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图腾 by 淮上(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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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图腾 by 淮上(下)(4)
·    随即她感觉到谢云坐在椅子里俯下身,紧贴在她耳边,轻声笑问:“你以为我想不到会有那一天”·    “……”锦心心脏在胸腔中扑通扑通地跳,半晌才发出微弱的声音:“那统领为何……为何仍对皇后死心塌地外面守着的那位,同样龙章凤姿,且深受恩惠多年,对统领毫无二心,从各方面来说都……”·    她牙一咬心一横,颤抖道:“……都更合适,但统领却屡屡不假辞色,甚至还故意往外推……”·    根据锦心对谢云的了解,这个时候没有一掌立毙她于当场,已经是非常仁慈念旧情的了。
    书房里安静无比,甚至连呼吸都清晰可闻·不知过了多久,锦心半跪在地的膝盖都已经麻木到失去了知觉,才听见谢云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你想劝我别把当朝三品大员踢出去守门,怕他日后居于上位了,便怀恨报复,是么”·    锦心不敢言。
    “唔,”出乎意料的是谢云微笑道:“说得很有道理,看在你的面子上,本来中午是准备赏他半个窝头的,眼下便再加两碟咸菜罢·”·    锦心唯一的冲动,便是两眼一黑,就此栽倒下去。
    ··    然而谢云不是开玩笑的·禁军谢统领最大的特点,就是说得出做得到,从不在口舌上逞强··    中午谢府用膳,管家亲自将满满的食盒送进书房,那食盒里琳琅满目十余道菜,光明虾炙、烹白龙曜、鹿鸡同炒、丁子香淋脍等热菜,并玉露团、贵妃红、金乳酥、甜雪儿等点心,再有长生粥、长春卷应有尽有;送进去后片刻,管家一脸赔笑地出来,手中端了个白瓷盘,盘里赫然放着一个杂面窝头,并两碟儿小菜。
    “大将军,咱们统领说寒舍米粮不多,牙缝里省了这点儿口粮招待您,您就……就将就着用吧……”·    管家笑呵呵抹了把虚汗,悄悄向后退了半步,生怕眼前这位炙手可热的怀化大将军怒而拔剑,把自己砍死在当场。
    然而单超直直盯着那窝头,半晌忽然古怪地一笑,伸手接过了白瓷盘:“师父赏赐,焉能不收多谢了·”·    管家忙不迭跑了,单超则一掀袍裾,大马金刀,混不吝地坐在书房门口回廊上就着咸菜吃窝头。
吃了几口竟然还觉得非常香,回头对着紧闭的房门高声笑道:“禁军统领府的厨子果然手艺高超,师父用得如何”·    谢云面前的菜只动了寥寥两筷子,正拿着银勺意兴阑珊地喝粥,闻言“叮”地把勺子一搁,喝道:“吃你的去吧”·    声音传出屋外,单超笑了起来。
    “……谢云,”单超低声问道,“你这种饮食起居,当年在大漠风餐露宿,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次门里静默了很久,久到单超把空盘子搁在身边,盘着腿坐在台阶上发了半天的呆,天空中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浮云;才听谢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冷淡道:“所以当年几次恨不得宰了你,生火烤肉当加餐,不知道么”·    单超眼底映着天穹,慢慢浮现出悠远的笑意。
    然后没半个时辰,杂面窝头消化完了,当朝三品大员饿得抓心挠肺,差点闯进书房去把他细皮嫩肉的师父活吃了充饥··    所幸锦心姑娘越想越不对,偷偷遣人去重金买通了谢府厨房,做贼般给怀化大将军送了只肥美劲道的三鲜汤炖鸡。
    单大将军蹲在台阶上狼吞虎咽地吃了只整鸡,心满意足,终于对付掉了这一顿··    锦心袖中紧攥着那只羊脂玉瓶,匆匆穿过玄武门,走向更远处的北衙。
    宫城夹道上,一个深蓝色衣裳、王府内臣打扮的男子正等着她,回头一笑:“锦心姑娘·”·    锦心站住脚步,美艳妩媚的眼睛眯了起来,笑嘻嘻道:“赵、道、生。”
    ·    第81章 逆徒·    ·    显庆二年,当今圣上将洛阳定为东都,大肆修葺洛阳行宫,以至于宫城内殿堂相峙、楼台林立, 华美庄严不下长安城。
    河出图, 洛出书,圣人则之··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三代之居皆在河洛, 皇帝年纪越大,越喜欢长居洛阳行宫, 但带着太子一同游幸还是数年来的第一次。
    ——太子则比较悲催·心上人死了,宫殿被烧了,当年性命交托贴心贴肺的单大哥如今只板着脸, 整日令羽林军贴身保护, 令他一步路都不能多走;令他不由意兴阑珊,大有窒息之感。
    因此来到牡丹遍地的奢华行宫,顿觉耳目一新, 甚至连断断续续整个冬天的咳血之症都减轻了许多··    圣上见之颇为欣喜,当夜在麟趾宫摆下夜宴,君臣同乐,其乐融融。
    然而群臣不是傻子,对圣上为何如此喜庆都心知肚明——太子身体一好,就能禅位了··    当今皇帝不能说不是仁爱之君,但未免太仁爱了些。
早年靠皇后的辅助清了关陇旧族,后来朝政就渐渐为皇后把持,再拿不回来了;后来长期居留洛阳,又令太子监国,太子体弱多病俗事不理,朝中一应大小事务就落到了戴至德、张文瓘等东宫党重臣手上。
    因此但凡政事,无一不是皇后、太子、宰相等各方面势力来回纠缠,效率奇慢无比,甚至往往做出南辕北辙的决策··    对此皇帝头痛不已,有心想要收拾朝堂,但头疾、目疾日益严重,最终只得放弃,满心等着太子身体一好就禅位,做个清贵悠闲的太上皇。
    太子将酒盏往桌案上一放,道:“赏”·    单超忍不住拍了拍太子的肩:“殿下少喝点吧·”·    太子其实没喝太多,但酒不醉人人自醉,此刻已经满脸酡红,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又转头问内臣:“那弹琵琶的女子是什么人”·    筵席上的歌姬舞女都是洛阳当地官府富户进献上来的,琵琶女一身素衣,面带轻纱,眼中似有无尽的温柔。
太子已经令人打赏了她两次,单超却实在没听出那琵琶弹得如何高妙,只觉还不如谢云当年在大漠卷起叶子来吹的小调··    琵琶女美目流转,见人将太子的赏赐端上来,竟然看都不看,也完全不起身谢恩。
    单超终于发现太子为何借酒浇愁了——她那眉眼五官,竟颇似杨妙容·    单超心里一个咯噔,转头看向谢云。
    只见不远处筵席上,谢云宽衣广袖,用一根纯银筷有节奏地轻轻敲打桌沿,似乎正微闭双目轻声合歌·这场景在觥筹交错的宫宴上恰如画出的一般,紧接着他似乎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瞪视,偏头向单超望来。
    “……”两人对视片刻,谢云嘴角浮起挑衅的笑意,摘下手上一只红玉髓戒递给身侧内侍,吩咐了句什么··    单超心里忽然浮起一阵极其不好的预感。
    果然片刻后,内侍匆匆上前,将放着红玉戒的绒布托盘赠给了那个琵琶女·    “统领这是……”锦心在身后不安道。
    谢云微笑着呷了口酒:“锦心·”·    “是·”·    “若你还在街头卖艺,遇见太子与我一同打赏,你更愿意谢谁”·    锦心遥望不远处身形瘦弱、满面醉意的太子,失笑道:“都说天下男子贪好美色,谁知世间最爱美色的其实是女子统领这个问题还用问吗”·    谢云道:“那就对了。”
    只见内侍对琵琶女耳语两句,那女子手指倏而停住,美目向谢云看来,继而起身盈盈一福,竟然隔着半座大殿深施了一礼·    谢云微笑颔首,极有风度,竟全然无视了周遭神情各异的眼光。
    单超呼吸微沉,一言不发偏过了脸··    然而太子却没法忍谢云这明目张胆的刻意挑衅——太子原本就有些醉了,眼下更是新仇旧恨一齐翻涌,只是碍于大殿上头的帝后二人无法翻脸,只得“砰”地一声摔了筷子,起身头也不回离开了筵席。
    单超喝道:“殿下”·    “无……无妨,”太子紧咬着牙,勉强道:“我回寝殿醒醒酒,稍后就来。”
    太子怎么如此按捺不住单超心底瞬间升起无奈·眼下情势非常敏感,他正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贴身跟着太子,动作又忽然顿住了。
    只见此时殿内歌舞暂停,新一轮舞姬身着绯衣蹁跹而至,琵琶女则和她的姐妹们一起向帝后拜谢,躬身退出了殿堂··    谢云向单超投来似乎不经意又极有深意的一瞥,竟然也起身离座,向大殿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单超连半分迟疑都没有,立刻回头令羽林军副将跟着太子,自己则悄没声息离开了筵席。
    主殿外是曲折的回廊,直通向远处配殿和暖阁·单超追出数步,谢云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回廊深处,他一扇扇门推进去,足足找了半炷香时间,脚步才忽然停下。
    透过雕花木门的窗纸缝隙,谢云侧对着他坐在扶手椅里,琵琶女跪伏于地,香肩半露··    单超深吸一口气,砰地推开门,只听谢云漫不经心笑问:“——江南你家是扬州人氏”·    单超大步走进暖阁,琵琶女回头瞥见他铁青的脸色,“啊”地发出了惊呼·    不待那婉转如莺啼般的惊叫落地,单超已拎小鸡般拽着那歌女,直接撵出房,随手从衣袋里摸出块碎金子塞给她,客客气气道:“姑娘,你阿妈在找你,该回去了。”
    说完不待满面仓惶的歌女答话,便砰地将房门一关··    “造反了,”谢云斜倚在宽大的长椅里,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支着下巴,慵懒笑道:“连为师寻欢作乐都敢打断,好个逆徒,不怕被拖出去抽五十鞭子”·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忽然直接把谢云从长椅里抱起来,一把抵在墙上,捏住了他的下巴。
两人距离不过方寸,单超身量高些,神情阴沉而又不动神色,略微俯视着谢云的眼睛:“这就叫逆徒了”·    谢云嘲道:“你想干什么”·    “还有更逆的呢,”单超贴在他耳边道,忽然便把谢云向墙壁一顶·    谢云发出闷哼,削瘦的脊背紧贴墙面,身前被单超紧紧压住,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空隙,紧接着就被男子年轻火热的唇舌堵住了。
    这是个野兽般凶狠热烈、又充满了占有欲的吻,因为过分急切甚至带着疼痛的意味,仿佛要把对方连血带肉地一寸寸吞噬干净·谢云眉毛拧了起来,在亲吻间隙发出断断续续不舒服的喘息,那声音充满了压抑,嘴唇因为反复蹂躏而柔嫩充血,足以令人全身热血都沸腾起来。
    “这么迫不及待”单超用膝盖强迫地分开谢云大腿,充满威慑地一下下磨蹭,不知是嘲笑他刚才还是现在:“连一刻都等不得,就要在这搞上了”·    谢云转过头,却被单超伸手抓住了后脑头发,迷恋地亲吻侧颈。
    他耳后皮肤细腻微凉,衣襟中似乎带着某种花朵清淡隐秘的芬芳,随着单超的吻一路往下延伸,倏而从臂膀上滑落下去,露出了大片光滑紧实的脊背··    谢云仰起脖颈,沙哑笑道:“迫不及待的到底是谁,嗯”·    单超把他扛起来,几步走到暖阁软榻边摔下去,随即一条腿站在地上,另一膝盖压在了他身侧。
    这个姿势让单超居高临下,将谢云虚虚压在了臂膀中,温柔地俯视着他:“是我·”·    谢云眯起眼睛,完全没有任何要挣扎的迹象,温顺中似乎又带着勾引人心的浪荡和邪性。
    他这个样子真的是太惑人了,单超着魔般一寸寸贴近,然而就在呼吸交错的时候,潜意识深处却忽然浮现出一丝不对劲··    神似故人的歌女,突然出手挑衅的谢云,怒而离席的太子……·    单超肌肉绷紧,动作停住。
    谢云却抬头靠近,纤长的眼睫末梢几乎贴在他脸颊上,只要略微往下,就能轻易亲吻到那润泽柔软的嘴唇··    ——那薄唇总是吐出各种刻薄残忍的话,此刻却无力地微微张开,因为过度噬咬而泛出细微的水光。
    单超粗重喘息,倏然起身紧盯着谢云,问:“你在谋划什么”·    谢云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悠闲地向后仰躺回软枕上:·    “总算怕了么,孽徒”·    难以遏制的雄性本能让单超头脑发烫,征伐侵略的冲动在每一寸血管中咆哮,但多年战场生涯锻炼出的敏锐直觉,却又让他隐隐嗅到了极其不安的气息。
    冥冥中仿佛有一张阴谋的大网,正逐渐浮现出狰狞的影子··    “……谢云……”他喃喃唤了一句,仿佛想到了什么,眼底神色骤然剧变,翻身冲向房门。
    然而谢云动作比他快,瞬间披衣下榻,袍袖翩飞,紧追着便冲出了暖阁·    ··    合璧宫··    太子在殿内长嗟短叹半晌,忽听雍王来访,忙起身亲迎。
    太子和雍王这对兄弟年岁相近,都是母亲强势压迫的对象,患难之中培养出了深厚的感情·太子拂袖离席时雍王便知道肯定是受了皇后那一派的气,因此没过多久,就在内侍的劝说下匆匆赶来,兄弟相见自有一番开解。
    片刻后,合璧宫外,宫人端了碗羹汤快步登上台阶,却被守在殿门口的赵道生拦住了:“你这是什么”·    宫人认出是雍王身边的当红内侍,便不敢多言,赔笑道:“天后瞧见太子被谢统领挑衅,愤而离席,因此内心深觉不安,特意向陛下告罪,并赐下莲子百合汤一碗,望太子清火消气。”
    赵道生接过托盘,淡淡道:“太子殿下正与雍王手谈,待我送进去吧·”·    宫人讷讷不敢分辩,低眉顺眼而去。
    待宫人转身走远了,赵道生才从衣袖中摸出了一只青瓷瓶,打开后向羹汤里洒了丁点鲜红粉末··    ——粉末见水即溶,赫然就是那天谢府书房里,谢云亲手交给锦心的东西·    赵道生眼底掠过森寒,转身推开门,端着羹汤躬身跨进大殿,欠身毕恭毕敬道:“——太子殿下。”
    ··    与此同时,合璧宫外··    单超此生轻功就从没这么快过,亭台阁榭飞掠退后,耳畔只有风声尖利呼啸,和胸腔中心脏剧烈跳动混杂起来的声响。
    转瞬间朱红宫门近在眼前,单超却骤然停住了脚步,只见面前正直直横过一道剑光:“……谢云·”·    剑身倒映着禁军统领秀美冷酷的侧脸,犹如弯月辉映一泓秋水,只瞥一眼便足以令人心神俱慑。
    “大胆,”他微笑道:“谁准你直呼为师名讳的”·    单超微微喘息,望了眼不远处紧闭的殿门,声音沙哑隐含绝望:“谢云,让我过去。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我都发誓为你保守所有秘密,天后如果怪你,你尽管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谢云反问:“我要是就不让呢”·    两人久久对峙,风声拂动枝叶和远处微渺的人声,此刻都渐渐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单超的手重若千钧,终于缓缓一动··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龙渊剑出鞘时汹涌澎湃的气劲,顿时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谢云……”单超颤抖道。
    明明处在巅峰状态的人是他,占据上风的那一方也是他,但男子硬朗英俊的面孔上,却充满了堪称哀求的神情··    谢云反手用太阿剑在身前土地上轻轻一划。
    “除非跨过我的尸体,否则今天你走不过这道线·”谢云将垂落的鬓发向耳后一撩,抬眼平静道:“——来试试看·”·    ·    第82章 交手·    ·    单超缓缓摇头,直勾勾对着谢云的目光,一步步退后。
    忽然他脚步顿住,千钧一发之际抽身上前, 试图绕过谢云冲向宫门·    ——锵·    有那么一瞬间他险些就成功了, 但紧接着,太阿剑裹挟万钧之力当头而下, 死死锁住了去路·    单超一言不发,将已抽出半截的龙渊按了回去, 以剑鞘迎上太阿剑,闪电般过了数招。
    他不敢硬碰硬,只能不断以巧劲卸去太阿一剑比一剑更强的力量, 伺机想要从谢云身侧绕过去·但谢云并不是他不全力以赴就能压制的人, 转瞬已将整个人逼得退了十数步,一剑当头向单超的臂膀斩去·    太阿要是斩实了,足以将成年男子从肩膀斜斜剖成两半, 绝无幸存之理。
    那一刻时光流逝变得无比缓慢,单超反手抽剑,龙渊瞬间出鞘——当·    风刃骤然凝固,剑锋碰撞激荡出了剧烈的火光。
    龙渊出鞘半段,死死扛住了从天而降的太阿·    “我不能跟你动手……”单超剧烈喘息,目光落在谢云胸口左心位置:“我不能再……”·    被刻意压制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忽然在漫天盖地的腥风中激荡而起,与眼前无比相似的一幕重叠,在眼前不断闪回重现。
    ——那是八年前泰山上,将至爱之人一剑穿心的噩梦··    “那就退后,”谢云淡淡道,“不会有人知道此事跟你有关,皇后也不会知道今天你曾出现在这里。”
    单超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绝望道:“就一定要这样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挽回”谢云一指远处汉白玉台阶上那几扇紧闭的朱红雕花殿门,微笑反问:“皇后赐下的汤羹此刻已经送进去了,你想怎么挽回”·    单超面容剧变,再顾不得许多,龙渊将太阿重重撇开,金属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又要强行往里冲·    谢云飞身而至,白鹿皮靴正正踩在地面那条太阿剑划出的线上,长剑犹如蛟龙出海,再次硬生生挡在了单超身前·    两把上古神剑交战,犹如暴雨打梨花,又像千万珍珠齐落玉盘,将千万道气流切割成凌厉旋转的碎片。
单超情知此刻性命攸关,面对谢云时手却不论如何也硬不起来,短短十数招内便左支右拙,若不是一股急欲冲进宫门的怒火直顶在心口,此刻已经恨不得摔剑认输了··    “八年来武功退步了不少啊,孽徒。”
    谢云挑起半边修长乌黑的眉,神情中似乎带着一丝奚落和不屑,如针扎般直直刺进了单超心底··    单超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手中猝然变招,剑鞘猛地下坠压住了太阿,牢牢将其黏住,就势向谢云刺去·    这一下堪称剑术精湛,但用的是皮鞘而非剑尖,并且刹那间撤回了所有内力,哪怕实实在在撞上去都不会产生任何严重的后果。
    谢云眼底滑过饶有兴味的笑意,从幼年就培养出来的暗门杀手功底让他身形犹如鬼魅,眨眼间让过了龙渊——·    袍袖拂落,衣带翩飞,身姿堪称优美,但杀着却如迅猛如雷霆。
    太阿顺势绞住了白鲛剑鞘,将整把龙渊远远抛了出去·    半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随即砰地撞响,龙渊飞出去落到了不远处合璧宫前的牡丹园中·    这招夺白刃干净利落得简直能写进剑谱,霎时单超心里懊恼之情难以言说,纵身扑向花园,谢云也紧随而上。
    两人同时落地,单超伸手去抓剑柄,手腕却被谢云横里攥住··    紧接着谢云轻描淡写一甩手,竟然将太阿剑也扔了出去·    “谢云……”单超难以置信地嘶哑道。
    谢云却勾了勾手指,满面毫不掩饰的嘲弄:·    “来,为师让你三招·”·    ··    合璧宫。
    “——莲子百合汤”太子奇道··    赵道生弯着腰,低眉顺眼回答:“是,殿下。
小人见殿下躁郁堆积,心火正旺,想是席上多喝了两杯,因此斗胆令人做了清火解酒的莲子百合汤,请殿下略用两口·”·    太子接过汤碗,忽然目光落在赵道生脸上,疑惑地皱起了眉。
    大殿中一片静寂,雍王李贤渐渐浮现出不安:“……大哥”·    “你叫什么名字”太子问。
    “小人姓赵·”·    “何方人氏”·    赵道生似乎顿了下,但那只是极其迅速的一瞬。
    “——回禀太子,小人自幼被卖,不知家乡何处,隐约该是从韶州来·”·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韶州。”
    几个人的呼吸在大殿中此起彼伏,除此之外没有丁点声音,甚至连空气都渐渐凝滞住了··    许久太子忽然笑了下:·    “我听你声音,似乎觉得耳熟,但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听过了……”·    “……官话倒挺标准的。”
    李贤面色刷地白了··    “禀太子,”赵道生扑通跪地,双手按在金砖上,因为过度用力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但他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稳当的:“雍王殿下收留小人之后,小的心存感激,只想好好侍奉,因此刻苦练了官话口音,只求莫给雍王殿下丢了脸面……”·    太子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唔,你有这份心就很好。”
    他用玉勺搅了搅汤羹,正要低头,忽然心脏毫无来由地悸动起来··    这感觉莫名让他觉得熟悉,恍惚不久之前也发生过·那是他最后一次和杨姑娘站在一起,心上之人巧笑倩兮,如花容颜近在咫尺,伸手便可触碰到她生动鲜活的脸颊。
    然而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忽然间心悸惊醒,才发现浮世不过幻梦一场,梦醒之后便物是人非··    杨姑娘如今在天上过得可好·    为什么会在此时想起她呢·    太子按了按心口,仿佛为了掩饰转瞬间的怅惘,仰头将汤羹一饮而尽。
    “大哥……”李贤怔怔道··    太子放下碗,拿起面前的黑玉棋子,勉强笑道:“刚才到哪一步了,该我下了吧”·    李贤全身颤抖,仓惶起身,眼底涌现出极度恐惧的神情,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太子奇道,忽然某种温热的液体从口中直涌出来,啪嗒落在棋盘上··    那是暗红的血。
    太子骇然站起,但还未完全起身就颓然摔了下去,将棋盘撞翻,沾着鲜血的旗子骨碌碌向四面八方滚去··    “大……大哥,”李贤撕心裂肺吼道:“大哥——”·    ··    气劲犹如无形的刀划破虚空,牡丹花丛冲天而起,无数破碎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
    谢云脚尖在花枝上一点,轻如落羽,脱如离箭,一掌让单超当空喷出了大口的血·    单超踉跄落地,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几乎是踩着满地断枝落花连连退后,勉强架住了谢云的攻势。
但下一刻,谢云闪电般当胸抬脚,将单超整个人踹了出去·    砰地一声单超脊背撞上宫墙,那蕴含着强劲内力的一脚,险些让他当即撞断了几根后肋骨。
    “如何”谢云拎着他的衣领,居高临下道:“方才是不是实实在在让了你三招”·    单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知道若不是谢云近年身体衰弱、内息不足,此刻自己全身的骨头早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你是不是在想,”谢云神情中带着一丝恶意,贴在单超耳边轻声道:“——师父已经老了,早年透支过度,如今像朽木般不堪一击,只能任人鱼肉……”·    单超喘息着摇了摇头:“谢云,你听我说。”
    他抬起手,却被谢云温柔地按住了··    两人掌心相贴,十指交扣,没有一丝缝隙··    “你也许不记得了,但早年在漠北时你真的从没挨过打,甚至习武那几年都没挨过为师一指头……”·    谢云顿了顿,悠悠道:“也许就是因为打得少了,才会把你培养成今天这样的逆徒吧。”
    单超的手骤然收紧,筋骨猛地暴起,紧紧扣住了谢云修长白皙的手·与此同时他转脸反靠近谢云颈侧,尾音夹杂着难以遏制的颤栗:“我不是个好徒弟,师父,我还是……我还是爱你。”
    他语调中似乎带着微许哽咽,说:“要不你就杀了我吧·”·    谢云反手就要打耳光,却被他一把抓住了··    单超把谢云轻轻推开,紧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逼上前。
那根本就是毫无防御的姿态,谢云甩手给了他一拳,又重又狠,当即让单超喷出了一口带着血星的唾沫··    “真想死在这”谢云问。
    单超直视着他,目光镇定决然··    谢云冷笑一声,俯身捡起双剑,将龙渊甩出剑鞘扔给单超,继而一剑当头劈来·    剑锋离脖颈只余数寸,皮肤已在强横凌厉的剑气下开裂迸血。
转眼就要人头落地时,单超终于抬手硬生生挡住了太阿··    “不是想死么”谢云嘲道,猝然挥剑而上·    谢云为人往往有种轻浮放荡的感觉,但实际上从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内外功底都是极其深厚硬实的。
单超毫不攻击,一味防御,连接了数招,龙渊剑身铮然鸣响,竟然受不住太阿泰岳压顶的重力,隐隐要开裂了··    谢云眉头微皱,刚才被单超一番话说得内心隐约烦躁,眼下这种消极抵抗更是让他极不耐烦,索性在兵刃交接的刹那间,一剑刺向单超心脏·    这一剑的角度和时机都妙到巅峰,再也无法躲避,足以迫使单超不得不变守为攻。
电光石火之间,单超眼底似乎闪过寒光,龙渊变了个角度直直迎上;然而就在双剑即将狠狠相撞的前一刻,他却忽然停住了动作···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太阿几乎是用足以将人贯穿的力道,毫无遮挡扎向了单超的胸腔·    谢云脸色终于无法掩饰地变了,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停手,长剑回抽,杀气洪水般轰然倒灌。
    就在那一刻,单超嘴角动了动,那神情快得让人分不清是如释重负、伤感亦或是欣慰··    ——他终于抓住了谢云这转瞬即逝的破绽,龙渊重重压住了正往回抽的太阿剑锋,以此借力,凌空而起·    刚才那信誓旦旦的只求一死,简直就是古往今来苦肉计的典范。
    谢云勃然大怒,蓦然回头,却已经太迟了·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间,单超低沉道:“我知道你……”但那句话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已逸出了数丈之外。
·    咣当·    合璧宫殿门被轰然撞开,同一时间,太子摔倒在了华丽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的面孔发黑,了无生气,兀自圆睁的双眼直直望向虚空;单超猝然止步,难以置信地剧喘着。
    “来人——”赵道生凄厉的呼喊划破长空:“太子喝下天后所赐的汤,中毒身亡了——”·    ·    第83章 厌胜·    ·    合璧宫内。
    太子的尸身被移至后堂,大殿中皇帝、天后、几位宰相全部赶到,所有人跪伏在地,只听茶壶被砰地狠狠砸碎在地··    “怎么回事”皇帝大口喘息, 犹如耄耋之年发怒的狮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哗啦一阵亮响, 桌面上所有东西被掀翻,地上的群臣不约而同一个寒战。
    “回、回禀圣上, 汤水是天后赐下的,奴才等送到合璧宫门口, 被雍王手下内侍接了进去……”·    “陛下,”武后打断道。
    殿内鸦雀无声,只听武后冷静的声音响起:“我因太子中途离席, 特意赐下汤水安抚, 这还是跟您禀报过了的·若是我有心暗害太子,多少种办法不能用,为何偏偏要以自己的名义进行赏赐为何要事先跟您报备明显是有人以拙劣的手段栽赃, 还请陛下明断”·    武后双眼微红,目光镇定,直直盯着皇帝悲愤交加的面孔。
    “……”皇帝剧喘片刻,转向脚下瑟瑟发抖的宫人:“你刚才说,汤水被雍王手下内侍接进去过”·    扑通一声,雍王李贤发着抖跪在了地上:“陛……陛下,儿臣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    赵道生一声不吭地跪在了李贤身后。
    皇帝只觉脑海中嗡嗡直响,愤然一挥手:“统统押下去所有经手过汤羹的人,包括厨子、内侍、沿途碰上的宫人,统统给我押下去严刑审问”·    “陛下”群臣中忽然有一人膝行出来:“严刑之下必有冤案,不能押下去审啊”·    只见那人面色通红,声音沙哑,赫然是东宫侍郎出身、曾与太子有过半师之谊的当朝宰相戴至德。
    他砰地磕了个头,额上登时鲜红一片,哽咽道:“连当朝太子都敢暗害,说明此人所谋甚大,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若是此刻就在陛下面前当堂审问倒也罢了,押下去后谁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如何保证供词就一定准确如何担保证人的安危得以保证陛下”·    作为此刻殿上品阶最高的武官,跪在宰相之后的单超呼吸一滞,视线余光向谢云瞥去。
    谢云侧坐于皇后下手,长发高高束起,一把垂于衣襟,侧面轮廓呈现出硬玉般光滑冰冷的质地··    “……你说得对,”静默许久后,皇帝终于缓缓道。
    “来人,把所有经手过汤羹的宫人厨子统统带上殿”皇帝怒吼:“还有雍王把你的内侍也给朕押上来”·    李贤面色雪白,几欲晕厥,混杂着惊骇、恐惧、狐疑等种种复杂情绪的目光投向身后。
    然而赵道生却在他的注视中平静如常,站起身大步走上前,越过了文武众臣,重重跪在皇帝面前:“陛下,小人有机密事启奏·”·    “……”皇帝疑道:“你想说什么”·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单超的心脏。
    那情绪来得如此汹涌,以至于他瞬间生出了不顾一切阻挡那内侍继续说下去的冲动;但此时此刻在森严的大殿上,他却连头都不能抬起分毫··    他只能僵硬跪地,只听赵道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回禀陛下,小人乃是雍王府内侍,半年前因故结识了禁军统领府的锦心姑娘。
彼时谢统领正预备成亲,将府中人打发去了北衙,因此锦心姑娘颇有怨言·”·    “小人贪爱她美色,时常温言安慰,一来二去便发展出了私情,只瞒着雍王殿下及谢统领,不让众人知道罢了。”
    李贤满面茫然,而谢云则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几分讶异:“真有此事”·    “确有此事·”·    皇帝眯起浑浊的双眼,冷冷道:“这跟有人毒杀太子有何关系”·    赵道生不慌不忙:“敢问陛下,太子所中的是什么毒”·    御医躬着身从后堂急匆匆奔来,迎着满殿群臣神色各异的目光站在皇帝面前,俯身一拜:“陛、陛下,碗中剩余的毒物已验出来了,乃是纯度极高的,加了朱砂的鹤顶红……”·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群臣面面相觑,满堂哗然。
    鹤顶红此物非常罕见,尤其在后宫这样堪称天下第一管束严厉的地方,进出都要搜身,连宫妃的东西都有可能随时抄检,更是绝无可能被夹带进去,太子怎么可能会中这种剧毒·    皇帝颤声道:“可是……可是当真”·    御医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千真万确,微臣不敢信口开河,请陛下明鉴”·    “小人知道鹤顶红从何而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赵道生面无惧色,甚至还转头深深看了谢云一眼:“谢统领博闻强记,可知朱砂跟鹤顶红混合起来的东西,除了下毒害人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功效”·    殿内气氛霎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了同一个念头:——满地跪着的都是人,为何只问谢云一个·    谢云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赵道生肤色焦黄、平平无奇的脸上,忽然一笑:“赵内侍”·    “是。”
    “内侍是哪里人”·    “……韶州·”·    “长安官话倒说得标准。”
    赵道生一哽,刚要开口分辨,却被谢云恳切地打断了:“听你声音颇像我当年的一个故旧,因此才多问两句,请内侍千万莫要见怪·”·    “不敢。
只是小人刚才的问题……”·    “那故旧死在韶州了,”谢云悠然道··    赵道生:“……”·    “谢统领请别顾左右而言他”赵道生怒道:“朱砂鹤顶红除了下毒害人之外怕还有其他功效吧谢统领为何不敢当着圣上的面说出来听听”·    众目睽睽之下,谢云摇了摇头,笑着反问:“这我如何知道赵内侍对我很熟么,怎么就知道我博闻强记了”·    赵道生冷冷地盯着谢云,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眼神怨恨如同淬了毒的蛇。
然而谢云带着笑意的面容却毫无变化,甚至还极有风度地露出了探寻的神情··    “……朱砂鹤顶红,曾在当年废后王氏宫中搜出来过,乃是压胜诅咒的信物之一。
用它研磨粉末,装填于桃木人像内,将人像埋进土里作法,则有谋人性命的功效……太子殿下常年缠绵病榻,近年来甚至多了咳血之症,便是由此而生·”·    赵道生顿了顿,在周遭震愕的目光中说:“而这一切,都是被谢统领逐出府的侍女锦心,亲口告诉小人的。”
    嗡嗡声犹如电流传遍众臣,戴至德等人呆若木鸡,带回过神来便发出了悲愤的吼声:“陛下”·    “陛下,请严查此事”·    “太子这是含冤而去啊,陛下”·    单超牙关紧咬,然而根本无法挽回这狂澜般的事态,英挺的面孔甚至都显出了极度的僵硬。
    他眼睁睁看着谢云起身,两步走到不住粗喘的皇帝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沉声道:“陛下,压胜一事非同小可,请让臣传侍女锦心前来对质,可以么”·    皇帝张了张口,却根本说不出话来,还是武后当机立断:“快去”·    “传锦心上殿”谢云一回头,厉声喝道:“别让她畏罪自尽,给我绑上来,现在”·    ··    宦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奔出了合璧宫,片刻后果然两个侍卫押着双手被缚身后的锦心,推着她上前,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参见了帝后。
    皇帝坐在椅子里,十指剧烈颤抖着紧紧抓住扶手,脸色涨得通红·武后见状咳了一声,仰起头来寒声问:“锦心”·    锦心似乎极为畏惧,若不是双肩被侍卫一左一右按着,几乎都要当场瘫软下去了:“是……是,奴婢参见天后陛下……”·    武后一指赵道生,问:“你可认识这个人”·    锦心目光与赵道生相碰,片刻后胆怯道:“认识,此人……此人是雍王府内侍。”
    仿佛一锤定音,愤怒和哗然同时席卷了大殿,几位宰相同时开口就要高喊起来··    然而武后下一句话打断了他们:“你可与他有私情”·    “没有”锦心战栗着尖声道:“天后明鉴,赵道生曾屡次来找奴婢,均被严词拒绝,并无任何私情”·    殿上登时响起议论声,赵道生膝行上前一步,大声道:“自古女子薄情寡义,更兼胆小怕事,因此抵赖不认岂不正常若是她一口承认才是有鬼小人早已料到这一天,因此将定情信物贴身带了过来”·    他当场解开外衣,从腰中扯出一条汗巾,只见是绯绸绣秋香色鸳鸯,其中一角赫然绣着锦心的名字及部分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何等重要,若不是早有情意,为何这汗巾子上连生辰八字都绣了请陛下过目”·    这简直是铁证如山,连武后都有瞬间的哑然。
    谢云起身望向锦心,缓缓问:“这可真是你的八字”·    “是,是奴婢的生辰不假·”锦心似乎激动过度,反而镇定下来,只是语调免不了带着尖利:“但奴婢曾在宫中服侍过几天,生辰籍贯宫中都有记载,有心人若想得知并不困难,如何就能确定这汗巾子是奴婢的了即便是奴婢的,又怎知是如何到的赵道生手中”·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小人构陷都是从细处入手,似真还假、似假还真,令人虚虚实实无法分辨,才好达到蛊惑人心的效果。
赵道生此举险恶,定有更大的筹谋,请圣人与天后千万不要被蒙蔽”说罢锦心砰砰砰就开始磕头,没两下额角就渗出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嘭·    众人一悚,这才见皇帝狠狠砸了武后面前的茶杯,兀自喘息半晌,才咬牙挤出一句话来:“好了,住口”·    “——你,”他颤颤巍巍指着赵道生,喝道:“你刚才说谢府侍女告诉你厌胜之术,是怎么回事”·    赵道生一听刚才锦心虽然激动,但又条理清晰分明的话,便情知在此处纠缠下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且还有可能落到下风。
    因此皇帝的话正中他下怀,简直是刚瞌睡就碰着了枕头,立刻高声道:“回禀陛下,私情一事难以辩证,但厌胜诅咒却有真凭实据,是小人亲眼看见的。”
    他顿了顿,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道:“那封着朱砂鹤顶红的桃木人,此刻就埋在天后寝宫的偏殿中”·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武后霍然起身:“大胆奴才,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洛阳行宫中天后所居的寿昌宫,其偏殿乃是禁军统领谢云轮值时下榻之处;殿后花木下埋着一尊被数根金针透体而过的桃木人,就是锦心被谢统领指使埋下去的,当时锦心可并没有隐瞒小人”·    赵道生一指谢云,冷笑道:“谢统领,你可敢令人去挖,来个现场对证”·    众人神情各异,包含恐惧和不安的呼吸此起彼伏。
    武后冷冷道:“谢云·”·    谢云点了点头,回头令人:“带赵内侍到我偏殿后院掘地三尺,土里埋着什么都拿来,去。”
    ··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两个侍卫带着赵道生径直离开了合璧宫,只留下满地面面相觑的众臣··    等候了约莫半顿饭时辰,武后取过安神汤,婉言道:“陛下,略用两口吧。”
    皇帝面色红紫,胸腔急促起伏,看上去非常不好,闻言瞥向武后手中微微晃荡的汤水··    就在这个时候,侍卫飞奔上殿,手中高举一物,颤声道:“报、报土里挖出了木人,请陛下过目”·    ——竟真的有巫蛊之术·    登时所有重臣都按捺不住纷纷起身,皇帝一口气上不来,砰地重重把汤碗从皇后手中打翻在了地上·    “你这毒妇”皇帝暴怒咆哮:“你也想毒死朕不成”·    单超微微战栗的手终于抬起,按在了龙渊上。
    ——就在手掌触到那冰冷剑柄的瞬间,他的手指忽然变得非常稳,重若千钧般稳稳当当··    那是最终下定决心豁出去之后,破釜沉舟般的凝重和笃定。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厉声严厉道:“——站住”·    众人刷地回首,只见谢云大步流星上前,按住了正往前冲的侍卫。
    此刻情势极度紧张,禁军统领的异动令所有人心脏瞬间悬到了喉咙口;皇帝下意识整个身体向后一耸,堂下侍卫顿时拔出刀兵,就要抢步上前·    紧接着,却只见谢云夺过侍卫手中那尊桃木人看了一眼,唇角浮现出了森冷和讥嘲的笑意。
    ·    第84章 八字·    ·    “这木人,” 谢云将桃木人举起,向周围展示一圈,沉声道:“根本不是太子。”
    大殿仿佛瞬间凝固了一下, 紧接着就像冷水泼进油锅, 立刻就炸了·    “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    “不可能,陛下陛下”·    皇帝看上去简直懵了, 手足无措地喘了半晌,才手指一抖一抖地指向谢云:“你、你说什么拿过来给朕看”·    谢云上前单膝跪地, 将桃木人举到皇帝眼前。
只见木人面貌狰狞,涂着朱砂,身躯果然被数根金针穿透而过, 散发出让人作呕的泥土腥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只觉果然阴森险恶,令人观之不寒而栗··    而它腹部则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皇帝当场认出是太子生辰八字中的月、日, 不由眼前一黑:“这还不是太子你还狡辩什么”·    “回禀陛下,若天后有意暗害太子,怎能不知太子诞辰的确切时分,而只刻下出生日月且按赵道生指认,这木人是谢府侍女埋进土里的——试问如此机密大事,臣怎么可能不自己动手,而要让侍女代劳”·    皇帝张口意欲痛斥,然而尚未发出声来,便只听谢云朗声道:“这厌胜之术并非针对太子,桃木所刻的生辰八字,实际另指他人。”
    “谁”·    “回禀陛下,”谢云冷冷道,“是臣·”·    群臣顿时悚然,连皇帝都张口结舌地怔住了:·    “……你、你、你这是……”·    单超的第一反应便是难以置信,紧接着他赫然发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他也不知道谢云的八字·    谢云从不过寿,满京城没人知道他的生辰·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太子诞辰乃是永徽二年四月初三,其月日与臣重合,但臣因避忌太子的缘故从不过寿辰,近身服侍的人都知道,只是不清楚臣的出生年岁罢了。
这桃木人上只有月、日,还埋在臣居住的偏殿之内,真相如何难道不是昭然若揭么”·    谢云顿了顿,只听身后赵道生激愤尖锐的声音传来:“你撒谎既然没人知道你确切生辰,如今还不是任凭你信口开河”·    谢云并未回头开一眼,只对皇帝平静道:“臣府中管家等都知道,陛下一审既能分辨真假。”
    皇帝神色明显带着迟疑,赵道生一时也没想出词来反驳,只见先前开口的宰相戴至德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不妥”·    “……爱卿怎么说”·    “凡亲眷奴仆等证词,无一不是对被告知人有利的,这种利害关系牵连其中的证言如何能采信请陛下明断”·    戴至德不愧是宰相世家出身,一句话逻辑分明又很有道理,几位重臣无一不纷纷附和,连皇帝的态度都开始松动了。
    就在现场议论渐渐开始一边倒的时候,谢云忽然开口道:“——戴公所言极是·只问家奴的确有失偏颇,然而世上还有另一人,能证明这巫蛊上刻的是臣的生辰。”
    “……什么人” 皇帝狐疑道··    谢云维持着单膝落地的姿态,微微低下头,从肩膀到脊椎形成了一个非常利落的弧度:“回禀陛下,尹开阳。”
    ——暗门掌门尹开阳··    谢云从小在暗门长大,十多岁才第一次被尹开阳领着入宫面圣·虽然宫里对暗门中人的姓名籍贯也有记录,但对这些出身来历皆难辨证的杀手,记录又有几分真假·    对谢云来历最清楚的,确实是当年亲手把他从黔州带回来的尹开阳。
    八年前泰山武道大会后,尹开阳与圣上彻谈过一次·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皇帝的,连有心刺探的武后都无法对他的手段得知分毫,只知道最终结果是皇帝并未怪罪他使用幻术的重罪,反而还让他离开长安,去了东都。
·    之后八年间,暗门蛰伏于东都洛阳,将势力延伸、渗透到了洛阳城的方方面面,却无法触及有着谢云坐镇的长安··    而如今,竟然要尹开阳出面为谢云作这至关重要的证词·    皇帝面色风云变幻,而天后则维持着刚才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静坦荡、毫无畏惧的模样。
    谢云俊秀的侧脸微垂,眼睫盖住了一切神色,犹如汉白玉石雕般纹丝不动··    “……尹门主隐居在城内玄阳府。”
半晌才听皇帝缓缓开口道··    他随手一指身侧心腹宦官:·    “你,快马加鞭把这巫蛊木人带去给他看,问他认不认识上面的八字。”
    宦官用红绸小心翼翼包裹住沾满了泥土的木人,躬身退了下去··    大殿内人人屏声静气,犹如树了一地木桩,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凝固成实质。
皇帝颓然靠在扶手椅里,浑浊的目光无意识瞥向脚下,忽然发现谢云所跪的位置离自己颇近,眼角不由微微抽动了下:“单将军·”·    单超没料到自己猝不及防被点了名:“是。”
    皇帝指指自己身侧,虽然不动声色,却能听出语调中的警惕:“负剑站到朕身边来·”·    此言一出,殿内人人自危,几位宰相悚然变色·    单超能感觉到自己的肩并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栗,但他站起身时,一举一动都是非常稳的,甚至连声音都镇定如常:“是,陛下。”
    单超走上前,脚步与谢云擦身而过,继而绕过了垂首不言的武后,立定在皇帝手边··    从这个位置居高临下望去,殿中所有人的神情都一览无余,悲痛的、不安的、惊慌的、愤怒的……乃至于有些眉梢眼角暗藏幸灾乐祸的,都清晰映进了眼底。
    尽管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但单超心内刹那间竟生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念头:原来这就是高居金銮殿上的皇帝,每天所要面对的众生相·    那当九五至尊站在大明宫顶端,俯视万里江山、千亿黎民时,又是怎样的感觉呢·    单超心念电转,忽然目光定在了谢云身上。
    谢云保持着刚才一膝着地的姿态,恭顺沉默,静如处子,外人看上去不会发现任何异常·然而在多年来朝夕相处、还有过最亲密身体接触的单超看来,却有一丝不对劲。
    ——谢云身体很僵硬··    他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按着大殿暗金色的地砖,五个指尖微微变色·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上臂在衣袖下显出了不明显的轮廓,那是肌肉极度绷紧的迹象。
    武后立在谢云和皇帝之间,垂手一言不发,脸颊却因为后槽牙紧咬而略显凸出··    瞬间单超意识到了某些非常不妙的东西——·    他们其实不知道尹开阳会怎么回答·    这居然不是事先安排好的·    单超脊背上顿时渗出一阵冰凉,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赵道生,发现那个人竟然在笑。
    不是嘴角翘起喜形于色的那种笑,但说不出的得意、期待,确实明显从他细细长长的眼底流露出来,连遮掩都遮掩不住··    他到底是什么人·    真是个普通的雍王府内侍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宦官翻滚下马,匆匆奔上台阶,撩起衣裾跨进门槛。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所有人不约而同回头望去,只见宦官手捧红绸,佝偻着身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隔着几步距离跪在了谢云身侧,直直面向皇帝:“报——”·    那一瞬间在场没有一个人动作,甚至没人发出声音。
所有视线都炯炯紧盯着宦官手中的木人,若是目光也有热量的话,此时那块红绸估计就得烧起来了··    我能把谢云带走吗单超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当所有事态真到了不可挽回那一步的时候,我能够豁出性命去,不顾一切地把谢云带走吗·    “尹门主遥叩帝后,恭迎圣驾”·    宦官喘了口气,大声道:“另回禀圣上:此木人上所刻八字仅余部分,应是生于四月初三;他知道出生在这一天的只有两人,一是当朝太子,另一个便是北衙禁军谢统领,请陛下明察”·    谢云瞬间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深深出了口气。
    皇后紧紧咬死的后槽牙骤然一松··    “不……不可能”赵道生失声叫了起来,“尹开阳怎么可能这么说”·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谢云忽然回头直盯住他:“大胆一介低贱奴籍,怎敢直呼暗门掌门的名字”·    话音落地,单超眉峰剧烈抖动了一下。
    赵道生被打蒙了,整个思维都陷入了混乱,就在这时只听谢云沉声道:“陛下试想,如果天后有意要谋太子性命,下毒、暗刺哪样不直接了当,为何要用不仅没有实际效果还容易暴露的巫蛊天后当年也是被废后王氏用巫蛊之术害过的人,而如今有任何作用吗这木人上刻的生辰与臣重合,但臣因此受到任何影响了吗可见巫蛊不过是捕风捉影,实际作用却是栽赃陷害,罗织罪名”·    “况且”谢云蓦然起身,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大步走到赵道生面前,一字一句冰冷清晰:“巫蛊手段千变万化,太子却偏偏死于这只桃木人体内所封的毒药,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赵道生嘴唇抖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是天后与我的阴谋破产,还是有人栽赃构陷,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了吧”谢云居高临下,加重语气道:“——是不是,赵内侍”·    赵道生挣扎着爬起来,嘶哑吼道:“我不信我明明亲眼看着锦心把木人从你寝房拿出来,埋在了地下……这不可能”·    “是么那你要不要奏请陛下去我偏殿中搜宫,看还能不能搜出任何证据”·    赵道生怒道:“——你”·    “我人就在你面前,要不你亲自来搜一搜”谢云忽然前倾,几乎贴在了赵道生耳际,轻柔惑人、富有磁性的声音充满了恶意:“当年你不就栽过赃想搜我身么,嗯”·    赵道生面容惨变。
    谢云温软的唇角一挑,转身走到大殿纹龙云柱边,从侍候热水的宫人怀里劈手夺过茶壶,随即挥手断然一泼·    哗·    赵道生躲闪不及,被泼了满头满脸,瞬间发出一声尖叫·    “你、你”雍王李贤连滚带爬冲上前,结结巴巴喝道:“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
谢云饶有兴味地重复道,目光流转瞥向李贤:“——雍王殿下收留朝廷死犯,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甚至掺和进谋害太子案里,殿下又是想干什么”·    ·    第85章 惊变·    ·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周围重臣都呆住了。
    “你……”忽然只听戴至德指向前方,愕然道:“你不就是那个……”·    只见赵道生的脸皮被烫水一泼, 顿时起皱脱落, 大块大块掉了下来。
然而里面露出的却不是鲜红血肉,而是另一层被烫红的皮肤——这才是他真正的脸··    “贺兰……”几位宰相同时惊道:“贺兰敏之”·    “雍王”武后骤然惊怒交加:“这是怎么回事”·    贺兰敏之早在三年前就因罪被流放, 行至韶州时被下令处死,然而谁能想到他竟然被雍王李贤派人救了回来, 藏在王府里苟活至今·    从刚才就忐忑不安的李贤看到实情终于败露,顿时颤如颠筛,软得趴俯在地:“母、母亲, 儿臣只是……”·    “住口谁是你母亲”·    武后转向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的皇帝, 高声道:“陛下,刚才宫人已经指认,汤碗端上来时是被雍王内侍接了进去, 而太子用汤时身边也只有雍王及贺兰敏之两人,事情真相还推测不出来吗”·    “贺兰敏之因为结党、贪腐、屡行不轨而被流放鸩杀,雍王却有胆子欺上瞒下,将这朝廷死犯接回京城藏在府中,甚至让他近距离接触太子”·    “雍王”武后吼道:“你简直胆大包天,到底所图为何”·    雍王平时也算是个聪敏好学、为人谨慎的年轻人,此刻却三魂不见了六魄,在武后面前只能一味痛哭摇头:“我没有儿臣是无辜的请父皇明断,儿臣真的是……”·    “与雍王殿下没有关系”贺兰敏之被侍卫架着,仍然挣扎着怒喝:“都是你,皇后你借刀杀人,栽赃陷害,是你杀了魏国夫人,是你——”·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魏国夫人四字一出,皇帝忽然就想起了当年被武后毒杀的年轻美貌的贺兰氏,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啪·    这时一声重响,众人当即愕然,只见谢云甩手一耳光把贺兰敏之打得抽了过去··    “贺兰敏之下毒谋害太子,因为怀化大将军与我及时赶到的缘故,一定还没来得及销毁罪证。”
谢云顿了顿,道:“来人,搜贺兰敏之的身,将合璧宫里外全部搜查一遍·”·    殿前侍卫你看我我看你,迟疑着不敢动··    谢云冷冷道:“怎么,我使唤不动羽林军,是吗”·    单超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酸热的气体,半晌低沉道:“去”·    侍卫这才纷纷抱拳退了下去。
    贺兰敏之当然不会蠢得把毒药藏在自己身上,但也根本不用大动干戈搜宫·片刻后侍卫来报,殿门前花丛下发现青瓷药瓶一个,打开来空空如也,但瓶壁上还残存着鲜红如血的粉末,经御医查看过,确认是掺了朱砂的鹤顶红。
    铁证如山,不容辩驳,戴至德等几位宰相当场就爆了··    “你这孽子”武后气得全身乱战,甚至不顾天后的仪态,上去就重重给了李贤一记窝心脚:“——我哪里对不起你,你竟敢害当朝太子的命你想死吗”·    李贤止不住地痛哭喊冤,贺兰敏之狂吼道:“不要牵连雍王不关雍王的事是我改头换面去做了王府下人,是我为了报复谋划这一切,雍王殿下什么都不知道”·    谢云上前一步要点贺兰敏之哑穴,但戴至德忽然起身,用全力抓住了谢云的手:“谢统领要干什么纵然此人罪该万死,也该容他坦陈罪行,急着封口是做什么”·    不愧是名相,谢云霎时喉头一堵。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戴至德被肩上传来的一股巨力拽得向后退去,同时横里伸出一只手来,把他跟谢云断然分开了··    “你……”戴至德脸颊肌肉重重一跳:“单将军”·    “戴公说话归说话,莫要动手。”
单超不知何时竟然从皇帝身边大步走了过来,彬彬有礼而又不容拒绝地把戴至德推了开去·紧接着他并不看谢云一眼,转向侍卫吩咐道:“圣驾在此,安危不容有误,把贺兰敏之押下去容后审问。”
    谢云意欲阻止,那一瞬间却已经失去了机会··    贺兰敏之被侍卫押着向殿外拖去,不断挣扎大吼大叫:“陛下想想当年臣的母亲韩国夫人,想想冤死的魏国夫人雍王是无辜的,雍王什么也不知道啊陛下陛下——”·    谢云转过头来,与单超冷冷对视。
    谢云眉角上扬,眼梢修长,眼窝深邃幽亮·当他从这个角度直勾勾盯着什么的时候,那俊秀坚冷的轮廓便异常明显,让人怦然心动··    单超闭上眼睛,数息后复又睁开对他摇了摇头。
·    “适可而止,”他用旁人无法听见的声音轻轻道··    贺兰敏之的身影渐渐远去,余音却绕梁不绝,仿佛尖锥狠狠刺着皇帝的心脏。
    九五至尊似乎忽然老了十岁,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浮现出死灰,嘴唇干裂颤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皇后……”他嘶哑道。
    武后一言不发,直直站在他面前··    “那刁奴所为,应该与他人无关,雍王一贯尊重兄长,友爱弟妹,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然而武后俯视皇帝的眼底却忽然浮现出了嘲讽的意味。
    ——和当年一样,她想··    这位多情的仁厚之君,果然和记忆中一样,一辈子都没有改变过··    “陛下想起魏国夫人贺兰氏了”武后忽然柔声问。
    皇帝呐呐不言··    “我犹记得贺兰氏香消玉殒那年,圣上下朝,得知死讯,当场嚎啕大哭,伤心落泪之处较今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武后声音微停,笑道:“今日陛下为太子所流的泪,怕是连当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几位宰相都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皇帝面色略有难堪,别开了目光··    “圣上虽然仁厚,但那仁厚未免也太偏颇了些。
雍王为何冒死收留贺兰敏之,为何要对东宫之位心怀不轨,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尊重兄长友爱弟妹这八字评语不觉太可笑了么”·    李贤失声哭道:“儿臣真的没有儿臣对储君之位绝无任何念头,皇父明断啊”·    “雍王哪里不尊重友爱”皇帝发着抖反驳:“朕哪里有一个字说错了”·    武后冷笑一声:·    “是么,陛下”·    “他尊重友爱的明明是他亲生兄长贺兰敏之,至于太子李弘及太平公主等,何曾是他的亲兄妹了”·    各位宰相面面相觑,表情如遭雷殛。
    单超瞳孔骤然紧缩,万万没想到武后竟然在这个时候,在重臣面前,堂而皇之把雍王的身世之秘一把掀了开来·    “你以为暂时保住了贺兰敏之,就能洗清雍王的嫌疑”谢云在他身侧轻轻道:“别天真了,单大将军,天后想拖他下水的时候,便有一千种办法能拖他下水……”·    “……那你呢,”单超勉强发出低哑的声音:“将来有一天她想拖你下水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我已经在水里了,”谢云淡淡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皇帝怒火满面,但那过分尖利的声音却给人一种虚张声势的感觉,说:“弘儿跟太平怎么不是他亲兄妹,你失心疯了吗”·    “我再失心疯,也不会记错自己生了几个孩子,也不会一觉醒来便误把亲姐姐的遗腹子误当成是自己亲生的”·    武后声音刚落,李贤面色煞白:“母亲,你、你……”·    皇后疾步上前一把拎起李贤的衣襟,指着他的脸,对皇帝怒道:“我看在陛下的面上才咬牙认了这孽种,对外宣称是我在祭拜昭陵的路上生的,这二十多年来何曾有过虐待他可少过他吃、少过他穿”·    “如今他翅膀硬了,野心膨胀了,背着你我收留贺兰敏之,以至于害死了我的亲生子害死了我大唐的储君”·    皇帝恼羞成怒,几次想打断她,竭力张嘴又发不出声音来,只见满头满脸涨得血红,眼珠血丝密布,额角青筋根根暴起,看上去极为可怕。
    “这大逆不道、兄弟阋墙的东西,现在却成了名义上的嫡长子,还将成为你们明天所要效忠的帝王”武后猝然转身,华丽的红宝镶嵌纯金护指从几位宰相脸上一一指过去,喝道:“你们甘愿向这血统不纯的孽种三拜九叩,尊奉这种人位登九五 ”·    戴至德等几人都迟疑了。
    东宫党虽与皇后互为死敌,但眼下局势诡谲难辨,如果雍王真的涉嫌害死了太子,他们如何能不替太子报仇·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们愿意效忠雍王,以雍王为阵营对抗天后,也不见得能落到什么好下场——一朝天子一朝臣,雍王有自己的嫡系人马,刚被拖下去的贺兰敏之不就是个最好的例证·    就在这么一迟疑间,武后已把雍王狠狠往地上一扔,高声道:“来人,禁卫军雍王李贤秘藏死囚,毒杀太子,即刻查抄王府,押进刑部天牢”·    竟然直接跳过大理寺下了刑部,显而易见是要雍王的命了。
李贤悲怆吼道:“皇父——”·    话音刚落,皇帝踉跄起身,竭力向前伸出手像要阻止什么··    但他面颊肌肉痉挛,手臂急剧颤动,竭尽全力都只能从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痰声,旁人只能听见几个含混的“不要”、“放开”,便只见皇帝双眼倒插,整个人向后翻去·    周围响起惊呼:“陛下”·    只见劲风呼啸,人影一闪,单超已冲上前来,电光石火间扶住了皇帝。
    然而皇帝的情况十分不妙,只见他五官歪斜抖动,口角流出了涎水,竟像是中了风邪·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仓促,哪怕是在官场沉浮久了的宰相们都未必能立刻衡量出局势轻重;然而不知为何,就像某种流传于血缘中的直觉般,极度复杂的政治现况在单超脑海中抽丝剥茧,瞬间化作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太子已死,雍王失势,若皇帝就此中风瘫倒,那大明宫中就再也找不出能和武后抗衡的势力了。
    怎么办·    大殿群情耸动,武后朗声道:“还不快宣御医”·    单超急促喘息,忽然伸手按住了皇帝颅顶几处大穴,咬牙将真气源源不断输送了进去。
·    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毕竟谁也不知道皇帝病情如何,头颅要穴被刺激后会不会骤然一命呜呼·但中风发展过极其迅速,往往不过数息之间,如果不当机立断的话,再等御医过来,必定药石罔救,什么都迟了。
    自古多少帝王都是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武后亦是如此·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只有武后处在危机中时,她所依仗的谢云,才是最安全的。
    “你干什么”武后厉喝道,步伐一转匆匆走来,就要去阻止单超··    然而就在此时,谢云站在混乱的人群后,袖中倏而一弹指。
    ——无形的气劲如利箭般射出,转瞬击中了武后的膝盖·    武后一个踉跄,猝不及防险些摔倒,宫人惊呼着拥了过来。
    就那么短短片刻的时间空隙里,皇帝在单超手下一个抽搐,睁开了眼睛:“……单……单将军……”·    “肃静”·    单超回头面朝殿下众人,蕴含内力的清朗男声瞬间压倒了一切:“——陛下已醒,速传御医”·    武后被宫人搀扶着站起身,面色蓦然剧变。
    “雍王……”皇帝声音含混不清,但仍能听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把雍王押回府邸……单超率羽林军日夜看守,不得进出……”·    “赐单将军金书铁券、尚方宝剑,任何企图冲撞者,杀……杀无赦”·    皇帝在周遭大惊失色的目光中挣扎起身,胸膛如拉风箱般漏气,喉头发出了可怕的堵痰声。
    紧接着他两眼一翻,彻底厥了过去··    ·    第86章 豪赌·    ·    三日后,东都洛阳。
    太子暴卒,雍王幽禁,皇帝重病昏迷不醒··    黑暗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 渐渐吞没了这座风云诡谲的洛阳城··    单超一手端着食盘, 一手推开屋门,进屋后点燃了蜡烛, 一星火光幽幽燃烧在空旷的前堂中。
    “殿下,晚膳来了·”·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蜷缩在桌案后的李贤抬起头, 露出了双目通红、胡渣凌乱的脸,麻木的视线一轮,落到了面前琳琅满目的托盘上。
    “……”李贤露出一丝冷笑:“往日都是凉水胡饼, 为何今日这般丰富, 天后终于打算下手送我跟大哥一起上路了吗”·    “我看殿下两日不曾进食,自己掏钱买的,”单超淡淡道。
    烛光下单超的面容冷淡坚毅, 披挂细铠,腰挂刻金雕龙尚方宝剑,身影坚实沉稳··    李贤眼角一抽,浮现出狐疑之色:“我不信,拿走”·    单超无声地出了口气,抽出腰刀切下一片卤牛肉,在菜汁和汤水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嚼咽了下去。
    李贤:”……”·    单超挑起眉梢,意思是现在你信了接着把餐盘放在桌案上,转身走向门外。
    “单将军”·    单超脚步微顿··    李贤的声音夹杂着抽气,听起来就像是哽咽:“现在外面……外面肯定很多人想杀我,皇父命令羽林军封锁此地,必然是为了保住我的命……所以请大将军一定,一定……”·    单超沉默了片刻。
    “即便不为皇命,末将也定要保住雍王殿下·”他缓缓道,“放心吧·”·    单超跨出门槛,关上了门。
    ··    秾春时节,夜风习习,远处街角传来模糊的打更声·回廊下早有心腹副将等在那里,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低声道:“将军,宫中的消息回来了。”
    单超微一颔首··    “陛下不相信御医,令尹开阳出山与明崇俨一同医治,昨夜终于能开口说完整的句子了,据说今天能勉强从榻上坐起来,但还不能下地行走。”
    “今早陛下口谕,令北衙禁军全线撤出洛阳行宫,又千里加急诏令东南前线上的骁骑大将军宇文虎带兵上京,从谢统领手中拿走行宫兵权……”·    “天后整整三日闭门不出,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副将顿了顿,轻声道:“谢统领也是·”·    皇帝终于生出提防武后、打压北衙的心了··    虽然有得青龙者得天下的传言,但皇帝对谢云一向不太信任,再加上这次事件让皇帝亲眼见到了谢云的狠绝果断,自然会生出忌惮之心。
    不管是想保住雍王还是打击武后,谢云都是皇帝最先下手的对象··    单超沉默良久,脸颊隐约可见因为牙关紧咬而凸出的轮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士兵放行的动静,一个藏蓝短衣的宦官匆匆奔来,近前一躬身,高举手上的明黄纸卷:“将军陛下令羽林副将严密封锁此地,宣单大将军进宫问话”·    接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烛光,单超认出了面前的人,正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宦官总领。
    ··    寿昌宫··    “皇帝可以坐起来了”·    华丽裙裾从首座上一级级垂落,武后头上的金钗流苏辉映着烛火微微摇曳,让宫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明崇俨跪在厚厚的地毯上,目光定定瞥着面前精美的绣银莲花纹,回答道:“是·”·    “本宫说过陛下太过劳累,最好卧床安歇静养一段时间,这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
    “那为何陛下已经可以起身,还能口谕北衙禁军全部撤出洛阳行宫,甚至千里诏令宇文虎赶来接管兵权”·    最后几个字已隐隐带出了怒火,明崇俨却不动声色:“天后恕罪。
这几日尹掌门随侍圣驾左右,且修为极其精湛,医药针灸皆亲力亲为,故而陛下痊愈的速度极其惊人·”·    尹开阳是武后永远无法拉拢的对象,她顿时沉默了。
    半晌武后叹了口气,抬手道:“明先生起来吧,别跪着回话了·”·    明崇俨这才告罪起身,坐在了左手边··    落座的那一瞬间他瞥了眼对面,谢云静静坐在烛光下,撑着光洁的额角,头发从肩颈一侧垂落。
    “本宫已经派人连夜离开洛阳城,去路上拦截宇文虎了·若他明白事理,这时就应该知道谁才是应该效忠的对象;若不明白也无妨,本宫自有办法能料理他。”
    武后思忖片刻,转向谢云问:“雍王如今怎样了”·    若是换做别人,绝不会明白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是什么意思,但此刻她问的是跟随了她二十多年的谢云。
    “还活着,”谢云简单道··    武后的下一句话是:“什么时候死”·    “很快。”
    武后点了点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问明崇俨:·    “明先生通晓鬼神,擅能看相;你看我剩下的几个儿子里,谁有明君之相”·    这话问得极有文章。
    武后名下如今只有周王李显和冀王李旦,直说两个儿子就是,“几个”从何而来·    再者她为何要问“明君”之相,难道武后忽然变了性子,要培养起下一任英明君主了不成·    明崇俨脑海中当即掠过了无数个念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对面的谢云——谢云支撑额角的手倏然一转,在武后看不见的角度,向他微微比了个“一”的手势。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电光石火间明崇俨想起了什么··    那是数月前灵鸾宫内,谢云把他摁倒在地,充满杀意的面孔居高临下,掐住他脖颈的手背青筋暴起的画面——·    “我现在就把你带去凉州关山,青龙遗族自然能送你下去,向九泉之下的杨妙容赔罪……”·    “我欠你一次,谢统领。”
当时他狼狈不堪抓着谢云的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断断续续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最终拿缚龙草来对付杨姑娘了,谢统领,算我欠你一次,将来必定偿还……”·    谢云五指一拢,别开了目光。
    明崇俨内心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首座深深拜伏··    武后奇道:“先生何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微臣妄议皇子,微臣死罪。”
明崇俨顿了顿,说:“天后余下的几位嫡子中,周王李显相貌神似先皇太宗,而冀王李旦最为显贵;若问谁能做一代圣君的话,二者都是极好的面相·”·    武后面色登时沉了下去。
    “但若论孝顺母亲,言听计从,能以子贵母的话……”·    明崇俨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感觉身后谢云极具压力的目光定定落在了自己脊背上。
    “……臣以为,还是当年太宗最幼的那个儿子,最有这样的……命格·”·    寿昌宫陷入了死寂。
    明崇俨这一把赌上了身家性命,只听周围安静得连心跳都清晰可闻,武后雍容美艳的面孔在烛光后阴霾不清··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明崇俨觉得自己双腿都跪得没了知觉,才听一道冰冷威严的女声从首座传了下来:“谢云。”
    谢云起身,单膝半跪在地··    武后问:“你也这么认为”·    “太后若想摄政,九五至尊自然不能太有底气。”
谢云声调平稳波澜不惊,道:“臣一心只想拱卫天后得偿所愿,其他不愿置喙,请见谅·”·    武后施施然站起身,绕过桌案走下地面,长长的织金裙裾在红锦上迤逦出耀眼的闪光。
    她的脚步站定在了谢云眼前,继而俯下身,托着谢云的侧颊让他抬眼直视着自己:“你现在也开始叫我天后了·二十多年里口口声声唤我‘娘娘’的谢云呢,他在哪里”·    武后妆容精致而目光温柔,谢云近距离与她对视半晌,倏然弯起了淡红的唇角:“是我神思恍惚,一时说错了,娘娘恕罪。”
    明崇俨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    每分每秒都像是过了数年那么漫长,武后终于站直身体,朗笑了一声:“小事而已,何罪可恕”·    “本宫今日也有些乏了,你们退下吧。”
    明崇俨抑制不住地偷眼斜觑,然而谢云面色如常,起身顺从地退了出去··    明崇俨走出殿门,只见谢云的身影在不远处一闪,转过了回廊。
    “——谢统领”·    明崇俨快步上前,只见谢云身影停在了石柱下,却没有回头:“怎么”·    “……”迟疑片刻后明崇俨还是咳了一声,说:“上次欠你的帐……”·    “你还欠得多呢。”
    谢云丢下这一句就想走,明崇俨却忍不住闪身挡在了他面前,直视着月光下那张难以言描的俊秀面孔:“你真想把他送上那个位置金龙位登九五之时,便是青龙撒手人寰之日,当年你我初见时的预言,谢统领已经全然忘了个干净对吗”·    谢云忽然在他的视线中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真如月夜无数繁花开尽,上元二年洛阳城最后一抹秾艳的春色,就在那弯起的眉角眼梢中蓦然远去了··    “我撒手人寰”他笑着问。
    “你可知什么叫从龙之功,位极人臣未来无数财富权势等着我去安享尊荣,为何会撒手人寰”·    “明方士,你那装神弄鬼的预言我一个字都没信过”·    明崇俨一哽,却只见谢云留给他一个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容,犹如十里秦淮轻裘缓带的浪荡公子,向上阳宫方向悠然去了。
    ··    与此同时,上阳宫··    “大将军,”心腹宦官欠了欠身,低声道:“陛下刚醒来,宣召您进去。”
    单超默然不语,宦官在他身前轻轻推开了门··    皇帝斜倚在金黄色的床榻上,听见殿门打开的声音,勉强睁开昏花的眼睛,对端坐在榻边扶手椅里一个高大身影点了点头,沙哑道:“尹爱卿……先出去罢。”
    单超跨过门槛,脊背肌肉一紧··    他只看见不远处那紫袍金带的背影站了起来,转身走向自己,眼底满是意味深长的戏谑,擦肩而过时饶有兴味地丢下了四个字:“……单大将军。”
    那声音瞬间消散,轻得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    单超锋利的浓眉锁了起来,一字一顿道:“尹开阳·”·    ·    第87章 心脏·    ·    尹开阳调侃般打量单超,随即一笑,走出了门。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皇帝倚在暗金色靠枕里,烛光幽微, 更显得脸色蜡黄衰败·单超欲下跪参见, 被他勉强抬手制止了:“爱卿不必多礼……雍王近来如何”·    两天水米没沾牙的雍王自然是十分不好的,单超迟疑片刻, 还是如实说了情况,皇帝点头问:“每日送去的食物都验毒了吗”·    “回禀陛下, 验了。”
    皇帝抬起布满皱纹的眼皮,露出一丝目光来望向单超,意思是结果如何·    “……殿下今日的饮食, 是臣亲自置办的。”
    皇帝收回目光, 长长地叹了口气··    “雍王从小聪敏好学,谦虚谨慎,因为身世的原因, 在宫中处处小心,从不肯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若说他收留了贺兰敏之,倒还可以理解,但谋害太子一事朕是不相信的。”
    皇帝一句话为近来沸反盈天的毒害太子案定了性,单超只静静听着,一声不吭··    “只是皇后容不下他,皇后的心大了。”
    皇帝颤颤巍巍将手伸向榻边的药汤,单超把汤碗端了起来,自己先尝了一口,才递了上去··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王李显也是个好孩子,可惜性格仁弱,不是他母亲的对手;冀王李旦过了年才满十三,就更指望不上了。
若朕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国祚社稷应该还是落在雍王身上,你一定要好好保住他的性命·”·    单超沉声道:“臣明白·”·    “你是靠军功挣上来的,身家清白,无牵无挂,因此朕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
    皇帝慢慢喝着苦药,只听上阳宫里一片安静,只有银勺碰撞碗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陛下,”在近乎凝固的沉寂中,单超终于吸了口气,低声问:“若陛下真想保住雍王,为何只扬汤止沸,而不干脆釜底抽薪”·    ——这话就冒上杀头的风险了,若传出去给天后听见,十个单超捆绑在一块儿都顶不住滔天大罪。
    皇帝的手一顿,阴影中只见他神色微微有所变化,但出乎意料的是片刻后竟没发火,而是平静反问:“你真这么认为”·    “……是。”
    皇帝胡须下缓缓浮现出了无可奈何的笑意··    “你有胆量这么问,可见朕没看错你的为人……但釜底抽薪,也需得趁火焰不旺的时候。
若釜底的火焰已熊熊燃烧到了势大难遏的程度,抽薪时极有可能引火上身,又怎么办呢”·    “——因此需先耐心蛰伏、妥善准备,必要时雷霆出击,先断其爪牙……”·    最后四个字让单超面色瞬变·    “……然后再谋根源。”
病榻上的皇帝并没有发觉,终于说完了这番话··    单超竭力压抑住粗重的喘息,脑后似有一根神经绷紧至极限,甚至连太阳穴都隐隐泛出针刺般的疼痛。
    断其爪牙,皇帝竟已生出了断武后爪牙的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风云诡谲的洛阳城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朕已近风烛残年,太子含冤而死,雍王命在旦夕,满朝文武又多有结党倾轧……若不是此时还有单爱卿的话,朕也不知道该把雍王的性命交到谁手上了。”
    皇帝勉强抬起手,单超仓促上前半跪,却见皇帝那冰冷绵软的手在自己肩上拍了拍,说:“爱卿的肝胆忠心,雍王自然看在眼里,日后必然会有回报。”
    单超道:“……臣尽忠为国,并未想过任何回报……”·    皇帝了然一笑,挣扎着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玉珠,只见颗颗鲜红如血,手串中还吊着只拇指盖大活灵活现的红玉老虎:“这是赏赐爱卿的,拿着罢。”
    单超接在手中,只听皇帝疲倦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若日后局势一发不可收拾,直至东都横遭刀兵之祸,你便可以凭借此物去联络英国公李敬业等人,他手中握着其祖李勣的数万旧部……带兵打仗,朕信你。”
    皇帝捂住嘴闷咳了几声,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摆手示意单超无事:“今日不早了,你先去罢,把尹掌门给朕叫回来·”·    单超握住玉珠,压制住微微不稳的呼吸,欠身行了个礼,一言不发转身退了下去。
    ··    同一时刻,上阳宫后偏殿,忽然门从里拉开,谢云拂袖跨出了门槛··    此刻荒芜的后院冷冷清清,只有竹柏在地面投下纵横交错的浅影。
谢云顺着回廊向前走去,忽然脚步顿住了··    只见前方一个沉沉的身影背对着他,头也不回,悠然道:“阿云·”·    “……”谢云没有回答,皱起了眉。
    尹开阳并未在意,回头向谢云走来的方向望了一眼:“你的事办完了”·    两人在月光下对峙良久,谢云终于一哂,从袍袖下抬起手。
只见那修长的指尖到掌心鲜血淋漓,正紧抓着一物,月光下清晰可辨··    ——那竟然是一颗活生生尚带温度的心脏·    “原来你一直都在,刚才怎么不进去”·    尹开阳反问:“我进去做什么,不是你俩自己的事吗”·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谢云眯起眼睛盯着他,尹开阳毫不在意道:“怎么,我应该进去阻止你”·    谢云说:“如果是我的话,会的。”
    尹开阳饶有兴味地打量谢云,就像今天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半晌才用指节摩挲着下巴,笑了起来:“说起来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当初贺兰敏之处处刁难于你,你却从没真正要过他的命,三年前他被赐死于韶州,按你的脾气应该是千里出京亲手把他勒死在面前的,但你也没这么做,甚至事后并未派人开棺鞭尸,以至于给他留下了脱身返京的机会……”·    “直到今天他确确实实挡在了单超的路上,你才最终下了手。”
尹开阳戏谑道:“你这又是什么心理呢,阿云”·    谢云托着那颗渐渐僵冷的心脏,血滴从指缝中缓缓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说,“可能是有些人虽然愚蠢,却蠢不至死的缘故吧·”·    尹开阳却抬手点了点,食指几乎挨到谢云的眉心,微笑道:“承认吧,我们最大的区别就是,你有对弱者的怜悯心,而我没有。”
    “……”谢云不置可否,偏头避开了他的指尖:“你三更半夜把我堵在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的”·    尹开阳此人,有时就好做些看上去莫名其妙的事情,当年没有把几岁大的小隐天青掐死而是带回暗门来,便可算作是其中一件。
    然而强大到了他这种地步,即使是真脑子有病,也有随心所欲犯病的权利·谢云一手向后无声无息地按住了太阿,却只听尹开阳忽然慢悠悠来了一句:“太子被害当天,圣旨下到玄阳府,向我求证四月初三是谁的生辰……”·    “是我的。”
谢云嘲道,“怎么,想来邀功”·    尹开阳挑起眉角··    “我不会因为你坦诚确有的事情而感激你,”谢云冷冷道。
    谁知尹开阳收回食指,继而摇了摇:·    “错,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虽然毫无眼色、不知好歹,却心比纸薄,命比天高的……愣头青。”
    谢云在权力最为集中的长安城待了大半辈子时间,闻言瞬间明白了尹开阳话中的未尽之意,眉梢眼角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嘲弄:“——哦尹掌门十年如一日把赌注压在陛下一人身上,现在眼看陛下不行了,得赶紧找到一条后路,是么”·    “随便你怎么认为吧。”
尹开阳随意道,“记得向那愣头青转达我的意思,很快他也会需要暗门的·”·    尹开阳挥挥手,转身向院外走去··    夜色中他的背影风度翩翩又洒脱至极,谢云紧盯着他,眼睫在末梢密密压起了一道锋利的弧度,忽然朗声道:“站住”·    尹开阳一回头,谢云大步上前,蓦然把那颗血肉模糊的心硬塞进了他手里·    尹开阳:“……”·    谢云却贴在他耳边,嘴角微微一弯。
那姿态从远处看暧昧无比,但只有尹开阳才能听见他充满了刻薄邪性的声音:“这该是你的,拿着·”·    远处,单超猛地止住脚步,瞳孔骤然缩紧。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尹开阳略侧过身,但仍然能看出谢云上半身刻意略向前倾,那简直是个能用耳鬓厮磨来形容的距离··    而他们的手紧紧相握,从单超的角度,甚至可以看见掌心亲密相贴在一起。
    单超原本就充满了各种混乱念头的大脑犹如被瞬间清空,思维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走上前··    “……尹掌门说,出生在四月初三的他只知道两人,另一个便是北衙禁军统领谢云……”·    “大胆一介低贱奴籍,怎敢直呼尹掌门的名字”·    ……·    单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身体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发着抖一步步退后,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出了上阳宫后门。
    单超胸膛兀自起伏,鼻腔中因为喘息而充满了灼热的气体,这时身后传来传来一声:“单将军”·    “——谁”·    单超猝然转身,声音近乎严厉。
下一刻只见面前劲风直扑而来,有一样极其尖锐的利器,竟然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神不知鬼不觉冲到了眼前·    ·    第88章 有悔·    ·    龙渊瞬间拔剑出鞘,雪光闪耀又霎时隐没,扑面而来的黑鸦被当头剖成两半·    扑棱棱几声动静,黑鸦化作无数碎片飘然而去, 明崇俨退后半步:“……将军没事吧”·    “……”单超胸膛兀自微微起伏, 片刻后站直身体:“明先生”·    明崇俨拍拍手上装神弄鬼专用的青羽扇,眯眼一笑。
    “我看单将军一个人走在这里, 神思恍惚脚步凌乱,还当是发生了什么……忍不住开个玩笑, 将军恕罪·”·    单超的口吻却警惕而冰冷:“这种玩笑还是少开的好。
末将琐事缠身,先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哎——”明崇俨立刻上手就拉:“这长夜漫漫的,将军做什么去, 来聊两句呗”·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    这是深受帝后信任的长安第一方士, 还是秦淮河畔保媒拉客的老鸨·    “相逢即是有缘。
将军襁褓之时从长安一路去漠北,十多年后又从漠北一路回长安,乃至今天所遇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无一不是有缘分的,为何不停下来聊聊”明崇俨笑嘻嘻的,用扇子遮了半边脸:“——反正将军未来青云之路还长,略停下两步,又有何要紧”·    黑夜中单超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提起龙渊剑,剑尖锵一声抵在地上:“……你怎么知道我襁褓之时,从长安去了漠北”·    明崇俨眼睛眯了起来。
谢云也经常这么打量人,但这个动作由谢云做来只觉冷淡锋利,在明方士脸上,却有种极其狡黠的神采:“将军现在肯聊两句了不”·    “……”·    “今夜乌云满天,月华时隐时现,看来明日洛阳要变天了啊。”
    “……”·    “梅雨时节,愁绪烦闷,近来总觉湿气……”·    “你到底想聊什么”单超终于打断道。
    明崇俨一摊手:“陛下要不行了·”·    单超:“……”·    “陛下今晚召见将军,其意应该是指雍王吧。”
明崇俨微微笑道:“雍王若能上位,少不了要感谢将军此时的救命之恩,但对天后恨之入骨是肯定的;到时新皇登基,拿旧臣开刀,谁都知道天后手下最得力最死忠的人是谁……”·    “你想说服我弄死雍王”单超嘲道。
    “不不,不是·”明崇俨悠然道:“在下只想知道,将军对‘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的看法,是否也会像雍王一般”·    单超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方士今晚又犯起病来了么,随即忽然体会到了明崇俨那神神叨叨的问话之后,更深沉隐秘,以至于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能纳为己用者,便不必计较往日立场,就像当日拥护东宫正统的戴相等人·”单超声音略停,谨慎地打量着明崇俨,又道:“一地小人歌功颂德,甚至还不如满朝能臣针锋相对;居高位者需包容异己……这是谢统领当年说的。”
    “不管日后雍王或天后谁上位,我都会把谢云带走·只是今时今日局势复杂,各自所做的一切都身不由己,多说也无益·”单超又转了话锋,道:“宫中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先生自去睡吧,告辞。”
    明崇俨眼底闪动着莫名的光,点头道:“谢统领所言不虚,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单超转身向前走,只听明崇俨又在身后唏嘘,那声音竟像是一字一句直往脑海中钻:“既然将军是个记恩的人,那我就顺手人情帮你一把,省得明日这场风波把你搅进去做了枉死鬼……”·    单超狐疑偏头,刹那间却只觉得暖风拂过后脑勺,犹如轻柔无形的手一拂而过。
    “你——”·    明崇俨笑嘻嘻站在数步以外,满脸懵懂无知的样子:“将军,何事”·    气氛僵持片刻,单超收回目光,淡淡道:“无事,先生请勿见怪。”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    直到那冷峻挺拔的背影在夜色中走远,明崇俨才收起笑容,反手露出了掌中捏着的东西——那赫然是一根秘金定魂针,还残存着多年深入血脉的温度,正泛出细碎的光芒。
    ··    半顿饭工夫后,雍王别府门口,守候多时的副将一个激灵醒来,只听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得得,继而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俯在马背上由远及近。
    “大将军”副将慌忙推门奔去,身后亲兵忙不迭跟上,只见黑马长嘶一声停下脚步,紧接着马背上那身影竟颓然摔了下来·    “将军”·    一众人等吓得魂飞魄散,蜂拥上去扶住,只见单超捂着心口剧烈喘息,面色煞白冷汗涔涔,嘴唇不住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竟然是被有灵性的战马一路强驮回来的。
    周围亲兵即惊且怒,还以为单超在宫里遭了天后的暗算,便不敢立刻叫嚷起来,慌忙把他背回了卧房脱下细铠·然而单超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个伤口,甚至连血迹都没有,副将便疑心是中毒,急得脸色都变了,大吼着叫人去请郎中,又四处寻银勺来压着舌根催吐。
    “将军千万挺住,将军来人进宫禀报圣上,快——”·    单超勉强挣扎起身,一把按住了副将,手背筋骨暴起,仿佛溺水的人挣扎求生。
    “……谢……”·    周遭极度混乱,副将简直快哭出来了:“将军说什么”·    单超死死按住自己后脑,指甲几乎掐进了脖颈皮肉里,视线涣散难以聚焦,恍惚只看见眼前无数景物化作昏黄的色块,在风沙中漫天而起。
    最后一根定魂针掉了··    那二十年来深埋于血肉中,他曾以为将与灵魂成为一体、永远无法拔除出来的定魂针,就像随着岁月渐渐褪色失效的封印,终于在这东都洛阳风雨欲来的暗夜里,彻底脱落了。
    信鹰带他穿越千山万水,来到早已逝去的年少时代,无数再难追寻的秘密,终于彻底摊在了他的面前··    “谢……云……”·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发出痛苦的呢喃,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    仿佛旅人在隧道中穿梭,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深处,骤然亮起光明,烈日裹挟着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脚下的一望无际的大漠,远处沙尘渐渐逼近,犹如自天边驰来无数人马。
    一个裹着粗厚白麻披风、面容深邃秀美的年轻人正拔剑出鞘,而他脚下滚烫的沙地上,正跪伏着全身上下血迹斑斑的少年,手中尚自紧抓着年轻人的脚腕,绝望嘶声哀求。
    单超的意识漂浮在半空中,极其荒谬地摇着头,发出喘息··    ——那是十年前他中断的回忆,埋葬了所有秘密的深渊,这一刻再次展现在了他眼前。
    “今日在此诛杀你的……便是龙渊·”·    黄沙扬起,遮天蔽日,雪亮剑光掀起杀气当空而下··    虚空中单超终于爆发出了十年前痛苦的吼声:“不——”·    然而下一刻,历史在他面前展现出了尘封已久的,与他多年来所有认知都完全相反的真相。
    只见脚下不远处的沙丘上,少年瞳孔深处倒映出急速逼近的剑锋,千钧一发之际,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骤然迸发出了强烈的希望和欣喜··    紧接着他踉跄起身,绝境中孤注一掷的力量格外骇人,竟贴到了谢云面前。
与此同时就像排演过千万遍一样,他抬手在谢云手臂某处穴道一拍·    咣当·    太阿剑脱手而出,重落在地。
下一刻谢云抓住徒弟,仿佛暴怒般挥手一甩,配合熟练默契至极,将精疲力竭的少年从沙丘顶端跌跌撞撞地推了下去·    “云使”·    一骑红尘飞驰而近,马背上骑兵猛勒缰绳,在战马长嘶声中喝道:“怎么回事来人那小子逃了”·    十数骑兵奔来下马,谢云俯身捡起太阿,抬头时眼底那一抹杀机转瞬即逝,淡淡道:“是我轻敌了。”
    他提着太阿剑走上前,骑兵头领什么都没有发现,正大声喝令手下绕着沙丘搜索目标,直到身体被迎面而来的阴影所覆盖,才略显意外又毫无防备地抬起头:“云使你……”·    噗呲·    太阿贯体而过,骑兵头领瞠目结舌,倒了下去。
    谢云一把抢过缰绳翻身上马,在周遭的惊呼和混乱中打马狂奔,趁着众人毫无防备的短短数息间,拉弓搭箭连杀了数人·剩下的骑兵慌忙组织起攻势,然而在谢云摧枯拉朽的冲击下溃不成军,很快便被斩杀殆尽·    谢云狠提马缰,抛下身后黄沙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从沙丘顶端疾驰而下,经过荆棘丛时俯身抓住狼狈不堪的少年,凌空把他拉上了马。
    “——师父”少年满是灰尘和鲜血混杂起来的脸贴在谢云背上,哽咽道:“我还以为你真想杀我,直到我看见那个剑招,你曾经教我演练过……”·    谢云年轻的面容在狂风呼啸中露出了一丝苦笑:“快跑吧。
我几次三番拖延命令,你母亲绝不仅仅只派了这一拨人马前来查看,被抓住咱俩就得一块死在这了·”·    少年竭力仰头吸了口气,勉强咽下热泪,笑道:“若跟师父死在一起……至少死能同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谢云策马狂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师父”·    “什么·”·    “刚才那一剑招,叫什么名字”·    马蹄奔腾驰向远方,谢云的声音飘散在风里,裹挟着万里黄沙飞向天际:“全身内力灌注一剑,其势至刚至雄,而盈不可久,只要击中手臂尺泽穴便可轻易破解。
是以此招动而有悔,可作两人合谋、佯攻假输的招数……”·    “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称亢龙有悔·”·    两人合谋、佯攻假输……·    虚空中单超瞳孔紧缩,随即难以置信地张大了。
刹那间他的意识穿越重重时空,八年前泰山武道大会上一幕幕鲜血淋漓的景象再次出现在眼前——·    已成废墟的擂台上,谢云剧烈喘息着蹒跚走来,似乎喃喃说了几句什么,继而以全身力气挥动太阿。
    剑锋自上而下直取单超心脏,那一瞬间所有细节与当年万里大漠相重叠,甚至连剑锋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迎接他的不是徒弟在手臂尺泽穴上的轻轻一拍,而是龙渊直接刺穿了胸腔。
    “谢云——”·    单超在恐怖的真相面前竭力伸手,发出野兽般凄厉的嘶吼,但所有一切于事无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八年前泰山顶上,记忆中的谢云跪落在地,继而颓然倒了下去··    ——那一刻血色漫天,谢云看着他的目光痛苦而错愕。
    时至今日,单超终于明白了那是为什么··    ·    第89章 赐死·    ·    “禁军统领谢云接旨——”·    “圣上口谕,传谢云面圣问话,钦此——”·    翌日清早天蒙蒙亮,行宫大门刚开, 传出的第一道圣旨竟然是这个。
    近日洛阳城内风声鹤唳, 马鑫等人都有所觉察,闻言纷纷面露悚然·只有谢云放下手中的青瓷玉碗, 起身一整袍袖,众目睽睽之下沉声道:“带路。”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从寿昌宫偏殿到上阳宫并不遥远, 不知为何谢云却绕了段路,经过了雍王别府前·被皇帝亲自下旨封锁的雍王府此刻禁卫森严,羽林军全副兵戈团团围府, 见北衙统领车马经过, 不约而同露出了混合着警惕和抵触的神色。
    谢云挑起车帘,只见羽林军副将大步走来,生硬地行了个礼:“此乃封禁重地, 谢统领有何贵干”·    明明是夏初清晨,苍穹却暗云密布,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咸腥,仿佛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    谢云无视了对方几乎明晃晃挂在脸上的不欢迎,沉吟片刻后问:“你们将军呢”·    “将军正在练武。”
    谢云刚要说什么,副将打断道:“羽林军肩负皇命,大将军身系雍王安危,不便出来见客,请谢统领见谅·”·    这话字字抬着皇帝和雍王,竟然丝毫不容辩驳——他以为骄纵高调的禁军统领会因此被触怒,谁知等了半晌,却听马车上传来一声轻笑:“羽林军忠于职守,这样很好。”
    副将:“……”·    谢云瞥了眼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副将,懒洋洋道:“帮我转告你们将军一声,今日陛下宣我单独进宫说话。”
    “……啊”·    谢云见他愣在原地不动,抬了抬下巴:“去说·”·    副将不明所以,但无法硬抗,只得转身走了。
    而此刻卧房中,单超正背对着门俯在榻上,脊背起伏平缓,紧闭的眉目满是憔悴··    昨晚他丢下谢云二字之后便失去了意识,随即发起高热,一度呼吸骤停。
众亲兵的心跳也差点都停了,所幸很快有惊无险,凌晨时分那危险的高热终于退下,才沉沉睡了过去··    副将踌躇片刻,内心的不忿终于占了上风,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回谢统领,您的话已经转告给了大将军·”·    谢云定定瞥着低头拱手的副将,半晌没等到下面的话,终于问:“你们将军怎么说”·    “将军说,知道了。”
    ——只是知道了·    “你说了是我单独觐见”·    副将一口咬定:“确是原话转达。”
    谢云目光从紧闭的府门一掠而过,半晌内心叹息一声,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松手放下了车帘:“走吧·”·    车马在羽林军的视线中粼粼而去。
    ··    大概因为皇帝病重的缘故,上阳宫封门闭户,静寂阴森·往日那些富丽庄严的屋宇雕梁在幽暗中格外冰冷,沉沉压在头顶,迫得人胸口发闷。
    “谢统领,”圣上心腹宦官欠了欠身,尖着嗓子道:“陛下连日多病,极怕见杀气凶猛之物,请卸下刀兵·”·    ——禁军统领奉召面圣,向来是不需要解剑的。
    谢云视线向后掠去,不知何时殿门已经关闭了,外面黯淡的天光穿过雕花门扇,在虚空中投下不明显的光束··    谢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周围安静良久,宦官只觉自己掌心捏出了满把冷汗·但他视线仍然低垂着,一声不吭,也不让开通向寝殿的门··    煎熬中时间显得无比漫长,终于只见谢云手一抬,却是从腰间解下了太阿剑。
宦官忙上前接住,差点被上古神剑压得一个趔趄:“这……这边请·”·    皇帝是真的不太好了··    谢云单膝半跪,眼角却打量着不远处高居堂上的九五至尊,忽然没来由想起了当年自己第一次被尹开阳领着进宫面圣的情景。
那时当今正值盛年,帝威十足,满皇宫金碧辉煌衬托得他更加龙气四溢;现在他却耄耋老矣,佝偻的身躯像是要被那层层明黄龙袍、重重深宫华影吞没一般··    “爱卿入宫几年了”皇帝慢慢喝着汤药问。
    谢云低头道:“回禀陛下,三十年·”·    “三十年·”皇帝重复了一句,放下喝空了的药碗,半晌道:“爱卿今年也年过而立了。”
    “是·”·    “自古以来侍奉皇家,有甘罗十二为宰相,也有姜太公七十封太师;但像爱卿这样,几岁就入宫学武拱卫内廷的,从古至今都很少见了。”
    “陛下过奖·”·    皇帝点点头,忽然问:“爱卿对朕忠心么”·    这话看似随意,内里却隐隐暗含杀机,谢云心念电转,道:“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唔·”皇帝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说:“那朕便赏爱卿一个恩典·”·    谢云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条件反射想回头望向门外,但他控制住了。
    殿门是关闭的,他知道··    此刻单超在那里·    单超不是那么蠢笨的人,朝中局势他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皇帝真动了杀心,他一定不会坐视自己单独进宫面圣,势必要寻个借口尾随而来,镇守雍王府的他进上阳宫根本不难……·    “朕如今风烛残年,更兼这次中风,自知命不久矣。
爱卿三十年来一直谨慎奉公,克己守则,朕竟觉得一时也离不开爱卿的侍奉……”·    皇帝举起面前桌案上的酒壶,用衰老而布满斑点的手斟满了一杯酒,慢条斯理道:“因此朕想赐爱卿随葬乾陵,如何”·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叮的一声清响,皇帝把酒杯放到案前,推向了谢云。
    谢云似乎愣住了,又不知道如何回话,身形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半晌皇帝终于不耐烦了:“爱卿是想抗旨吗”·    “……”在寝殿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谢云终于缓缓起身,立定在地上,低声道:“臣不敢。”
紧接着举步向前走··    “站住”·    “……”·    “尹掌门,”皇帝冷冷道,“你来将酒赐给谢爱卿。”
    ——寝殿偏门中走进一人,赫然正是尹开阳·    谢云神色终于微微变了,只见尹开阳上前取过鸩酒,来到他面前,微笑道:“阿云”·    鸩酒在尹开阳手中荡漾,液体表面漆黑如墨,映出了谢云森冷修长的眼睛。
那一刻空气仿佛忽然被抽尽,虚空凝固成刺骨的冰块;谢云手指动了动,抬起伸向酒杯··    ——砰·    鸩酒被打翻在地,谢云柔声道:“回禀圣上,臣不能奉旨。”
紧接着全身刺青骤然升起·    尹开阳反应比谢云还快,玄武图腾霎时从背后覆盖全身,无形的气流从脚底旋转爆射向四面八方,随即一把握住了谢云侧颈,青龙纹被迫急速回收·    皇帝厉声嘶吼:“杀了他”·    尹开阳却伸手打了个响指。
    谢云瞳孔霎时扩张——有人从梁上一跃而下,重重落地,甚至令脚下的砖石都发出了摇撼·    “……景灵,”谢云难以置信地轻声道。
    “尹掌门”皇帝即惊且怒:“不是说好由你动手的么怎么……”·    尹开阳却急速后退,重重按住了皇帝肩头,沉重巨力迫使皇帝的斥责猝然中断:“陛下可知暗门选继承人的规矩是什么”·    皇帝发不出声来。
    “暗门任凭弟子相杀,最后胜出的一方自然就有了继承人的资格和实力·我培养谢云是因为知道隐天青有强大的力量,但谁知他后来流放漠北,便只得另外选了天资殊异的景灵;现在一山不容二虎,我必须知道谁才是将来能继承暗门的人。”
    “阿云,”玄武白印的光芒在尹开阳脸上微微闪烁,衬得他面容竟有些妖异:“这是你活命最后的机会,开印形同作弊,我随时会杀了你。
景灵·”·    八年过去,当年景灵过分漂亮犀利的面容已褪去了少年气息,却变得更加锋芒毕露、强横霸气,翻腕时手臂肌肉突显,夺魂双钩出鞘,卷起了强劲的气流·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和云使谁更强么”·    尹开阳嘴角倏然勾起了一丝弧度,只是冰冷的笑意完全没有蔓延到眼底:“这也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陡然变故横生,不仅谢云没想到,连皇帝都没想到·大殿中只有景灵横钩虚指,眯起一只眼睛,笑道:“前辈”·    明明是很正经的两个字,但从他口中一字字吐出,却有种挑衅和桀骜的意味。
    谢云上下打量他一番,淡淡道:“你竟然没死,还颇有进益……”·    “我进益了多少,前辈来亲身试下不就知道了”·    谢云一手习惯性向太阿探去,腰间却已空空如也。
就在这毫厘之间,景灵纵身直上,夺魂钩已毒蛇般刺到了眼前·    谢云没有兵刃无法硬抗,仓促间只得退后·景灵这一招对他自己而言其实并不很厉,原本是打算先逼得谢云狼狈不堪露出颓势,再扔给他一把夺魂钩的;谁料谢云失去了神兵利刃,反而逼出了多少年来硬扎的功夫底子,这一提纵堪称别枝惊雀、婉若游龙,不仅避过了钩尖,还横掌向夺魂钩脊背切去·    景灵哼笑一声,骤然反腕以刀锋迎上。
谢云闪电般收手,冷不防景灵贴在他耳边道:“想死”·    谢云抽身便退,景灵却提气厉吼,双钩变招风雨不透,杀气与刀兵纵横交错,犹如无数横冲直撞的蛟龙,将半座大殿都笼罩在了寒光闪闪的战阵中·    “来……来人”皇帝砰地撞翻了座椅,声嘶力竭喝道:“快来人护驾——”·    然而宫门紧紧关闭,没有任何人听见声音,皇帝这才意识到为了今日伏诛谢云,他已经把洛阳行宫中的北衙禁军全部调走,换成尹开阳的人了。
    “陛下不必惊慌,没有人会伤害你……”·    尹开阳笑了笑,殊死搏杀倒映在他眼底,光芒变幻莫测:“很快就会分出胜负。”
    咣当·    砖墙在夺魂钩下化作无数崩裂石块,千钧一发之际,谢云顶着满头石砾冲出,在景灵来不及回挡的瞬息间往他左臂轻轻一点。
    ——与其说那是一点,还不如说是触碰更为妥当,在激烈至极的战斗中根本感觉不到·然而景灵手持双刀,另一把夺魂钩从下而上,鲜血迸溅中谢云捂着上臂急速飞退,袍袖被血迅速染出了大片猩红·    他像只翩然飞掠的鸟,足尖在身后墙壁上刹那一点,疾驰折返;与此同时耳侧杀气轰然砸落,将他刚才借力的那面墙砸成了齑粉·    两人擦肩而过,谢云指尖再一次点中了景灵左臂。
    下一刻,景灵以钩尖撑住残桓断壁,借力空中回荡,又重又狠当腹一脚,谢云身体如离弦的箭一般砸进了废墟中·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    谢云艰难喘息,额角的汗涔涔而下。
他这辈子经历过很多十死无生的搏杀,然而从未像现在一样清晰地感觉到死亡数次贴身而过··    记忆化作断片掠过脑海,明明是毫无关联的事,他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顶着无数刀林剑雨从漠北千里上京,马背上那少年贴着自己的脊背,沙哑问:师父,为什么你每次遇袭时都正面相迎,从不回头·    因为你在我身后,谢云想。
    若我转身逃命,你便十死无幸,所以我必须一往无前··    轰——·    夺魂钩再次斩落,贴着脚尖劈开地面,刹那间时光被定格,爆裂的碎石以慢动作升到眼前。
    谢云视线越过景灵近在咫尺的冷酷面容,不远处光线迤逦穿过沉重殿门,刀光剑影霎时化作了退去的潮水··    那一刻谢云内心深处忽然升起一丝连自己都倍觉荒谬,然而却挥之不去的微渺希望:——你会来吗·    如今你我强弱对换,当宿命终于发展到我终于不得不转身逃命的那一天……·    你会出现吗·    ·    第90章 毒箭·    ·    “什么,北衙禁军马鑫求见”·    黄铜镜中武后皱起了眉,沉吟片刻后抬起手,正为她梳头的宫女立刻小心停下了动作。
·    “本宫梳洗, 暂不见人, 去问问他有何要事·”·    宦官碎步退了下去,寿昌宫内人人屏声静气, 只听见窗外架上鹦鹉的鸣叫。
未及半盏茶工夫,宦官再次踮着脚快步上前, 躬身小心道:“回禀天后,马鑫说谢统领一大早被陛下宣召进宫说话去了,单独去的……”·    话未落地, 砰一声重响, 只见武后霍然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宦官腿一软,所有人条件反射便直挺挺跪了下去,只听武后大骂:“蠢材这种事为何现在才说来人”·    武后连头都不梳了, 大步冲出了殿门,喝道:“摆驾上阳宫”·    ··    锵——·    上阳宫内刀兵鸣响,紧接着砖石崩裂、石屏倒塌,谢云从暴雨般漫天而下的碎块中激射而出,身形劲疾,擦身避过了夺魂钩·    景灵一钩不回,另一钩横扫,其力裹挟千钧,哪怕是钢筋铁骨做的人,挨上这么一下都得当场化作血泥。
然而谢云提起的那口气竟然绵长不绝,凭着脚尖在巨大钩身上的一撑之力跃起,翩然仿佛游龙惊凤,不仅将双钩的连环杀招尽数挡回,甚至半空拧身,一手向夺魂钩脊捉去。
    ——谢云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双养尊处优、蕴藉温柔的手··    然而现在这只手上隐约笼罩着一层黑光,在大殿空洞幽暗的可视条件下并不明显,景灵却立刻就认了出来:“……见龙在田”·    景灵当即回钩交错,两柄大半人高的巨大刀锋寒光闪烁,就那么眨眼间谢云已经错失了机会,瞬间与景灵贴身而过·    在比闪电还快的分毫间里,他们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景灵只要抬手,致命的弯钩就能从谢云身后剖开他整个脊背。
    然而这并没有发生,谢云五指在景灵左臂一按,下一刻整个人已平移去了数丈外·    “前辈虽然年纪大了……”景灵咣当一声重重把夺魂钩砸在地上,千斤玄铁当即把金砖砸出了放射裂纹,他漫不经心地挑起一边嘴角:“身手功夫倒还没丢下,我还以为你已经被酒色财气掏空了呢。”
    谢云脚尖落地,继而站稳起身,压住了胸腔沉重的喘息··    掏空他的不是酒色,而是岁月积累下来层层叠叠的旧伤,和早年过于频繁的开印。
    从谢云的外表看不出来他有着极其硬扎的外家功底,然而这一点在和景灵对战的时候完全不占任何优势,相反景灵年轻强悍的身体素质足够在近身搏杀中置他于死地。
让谢云取得一线生机的,是多少年岁月中无数次生死赋予他的——经验和本能··    景灵也看出了这一点··    “云使,”景灵淡淡道,在金属恐怖的摩擦声中抬起夺魂钩,遥遥指向谢云:“你撑不了多久了,认输吧。”
    谢云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刀锋已至睫前,甚至连鬓发都被飓风吹拂起来··    紧接着,就在那石火光中,谢云身影如鬼魅般原地消失,与此同时凌空出现在了景灵身侧·    若是将场景定格,所有混乱的变故都发生在同一时刻——·    谢云那只灌输了所有内力的手竭力伸出,堪堪指向景灵左臂;景灵左钩来不及收回,右钩已雷霆横扫,袭到了谢云胸前;不远处皇帝座椅被他自己撞翻了,正瘫坐在地上,向身后座椅扶手中的暗格里茫然摸索,随即握住了什么。
    下一刻··    景灵左臂没来由一酸,与此同时右手夺魂钩毫不留情划过了谢云的胸膛,衣襟破碎飘飞,鲜血骤然喷洒,谢云捂住衣襟疾驰退后·    砰·    谢云背部撞上墙壁,喷出一口血,胸前已被划出了半臂长一道浅浅的刀痕,鲜血从表皮下汩汩而出,染红了大片衣襟。
    “你输了,”景灵握紧双钩:“云使·”·    不远处尹开阳神情异样,刀削般的薄唇微紧,从侧面望去,玄武刺青就像被赋予了生命,忽然在脖颈乃至肩膀上泛出了蠢蠢欲动的光芒 。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在他身后无人注意的地上,皇帝颤颤巍巍,从暗格中取出一物握在了手上··    砰,砰,砰·夺魂钩随着景灵的脚步一下下砸在地上,细小石末炸裂迸溅,继而举起对准前方,谢云精疲力竭抬起头,手指拭去了唇边的血迹。
    “结束了·”景灵冷冷道,纵身横刀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死神倒映在谢云瞳孔深处,就在山崩地裂的前一瞬,景灵左臂忽沉,内力就像被刺破了的气囊,从刚才被谢云连指了三次的那一点上哗然抽空·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景灵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沉重至极的夺魂钩已脱手而出;谢云猱身而上,电光石火间从下方稳稳接住钩柄,并未畏惧仍然朝向自己的钩尖,漂亮至极地反手横旋·    时机、角度、兵锋交错,那简直是妙到巅峰的瞬间。
    谢云腰骨反折如风中劲柳,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夺魂钩从眼睫前一旋而过;随即借着翻腕时产生的巨大力量,刀锋挟着崩山裂海之力,横着扫向了对面的景灵·    景灵脸上的错愕之色尚未消失,扬起右手夺魂钩,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钩尖雪光闪烁,正正停在了他眉心前·    一切场景刷然冰冻,仿佛鬼神之力令时间暂停··    寒光中谢云面容剔透如冰,一字字清晰道:“还没有。”
    嗡一声弓箭离弦的轻响由远而至··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但没人来得及稍作阻止·时间的流逝被拉缓到极限,弩箭闪烁着剧毒的幽蓝,在众目睽睽下撕裂空气,带起谢云手臂一线黑血,紧接着夺地一声没入墙砖。
    皇帝哆嗦着放下了弩箭··    ··    “谢……”·    “谢云……”·    无穷无尽的黑暗包裹了所有空间,单超踉跄前行,不记得摔倒了多少次,甚至感觉不到全身上下烧灼般的剧痛。
    忽然远方传来水流湍急的声响,紧接着幽暗中渐渐浮现出景物·那是一条望不见来处和尽头的长河,河上弯弯曲曲的索桥通向对岸,火红的花正在黑暗深处绚烂盛开。
    一个清瘦背影站在桥上,轻裘白衫,衣带逶迤,缓缓向对岸走去··    单超冲上前,随即狠狠撞上了看不见的屏障,痛极大吼:“谢云站住”·    那背影站定,转身。
    谢云看上去非常的年轻,和大漠深处单超儿时的记忆别无二致,白衣如雪、黑发如瀑,容颜秀美仿佛少女,面颊上似乎还浮着轻轻的绯红··    单超喘息着,绝望地伸出手:·    “别离开我,我错了,求求你回来……”·    谢云抿唇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没有任何的做作或刻薄,相反非常平静,甚至有一点点温柔和害羞··    然后他抬手挥了挥,仿佛旅途尽头无奈的告别··    那一刻单超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前所未有的剧痛和惊惧爬满全身:“不要去,谢云”·    “回来——”·    ··    “将军”“将军”·    单超直直坐起,险些翻下床,霎时被一群人手忙脚乱扶住。
混乱中副将的声音最急切响亮:“郎中郎中我们将军醒了,快来看看……”·    “谢云呢”·    副将差点被惊跳起来,却只见单超一把抓住他,双目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谢云呢”·    “谢统领……”副将莫名其妙,瑟瑟缩缩道:“谢统领应该……进宫去了……”·    “进宫”·    “嗯,陛下宣召谢统领进宫面圣。”
副将想了想,还是补上两个字:“单独·”·    ——单超脸色煞白··    周遭响起惊呼,只见单超翻身下榻,不顾众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冲出门,到堂前一把抢过牵马的缰绳,上马大喝:“驾”·    “将军去做什么”亲兵一窝蜂冲出来,见状惊得面面相觑:“等等将军”·    黑马已如离弦的箭飞驰而去,滚滚尘烟中只听单超嘶声厉吼:“开——门——”·    守门亲兵目瞪口呆,慌忙冲上前,雍王别府封锁多日的朱红大门终于在阴灰色的天穹下轰然打开。
    紧接着,黑色神骏化作闪电,越过高高的门槛冲了下去·    ··    哐当·    上阳宫门大开,光线倾泻而进,皇帝、景灵、尹开阳三人同时回头,却只见大群黑鸦潮水般卷进大殿,于千分之一秒间,接住了谢云软下去的身体。
    “明、崇、俨·”尹开阳轻声道··    谢云手一松,夺魂钩咣当落地,旋即被黑鸦盘旋着托了起来,在无数拍打翅膀的扑棱声中飞出了殿门。
    “站住”景灵下意识要去追,但脚步刚抬就感觉一股巨力隔空按在肩上,硬生生挡住了他的步伐,尹开阳冷冷道:“让他们去。”
    皇帝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冲了出去,放声大呼:“来人——”·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远处被异象惊呆了的侍卫终于回过神,只见皇帝站在风里,苍灰衰弱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猩红:“禁军统领谢云犯上作乱,现令捉拿,就地斩杀”·    ··    黑鸦变幻成青衫羽扇的明崇俨,一把托住了谢云,顺着树丛掩映的小道匆匆向前奔去。
    “停……停下,”谢云挣扎道,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剧烈喘息着撩开了袍袖··    明崇俨悚然变色,但谢云虚弱的目光却不容抗拒。
半晌他别无他法,只得从后腰拔出明晃晃的匕首,战栗着递了过去··    谢云用匕首贴着自己手臂比划了下,只见弩箭划破的皮肤泛出紫黑,毒素一路蔓延,已经爬上肩膀,眼见是没用了。
    “跳大神的,”谢云无声地出了口气,将匕首扔还回去,微笑道:“看来你又把命算错了·”·    金龙位登九五,才是青龙命绝之时——明崇俨哑口无言,只觉某种闷痛从心底涌上喉头,疼得每个字都沙哑不稳:“谢统领,我……”·    谢云摆手示意无妨,倚靠在假山后,面色苍白如雪,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喘了会儿气,似乎在积攒所剩不多的体力,片刻后终于带着微许恳求,轻轻地道:“……我想再……”·    “再去一次雍王府……”·    明崇俨登时动容·    花园外传来侍卫的奔跑吆喝,似乎有人追了上来,呼哧呼哧的狗吠由远及近。
    “……不,算了·”谢云改变了主意,露出一丝疲惫又自嘲的苦笑,说:“明先生,你快走吧·”·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任何嘲笑或调侃地叫明先生,仔细听的话似乎还透着某种感激,但不知为何每个字都像是满把细微针尖,来回扎在神经末梢上,疼得明崇俨咬紧了牙。
    “谁在那里”·    “来人,给我搜”·    刹那间明崇俨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匆匆丢了句:“我不能被人看见在这里。”
紧接着摇身变成无数黑鸦,卷起谢云虚软的身体,哗啦向前冲去·    “在那”·    “快快快别放跑他们”·    吼叫此起彼伏,侍卫纷纷驻足拉弓,羽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乌鸦群中,谢云无力地抬起眼帘,瞳底映出急速逼近的箭矢。
    ——就在这个时候··    轰·    黑色战马神兵天降,落地掀起大股尘烟,继而高高抬起前蹄;单超仅靠双膝夹紧马腹,一手拦腰抱起谢云,另一手拔剑出鞘,金龙清啸响彻大地·    所有变故都在眨眼间发生,剑气化作暴怒的巨龙,拖着银白尾焰,疯狂冲向周遭羽箭,将它们尽数化作了漫天齑粉·    咚一声闷响地动山摇,战马前蹄重重踏地,单超颤抖着手,轻轻抹去了谢云下颔上半干涸的黑血。
    “你看看我,谢云……”他的声音明明很温柔,却因为过度哽咽,而透着奇怪的凄厉和嘶哑:“我来了,谢云,你睁眼看一看我……”·    ·    第91章 宫变·    ·    铁戟钢刀声响不绝,行宫侍卫紧紧围住了前方去路,同时不远处更多士兵呼喊奔来,将包围圈层层加厚, 形成了刀剑林立的人墙。
    单超用外袍裹住谢云, 视线扫过对面一张张如临大敌的面孔··    漫天黑羽骤然收拢,化作一只黑雀, 停在了马背上··    远处上阳宫,武后站在高阔的宫阶顶端, 倏而转身望去,面色顿时浮现出了难以言喻的震愕。
    “来……来人,传马鑫”·    在政治巅峰上屹立十数年的经历让武后在短短片刻后立刻定下神来, 马鑫疾步而上, 未及跪地,只听武后朗声喝问:“你统领待你如何”·    马鑫毫不犹豫:“恩重如山,愿效之死”·    “……很好。”
    风从天际袭来, 掠过这位大唐帝国至高无上的女性,将她描金绣彩的龙凤大袍向后扬起··    “行宫侍卫哗变,现诏令北衙全军入宫,守护圣驾……”·    武后一字一顿道:“你效之以死的时候到了。”
    “圣上有令,禁军谢统领犯上作乱,就地诛杀”侍卫将长戟重重跺在地上,喝道:“单将军请让路”·    “单将军让路——”·    震天呼喊中单超漆黑的剑眉渐渐剔起,反问:“要是我不让呢”·    侍卫长怒道:“将军是想抗旨不成”·    “……”单超沉默片刻,周围剑拔弩张,无数目光落在他冷峻如雕刻般的面容上。
    “是·”单超淡淡道··    众人哗然,侍卫长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失声吼道:“大胆给我上”·    话音刚落,身侧人群中利箭射出,被有灵性的战马长嘶一声避开。
紧接着侍卫爆发出大吼,争先恐后蜂拥而来·    数不清的长矛羽箭飞到半空,反射出苍茫天光,密密麻麻充斥了所有视野·那一刻兵临城下弓箭齐发,单超却轻轻闭上了眼睛,黑暗幻变成很多年前相似的一幕,而脑海中印象最深的,是谢云永远挡在面前的背脊。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龙渊掀起长啸,气流平地卷起,如万顷雷霆直摧,轰然冲向四面八方··    战马高高扬起前蹄,矫健马身几乎与地面垂直,悍然撞向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洛阳行宫绵延千倾,从未像现在这样混乱过,天下人人心向往之的皇家禁苑转瞬便成了修罗场。
    长剑如虹,所向披靡,数百人围成的战阵忽然变得脆弱不堪一击,钢铁折断与人喊马嘶此起彼伏·从高处望去,战马所向锐不可当,数不清的士兵甫一照面便被直撞出去,侍卫长挥舞着战戟来敌,还未近身便被一把夺过兵器,继而横里重重挑飞·    “拦住他”侍卫长勉强从地上撑起身体,口鼻中源源不断流出鲜血,眼底闪烁着惊惧到极点的神色:“快通知增援快拦住他——”·    然而神骏凌空飞跃,犹如黑色的闪电横跨众人头顶,眨眼间已来到石路尽头。
    ——轰·    马蹄重重砸在土地上,冲击波飙射而出,就像千万无形的利箭,将前方堪堪赶来的骑兵撼得向后退去·    “单将军冲击禁苑,意欲何为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庞大的洛阳行宫被惊醒了,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士兵打马奔来。
道路两旁长枪林立,刀兵组成了水泄不通的铁网,劈头盖脸向单超砸下··    每一寸空间,每一处角落,都充满了寒光闪闪的利刃,稍微沾上分毫便会血肉横飞。
而单超毫无惧色,握住战戟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凸出了明显的筋骨,在天罗地网中硬生生杀出了血腥的破口·    天际阴云翻滚,浓重水汽在风中汇聚成洪流冲刷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单超横枪立马,深深吸了口混合着铁血的咸腥的空气·明明踏出一步便是百丈险峻的深渊,随时有可能在万箭齐发下粉身碎骨,但此时他却奇异般没有一丝畏惧。
    他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谢云伏于马背,沉甸甸的分量紧贴自己脊梁··    无穷的力量便从那肌肤相贴的方寸之间传来,源源不断涌进四肢百骸。
    “天后有旨,侍卫军哗变——”·    “鼠辈大胆,还不快束手就擒”·    禁苑外忽然涌进密密麻麻无数兵马,汇聚成利箭刺进战场,霎时将一波接着一波涌上的侍卫切得七零八落·    变故陡然而生,单超横扫战戟把面前一名侍卫的马劈成两半,因为砍杀太多而变形的戟尖深深没入马骨中,拔了两下抽不出来,他便狠狠把战戟往前一送,沉重的马尸把前仆后继赶来的侍卫轰然压倒。
    趁着这间隙他抬眼一望,发现正源源不绝赶来支援的,竟然是北衙禁军·    ——谁开的宫门让北衙禁军大举攻入·    侍卫军哗变这是怎么回事·    单超极目远眺,遥遥宫门方向的高台上,一抹金红裙裾的身影正迎风傲立,刹那间他明白了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帝要杀谢云,于是武后悍然反了。
    五十年前的玄武门之变,终于在这洛水之畔的禁宫良苑,再一次拉开了帷幕··    “姓单的”马鑫砍翻前方左右侍卫,逆着人流冲锋而来,厉声喝道:“放下统领你要把统领带哪去”·    ……上哪里去·    单超一手持缰,侧身轻轻抚过谢云毫无知觉的的面颊,因为剧烈砍杀而翻开的指甲不断渗出血,在那灰白色的、冰冷的肌肤上留下四道颤抖的指痕。
    千里长河,万顷大漠,所有希望退去遥远的地平线那边,而他们已经赶不回去了··    “……明先生,”单超沙哑道。
    隐藏在谢云衣襟中的黑雀一动不动··    “你还要在天后手下过活,快走吧,这次的恩情无法偿还了……”单超深深凝视谢云,嗓音夹杂着哽咽般的颤抖:“再不走的话,接下来怕是要连累你了。”
    黑雀不安地拍打翅膀,似乎非常迟疑·单超转身挽起龙渊,只听耳中忽然传来明崇俨艰难的声音:“……等等”·    单超动作微顿。
    “黔州伏龙山遍生缚龙草,有草生长的地方必有清泉,其泉水能解剧毒·谢统领只是被毒弩擦了过去……应该还有救·”·    单超眼底骤然闪现出灼人的亮光,明崇俨的声音却非常急迫,好似在逼迫自己赶紧说完不得反悔:“天后笃信青龙之说,到时候一定会派人去接谢统领,你千万不要再跟回洛阳城了……去吧,单将军,后会有期”·    “单超——”马鑫悍然挥戟,把拦路的侍卫连人带马斩断,在泼天马血中狂奔而来,喝道:“放下我家统领”·    ——叮·    七星龙渊与钢铁战戟碰撞,千石巨力凝聚在同一点上,迸发出闪亮的电光。
    随即两人擦马而过,兵器发出刺耳欲聋的摩擦,战戟在龙渊铺天盖地的沉重压力下爆出了不堪重负的龟裂·    马鑫怒吼:“你这忘恩负义的……”·    就在这时他伸向谢云的手被抓住了,绝世刀兵反出雪光,映亮了单超玄铁般坚冷的面容。
    马鑫只觉一股狠辣至极的气劲从手腕上直冲心脏,压得他登时失声,紧接着眼前一黑,整个身体从马背上横空飞了出去·    砰一声重响马鑫摔倒在地,潜意识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吾命休矣,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
他剧喘着从地上爬起来,手一抓战戟,重量极轻,这才骇然发现钢铁戟身折出了一个可怕的弧度,而下半截已经被硬生生斩断飞了出去··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    马鑫一抬头,周围厮杀震天,只见龙渊指向无人能挡,战马化作黑色流星,头也不回向宫门去了·    嗖一声轻响,在血肉迸飞的战场上没人能听得见。
    黑雀振翅飞上云霄,转眼消失在了雍王别府方向··    “逾千禁军,没人拦得住他”武后一皱眉:“开什么玩笑”·    高台上,武后推开急急上前保护的亲信,大步走到石墙边。
从高处向下望去,禁苑已化作了地狱,烽火一路向上阳宫蔓延,紧紧包围住了帝国权力的心脏··    宫廷侍卫面对兵强马壮的精锐禁军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勉强结成的战阵在极短时间内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剩下小股汇聚在一起也只剩被屠杀的份,触目所及全是势如破竹的喊杀,和濒死之际惨烈的呼号。
    而在那血与火的浪潮中,一骑神骏犹如逆流而上的尖刀,转瞬冲到了高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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