再过几天就该叫谢夫人了呢。”
    太子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整个人似乎都僵了一下··    然而正当杨妙容以为他不会再多说什么了的时候,却只见太子吞了口唾沫,慢慢道:“我有句话交浅言深,请杨姑娘千万赎罪。
谢统领他……为人甚是凉薄,且又心狠手辣;杨姑娘却温文尔雅柔情似水,为何却要嫁那样的人谢云并非良配啊”·    说着他似乎鼓起了勇气,视线炯炯地望向杨妙容。
    杨妙容哑口无言,梅园中一时万籁俱寂,甚至连风声都好似消失无踪了··    半晌她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修长洁白的手,在身侧一段横斜梅枝上点了点:“殿下请告诉我,这是什么”·    太子迟疑道:“树枝。”
    “怎样的树枝”·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乌黑干枯,堆满积雪,怕是天亮时花匠就要来剪去它……这样的”·    杨妙容轻轻将梅枝调转过来,积雪簌簌而下,露出了另一侧盛放的红花。
    “您看,殿下,只是稍微换一个角度,您眼前的事物就会变得完全不同·谢云也是如此,在您眼中看来也许他是眼中钉、肉中刺,在我眼里他却温和体贴,是未来的家人。”
    杨妙容顺手摘了朵梅花别在鬓上,说:“至于是不是良配……既然还没嫁,又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不是呢”·    太子心头魔怔般反复念着她那几句话,一时几乎都痴了,良久才惨笑一声:“看来是我生不逢时,只能相见恨晚了啊”·    杨妙容无可奈何地忽略了后面四字,只针对前面半句劝道:“殿下千万别这么妄自菲薄。
殿下是今日的储君、明日的帝王,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都要托付于殿下之手,何来生不逢时这样的话”·    “是么”太子反问:“我还以为谢云身边的人都已经认定江山社稷要托付于另一妇人之手了呢,怎么不是生不逢时”·    “殿下误会了,谢云如今的立场跟他以前的经历息息相关,但将来不管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谢云都会竭尽一个臣子应尽的本分的……”·    这番辩解连杨妙容自己都觉得非常苍白,但她确实已经尽力了,只得长叹一声。
    只要太子再稍微反驳半句,那她就真的什么也答不上来了,所幸太子并没有这么做,而是站在那里自嘲地道:“我明白·”·    紧接着他非常温和地笑了笑,说:“但相见恨晚四字,却是怎么也无法否认的,是吗,杨姑娘”·    杨妙容不知所措,又有点心生恻隐。
她正想斟酌着答一句什么的时候,突然只听不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紧接着一个东宫心腹小宦官快步走到太子身边,毕恭毕敬道:“郎君圣人已出紫宸殿,要驾临长乐宫接见于阗使团一行人了,您快回去罢”·    太子便冲杨妙容微笑着一点头,转身走向了长乐宫。
    ··    十数步之外,在谁也没有看见的梅林另一端,一个小宫女收敛声息,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一步步倒退出了内花园··    紧接着她发足狂奔,轻车熟路穿过长乐宫错综复杂的门廊,从后门绕过数架大理石屏风后跨进正殿,偷偷隐藏在帷幕后,小声道:“姐姐”·    帷幕前正是觥筹交错的筵席,首座上皇帝还没驾到。
武后身侧的心腹宫女觅声回过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紧接着起身悄悄走了过来··    “你上哪儿玩去了天后刚才还问……”·    “我在梅园里看见了太子,”小宫女面色青白,哆哆嗦嗦道:“我看见了太子和……和谢统领家的那个杨姑娘……”·    ··    “圣人驾到——”·    长乐宫中人人起身伏地,只见宫门大开、仪仗四起,皇帝在宫娥的搀扶下进殿入座,环顾周围一圈,笑道:“各位爱卿都起来罢”·    宫人立刻扶起于阗国王及公主一行人,继而鸿胪寺卿上前奏对,从于阗使者手中接过厚厚一本烫金的进贡礼单,由宦官递给圣上;圣上龙心大悦,降下赏赐,于阗王再率领子弟酋领等人三拜九叩,跪地谢恩。
    坐席下,杨妙容悄悄斜觑了身侧的谢云一眼,轻声问:“你上哪儿去了”·    谢云比杨妙容回来得还迟一步,似乎面色不怎么好,只摇头不语。
    大概是外面非常冷的缘故,谢云脸颊显出一种极度的透明,隐约还有点发青·但他嘴唇却有些不正常的血色,在冰雪一般凛冽森白的面颊上,甚至有点秾艳的意思。
    杨妙容盯着看了一会儿,正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却见谢云敏感地一偏头,回避了她的打量··    杨妙容顿生疑窦:“你……”·    突然她的声音顿住了,顺着视线余光望去。
    不远处天后手侧,单超正静静盯着她··    他们都说这个驻守西北八年的悍将冷酷无情、杀人如麻,但此刻杨妙容却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一丝凶狠的气息,相反还很平静。
·    只是那平静如同深水,内里暗流险峻,令人不由生出忌惮之意··    单超向她礼貌颔首,继而在自己面前斟满葡萄酒,遥遥一敬,抬头饮尽。
    “快把小公主扶起来”皇帝乐呵呵指使宫人,又十分开怀地转向于阗王:“你也太实在了,这一路上京辛苦,为何还把金尊玉贵的女儿带来”·    于阗王忙笑道:“陛下看在下的女儿如何呢”·    这个问题照例应该是由皇后来回答的,只需闭着眼睛抑扬顿挫地夸一番公主美貌、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即可完美地把场面应付过去,在武后这么多年的皇后生涯中这样的场景也发生过很多次了。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武后开口,就只听皇帝道:“小公主不愧是西域的明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武后一哽。
    于阗王心内也有些不对,但众目睽睽之下没反应过来,就直接顺着原先的计划说了下去:“——实不相瞒陛下,我这次携女上京觐见,其实是想将我最珍爱的女儿留在天朝上国,以结永世秦晋之好……”·    照理说接下来皇帝该夸夸太子,表示自己儿子配得上你女儿,一定会好好待她,再封个太子良娣之类的名分,以示对属国的重视和安抚。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然而皇帝没有这样做··    武后专权心狠,泰山封禅那一年回来直接毒杀了魏国夫人,从此后宫就很久不见青春佳人的踪影了。
皇帝浑浊的目光在莎达丽公主身上逡巡了一圈,竟然颇觉欣慰,笑呵呵地问于阗王:“哦永结秦晋之好,你想将小公主献给朕吗,伏闍雄”·    ·    第67章 孝敬·    ·    于阗王愣了,莎达丽公主也愣了,娇美容颜瞬间惨白。
    “是吗,”皇帝欣然问:“伏闍雄”·    于阗王虽然胖, 却是个思维和反应都很快的胖子, 短短瞬间的错愕后立刻心一横,高声道:“是的, 伟大的陛下我愿将女儿敬献给您,以示于阗永世归顺大唐之心”·    皇帝朗声大笑, 上前亲手把于阗王扶了起来。
    莎达丽泪水在眼眶里转,却硬忍住了没掉下来,细弱蚊蚋地唤了声阿爸·紧接着她回头望向单超, 烛火中一双眼眸灿如明珠, 泪水终于从柔嫩的脸颊上滚落。
    单超波澜不惊地与她对视,然后收回了目光··    ··    “皇帝都近天命之年了,竟然还主动开口要芳龄二八的于阗公主, 真是……”·    宫宴结束之后,群臣纷纷散去,谢云和杨妙容并肩穿过了广阔的长乐宫广场。
    前面提着宫灯引路的侍女离得较远,加之风寒露重,并不能听清杨妙容的喟叹·谢云环顾周围没人,才道:“天后如今懒得对付小姑娘了,嫁给皇帝比嫁给我们那位太子幸运得多,你少说两句罢。”
    杨妙容奇道:“当太子良娣有什么不好”·    她半天没等来回答,抬头一看,只见昏暗中谢云的脸色有点微妙。
    “……哎,怎么不说了”·    “太子殿下身有弱疾,近年来每每咳血,圣上几次意欲禅位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能行的。
前两年圣上去东都,令太子在长安监国,结果所有大小政事全被交给了东宫心腹戴至德、张文瓘,太子竟然完全不过问……”·    杨妙容打断谢云:“你的意思是嫁给太子可能会当寡妇”·    “可能会……”谢云顿了顿,说:“守活寡。”
    杨妙容的脸色登时十分古怪··    “太子妃裴氏嫁去东宫两年无所出,宫中便传言太子不能人事·圣上听后也生出了疑窦,前不久才赐给太子八名宫女,就是想看看传言是不是真的……”谢云收敛了话音。
    “但即便太子身体不好,也比嫁皇帝好啊”杨妙容唏嘘道:“皇帝的年纪跟于阗国王都差不多了,太子的弱疾能调养好,皇帝的年纪又不能时光倒流”·    谢云原本心事重重,听了这话也不由觉得好笑,顺手戳了戳她的头:“你也读过书,难道不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皆为王臣九五至尊生杀予夺,想要什么人不是手到擒来,哪有反抗的余地即便身份尊贵如属国公主,一旦面对皇命……”·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音登时一顿。
    “我白感叹一句罢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呢·”杨妙容笑道,不经意间回过头,突然诧异道:“你怎么了”·    只见谢云的脸色非常难看,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沉浸在某种思绪里,杨妙容又唤了他两声,他才骤然回过神。
    “没什么,”谢云淡淡道,“想起来以后……一些事情·”·    杨妙容认识谢云半年多,还从没见到他这样的神色,当即还忍不住要问一句时,突然前面引路的宫人脚步停了。
    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站在路边,转过身来微笑道:“谢统领,杨姑娘·”·    杨妙容猝然止步,只见月光下那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赫然是刚才在席上向她遥遥敬酒的单超·    谢云冷冷道:“你干什么”·    杨妙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谢云全身肌肉似乎都绷紧了,脊背甚至凸出了非常凛冽的线条。
    如果这感觉没错的话,那应该是见到了深为忌惮的宿敌才会有的表现,然而单超却表现得彬彬有礼甚至很有风度:“回京后还没正式登门拜访,因此特来拜见,请师父和……未来的师娘恕罪。”
    说着他竟然真的一俯身,行了个礼··    谢云没答言,单超也没起身··    周围鸦雀无声,空气似乎都凝结住了,令人连呼吸都困难。
·    杨妙容看看单超又看看谢云,感觉十分无措,半晌小心翼翼道:“忠武将军……不必如此多礼,快请起身吧·”·    单超从善如流地直起身,那张英俊的面孔上竟然带着微微的笑容——他剑眉星目,神色冷硬时令人心生畏惧;但只要稍微有一点缓和,就显得非常有男性魅力,让人很容易生出无限的好感来。
    “夜深露重,我就不打扰了,请师父师娘回府路上小心·”·    杨妙容目光微斜,谢云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寒冰似的面颊纹丝不动。
她只得颔首笑道:“外子多饮了两杯,就不留将军说话了……将军请先回吧·”·    单超理解地点点头,欠身微笑而去··    “谢云”杨妙容担忧地轻声道。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谢云肩并一松,沙哑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在夜色中凝聚成转瞬即逝的白雾··    “走吧,”他沙哑道。
    ··    从长乐宫二层高台向下望去,清瘦俏丽的女子背影挽住了谢云的手,夜风拂起两人的衣裾,在一柄宫灯的引领下,缓缓穿过广场,隐没在了宫门外深沉的夜色中。
    武后收回目光,只听身后心腹侍女颤抖着低声道:·    “太子说:那相见恨晚四字,杨姑娘该不能否认了吧杨姑娘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有些伤心,两人站在梅园里相对无话……”·    武后从鼻腔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侍女吓得不敢言语,只觉寒风直往自己脖颈里灌,令她骤然打了个寒颤,良久才听武后慢条斯理道:“谢云这眼光……也真是够呛·”·    “谢、谢统领久居北衙,成天面对的都是男子,对女人看走眼了也是有的……”·    “挑男人他的眼光也一般得很。”
    侍女登时不敢说话了,只见武后淡淡地挥了挥手,吩咐道:“去把我妆奁下那个朱漆洒金雕凤凰的匣子拿来·”·    侍女连忙应声,疾步去了。
过了一会儿再登上高台,双手奉上那只精致绝伦的妆匣,武后不知在哪里按了一下,机括便弹出最底下的一个夹层··    那夹层中垫着丝绒,上面赫然放着一红一黑两个小拇指肚大的蜡丸。
    “八年前谢云在奉高行宫养伤,明崇俨照料了他整整一个冬天·后来明崇俨回京,本宫召见他,问他以后到底打算效忠于谁,圣上、本宫还是四圣世族他就将这两枚作用完全相反的丹药献了上来,以示他的忠心。”
    武后取出那枚红色蜡丸,转手递给了侍女··    “原本是打算用来对付另一个人的……如今却不得不提前用了。”
    侍女战战兢兢接过,只听武后道:“你拿去给内侍省黄子源,让他交给专门为东宫寝殿进献香料的宫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侍女强压下内心的惊恐,躬身应了声是。
    ··    翌日,禁军统领府··    昨夜回府已近三更,杨妙容十分困倦,就径自去睡了·第二天醒来听下人汇报,才知道谢云洗漱后又一个人在庭院中坐了大半夜,自斟自饮、沉默不语,直到很晚才歇下。
    明明是不相干的两件事,杨妙容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昨夜那个在月光下转身离去的男人,以及他临走前似乎十分温文有礼的微笑——她下意识摇了摇头,说:“知道了。”
    紧接着她又思忖片刻,吩咐管事娘子:“去请个太医过府为谢统领把脉——不,就说是我身子不爽利,别说是来看谢统领的,也别惊动了旁人。”
    管事娘子内心不由对这个未过门的夫人刮目相看,连忙应声退下··    此刻杨妙容还只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已,结果她洗漱完,前去花厅用早膳,刚进门就迎来了今天的第一发晴天霹雳——·    花厅里恭恭敬敬跪着一排下人,全是陌生面孔,看样子都不是谢府的。
    这些下人动作整齐划一,所有人双手高举乌木描金捧盘,盘子里各色黄金宝石、珍珠翡翠、玩器字画应有尽有,将原本就已经十分尊贵清雅的谢府花厅更映照得珠光宝气,简直耀得人睁不开眼。
    杨妙容早已在谢府内库中见惯了珍宝,此刻也不禁目瞪口呆,满头雾水愣在了原地:“这是——”·    管家正满面焦急地跟来人商量着什么,一见杨妙容,登时如同见到了救星,忙扑过来行礼:“杨姑娘姑娘来得正好,隔壁忠武将军府上一大清早送过来这些东西,非要我们先挑,您说这简直是……”·    大半年前,谢府中管事的贴身侍女锦心离府去了北衙,新提拔上来的管家就有些不老练,情急之下连话都说不明白。
杨妙容颇感无奈,正想令他歇口气慢慢说,便只听身后传来一声疲惫的:“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回头,谢云正跨过门槛,长发随意在身侧一束,脸色有一点宿醉后的倦意。
    刚才跟管家说话的那中年人眼前一亮,连忙上前深深施礼,神态极其恭敬:“请谢统领安可算是见着您了——小的是忠武将军府上二管事,鄙姓陈;今早鄙府承蒙天皇天后厚恩,接到了宫中赐下的诸多田地财物。
将军看过后便说,自己行军打仗,如何用得上这许多家产就令我们送来贵府请谢统领先挑,权当是弥补将军这些年远离长安,无法在您跟前伺候的缺憾——您看”·    陈二管家在众人悚然的目光中一转身,从身侧一名下人手上接过一个蒙着红绸布的捧盘,笑容满面掀开。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暗暗响起,只见那捧盘中赫然是厚厚满堆文书,全是土地田契·    谢云没有发话,也没有动··    如果说昨晚他的脸色只是阴晴不定的话,那么此刻就真的一丝晴都找不到了。
他就像是一尊毫无瑕疵而又极度阴郁的雕像,甚至连眉角眼梢的弧度,和长长覆盖下来的睫毛,都无法掩盖眼底令人畏惧的寒意··    “你们将军吩咐,”他从齿缝间一字字缓慢而清晰地说,“让我先挑”·    陈二管家缩了缩脖子,胖脸上堆出了满面笑容:“是是是,没错儿——将军说请随意挑拣,只要能稍微称您心意,即便全留在谢府也无妨,反正都是一样的您请”·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第68章 鱼刺·    ·    谢云终于起身,顺着那长长一排捧盘走去。
    御赐的财物基本都是一样一盘,单超估计考虑到了谢府花厅的大小,把黄金珠宝什么的随便堆了堆, 导致每个捧盘都金碧辉煌且高耸入云··    然而此刻谢云的脸色比那堆巨大的珍珠还雪白, 甚至连满满三大匣鸽血石的光彩都映不红;满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闭住了呼吸, 只见他逡巡一圈后停下脚步,站在了为首那个捧盘前。
    那盘子里赫然是一尊光彩夺目的珊瑚山, 谢云盯着珊瑚,一字一顿道:“……你们将军今天忘了吃药吗”·    “多谢、多谢统领关怀” 陈二管家登时感激涕零:“只是将军身体健壮得很,暂时不用吃药, 请统领放心”·    谢云猛地抓起珊瑚山中挂着的一样东西, 劈手就往地上砸:“给我统统拿回去”·    陈二管家就像一只脱了弦的胖兔子,瞬间窜上去抓住了谢云的手:“统领御赐之物不可轻损,统领千万手下留情——”·    满厅下人皆尽变色, 只见谢云被他这么拼命一拦,动作就缓了缓,那东西被陈二管家赶紧取了下来,珍而重之地放回了捧盘里。
    杨妙容定睛一看,只见那竟然是一只小小的玻璃瓶··    玻璃瓶虽然昂贵,但也不算罕见,放在价值连城的珊瑚山上就更显得黯淡了。
让她奇怪的是,那只玻璃瓶里竟然装着一束花,白瓣绿叶碧色花蕊,虽然已经风干了,但仍能看出精致小巧··    “既然药没吃就回去吃”谢云怒道:“滚”·    陈二管家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在禁军统领府上造次,只得苦着脸,不停堆笑赔罪,点头哈腰地带人走了。
    一众下人忙不迭踮着脚尖退出花厅,谢府管家正迟疑着要不要去送一送,就只见谢云咬牙道:“关门谢客忠武将军府上再来人,一律给我赶出去”·    管家心说人家至少是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这样肆无忌惮打人家的脸真的好吗但谁也不敢在谢云盛怒之时悖逆他的意思,只得迟疑道:“是……是,小的一定、一定照办……”·    谢云余怒未消,竟然也不用早膳,直接拂袖而去。
    杨妙容望着他的背影径直跨出门,突然心里升起一丝很奇怪的感觉··    谢云的手劲……有那么柔和么·    谢云若是真盛怒一砸,陈二管家就算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挡不住,他是如何把玻璃瓶从禁军统领手中取下来的呢·    “杨姑娘,杨姑娘”杨妙容一回神,只见管家愁眉苦脸地站在身边,小声问:“您看可需要去忠武将军府打声招呼人家这巴巴地来了,又被囫囵赶走……”·    “不用。”
杨妙容叹了口气道:“暂时就听谢统领的吧·”·    ··    如果管事的还是锦心,她根本就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但此刻全府上下都觉得管家说得很对,连杨妙容都这么想。
    她直觉谢云对这个亲手抚养长大的徒弟态度很微妙·从表面上看似乎相当反感,又不是全然的厌恶;似乎在其难以理解的言行之下,还有一种深深的忌惮。
    但这实在是太不可理解了··    忠武将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蹿升成为帝国权力巅峰上的新星,更难得的是,他对谢云的态度还很尊敬、很恭顺,甚至有一点讨好的意思。
    谢云在大漠中陪伴了他很多年,按理说这是政治投机结出丰厚果实的时刻,他为什么要这样当众狠狠打人家的脸·    杨妙容原本打算等谢云情绪冷静下来后再去找他商量,但谢云没有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用过午膳就直接出门去北衙了。
    杨妙容只得百无聊赖地在府里看书,直到天色渐暗,府上各处都点了蜡烛·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才见管家匆匆而至,一张脸几乎纠结得皱成了团:“——杨姑娘,不好了,忠武将军府上又来人啦”·    “统领不是说闭门不见么就按他说的做吧。”
    管家连连摇头,表情仿佛吃了黄莲,杨妙容奇道:“怎么”·    紧接着她终于迎来了今天的第二发晴天霹雳:·    “不、不能,这次来的是忠武将军他自己……”·    杨妙容匆匆迎出正堂,只见昏暗的天色中,一个冷峻挺拔的男子身影正背对着她,倏而转头微微一笑。
    那一刻青石板砖沉沉暮色,长街尽头的灯笼扬起;男子俊朗的面孔微带风霜,剑眉之下目若寒星,令人见之难忘··    “杨姑娘,”单超微笑道,“听说今日师父大动肝火,单某甚为不安,因此特来赔罪,请您见谅。”
    杨妙容不由愕然,只见单超极有风度地低下了头,从宽厚双肩到脊背、长腿,形成了一道非常诚恳有教养的弧度··    “……忠武将军太多礼了,”杨妙容别无选择,只得退后半步道:“外子外出未归,要么您先进来稍坐片刻吧。”
    ··    谢府花厅内珠帘隔户宇、银砖铺红罽,侍女低头上了茶,杨妙容吩咐道:“请管家派人去北衙知会统领一声,就说忠武将军来了。”
    侍女柔声称是,退了下去··    单超环顾周围,只见不远处是一座黑酸枝木多宝阁,墙上挂着工笔花鸟,角落是硕大的珐琅盆景栽玉石桃枝,清淡芬芳的安神香缓缓飘散,端的是富贵风流。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虽然外面正是隆冬,花厅中却温暖如春,窗棂边一只羊脂玉瓶里插着五色梅花;单超的视线停留了片刻,微笑道:“师父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摆弄花鸟啊。”
    杨妙容微带歉意:“今日外子宿醉才醒,情绪未免有些不佳,把将军府上派来的下人都赶了回去……”·    “无妨,是我造次了。
后来管家告诉我御赐之物不好轻易转赠,师父发怒也是理所应当的·”单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不怕杨姑娘笑话,我自幼在漠北长大,这些礼仪规矩一概不懂,真是出洋相了。”
    他甚至没让杨妙容费心找借口,就主动替谢云找好了暴怒失态的理由,尤其话还说得妥帖圆满,甚至让杨妙容都怔了怔:“唔——将军费心……”·    “谢统领待我恩重如山,这些都是应该的。”
    两人对视片刻,单超坐姿挺拔、潇洒利落,眉宇间是令人心生好感的坦诚和利落··    杨妙容不禁别开视线,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我知道外子曾在漠北待过几年,想必就是和将军在一起的吧,那时候将军还很小”·    那些过往她其实都听谢云说过,此刻只是没话找话而已。
单超却似乎浑然不觉,笑着叹了口气:“是啊·当年我还是个突厥人的小奴隶,因为不服管教而被酷刑拷打,要不是谢统领花钱把我赎出来,现在早就死过十八回了。
后来我跟谢统领在漠北长大,每天跟他习武、念书、打猎、赶集……打了狐狸剥皮去换盐,在沙漠中掘井舀水挖野菜,好几次遇上黑风暴,都是谢统领带着我逃出来的。
虽然那时候日子清苦,但现在回忆起来,却过得很快乐·”·    单超眉目萧索,叹了口气··    ——长一张英俊硬朗的脸确实有好处,只需稍稍作态,就让女子情不自禁地生出怜爱来。
    这忠武将军一朝富贵,还能不忘旧恩,倒是个难得的人物·杨妙容这么想着,语气就更加和软了:“我只知道外子曾经流放漠北,倒不知道还有那么多事情。”
    单超笑起来,瞥了杨妙容一眼··    “将军看什么”·    “看师娘·”·    杨妙容面色一红。
    “其实昨天初见杨姑娘,并不觉得如何惊艳,甚至隐隐还有些失望之感·”单超唏嘘着摇了摇头,叹道:“小时候觉得师父十全十美、无所不能,定要个出身高贵又美貌绝伦的女子才配得上;因此昨天在长乐宫外我就想,师父怎么找了这个姑娘,没配个公主呢”·    “但今天与杨姑娘短短一晤,才发现原来昨天的想法极其谬误。
杨姑娘兰心蕙质、温文有礼,绝非庸俗脂粉所能比,是我太肤浅了·”单超起身抱了抱拳,充满了歉意地俯下身:“请杨姑娘原谅我之前的不敬……”·    “哎,将军做什么”杨妙容立刻起身把单超扶了起来:“当不得将军如此大礼”·    单超顺势被扶起来,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起来。
    ——单超这番试探可说是非常大胆,但正因为如此,原本因为陌生而略显怪异的气氛倒被打破了,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渐渐升了起来·两人又寒暄数句,管家来请开饭,单超立刻起身要告辞,但杨妙容怎能在饭点上送客于是恳请留饭,单超又推辞两句,顺理成章地应了。
    这其实是非常诡异的场景——单超府上那些下人早上才被赶走,谢云大发雷霆,严令闭门拒客,简直是重重一耳光打在了忠武将军府的脸上;然而晚上忠武将军本人就在谢府留饭了,还言笑晏晏,奉为上宾,浑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    也没人发现这场交锋的节奏,已渐渐掌握在了这个貌似英俊诚恳、礼貌有加的男人手上··    ··    晚膳摆在后院,从花厅过去要绕半个谢府。
两人一路闲谈着穿过花园,单超言语得体、极有涵养,又有很多西域塞外的风趣见闻,逗得杨妙容掩口而笑,只觉自己从老家出来后见过的所有人里,单超的优秀程度简直能排上前三。
    “吐蕃擅长结阵·阵前交锋,骑兵下马,各个穿着重铠组成铁锁大阵,寻常刀剑根本无法贯穿·有一年我就想了个办法,用火油浇在牛尾上,点燃了往吐蕃军队中一赶……”·    杨妙容正听得有趣,突然只见单超似乎瞥见了什么,声音忽然一顿。
    她好奇望去,却只见花木掩映中,谢府那方小小的白玉温泉还冒着热气,映在单超怅然的眼底··    “有何不妥吗,将军”·    单超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那永远风度翩翩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丝痛苦,但再睁开眼时,瞬间便恢复了温和从容:“想起那年重回长安,在大门口奉上龙渊剑求见,统领便令人带我进来……走到温泉边,就见统领在里面浸着。
一晃八年过去了·”·    他环顾周围,只见溪水假山、花木依然,不远处书房在梅树中露出一角雕花的琉璃瓦··    “谢府什么都没变,连师父看上去都还是一样的年轻,变的只有我吧。”
    那叹息伤感而悠长,杨妙容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下意识便脱口问道:“你师父其实还是很关心你的,为何现在闹得势不两立了”·    “因为太子吧,”单超说。
    杨妙容当即僵住··    单超仿佛没看见她明显变了的脸色,一边举步向前走去,一边微笑道:“师父追随天后多年,早已有了非同一般的情谊,但在外人看来我却是站在太子那边的。
虽然师父几次严令我与东宫保持距离,但要是我真的那么做了,他日太子登基后清算旧账,还有谁能在新君面前维护师父因此这些年来多有误会,逐渐成了今天矛盾重重的局面。”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杨妙容涩声道:“我也觉得太子……并不是什么坏人……”·    太子不是坏人,那坏的又是哪一个呢·    谁都没有把这个答案宣之于口。
    他们并肩跨进后院抱厦,桌案上早已琳琅满目摆放了一桌菜肴,另有满满两碗碧粳米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太子仁善知礼,确实是个好人。
但京城势力错综复杂,杨姑娘切莫因此而劝谢统领改弦易张,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禁军统领府怕是就危在旦夕了·”·    杨妙容筷子一顿,只见单超坐在自己对面,正仔仔细细地剔着鱼刺,温言道:“眼下圣上意欲禅位,天后反应越发激烈,长安城内正是局势最紧张的时候。
师父是我此生唯一的家人,以前是、未来也是,太子那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护住师父安危的·”·    杨妙容直到此时才真正动容,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低低叫了句:“忠武将军……”·    “来,吃块儿鱼。”
    单超把一块雪白肥美的清蒸加吉鱼夹到她面前,杨妙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单超在自己面前放了只小玉碗,把所有一根根去了鱼刺的肉都浸满了汤汁放在里面,不由愕然道:“您这是在做什么令下人剔刺就好了”·    “谢统领爱吃鱼,”单超柔和地道,“下人剔刺不干净,怕伤了口腔,还是我来吧。”
    杨妙容愣在了座位上··    正在这时侍女挑帘而入,盈盈一福身:“杨姑娘,谢统领回来了”·    谢云将裹在身上的雪白狐毛披风丢给管家,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衣袂袍袖卷起风雪之气,俊秀的面孔犹带寒霜,一双眼睛冰冷明澈毫无喜怒,直勾勾盯住了单超,话却是对管家说的:“我不是说,忠武将军府来人,一概赶出去么”·    “谢云”杨妙容立刻起身喝道,声音里满是责备:“单将军是我留下的贵客,上门拜会有何不可”·    谢云站在饭桌前,瞳孔紧压成线,越发显得眉目乌黑修长、眼角弧度弯起,面容五官无可挑剔,犹如紧绷住了怒火的琉璃雕像。
    单超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站起身,冲他挑了挑眉,微微靠近了笑道:“师父,你回来了·”·    ·    第69章 密旨·    ·    抱厦中鸦雀无声,谢云和单超久久对峙,前者眼底酝酿着晦涩的风暴,后者却气定神闲。
    杨妙容轻声警告:“谢云”·    许久谢云终于缓缓坐下, 似乎长长地吸了口气, 拿起了银筷··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那是情绪几乎已经压抑不住了的表现。
单超盯着看了一会儿, 移开了目光··    一顿饭吃得如鲠在喉,饭后侍女小心收了桌子, 又奉上茶来,单超却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笑道:“好多年没跟师父对酌谈心了,还是换酒来吧。”
    杨妙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谢云, 禁军统领一顿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手掌下按着装满了肥嫩鱼肉的玉碗,脸色生冷坚硬,嘴角就像被坚冰冻住了似的, 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换酒。”
    “……谢云……”杨妙容担忧地唤了一声··    “你去休息吧,”谢云打断道,“让人不用在这伺候,都到外面去。”
    杨妙容求助般瞥了眼单超,单超微带歉意地冲她使了个眼色··    杨妙容其实很怕谢云待会把碗劈头盖脸砸忠武将军一身,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带所有人退下了。
    ··    直到厅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谢云终于把玉碗“咚”地向桌面一放,汤汁顿时溅了几滴在黑酸枝木光亮华美的桌案上,被他指了指:“你威胁我”·    单超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杨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但如果师父愿意这么觉得的话……那就算是好了·”·    他拿起酒壶,在羊脂玉杯里斟满了宝石般清亮的葡萄酒,亲手放在谢云面前。
那动作殷勤周到又洒脱利落,完全是个成熟男子照顾自己的情人,带着不容拒绝的细心和周到··    “你在哪儿认识杨姑娘的”单超笑问。
    谢云冷冷道:“我没必要告诉你这些·”·    “不用担心,我真的什么都没跟杨姑娘说·你看,师父……有可能触怒你的事情,基本上我都不会做。”
    这话说得那么诚恳,以至于谢云瞬间生出一股讽刺感:“触怒我的事情你都不会做”·    单超低头为自己斟酒:“你想说八年前山洞里那个夜晚为什么我没有停下”·    厅堂中一片死寂,单超抬眼笑道:“可是后来也没真的触怒你啊,不是吗”·    空气仿佛一寸寸结成了薄冰,稍微一动就利刃般切割在皮肤上。
    单超看着离自己一臂之遥的谢云,他以为谢云会暴怒,失态,甚至劈手把那只玉碗砸在自己头上……但事实是谢云纹丝未动,半晌竟然嘴唇一挑,露出了极度嘲讽的笑容:“是,我在你身上尽心尽力,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一刀捅死了岂不是连本都收不回来”·    单超有一点意外,他看着谢云满眼讽刺的神情,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对别人的。
    那是极其深刻隐晦的自嘲··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别说这个了,”他立刻道,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反手亮出干干净净的杯底:“喝杯酒吧,谢云。
毕竟这么多年不见,你总该为我接个风才是·”·    谢云在单超的凝视中许久没动,半晌终于拿起羊脂玉杯,面沉如水地喝了那杯葡萄酒··    “昨晚长乐宫散席后,我去东宫见了太子。”
单超一改刚才的咄咄逼人,口气悠闲散漫:“太子大婚后也算琴瑟和谐,只是身体越发不行了,说话那会儿工夫就咳了几次·跟我说冬天还没过去就用了好几斤的百年老参,今儿我看圣上御赐的药材里有些人参灵芝之类的,就让人全送去东宫了……”·    “墙头草,”谢云嘲道。
    “说我”单超微笑着说,“但我本来就是东宫党啊·”·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见谢云腮帮线条绷紧了,良久忽然冷冷一哂:“所以你把皇后赐下的药材送去东宫,然后把剩下的送到我府上,是嫌太子死得不够快,还是想把北衙一门都拖下水”·    “唔,”单超无辜地看着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摇了摇,说:“你错了。”
    “……”·    “我是先把东西送给你,被你退回去之后才给的太子……谢云,我不会给你任何人剩下的东西。”
    谢云一时说不出话来··    单超拎起酒壶又给他满上,唏嘘道:“不过拜你所赐,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我刚回京就奔着来讨好你,结果被一耳光狠狠打了在脸上,明儿上朝估计得听风凉话了——刚才出门前东宫那边还赐了一车年货来表示慰问呢。”
    谢云一言不发··    “太子是个好人呐,”单超叹道··    “原来你站东宫那边的原因是觉得好人肯定能当个好皇帝”·    单超温和道:“连好人都当不了,又如何能胜任一个好的皇帝呢”·    谢云扶了扶额角,似乎有些困倦,不耐烦道:“你今天过来是为了招安的”·    招安。
    虽然气氛迅速变得针锋相对,但那一刻单超脑海中掠过的,却是多年前某个陈旧的场景··    ——那是他站在石道中,周围阴湿、昏暗、伸手不见五指;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见佛堂香烛金碧辉煌,雍容华贵的武后低下头,在单膝跪地的谢云额上印下了一个吻。
    他闭了闭眼睛,烛火在硬朗的眉骨之侧投下阴影,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在外··    “不,谢云,你可以自由选择站哪边……”单超低沉道:“将来我会让你改变立场,但不是现在。”
    不知为何谢云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那一贯前想三后想四、旁人说的每个字都要反复琢磨的心思把这句话想透,就只听单超轻轻放下酒杯,抬眼问:“但我还是想问你,你心目中的好皇帝,该是怎样的呢”·    仅仅不到一天以前,长乐宫梅池边,眼前这个男人也是以同样的神情问:“但你说的从龙之功,是从谁的龙”·    此刻的试探一丝不差,甚至连语气都没有改变半分。
    谢云的眼神瞬间变了,只听桌椅与地面摩擦声响起,他霍然起身,掉头就往外走:“时间不早了,你走吧,告辞不送”·    单超厉声道:“谢云”·    下一刻谢云手腕一紧,已被当空抓住,单超精健又火热的身体紧贴在了他背后。
谢云反手推出一掌,虚空中竟隐隐响起了龙吟,单超登时不敢硬来,电光石火间用巧劲卸下迎面而来的杀意,连退数步直到屋角,抬手“啪”地接住了谢云迎面拍来的手掌。
    烛火被他们拂起的袍袖带得剧颤,火光忽闪间,谢云长睫下的眼神晦暗不清··    单超五指一握,掌心相贴地扣住了他的手··    周遭一片安静,单超将另一手上的酒杯递到谢云面前,嫣红美酒正在玉杯中微微晃荡。
    “师父,”单超近距离注视着谢云的瞳孔,轻声道:“我只是临走前想请你喝了这杯酒,权当送一送我·”·    谢云眯起眼睛,紧绷的肩并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继而他一松手,直接把羊脂玉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单超笑了笑,退后半步,紧盯着他欠了欠身,稳步向厅堂紧闭的雕花木门走了过去。
    三步,五步,七步··    单超突然站定了脚步,身后传来低微压抑的喘息声,紧接着谢云嘶哑地发出一声:“来……人……”·    单超猝然转身,在谢云颓然倒地的前一瞬间接住了他。
    “虽然你对世上大多数毒药都有提防,但应该想不到这只是最普通的蒙汗药而已吧,”他低头亲了亲谢云冷汗涔涔的额角,似乎对自己的小技俩得逞而微微得意,眼底却又溢满了不自觉的温情:“你太累了,偶尔也需要……高枕无忧地睡个好觉。”
    ··    单超把谢云打横抱起来,迷恋地摩挲他的脖颈,目光眼错不眨落在他昏睡的脸颊上·半晌他终于起身推开门,门廊尽头杨妙容果然守在那里,觅声回过头,诧异地叫了声:“单将军”紧接着反应过来,立刻招呼小厮:“快去扶着统领”··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谢统领多喝了两杯,不胜酒力睡过去了,还错手打了个杯子。”
单超抱歉道:“是我没有及时提醒……”·    杨妙容怎能怪罪到他头上,立刻令人扶谢云去休息,又连声告罪,请单超在府上暂歇一晚。
单超自然坚辞,杨妙容一个女子也不好苦留,只得亲自送他出府··    此刻已经闭市了,夜色深沉如水,坊间打更的声音遥遥传来,在街头巷尾回荡起悠久的余韵。
    单超站在朱红大门前的青砖台阶上,视线越过杨妙容,投向不远处谢云被人扶进内院的背影;片刻后收回目光,欠身告辞:“夜里冷,杨姑娘快回去吧,莫冻着了。”
    他最细微的礼节都堪称成熟稳重,但杨妙容总觉得哪里非常古怪——刚才单超看谢云的眼神,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让她感到非常陌生。
    那双眼底完全没有笑意,甚至也根本不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复杂深沉又极度精亮的光芒··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将军一路好走,”杨妙容退到门后,低头回了一礼:“今日外子失仪了,明天再去府上赔罪。”
·    单超摇头示意不用,转身走进了浓墨般的夜幕里··    ··    杨妙容日常起居在另一处别院里,但回去时仍然绕到主卧去看了一眼。
谢云已经歇下了,睡容非常平静安稳,呼吸深长均匀,每逢冬季就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泛着酒意微微的红··    其实这一切都没什么异状,但杨妙容脑海中总想起临别前自己无意间的一瞥,单超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难以形容的,坚硬冷静又仿佛极度炙热的神采。
    她微微感到一丝不安,吩咐侍女:“去二门吩咐小厮,看看忠武将军走远了没·”·    侍女应声去了,许久后快步回禀:“姑娘,小厮说单将军已经走远了呢。”
    “……刚才应该派人送他回去的,”杨妙容喃喃道··    “姑娘”·    “没什么。”
杨妙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怪异的念头,失笑道:“是我多心了,咱们也去休息罢·”·    ··    同一时刻,谢府外。
    单超停下脚步,望向黑夜中隐约的外墙,就像捕猎前的猛兽般眯起了瞳孔··    随即他长身跃起,灵巧地在墙头一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隐没在了谢府深邃昏暗的内院中。
    在外人看来极度神秘的禁军统领府并没有改变格局,一切都和八年前别无二致·单超原本就轻车熟路,在去后院用晚膳的路上又确认了这一点,很快就绕过所有巡逻守卫,落在了书房门前。
    除主卧外,这里是谢府最机密的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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