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图腾 by 淮上(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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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图腾 by 淮上(下)(3)
·    ——谢云已经睡着了,不会半夜突然过来,除他之外也没人敢轻易靠近这里··    尽管谢云正在离此处不远的卧室中毫无防备,安然入梦,这一点让单超内心微微有些发热;但他还是深吸了口气,压抑住了某种颤栗和冲动,打破窗棂翻进了屋内。
    他环顾周围一圈,月光下所有书架和桌案都泛出模糊的光影··    会在哪里呢·    单超没点灯,仅凭锐利的眼神在室内搜寻,将所有橱柜和摆设都搜了个遍。
他的动作轻微而仔细,却没有发现任何暗格的痕迹··    ——如果我有一些极度重要、性命攸关的密件,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销毁,那么我会把它保存在哪里·    单超再一次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视周围,突然灵光闪过,抬头望向了黑暗中的房梁。
他凌空跃起,如夜枭般翻身攀了上去,花一顿饭的时间把每根房梁每块墙壁都摸过了,终于在墙角发现了一处隐秘的缝隙··    “……”·    单超回忆起谢云的习惯,手上果断一按,机括“叮”地弹出了暗格。
    微弱的月色下,暗格里一只银色圆筒在灰尘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很多年前大漠中,年轻的谢云站在小院里,伸手接住俯冲而下的信鹰,从鹰腿上解下了一模一样的银色圆筒。
    单超以为自己的双手会因为激动而颤抖,然而这一刻到来时,他的手指却奇异地冰凉稳定,拿起圆筒拧开了盖,从中取出一张陈旧的羊皮纸卷··    纸卷历经岁月依然泛黄,然而朱砂写就的笔迹却鲜艳如初,一字字映在单超的眼底——·    谢云接旨:·    孤身回京,不得有误,将超杀之。
    麟德元年十二月字·    单超粗哑喘息着,缓缓放下了纸卷··    十年岁月纷沓而至,往事形成汹涌的洪流,混合着悲伤、绝望、痛苦和泪水,吞没了他的所有记忆。
    他想起月夜漠北无边无际的沙海,狼群尸体散落一地,空气中的血腥还未完全散去;沙丘下,谢云拉弓达箭,眼底似有微光闪过,说:“如果有下辈子,请再也别让我遇见你了。”
    然后他松开手指,箭镞旋转着来到单超面前··    电光石火间少年单超不知哪来的力气,就地跪倒,重力作用下整个人滚下了沙丘,千钧一发之际铁箭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然后他狼狈不堪起身,用伤痕累累的手抓起谢云的衣襟,把他重重按在了沙地上·    ——扑通·    黄沙腾起,少年跪坐在谢云身上,声嘶力竭怒吼:“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杀我我……我爱您,我爱您啊”·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咆哮在荒漠中传出很远,如同重伤濒死的孤狼。
    谢云转过脸去,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少年瞳孔骤然紧缩,他看见一行水迹划过谢云的脸颊,那竟然是眼泪··    ·    第70章 桃花·    ·    北衙。
    吱呀一声轻响,文书库落满灰尘的门被推开了,一缕油灯的光芒映亮进来,层层叠叠的书架在黑暗中朦胧不清··    单超反手关上门, 走了进来。
    这是北衙的文书编纂场所, 但不算太机密,因为历年皇帝所下的密旨都由禁军统领单独保存, 这里只放人事变动、兵员调遣所留下的记录,按年月为序依次摆放。
    单超掌着油灯, 脚步轻如落羽,几乎无声地在一排排直上屋顶的书架中穿梭,终于停下了脚步··    木架上贴着封条——贞观二十至二十三年。
    单超取下早已泛黄发脆的记录簿, 按条索引翻阅, 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某月某日某某人率庚班奉旨离京赴黔”等字样上划过,从头至尾,然后合起放回木架, 再取下另一本。
    黑暗广阔的空间中只有一星油灯幽幽燃烧,偶尔因单超的动作而摇晃一阵,投在墙壁上的巨大黑影也随之摆动,充满了鬼魅幽暗的气息··    时间一分分流逝,浓墨般深沉的夜空已隐约透出了深灰。
然而单超并不慌张,仍然一本本取下记录簿来翻阅,直到动作忽然一停··    他的目光落在无数蝇头小字中的某一行:·    “二月末,副统领宋冲携物至金山。”
·    漠北金山··    单超终于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合上书册长长地出了口气··    贞观末年间北衙禁卫第一次远去漠北,副统领亲自出发,也是第一次没有记下“奉旨”二字。
    谢云没骗我,他想··    我果然是二月生的··    ··    十多年前,大漠中,年轻的谢云出去赶集,把打来的猎物绑在马背上,回来带了米面油盐,另有一支不知从哪折来的桃枝。
    他省下半口水装在碗里,把桃枝养在里头,转身去伙房和水揉面,擀了半斤面条·少顷他那又黑又瘦的小徒弟练武回来时,桌上已摆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葱花面。
    小徒弟兴奋雀跃,不顾汤水滚热就狠狠吸了一大口,烫得直砸吧嘴,连声问:“师父,师父这面哪儿来的,你怎么不吃”·    谢云坐在土屋低矮的破窗边,就着土黄昏暗的天光在石板上默写论语,准备开春后开始讲授给徒弟听,闻言漫不经心道:“今日是你生辰,做长寿面给你。”
    “……生辰”·    谢云从窗口端下水碗,“喏,送你了·”·    小单超怔怔接过,只见碗中桃花盛开,芬芳灿烂,绿叶在水波中盈盈浮起。
    那是万里荒漠中初生的第一缕春光··    “桃花初开时,你就降生了·”谢云顺手一戳小徒弟满是尘沙的额头:“以后应该是个招惹桃花的命吧。”
    ··    长安深冬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已渐渐退去,墨蓝天空中渐渐显出了暗云的轮廓··    北衙重重叠叠的屋檐上,单超纵身飞跃,无声无息掠出数丈,凌空落在屋脊上,只见远处宫门前挂的红灯笼正发出微弱的光晕。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起身直扑过去,突然凌厉劲风劈至后脑·    单超头也不回,反手格挡,闪电般和身后的偷袭者缠斗数招,两人一同从屋脊上直坠下去,落地刹那间单超已经看清了来者何人——那雪肤黑发、妩媚身段,赫然是锦心·    锦心一身白底深红女子武装,更显得英气俊俏,似乎对在这里见到单超毫不意外,反手持匕冲了过来。
单超错位一步避开刀锋,出手直取她后心,却被锦心灵敏至极地转身打开,两人瞬间交手了十数招··    此处不知是哪一座偏院的围墙,冷清隐蔽,杂草丛生。
方寸之地杀气纵横,只见锦心手中的刀光在黑暗中划出雪亮的弧线,紧接着被单超极其狠辣地抓住时机,一掌重重切在她手腕骨上,登时只听骨节错位的咔擦脆响·    “啊”·    单超稳稳接住落下的匕首,抓住锦心后颈将她按在地下,砰一声干脆利落的重响,紧接着冰冷的刀锋就紧贴在了她脖颈上。
    “好久不见,锦心姑娘,”单超缓缓道··    单超能将人当头劈成两半的手劲是非常恐怖的,锦心在那一摔的重力之下几乎背过气去,好半天才连连咳嗽着恢复了意识,断断续续笑道:“你这混账……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吗”·    黎明前灰暗的天光映在单超面孔上,仿佛玄铁岩石般坚硬冰冷,连声音都听不出半点松动:“早年是知道的。
后来在青海打仗的时候,有一年龟兹投降,派了妇孺来开城门·前锋军毫无疑虑地开进去了,结果被妇孺纷纷投出的火油火把烧死了大片……从此男女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了。”
    锦心嘲道:“那你师父为什么就知道顾惜女子可见他万般好处,你一点儿都没学到·”·    “可能他没吃过女人的亏吧,”单超淡淡道。
    “错了,你师父一辈子都在吃女人的亏·”锦心伸手想去扳正自己错位的手腕,这个被按倒在地的姿势却很难做到,便“喂”了一声说:“我不叫人,你放我起来。”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没有动,半晌才终于缓缓松开手劲··    锦心翻身坐在地上,喀嚓一声咬牙正了腕骨,冷汗涔涔吁了口气。
    “你指的是武后么”单超突然开口问··    锦心妩媚地笑了笑,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只斜觑他反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单超原本想顺口驳一句你为什么又在这里,但转念一想,顺理成章觉得应该是杨妙容不能容她,也就不多问了,说:“我只是来翻翻以前的旧物罢了。”
    “北衙里不见天日的秘密有很多,你来找哪一个”·    单超把玩着那把匕首·虽然他的动作看似散漫,但锦心却知道只要自己有异动,那把刀绝对能在眨眼之间捅穿自己的咽喉。
    半晌她听见单超说:“一件只有谢云知道的往事,算了·”·    “哦,”锦心意味深长道,“是你的身世”·    单超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忠武将军,”锦心托着雪白的腮,眼神中满是揶揄:“长安城中要是有任何人知道养尊处优、骄奢富贵的谢云曾经有好几年的时间待在塞外吃沙子,就是为了照顾抚养你长大,估计都会疯了一样去查探你身世的,你自己也觉得好奇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从于阗使团抵京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迟早有一天你会来,看,你果然来了吧”·    单超眉心一紧,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突然围墙外传来巡逻的脚步声。
    天色已暗暗发亮,轮班的侍卫上岗了··    士兵脚步渐渐远去,单超眯起眼睛盯着锦心,低声问:“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我会感谢你的。”
    锦心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抬起纤纤玉指捂住红唇,那双天生就十分魅惑勾人的眼睛眯了起来:“感谢我你拿什么感谢我,钱财土地奇珍异宝别怪我说话直,忠武将军,你那点家底可能连我还不如呢。”
·    “何况,”锦心顿了顿,放慢语调玩味道:“你现在又不是王爷,又不是皇帝……即便要奖赏我个女王公当当,当前你也没有啊。”
    单超似乎听出了什么,瞳孔微微缩紧··    “相反眼下你只有麻烦,”锦心笑吟吟道:“只要我放声一喊,这皇宫大内,北衙重地,即便是插翅也……”·    脚步再次由远而近,侍卫隔墙而过,铠甲兵戈碰撞声在黎明前的静寂中格外明显。
    “你要是想喊刚才就已经喊了·”单超勾起一边眉梢,指了指墙外道:“你喊啊,大声点儿,小声当心他们听不见·”·    锦心没有出声。
    脚步铿锵作响,向宫门方向而去,渐渐隐没在了凌晨昏暗的天色中··    单超居高临下与锦心对视,微笑着收回了指向墙外的手指··    “有一天你会发现我的感谢非常有用,当然这取决于你愿不愿意相信,至少现在你告诉我什么都会安全无虞。”
单超盯着锦心,男子狭长深邃的眼睛散发出无穷的压迫感,直直地压进了她眼底··    他一字一句缓缓地问:·    “二十多年前,远赴漠北的北衙禁军副统领宋冲,现在哪里”·    锦心久久地沉默着,远处暗蓝苍穹泛出天光,犹如淡青色的燃料在巨大布幔上渐渐扩散,鸟雀铺天盖地从地平线上飞来。
    “……你必须保证一件事·”·    锦心停了良久,才继续道:“将来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不管你爬到怎样的地位,都不能做任何违悖你师父的事情,更不能伤害他……”·    “一旦违背誓言,则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你敢发誓吗”·    “我发誓。”
单超背靠在低矮的围墙上,双手抱臂,俯视着她吐出了三个字,继而道:“我还能发誓将来一定会报答你·”·    锦心嘴角掀了掀,带着一丝嘲笑和不以为然:“是么”·    单超完全不跟她辩解,只听她又出了片刻的神,才一拢袖,悠然道:“我只见过宋冲一面……”·    “就是第一次遇见你师父的那天,中正大街,慈恩寺外。”
    ··    夜色深处,中正大街,十多岁的卖艺少女隐藏在街角阴影中,望向不远处慈恩寺高门下那方空地,眼神中满怀恐惧··    那空地上站着一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全身白衣鲜血斑驳,因为长途奔波而憔悴不堪,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能以剑拄地来支撑身体。
但纵然如此他还是站得很直,脊背劲瘦挺拔,甚至因此而显出了一种充满杀伐之气的压迫感,令人不禁从心底里生出畏惧来··    他怀里扶着一个少年,因为夜色深重的缘故看不清面孔,只能隐约分辨出少年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想必已经昏过去了。
    “……不愧是臭名昭著的暗门云使,”一个身披袈裟、手持佛珠的老和尚站在台阶上,视线低垂而来,冷冷道:“竟然能摆脱北衙禁军精英的千里追杀,在那个女人眼皮子底下把人带回京城……真是佩服,佩服啊。”
    “过奖,我已经叛出暗门了·”年轻人的声音很好听,微微沙哑又十分柔和,令人听过就很难忘记·但此刻那么悦耳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并不柔和,甚至有一点冷酷:“不过承蒙夸奖,我把他带回京城来就是为了交给你,眼下大功告成,也算是心满意足了——你不过来看看他和十多年前那个被装在盆里送出京的婴儿像不像么”·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住口”老和尚失声怒吼:“都是他害的,一切都是他害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所有事情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你还把他带到我面前干什么”·    “因为我会把他放在慈恩寺里,”年轻人冷冷道。
    老和尚发出粗重的喘息,紧捏着佛珠的双手俱在发抖··    月亮在乌云中露出一角,映在年轻人深刻秀美的侧脸上,只见他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笑容:“不觉得他跟你的命运特别像吗,智圆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漠北了,就像当年所有人都当你死在金山了一样;没人知道你隐藏在慈恩寺中,而你全家上下借火灾假死逃生,现就隐居在离京郊不过二十里路的庄子上……”·    老和尚面色剧变。
    “回京的路上我还经过那个庄子了,”年轻人微笑道,眼底冰冷的残忍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你独子长孙刚满月,白白胖胖,见了我还笑呢。”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智圆和尚怒吼··    “什么都没做,”年轻人安详回答。
    他举步走上台阶,满是泥泞和血迹的脚印踩在慈恩寺华丽宽阔的白石台阶上,与智圆和尚擦身而过,继而把怀中那个少年轻轻放在了寺院朱红色高高的门槛下。
    “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什么都不会做·你保我徒弟性命,我自然保你全家老小一世太平·”年轻人没回头,低声道:“不用担心,宋冲,这对你来说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和尚面色青白,半晌终于从齿缝间逼出声音,一字字道:“宋冲已经死了,眼下世间,只有智圆僧人而已”·    年轻人回过头来一笑,说:“好。”
    此刻银色清辉正洒在他侧颊上,尽管全身浴血风尘仆仆,那瞬间的剪影却恍若不似尘世中人:“那么眼下世间也没有单超,只有信超和尚而已。”
    智圆大口喘气,半晌终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放下了那把已经几乎被活生生拽断的佛珠··    “……我会保住他的性命。”
智圆咬牙切齿道:“只是性命而已·明天清晨我会开门出来捡他·”·    说罢他再也不看年轻人一眼,拂袖而去,重重摔上了寺院大门。
·    长街恢复静寂,月光洒在青石板上,远处传来模糊的虫鸣··    阴影里卖艺少女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一声都不敢出。
只见那年轻人背对着她,很久后终于动了动,却是将剑轻轻放在了昏迷不醒的少年手边··    然后他低下头,形状优美而冰凉的嘴唇,在少年满是血污的额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卖艺少女呆住了··    年轻人站起身,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下去,转身踉跄走下台阶·这时他的步伐已经摇晃得很厉害了,缺血造成的昏眩让他难以视物,脚尖触地时终于一个不稳,颓然摔了下去·    “……”卖艺少女下意识捂住嘴。
    许久后她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恢复呼吸,只见夜色中那人躺在地面上,连一动都不动··    ……难道死了吗·    少女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踟蹰再三后终于走出了拐角,停在年轻人身边几步之遥的地方,蹲了下去。
    “喂,”她颤声叫道··    没有回答··    “……喂,你死了吗”·    少女发着抖走上前,年轻人贴在地面上的指尖终于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月辉中仿佛透明的琉璃,继而浮起了温水般柔和的笑意·少女的恐惧之心稍微轻了微许,但还是非常警惕,问:“你……你要不要去请个郎中”·    年轻人将手伸给了她。
    “扶我一下可以么”他就带着那样的笑意问··    少女迟疑挣扎了很久很久,终于握住那只手,把年轻人搀扶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谢云·”·    “我……我叫锦心。
锦心绣口的锦心·”·    长街尽头,风寒露重·远方巍峨的大明宫拔地而起,两个人影互相搀扶着,慢慢隐没在了千家万户的长安城深处。
    ·    第71章 拒婚·    ·    腊月二十三,二圣率众臣亲至太极宫广场,祭告上天,辞去旧年··    浩浩荡荡的仪仗在这十数里方圆的巨大广场上驻扎, 花团锦簇连绵不绝, 盛典一直从午后持续到了傍晚。
期间圣上与天后并肩坐在皇帐最前,太子带着他的弟弟雍王李贤、周王李显和冀王李旦左右侍奉, 左右文武众臣顺着品级排列下去··    因正是小年,长长的祭词之后便是歌舞赐宴, 珍馐佳肴流水般送到了每一张桌案上。
皇帝有意彰显于阗举国归顺的功绩,特意令于阗王携公主坐在了自己身侧,又让从当年到现在都特别合他心意的单超坐在了下手··    单超对宫里的酒宴和歌舞都不太热衷, 目光正垂落着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突然只听圣上笑呵呵问:“爱卿发什么呆呢可是宫中的食物不合口味啊”·    周围重臣席上几道视线明里暗里投了过来,神色各异,纷纷打量着这个新晋的红人。
    皇帝当众垂询, 甚至还注意到了他没怎么动筷子的细节,这其实是一种重视的表示·但这个问题又颇有些微妙,回答是或不是都容易在其他世家出身的重臣面前留下笑柄,煞是棘手。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多谢陛下关爱·”单超站起身来温和道:“回禀陛下,确实不太合·”·    皇帝饶有兴味道:“喔”·    “臣在塞外征战八年,饮食习惯早已与西北部族无异了,深冬时常与将士分饮烈酒御寒,因此并不习惯宫制酒水,望陛下见谅。”
    一番对答自然流畅,又隐隐点出了边关艰苦的征战生涯,皇帝登时龙心大悦:“是,是朕的疏忽来人,给忠武将军端上烈酒来”·    宫人立刻层层通传,少顷果然换了新的酒壶。
单超自己斟满了一盅烈酒,仰头一饮而尽,欠身道:“谢陛下厚赏·”·    “好、好·”皇帝倒很喜欢这番做派,当即一时兴起,竟然也让人给自己斟了杯烈酒来饮了,砸了咂嘴笑问:“爱卿觉得这酒如何哇”·    “回味醇厚,果然佳酿。”
单超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只是相比军营中与同袍将士共饮的糙酒,似乎还少了些滋味,陛下见谅·”·    当下周围众人的感想不约而同都是——你真的够了·    偶尔装个逼博取圣心就算了,老来老来是什么意思,有本事现在就请旨回西北吃沙子去啊·    殊不知单超其实是真想回西北打仗去的。
领兵之人在京城待着并没有什么作用,只有征战沙场才有可能建立功勋,从而扶摇直上、位极人臣——皇帝似乎也从他的话里品味到了这点暗示,当即眉头微皱,似乎沉吟了下。
    “我也要喝酒”忽然娇嫩而响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粉红狐毛袄裙戴绿宝金钗的小姑娘挤到单超身侧,皱着小眉心:“给我那个酒,给我”·    单超没提防,顺手把小姑娘抱起来:“你要什么”·    “那个酒”·    “太平”武后从皇帝身侧探出头,低低喝了一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皇帝与武后的幼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平公主··    多年后权倾天下的镇国太平公主此时刚十一岁多,生得粉光玉润、唇红齿白,正是最骄纵淘气的年纪,奶妈急急上来哄都不肯听,闹着就要烈酒来饮。
单超想放手让她下去,但混乱间又没人制得住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公主,加之皇帝又哈哈大笑着和稀泥;折腾半天后武后和奶妈都屈服了,单超只得拿了一双干净筷子,蘸了点烈酒,结果太平公主刚一入口,眉眼瞬间皱成了包子。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单超眼疾手快,一手捂在了她嘴前··    “噗”下一刻小公主喷了他满掌心。
    连武后都忍不住笑了,急忙令人上湿布来给单超擦手··    太平公主此刻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了,小脸红红地捏着衣角,扭捏地从单超怀里爬下来,连看都不好意思看他一眼,急急忙忙跑到了母亲那一边。
    皇帝笑道:“忠武将军了得,太平倒遇见克星了·”·    周围众人都捧场地抚掌而笑,只有武后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凝。
    而在武后手边,谢云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觉察般,目光定定地望向场中众多舞女,甚至对单超紧紧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皇帝正要再说什么,突然鸿胪寺官员快步从场外走进,对执事宦官耳语了几句。
宦官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对皇帝武后拜了拜,然后上前悄悄说了几句什么··    “哦吐蕃呈上国书”皇帝一皱眉,“拿来给朕看看。”
    宦官呈上一封羊皮烫封的厚重卷轴,皇帝亲手拿下来,偏向武后那边,将羊皮纸铺展开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浓墨重彩的:“……聪慧敏捷,端庄淑睿,因此求娶太平公主,已结永世秦晋之好……”·    正过着小年,于阗才来归顺,吐蕃竟敢要求和亲·    武后眼底霎时划过冷厉的光芒:“圣上”·    “大胆吐蕃,此事决计不能成”皇帝啪地将卷轴一合,沉声道:“不过如何回绝却不好办,待朕想个万全的说法——”·    随即他语气猝然一顿,视线转向了左手边。
    太平公主正挣脱了奶妈的手,跑到单超桌边,倨傲地对大块炙牛肉点了点··    这道炙牛肉是特意按塞外风味做的,乃是将大块牛肉撒了重重的辛辣香料火烤而成,不同于大唐宫廷传统口味,吃时需用银刀切成小片入口。
单超见她想要,就拿起银刀,点了点牛肉问:“臣给你切一片尝尝”·    “我自己来”太平从他手中夺过银刀,像模像样切下来半块,“呀”了一声说:“怎么有血”·    “就是这样吃的。”
    “有血怎么吃”·    “这样嫩·”·    太平公主用刀尖刺着这块牛肉举到眼前,勇敢地观察了一会儿,点头道:“唔,要是不嫩的话,本公主可就要治你的欺君之罪了”说着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半晌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评价道:“——虽然腥膻,倒也确实生嫩,便不治你的罪了罢”·    皇帝嘴角微微带着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那边;而武后则紧盯着皇帝的表情,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突然从她心底升起——·    “倒是个俊生哥儿,” 泰山封禅后皇帝说起单超时,曾经无心地开出这样一句玩笑:“要是太平再大几岁,夫婿倒可以按着那个模子去挑……”·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武后握住座椅扶手的指尖突然一紧,几乎是颤抖着厉声道:“陛下”·    但皇帝似乎根本没听出她话里惊惧的阻止之意,就在陛下二字出口的同时,他已经笑呵呵地开了口:“忠武将军”·    单超起身道:“臣在。”
    武后猝然回头看向谢云,而谢云并不知道吐蕃国书说的是什么,此刻刚抬起头,狐疑地微微皱眉··    在他身侧,原本正惯常歌舞的杨妙容似乎发现了异动,疑惑地轻声道:“谢云”·    “你才回京,府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未免太冷清了些。”
皇帝笑容可掬,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翩翩旋转的舞姬们:“朕给你指两个绝色的歌伎在府中,如何啊”·    皇帝心里已有了赐婚的念头,但这个问题却设置得极为老辣,只看单超是哪种人——笑逐颜开点头谢恩还是当场坚拒,来个匈奴不灭大丈夫何以家为·    周围众人不解其意,但几道视线都同时投了过去。
只见单超也愣了愣,随即一拱手,直视着金銮椅上的皇帝道:“多谢圣上厚爱,然而臣愧不敢受·”·    武后脸色变了,连连对谢云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想个办法把场面岔开。
    皇帝脸色也变了,却是多了几分真心的愉悦:“哦,为何既然你年纪轻轻又无婚配,朕倒是有个想法……”·    “因为臣已有婚约在身。”
单超说道,“因此辜负皇恩,请圣上恕罪了·”说完便深深俯身拜了下去··    四下鸦雀无声,帝后两人的脸色登时都变得十分精彩。
    谢云握着筷子的手指倏然一顿,落在了杨妙容眼底··    “你……你有什么婚约”皇帝错愕异常:“什么时候在哪儿订的”·    “回禀圣上,是臣早年流落大漠时定下的婚约,如今已有十多年了。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未娶过门,但不论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臣心里始终只记得那一个人,希望有一天能正大光明地前去迎娶,这个愿望至死都不会变·”·    单超站起身,深吸了口气,一字字清晰道:“因此圣上厚爱,只得拒不领受了。”
    酒宴仍然在继续,外面歌舞升平,这狭小的皇帐前气氛却古怪而紧绷··    谢云的手指不住颤抖,少顷只听啪地轻响,他把银筷反手扣在桌案上,起身拂袖离开了筵席。
    皇帝看着单超,似乎完全不能明白为什么刚刚才看中的乘龙快婿人选转眼就飞了·他本来对于这个并非出身世家的年轻将领还有所迟疑,心里其实并不确定,但一知道对方身有婚约之后,反而越发遗憾后悔起来,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爱卿就如此肯定吗毕竟是很多年前的婚约,那姑娘若是嫁人了,或死了又如何呢”·    “他没有死。”
单超一笑,说:“若是嫁人了,我就等他嫁的那个人死了,再续娶回来就是了·”·    皇帝一贯有些爱自诩深情,若是换做平常肯定会大加褒奖,指不定还得引为知己;然而对方拒娶的对象成了他自己的女儿,登时就有点下不来台了,半晌只得委婉道:“爱卿也太固执了点”·    “忠武将军正是人品正直,才会显得固执。”
武后不失时机地插进来一句:“陛下,吐蕃那边的事并不太急,待年后你我想个法子也就是了,何必匆忙就下了定论呢”·    “……”皇帝只道武后是嫌单超和小公主年龄相差太大了些,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说什么,半晌才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单将军,朕不过白问一句,你坐下吧。”
    单超这才告了罪,视线从武后难掩松了口气的神情上一扫而过,不动声色地坐回了桌案后··    没有人知道这短短一段插曲的缘由,很快宫人上前撤下残席,换上酒水果子点心等物,又奏起了丝竹笙箫,歌舞伎也纷纷换了新的妆容上前来柔媚起舞。
    单超推说酒沉了要去散散步,向帝后告了罪,转身离开了酒宴··    太极宫后苑较为冷清,林苑花池早已封冻,只见松柏在雪地中露出苍绿。
单超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他转过游廊,突然步伐一顿··    不知何时他咽喉已抵上了森寒的剑锋,顺着血槽向尽头望去,身后探来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指关节正泛出坚冰般的青白。
    “……”单超的眼神微微变了,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纹:“不过是说了几句真心话而已,师父,有必要对你亲自养大的徒弟刀兵相见吗”·    游廊下隔着花池,另一侧石柱边转出纤瘦清丽的身影,抬眼望见这边僵持的两人,猝然停住了脚步。
    ·    第72章 开印·    ·    “那天晚上你进了我的书房,”谢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同坚硬的冰块在冷水中碰撞,问:“是想翻找什么”·    不远处那身影僵立片刻, 悄然退后半步, 隐藏在了不易发现的视线死角处。
    “你要杀我灭口么,师父”单超平静道:“那你下手可得狠点儿, 不然万一我没死成可就糟了·”·    谢云重重一脚把单超踢得向前踉跄,紧接着挥剑刺去单超多年来在战场上锻炼出的敏锐至极的搏斗直觉拯救了他, 在千钧一发间堪堪避过,步伐仓促却又精妙至极,转身就以一招空手夺白刃来抢太阿剑。
    武将不是禁军统领, 出入宫禁是不能携带兵器的, 眼下格斗就吃了极大的亏·但谢云怎能被他夺下兵刃当即变招就把他往后逼退。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谁料单超打起来相当悍厉,面对如此重压还不退反进,更加向谢云身边贴近, 一手直取他的咽喉,另一手就探向太阿剑柄。
谢云当即怒道:“不知死活”紧接着剑锋抬起迎上——常人此时早就连连闪避以求自保了,单超却以两败俱伤的架势向前冲来,只见太阿剑雪光如毒蛇吐信般,重重敲到了他胸前·    就在那一瞬间,单超骤然停住。
    谢云眼梢一跳——此刻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他几乎是有一点狼狈地重重挽了个剑花,才在血溅当场的前一瞬间收住了攻势··    “师父……”·    谢云狠狠当胸一脚,“扑通”把单超踹得摔倒在地,紧接着太阿剑锋就指在了他咽喉前。
    “想死就去跳玄武湖”谢云厉声道:“犯什么毛病要麻烦别人来杀,滚从此别想再进我府门半步”·    他掉头就要走,却被单超坐起身一把抓住手:“等等,谢云”·    单超从衣襟中摸出一样东西,赫然是用金线吊着的,一只装着白色干花的小玻璃瓶。
    “你要成婚了,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我在沙漠中遇到马贼偷袭,把马贼帮头子抓起来斩首的地方发现了这种小花,就想着也许你喜欢·”·    单超一只手拉着谢云,另一只手捏着金线,玻璃瓶微微晃荡,折射出他有一点伤感又含着微笑的面容。
    “那一年你带我去赶集,看见有人卖新鲜的花串儿,想买却又走了·当时我们没什么钱,在沙漠里待了那么多年,光维持日常食盐饮水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更别提你还要买纸笔来教我念书。”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就一直想着给你弄两支花儿来,但第二天清晨再去集市,卖花的已经走了·我就想,沙漠中哪里能摘到这种白花呢”·    “我沿着克鲁伦河一路往下找,纵马走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才在河边一处岩石缝隙中发现了这种小花。
我把它们摘下来栓成串,赶在它们因为高温失水枯萎前送回家,然而进屋就看见你站在院子里……”·    单超晃了晃金线,尽管往事血腥惨烈,眼底却是漫长悠远的回忆:“剩下的一切就好像梦一样,不论我怎么回忆,都想不起全部的细节了。”
    谢云眯起形状锋利的眼睛,半晌冷冷道:“有时候忘却反而是一种幸运,上赶着去寻求真相才是找死·”·    “但那些忘记了的东西才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据,不是么”·    两人一高一低,彼此对视,雪亮修长的剑身上映出他们的面容,以及更高处深冬长安阴灰的天穹。
    半晌谢云鼻腔中轻轻哼笑一声,挣脱了单超紧拉住他不放的手,微微低下头近距离盯着男子年轻深邃的眼睛,低声道:“你要是凭自己的本事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将来有一天逼得我不得不将真相和盘托出来换取活命的机会,那当然是你的本事。
但在那之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找死,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他收剑回鞘,退后半步··    但这次他还没有往回走,单超突然站起身,抓住他肩膀往怀里一带,紧紧抱住了他·    “我……我知道,师父,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保护我。”
他不顾反抗,强行紧贴在谢云耳边,声音微微不稳而又极度沙哑:“我想不起很多事情,但有些东西我一直都知道……”·    谢云触电般抬手抓住他肌肉结实的手臂,想把他推开,但怒斥还没出口就僵住了。
    “这八年来,很多次我快死在战场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想要是我死在外面了你会怎么样,会不会流泪会不会至少为我感到有一点难过”·    单超喉结滑动了一下,吸了口酸涩的热气,呼吸带起的气流从谢云耳边拂过,恍惚就像是个温热又朦胧的亲吻。
    “现在我终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哪怕我再找死你都会保护我,就像当年在慈恩寺门口,就像后来那些送去西北的粮饷火器……”·    ··    花池另一侧的石柱后,杨妙容一手紧紧捂着嘴,面色因为过度震惊而毫无血色。
    穿堂风从走廊呼啸而来,让她刹那间一个寒颤回过了神·她下意识抬起因为良久而已经麻木的脚,连退数步,几乎是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不远处单超和谢云的身影上挪开,转身仓惶向远处走去。
    怎么会这样·    他们到底……到底在做什么·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其实并不能听见具体的对话内容,但单超的动作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当单超从怀里取出那只小玻璃瓶时,那天被强压在心底的疑惑终于再一次隐约冒出了头:是怎样的关系,才会让一个征战归来的男子将万里迢迢亲手带来的花,放在金银财宝中送去谢府·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那根本不是徒弟对师父的尊敬,甚至也不是初回京城的武将对权臣的讨好,分明是求爱·    杨妙容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方向,甚至连走出了太极宫地界都没发现。
正神思恍惚间忽然她迎面撞上了什么,下意识低呼一声,只听前面传来无比耳熟的声音:“——杨姑娘你为何在这里”·    那声音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杨妙容一抬头,少顷才反应过来:“太……太子殿下。”
    “杨姑娘怎么不在太极宫筵席上”太子立刻扶住她福身行礼的动作,满腔惊喜都化作了担忧:“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杨妙容心绪混乱,只摇头说不出话,太子看见就急了:“难道是哪里不舒服来人快去请太医——”·    “殿下不必匆忙,”杨妙容回过神来,立刻阻止:“我不过是……不过是随便散散心,无意中冲撞玉驾,请殿下千万恕罪。”
    她看着满面关切的太子,不知为何心脏砰砰直跳,某根神经在脑髓深处骤然放松又绷紧,让她心绪不宁··    这种感觉跟刚才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又截然不同,杨妙容无法判断是惊悸之后的虚脱还是其他什么,只觉眼前的景物都阵阵发虚,五感都仿佛置身于云端似的落不到实处,唯一清晰的便是嗅觉。
    仿佛有种怪诞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虚无缥缈却又时隐时现,很快从鼻腔中充斥了她的咽喉··    “杨姑娘是多饮了两杯,还是在席上闷着了”太子把杨妙容扶到花园中的石椅上,一叠声令随侍宫人去拿丝绒坐垫,又亲手捧了热茶来:“天冷,姑娘快请喝些热的暖暖身子,千万别冻着了。”
    杨妙容勉强笑笑,只觉胸腔一阵阵发紧,深深呼吸想稍作缓解,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怪异香气却似乎更加浓重起来··    为了压下恶心欲呕的感觉,她接过茶来喝了几口,谁料水中竟然也沾染了那味道,令她差点没把茶吐出来。
    “杨姑娘怎么了”太子终于发现了异状··    “……殿下可曾闻到什么”·    太子茫然摇头。
    应该是惊慌之下产生的错觉吧,杨妙容这么想着,勉强应付过太子的连声询问,又低头喝了口热水··    “……自梅园那天相见之后,我便时时刻刻想着杨姑娘的话,心内百感交集,受益良多……”·    太子的声音就像隔着水面似的朦胧不清,杨妙容低头看着茶杯上袅袅上升的热气,呼吸轻浅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忽然只听太子问:“……姑娘觉得呢”·    “什么”·    “我说那天姑娘告诉我,江山社稷皆交予我手……杨姑娘”·    杨妙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站起身,笑道:“请殿下恕罪,我们还是去别处走走吧,如何”·    太子自然无所不允,甚至还有些窃喜,忙令自己带的那两三个侍从远远退到后面,自己和杨妙容并肩在鹅卵石小径上缓步前行。
    虽然杨妙容心事重重,但太子却觉得这短短片刻间的每一步都那么珍贵,满心兴奋、难忘、期待和失落交替而来,让他几次想要开口,又迟疑着咽了回去。
    如此难得的独处时光,不说点什么又似乎太可惜了,挣扎了足足一盏茶功夫后太子终于咳了一声,试探道:“最近难得见杨姑娘入宫,平时都在忙什么”·    ——杨妙容很想捂住口鼻,挡住那附骨之疽般无处不在的香气,但太子面前又无法做这么失礼的事情,只得仓促回答:“婚事近在眼前,因此每日都忙于准备,请殿下见谅。”
    太子神情黯淡了下:“……啊,是啊·”·    顿了顿他又貌似不经意般问:“怎么不见谢统领还在宴席上吗”·    杨妙容一开口,霎时有股莫名其妙的怒火从心底油然而生,快得几乎控制不住,烧得她皮肤都似乎在微微刺痛:“……我不知道”·    太子奇道:“什么”·    杨妙容张了张口,陌生的、难以遏制的愤怒混杂着荒诞怪异的香气,从极度锁紧的胸腔一路席卷四肢百骸,说话时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俩自己都难以辨认的粗哑:“殿下可知道谢统领和忠武将军单超,是什么关系”·    她不应该问的,杨妙容自己心里知道,但就是有股极度狂暴又不可控制的力量从神经末梢腾起,鬼使神差令她问出了这句话。
    她捧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已经发紫,陶瓷上骤然爆出了极为细小的龟裂··    “单将军啊,”太子不疑有他,叹了口气道:“单将军倒是个正直的人,只是太顾念旧情了些。
当年他曾在北衙禁军中待过一段时间,为此一直格外敬重谢统领,但——谢统领却因单将军自请戍边的事耿耿于怀,每每私下打击报复……”·    “只是这样吗”·    杨妙容的声音冰冷尖锐,浑然不似往常,太子不由皱起眉望向她:“确实是这样——姑娘你怎么了”·    杨妙容上前一步,神情眼光几乎咄咄逼人:“真的只是这种关系吗”·    太子瞳孔骤然紧缩。
    下一刻,太子仓惶退后,因为乍然受惊甚至差点咬到了舌头:“杨、杨姑娘等等停下来人,来人——”·    随从宫人听见不妥,忙快步赶来,登时结结实实愣在了当场。
    只见杨妙容手一松,茶杯砰然落地摔了个粉碎;她一手紧紧捂住胸口,艰难剧烈地喘息着,从肩背、脖颈上渐渐泛出了大片可怕的刺青··    ——口有须髯,颔有明珠,喉有逆鳞,那赫然是一头龙。
    杨妙容终于在那暗藏狰狞的、致命的香气中,平生第一次开印了··    ·    第73章 白龙·    ·    谢云在宫人的引领下坐回筵席,此刻已经撤下酒菜开始上果子点心了,广场外暮色四起,而近处仍然歌舞升平, 宦官正准备放烟花。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杨妙容不在, 身侧座位空空荡荡··    “你上哪儿去了”武后俯身过来,低声问。
    谢云摇摇头, 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烦躁,拿起银筷时甚至失手将其中一根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清响··    他已经在华丽而险恶的宫廷中生活很多年了,这种直觉让他很多次在危险来临前全身而退,但这一次却来得太过突然。
    谢云将剩下那支银筷反手拍在桌上, 刚要开口说什么, 突然太极宫后苑传来“嘭——”一声闷响··    ——开始放烟火了·    谢云抬头望去,正在这时一个宫女跑上筵席,神情慌慌张张, 气色不成气色,奔到武后身侧急切耳语了几句,武后砰地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满席静寂,只见宫女哆哆嗦嗦跪下身:“回、回禀天后,杨姑娘突然发狂挟持了太子,现、现怎么办呐”·    ··    后苑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侍卫,各个剑拔弩张,如临大敌。
倏而只听宦官变了调的:“圣人驾到——”“天后驾到——”紧接着众人慌忙让开一条路,皇帝冲上前失声道:“弘儿”·    天后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顺着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焦点望去,只见不远处林苑宽阔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条鹿角蜃腹、鱼鳞蛇身,通体雪白的龙·    这条龙约莫四五丈长,形如巨蟒、目露凶光,庞大的身躯一圈圈盘踞,头颈弯曲环视众人,竟然摆出了随时准备攻击的凶猛姿态。
更可怕的是此时它爪下竟然压着一个满头满脸是血的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死活,但所有人一眼就能从其金黄的衣饰上看出,那竟然是当朝太子李弘·    恐惧的窃窃私语如闪电般传遍人群:“龙……是龙”·    “真龙显灵,竟然是真龙显灵”·    要不是太子此刻生死不知,这些侍卫可能已经当场腿一软跪倒在地了。
即便是爱子心切的皇帝此刻都一个踉跄,嘴唇颤抖,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发出声音:“不……不是真龙若是真龙,怎可能袭击我大唐储君,未来的天子”·    武后眉头一皱,刚要说什么,只见不远处文武众臣匆匆奔至。
为首的宰相戴至德、张文瓘等人乃是铁杆太子党,人还没站稳,尖利的高呼就传了过来:“不可惊慌此必定是凶龙”·    “快快杀死凶龙拯救太子,快啊”·    凶龙也好真龙也罢,要是此刻太子在众人眼前身首异处,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肯定得脑袋搬家。
侍卫们也顾不得许多了,当即拉弓搭箭就要颤颤巍巍地去射那头白龙,突然只听一声厉喝:“——住手”·    单超低吼:“谢云”·    禁军统领越众而出,一边转头喝令:“都给我后退,立刻”一边大步向那头虎视眈眈的白龙走去。
    武后骤然色变,对单超急道:“还不快去拦住他”·    单超原本正要冲上去,但电光石火间他似乎从武后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什么,内心骤然狐疑,动作便缓了缓。
    就在这一缓的须臾间,谢云的脚步轻轻抬起、稳稳落下,触地的同一瞬间,散发出微光的刺青从脊背升起,下至指尖上至脖颈,一直蜿蜒到了面沉如水的侧颊。
    单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张大·    “妙容·”众目睽睽之下,谢云声音带着嘶哑,但仍然镇定平稳:“没事的,你出来,妙容。”
    白龙头一低,紧紧盯住了脚下的谢云,周围侍卫齐刷刷发着抖退后了半步··    单超伸手就去按剑:“谢云回来”·    “滚”谢云骤然爆发出怒吼:“此地不准见刀兵退下”·    众人当即都迟疑着松了弓弦,单超也一顿;正僵持间突然只听枝叶悉索声,紧接着白龙身后不远处的树后,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一个人。
    那是杨妙容··    ——但她看上去已经不太像是杨妙容了··    她半边身体几乎已经布满了刺青,密密麻麻的图腾令她看上去阴森诡丽,面色被反衬出极端的雪白;她粗哑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亮得令人极为不安,浑然不似人类。
    她像是一头随时有可能扑上来,择人而噬的凶兽··    “过来,没关系的·”谢云的声音也有一点绷紧,但仍然维持着平淡和稳定。
他解下腰间的太阿剑,示意杨妙容来看,紧接着远远扔向了身后的人群··    长剑“咣当”一声落地,没有侍卫敢去捡。
    “你是安全的·”谢云摊开掌心,说:“来,妙容,到我身边来·”·    杨妙容的目光死死落在谢云身上,同类的气味应该让她感到安全,但明显比自己强大、冷酷和坚定的气息又令她十分焦躁不安,抬手紧紧按在了树干上,神经质地抓挠着树皮。
    喀嚓数声脆响,大块木头纷纷落地,松树危险地晃了晃··    白龙似乎感应到了这种情绪,象征着攻击前奏的头颈更加弯曲了,甚至从喉间发出了威胁的低吼。
    皇帝早被人强行架到了远处,此刻急怒交加:“它要杀人了快,快放箭”·    “等等” 天后却一把按住皇帝。
    “不会有事的,妙容,你不认得我了吗”谢云伸出手,视白龙如同无物,仿佛也完全没看见巨龙爪下微微痉挛的太子,只鼓励地望着杨妙容:“过来,没关系的,快过来……”·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杨妙容终于颤抖着,向前迈出了步。
    “很好,没事的,过来……”谢云声音放得更加平和柔软:“走到这边来……”·    无数目光汇聚的焦点处,杨妙容慢慢走上前,每一步脚底都掀起无形的劲风向周围扩散,在坚硬的冻土上留下清晰的龟裂。
    仿佛过了几年那么漫长的时光,又好像只短短片刻间,杨妙容终于停下脚步,站在了谢云身前数步之遥的地方··    “妙容,”谢云温和道,“你看你抓住了一个人,先把他放开,我们来说说话可好”·    明明周围那么多人,现场却安静得一声咳嗽都听得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妙容半边满是刺青的脸颊上。
    “……”杨妙容张开口,似乎要说什么,空气瞬间凝结··    下一刻,她突然原地消失,紧接着出现在了谢云面前,狠狠一掌把谢云推得向后仰去·    单超箭步而上,龙渊长吟出鞘·    变故陡然发生,所有人同时发出惊吼,现场混乱成一团;喧杂中谢云一手撑地,翻身而起,第一个动作不是护住自己身前空门,而是将单超重重推了出去·    “——退下”·    单超在冲力下连退数步,只见谢云抬起手掌,漫天盖地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他的头发和衣裾都飞卷而起。
    单超骤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后果:“——谢云不要开印”·    然而已经太迟了。
    先前停止蔓延的刺青在谢云身上急速活动,如同某种有生命的藤蔓,覆盖了他大半边身体·紧接着阴霾苍穹下响起闷雷,一头半透明的、苍青色的巨龙从云幕中显出轮廓,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声·    “啊啊啊啊——”·    在同类更加强悍、更具压迫性的力量面前,早已失去理智的杨妙容发出了惊怒的叫喊,冲上去一掌就劈向谢云的天灵盖·    但谢云动作比她更快,在手掌落下前就擒住了她的腕骨,紧接着掌风呼啸、兔起鹘落,短短瞬息间两人已经过了十数招。
    杨妙容身为女子出招极其绵密狠辣,更兼下手毫不留情,每一下都是直奔致命处而去的;缠斗中谢云免不了硬挨了几下,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在极度的冷静中抓住了第一丝空隙。
    他猝然变守为攻,抬掌接住了杨妙容迎面而来的一拳,随即抬脚就把她踢飞了出去·    砰·    杨妙容横飞出数丈,脊背砸到树上,当即抖落了漫天松针和雪块。
    “吼——”·    白龙当即发出咆哮,闪电般探出身·但与此同时一直在云幕中僵持不动的青龙虚影终于动了,只眨眼的工夫,就贴到了地面上,狠狠咬住了白龙的脖颈·    这一系列配合堪称天衣无缝,就在白龙受痛翻滚的时候,谢云抢身上前,几乎是紧贴着它胡乱扭动拍打的巨大身躯,抢出了龙爪下几乎已经看不出气儿的太子。
    “殿下”·    “快快快,太子殿下”·    谢云疾退数步,反手将太子向人群一扔·    要是就这么让太子落地了,就算刚才没死,摔这么一下估计也得脑浆迸裂。
离得最近的单超别无选择,纵身上前当空接住了太子,一探鼻息··    他滚烫如沸的心绪登时如同浇了盆冰水——·    太子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已经没呼吸了。
    ·    第74章 正印·    ·    单超双手微微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办·    杨妙容的性命,谢云身上的干系,武后刚才的反常表现……所有疑点在脑海中瞬间串联, 全部落到了此刻眼前紧闭双眼的太子身上。
    鬼使神差间单超脑海中突然掠过某些朦胧的片段, 他眉心条件反射一跳,零碎的画面从眼前呼啸而过——·    “……啊”沙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猛一抽搐, 翻身呕吐,从喉咙里呛出了大口带着血沫的沙。
半晌他终于翻江倒海吐了个干净, 抹抹嘴巴,坐起身,突然又痛叫一声捂住了胸口··    沙尘暴刚刚过去, 犹如天崩地裂之劫, 万里黄沙一片狼藉··    少年的心脏处有一大片青紫,点点淤血极其骇人,而且肋骨奇怪地塌陷着, 竟然已经被折断了。
    “……呼,”跪在他身侧的年轻人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坐在了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师父”少年余悸未消,每说一个字胸腔都牵扯得一阵刺痛:“我以为我要死了,院墙倒塌把我埋在了下头……”·    “死不了,”年轻人精疲力竭道。
    他指指少年胸前骨折的地方,说:“你只是暂时闭气了,我在你左心口整整按了小半个时辰,肋骨都压断了两根才把你救回来……把木板绑上,跟我走,下一轮风暴要来了。”
    按压心脏··    单超没有把太子抱回人群中,甚至也没理武后的疾声大呼,颤抖着手把太子平放在地面上,双手叠起用力按住了心口位置。
    他自己都不知道按了多久,甚至连侍卫奔上前来拉他都没感觉到,就这么一下一下地,用力地按下去又松开、按下去又松开,周围所有混乱和喧杂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突然一道变了调的高亢尖叫响彻耳际:“醒了”·    “太子殿下醒了——”·    “咳咳咳咳,咳咳……”太子双脚一蹬,紧接着咳得天昏地暗,因为闭气不断翻起白眼,喉管痉挛喷出了大量血沫。
    无数惊愕、狂喜、失落、怨恨交杂的喊叫响彻林苑,侍卫冲上来把太子往后架走,御医提着箱子飞也似的向这边奔跑,北衙禁军冲上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整片空地,现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单超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两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明明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极大力量的事情,他却脱力似的,从头到脚满是冷汗,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个侍卫都没能把他扶起来。
    “吼——”·    不远处响起愤怒和不甘的怒吼,单超喘息着,抬头一看··    只见巨蟒般的白龙和更为庞大的青龙幻影在林间纠缠撕咬,无数松木在咔擦断裂中缓缓倒下,发出惊天巨响。
    杨妙容满头满身都是血痕,一掌将谢云当胸击得退后,紧接着扑到他身上掐住了他的咽喉·    单超踉跄起身·这真的是太可怕了,他见过谢云开印时的样子,根本不像杨妙容这么疯狂仇恨、富有攻击性,难道这就是青龙正印和隐天青的区别·    那怪不得青龙族人都纷纷找外族生孩子,纯血统开起印来就像失去了痛觉的战斗机器,简直是不死不休·    单超拿不准自己是应该上前插手还是按兵不动。
谢云不论是武功等级还是开印之力都比杨妙容强太多,而且他下手明显也非常狠,只是必须顾忌杨妙容性命,才会屡屡被压制住··    他紧握着龙渊剑柄的掌心渗出了湿意。
    谢云很明显不想让外人插手,是不是再观望片刻·    “吼——”·    就在这迟疑的片刻间,白龙仰头发出愤怒痛苦的咆哮,龙鳞混合着玄黄之血撒了下来。
杨妙容仿佛无法承受那透支生命般的痛苦,收回了紧紧掐住谢云咽喉的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耳朵·    谢云呛咳两声,翻身而起,一肘把她打得头向后仰去。
    杨妙容仰天摔倒在地,刹那间似乎终于丧失了意识·谢云伸手撩起头发,从后衣襟抽出了什么,就要往她太阳穴上扎··    那其实是一根细不可见的毫针,在谢云布满血痕的手指中微微颤抖,发出微渺的金芒。
    然而就在这时,救人心切的北衙禁军终于抓到了机会,大吼:“放箭——”·    单超骤然回头吼道:“住手”·    无数利箭穿越松林,白龙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更多碎鳞如暴雨般当空而下·    杨妙容与白龙一脉相通,登时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过来,挥手将谢云手中的定魂针打飞了出去·    这一变故简直猝不及防,谢云根本来不及作任何反应,杨妙容就怒吼着起身扑了上来。
    她虽然还是人,却如同一头因为频临绝境而异常孤狠的上古凶兽,谢云根本无法在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压制住她·更可怕的是白龙因为受到刺激,扭动翻腾得更加剧烈了,长长的龙尾一扫,竟然把十数个侍卫当场掀飞。
    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多人摔倒在地,头破血流,当场就晕了过去··    马鑫把帝后及太子护送出林苑,在地面的摇撼中冲了回来,迅速组织起北衙禁军的包围圈,声嘶力竭道:“放箭,继续前压全体压上”·    单超抓住他喝道:“不行,让谢云自己去处理”·    马鑫一拳把单超打得侧身,揪着他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盯他,咬牙道:“我眼里只有统领一个,那女的是谁,我怎么知道她害得统领将来要被东宫党问责,我还得顾及她的性命不成”·    单超登时哑然,马鑫振臂一呼:“放箭”·    又一轮箭矢密密麻麻穿过空地,有的撞在坚硬的龙鳞上弹落在地;有的扎进了伤痕累累的龙身,令白龙愤怒得无以复加,整块大地都剧烈震动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青龙突然迅速游来,一圈圈裹住了白龙的身体,将它整个护在了自己怀里·    北衙禁卫震惊松手,马鑫呆住了。
    不远处,杨妙容满身是血,抓住谢云的衣襟把他按在了树干上··    “……妙容,”谢云低沉而沙哑地道··    谢云头上的血正浸透鬓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流淌下来,直至下颔汇聚成一缕。
这幅模样让他看上去有一点狼狈,但目光平稳、镇定而有力,直直望进了杨妙容癫狂的眼睛里··    杨妙容瑟缩了一下··    她已经神智混乱以至于崩溃了,但眼前的谢云却并不让她感到恐惧陌生,相反还很熟悉,确实是她潜意识深处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人。
·    “没关系的,妙容,你只是病了·”谢云深深喘了口气,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样子吗”·    杨妙容尖利的手指深深扎进谢云衣襟里,神情中的凶狠尚未褪去,似乎又有些踌躇和犹豫。
    “凉州关山脚下的驿道上,我带着自己的手下回京,马队后长长一排囚车关押的全是朝廷钦犯·你突然从山上下来,拦在车驾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我出去拜见你……”·    “我在车里问,为什么我要下去拜你你说是因为我们有缘。”
    谢云的陈述温和而又不疾不徐,不远处单超脸色却突然变了,衣袖下手指不易为人察觉地发着抖··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那是八年前他在慈恩寺门前,再次遇到谢云的时候。
    宿命循环往复,回到再次开始的那一点,然而故事的主角却已从他换成了另一个人··    “当时我说,若是相见即算有缘,那这天下有缘的人就多了,不见也罢。
结果你就急了,说:‘你是隐天青,而我是正印,你见了我,怎么能不拜’”·    谢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带着专注的鼓励,望着她问:“当时我怎么回答你的”·    杨妙容久久没有回答,视线倏而涣散,倏而聚焦。
    松林中空气仿佛被紧绷住了,北衙禁军个个持弓在手,却又不敢轻易动作,场面如同凝固般僵持··    忽然林苑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戴至德、张文瓘等东宫派系重臣匆匆而至,带着更多侍卫围了上来。
    好不容易有些安静下来的杨妙容被那声响所刺激,又有些焦躁不安起来,几次想回头去看·谢云不失时机地唤了句:“妙容”·    ——谢云的声音天生就低沉富有磁性,虽然通常十分坚定冷凝,但柔和下来的时候就极其的动人心弦。
杨妙容喘息片刻,视线终于又转向了他,只听谢云重复问:“当时我怎么回答你的,还记得吗”·    “……”杨妙容干裂出血的嘴唇阖动了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说,虽然我这辈子从不信什么氏族什么正印,但看在你是个小姑娘的份上,还是下车去见一见吧·”谢云停了停,微笑道:“这一见,就让你从西北跟到长安了。”
    杨妙容眉宇间的戾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恍惚··    “你不想被束缚在家里重复祖祖辈辈千篇一律的生活,想见识万国来朝的长安,还想去烟花三月的东都洛阳看看。
但你在尘世间其实也不开心,这毕竟不是我们的地方·这其实……并不是我们应该在的地方·”·    最后一句话已近乎于耳语,谢云抬起手,杨妙容下意识避让了一下,但他的指尖还是轻轻从她脸颊划了过去。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不该让你跟上来的·”谢云声音里有一点悲哀,轻轻地问:“我把你送回凉州去,好吗”·    杨妙容嗫嚅片刻,缓缓松开手,一步步退后。
    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谢云,似乎终于从噩梦中苏醒,神智慢慢在那双眸底闪现:“谢……云……”·    就在这个时候,包围圈外戴至德疾步而至,平地爆发出厉吼:“圣上口谕,东宫太子重伤,现立刻绞杀凶龙,钦此——”·    东宫侍卫军齐刷刷搭起弓箭,谢云猝然回头:“不要”·    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
    箭矢如暴雨般倾盆而下,原本已安静俯在地面上的白龙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脱了青龙幻影的束缚,不顾一切向人群冲去··    而杨妙容在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下仰头爆发出咆哮,继而箭步冲向离自己最近的谢云,那架势竟然瞬间又陷入了刚才的狠绝和凶悍·    龙渊在清啸中锵然出鞘,单超闪电般纵身挡在了谢云身前,头也不回怒道:“快走”·    ——噗呲。
    鲜血冲天而起,所有混乱突然终结,犹如瞬间被冻在了原地··    一截箭尖从杨妙容后心扎入,前胸透出,快得让她甚至来不及有所反应。
    谢云平生第一次眼底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他整个人僵住了,全身剧烈发抖,甚至连迈出一步都做不到··    杨妙容看着他,最后一刻,眼中满溢出了透明清澈的泪水,顺着曾经清秀的脸颊滚滚而下。
    ——然而她嘴角流出鲜血,已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扑通一声,她的身体颓然倒地,再无声息··    ·    第75章 守灵·    ·    三日后,谢府。
    吱呀一声轻响,雕花木门从外面推开了,晚霞倾泻进昏暗的灵堂, 地砖上倒映出单超长长的身影··    灵堂尽头, 谢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跪坐在漆黑油亮的棺椁前。
    单超回过头, 庭院外马鑫站在那,拼命比划“别废话快进去”的手势··    单超无声地叹了口气, 走进灵堂,反手关上了门。
    灵堂里扎满了白幡,桌案上供着白花和鲜果, 棺椁沉重严丝合缝·单超看了半天, 无法想象那个前几天还鲜活灵动的姑娘此刻就长眠在这棺木里了,突然心底也觉得有些荒谬。
    他把参汤放在谢云身边,上前去执香拜了三拜··    “……你也是来劝我节哀顺变的”身后突然想起了谢云略带沙哑的声音。
    单超转过身, 谢云没有看他,似乎目光正专注地望着空气中某个漂浮的点,整个人就像昏暗中一尊安静的雕像··    “不,”单超低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伤心是正常的,我只是来劝你不要哀毁过度而已。”
    他上前半跪在谢云身边,拿起参汤示意他喝,却被谢云轻轻推开了:“真的喝不下·”·    他这一连三日,虽不至于滴水不进,但也真的只是沾了些水米而已,面容憔悴到有些异样的灰白。
他举手时原本铺展在地面上的衣袖抬了起来,单超注意到地上均匀洒落的纸灰竟然在某处被隔断了,显出了一道清晰的线,不由心内愕然··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那是纸灰被衣袖挡住的痕迹。
    谢云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在这里跪坐很久了··    “我没有哀毁·”谢云突然轻声道,“只是不能接受而已。”
    不能接受是肯定的,任谁也想不到事情竟然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难以挽回·单超沉吟半晌,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还是……好歹喝两口吧,你这个样子,杨姑娘在天之灵看了,心里又岂能好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内心的滋味难以言描,但谢云却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丝伤感又无奈的微笑。
    单超把碗放在地面上,一掀衣摆,席地坐在了他身侧··    “说说杨姑娘罢·”他换了个话题,问:“为什么杨姑娘是白龙,不该是青色的么”·    “她还小,” 谢云道。
    “当时在凉州,我听见她在马车外喊我下去的时候,就知道她年纪肯定还很小,稍微知道些世情的族人都不会特意去招惹朝廷车驾·后来她叫我带她去长安,开始我并不想答应……没开过印的族人很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了,我不想担着这份干系。”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答应了”单超问··    谢云出了半晌的神,摇头苦笑一声,说:“我也不知道。”
    他抬手撑住额角,鼻端以上都隐没在了阴影里··    “回长安之后我好几次想送她走,但又想着,还没去洛阳,总得让她看看东都,四处玩一圈再走吧。
而且万一她中途开印了控制不住怎么办,得有同族人在边上保驾护航吧所以我去哪儿都带着她,一带二带的,就……”·    单超以为他会说带出感情来了,谁知听到的却是:·    “感觉像家人一样。”
谢云喃喃地道:“事事都为你想着,永远也不会彼此背叛或伤害的家人·”·    “我也不会背叛或伤害你”单超沉声道。
    谢云只是笑了笑:“你现在是不会的·”·    “……难道你觉得我将来就会吗”·    灵堂内一片静寂,白幡静静垂落,一线香烟从桌案上袅袅升上虚空。
    “将来的事谁知道呢,”谢云回答道··    单超心底那种荒唐的感觉又腾了起来,千言万语卡在喉咙口,哽得他发堵··    “你想说将来也一样不会”谢云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语调中带着一丝悲哀和讽刺:“当年在感业寺,我也认为皇后将来不会的,估计皇后自己也认为不会的吧。
但时移世易、人心轻变,等你到了那个位置上,看到的想到的都不一样了,将来的事情,现在哪能作准”·    若单超还是八年前那个热血方刚的年轻人,保不准就会在这灵堂上争执起来,执意要将自己的心意辩个分明。
    但他现在的心境已经变了,沉吟片刻后也不辩解,只摇了摇头:“正如你现在的想法,到将来说不定也一样会变,现在争论这些言之过早了·”·    谢云微微一怔。
    “所以你后来便想和杨姑娘成亲一辈子这么彼此扶持地过下去”单超问··    谢云没有说话,似乎沉浸在刚才单超提出的悖论里,从灵堂深处朦胧的光影里分辨不出眼底最细微的情绪,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在思考如何反驳,还是在试图说服自己相信。
    单超伸手将他堆叠在地上的袍袖一一理平,笑道:“你在凉州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有一点点想起了我吗”·    他本来对这个问题不抱什么希望,但良久之后,他却听见谢云说:“有的。”
    单超的动作停了··    “正因为这一点,所以我才会下车去见她……”谢云肩膀有些压抑的颤抖,嘶哑道:“……我错了……”·    单超从喉咙里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谢云……”·    谢云突然手撑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已经跪坐太久了,腿脚因缺血而麻痹,走路便十分蹒跚;单超想去扶,却被他挥开了··    谢云走到供桌前,亲手将快要燃尽的香换了出来,烟雾袅袅中他的身影非常颓败,肩膀在衣底支楞出来,隐约可以看见清晰的蝴蝶骨。
    “她来长安不到一月,就对皇后不满得很,屡次当众言语冒犯·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那天是动了真格想把她强送回去,但她怎么也不愿意,这才告诉我原来她是逃婚跑出来的。”
    单超呆了呆:“你说什么”·    “四圣印一般同族通婚,她及笄后,家人就给订了一个未婚的小伙子。
但她又不喜欢得很,说人家长得不好看,快成婚时就从关山跑出来了,正巧在山下遇上北衙禁军的马队压着凉州钦犯路过,就碰见了我·”·    谢云退后数步,语气悠长仿佛梦呓,在悬浮的微尘中缓缓飘散开去:“她说要是被我送回去,就肯定得同那小伙子成婚了,到时过得不开心,岂不是害了她一辈子倒不如在长安与我成了亲再回凉州,挂了个成婚的名头,家族父母再不能逼她嫁人生子了,从此天大地大,岂不自由自在”·    单超内心唯一的想法就是,竟然这样也行·    “……她未婚夫真长得很丑”·    “还好吧,”谢云淡淡道,“一个世代只能内部通婚的氏族,最后还能剩下多少人又要适龄又要未婚,选择余地很少的。”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那你呢你也愿意当这个幌子”·    谢云扬起脖颈,闭上了眼睛,胸膛深深起伏,几乎是虚脱般长长吐出了一口颤抖而酸涩的热气。
    他脸上其实并没有什么表情,这是多年来在政权中心起落沉浮而养成的习惯,即便是情绪极度强烈的时候,他都不会给旁人瞥见任何多余的表现··    但单超突然能感受到那种无可奈何的、几乎窒息的,在自责的沉重枷锁下撕裂般剧烈的痛苦。
    “我错了,”他第二次重复这句话,缓慢地喃喃道:“现在就……在承担代价啊·”·    突然灵堂大门从外被轻轻叩了几下,单超看看谢云,他似乎对外界失去了一切反应。
半晌扣门声停了,马鑫在外面紧张地唤了句:“统领有、有要事回报·”·    谢云的神色与其说冷淡,不如说是麻木。
单超试探地向门口挪了两步,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走过去打开了一条门缝··    马鑫挤进来,首先看到地上一口没动的参汤,立刻用“你怎么这么没用”的指责目光瞥了眼单超,才躬身道:“统领,对当日在场侍卫的排查问询已经完成了。”
    谢云背对着他们,漠然道:“如何”·    “实在……实在找不出是谁射出了那根……害了杨姑娘的箭。”
马鑫吞了口唾沫:“按理说此事东宫该报上去领赏,但奇怪的是侍卫中也没什么动静,仿佛只是现场乱箭齐发,流矢误中了她……”·    “看来北衙的威慑力比圣上的赏赐要大啊,”谢云听不出是讥嘲还是叹息地道。
    马鑫不敢回答他··    “查不出来也没事·”又过了一会,谢云低声说:“此事定是戴至德临时讨得圣上口谕而致,既然是东宫侍卫军放的箭……那便记在东宫账上好了。”
    那声调明明很平淡,最后几个字却有种刻骨的意思,马鑫不禁闭住了呼吸··    “没事了,你下去罢·”·    马鑫又抱拳一欠身,轻手踮脚退出灵堂,离开前狠命对单超使了个眼色。
    单超迟疑了下,问:“你想让我也走么”·    即便这“成亲”跟他原本以为的不是一回事,但谢云不吃不喝守了这么些天的灵,单超心里还是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他只当谢云会毫不犹豫地叫他也出去,继续一人在此独处;但出乎意料的是谢云慢慢侧过脸,干裂失血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没关系。”
他轻声说,“你也可以走·”·    单超一脚悬空迈出门槛,突然动作停住了··    那一瞬间心头涌起的是狐疑和不可置信,但紧接着,他确确实实地意识到了什么——·    谢云不想让他走。
    虽然话没说出口,但……多少年来的朝夕相对,让他突然就懂得了那丝叹息背后的意思··    单超转身关上门,走到供桌前,重新端起参汤微笑道:“你起码喝一点吧喝了也不耽误你继续守着,不是还要守今晚吗”·    谢云手指果然一动,继而抬起,终于伸向了那碗参汤。
    单超却一晃,绕过他的手,舀了满满一勺送到他嘴边·谢云也没有抗拒的意思,低下头喝了,单超又舀起一勺,依法炮制,一口口喂完了整碗汤··    百年老参果然有效果,谢云灰败的面容总算稍微浮起了一丝血色,再开口时声音也不再是刚才沙砾磨过似的粗哑了,说:“谢谢……”·    单超反问:“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两个字”·    谢云疲惫地摆了摆手。
    “……我昨晚守灵的时候看见她了·”·    “什么”·    “她打开门,乘着月光从青石板上走来,身侧盘踞着白龙,脚底下没有影子。
我以为她会恨我,但她只过来拉了拉我的手……”·    谢云闭上眼睛,昏暗中眼角闪动着细微的水光··    “杨姑娘说什么了”单超忍不住问。
    “什么都没有,只冲我笑了一笑·我再追到庭院中……她已经向西北方向走远了·”·    单超骤然望向灵堂紧闭的大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杨妙容披星戴月而来,温柔地告别,然后转身离开的样子。
    “……”单超喉咙间也有些奇怪的酸楚,他勉强把那酸涩的硬块咽了回去,小声唤道:“谢云……”·    谢云紧紧捂住眼睛,指缝间有些隐约的泪迹。
    “我还是……很爱你·”单超微微喘息,继续道:“但我知道你以后可能会成家,甚至可能会留下子嗣·我只希望你下次成亲时多为自己想一想,只要你真正觉得快乐,我甚至可以……”·    谢云却摇了摇头。
    “不会有下次了……”他说,“不会了·”·    他慢慢靠在供桌前,随着这个动作,鬓发也从肩侧垂落下来,单超的瞳孔骤然紧缩。
    ——满头黑发中,他竟然看到了一丝刺目的雪白·    那一刻单超满腔的苦涩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仿佛生吞了带血的苦胆,那滋味逼得他话都说不出。
好半天他才伸手想去把白发拔了,但手抬起来又顿在了半空,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让他忍不住一字一句问:“谢云,要是有一天我死了,半夜来与你告别,你也会这样吗”·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谢云估计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没有反应。
    “……你还能找得到我告别”忽然他心灰意冷地苦笑起来:“我还有什么指望,你怎么不先弄死我干脆利落一点”·    单超整个人都被镇住了,只见谢云胸膛剧烈起伏,紧接着拂袖向外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灵堂外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马鑫仓促的声音骤然响起:“太子殿下驾到——”·    ·    第76章 拜祭·    ·    太子是来悼唁的。
    从谢云十年前回京开府起,太子就没打禁军统领府的大门前经过一次,今天破天荒不请自到,惊呆了谢府上下所有人··    马鑫亲手打开灵堂大门, 太子一身素衣, 脸色灰白,头上还裹着绷带, 身上包扎着多处外伤,被心腹太监扶着, 脚步蹒跚地跨过了门槛。
    谢云眼睁睁看着他走进灵堂,眼底的神情简直能用错愕来形容·紧接着太子站在棺椁前,颤颤巍巍地拿起一炷香, 亲身拜了下去··    单超:“……”·    饶是单超对这位太子软弱心善的心性已经很了解了, 但亲眼见到这一幕还是非常震撼,以至于刹那间都没回过神来。
    紧接着,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 只见谢云伸手一抬,掌心向上,无形的气劲瞬间就稳稳托住了太子弯下去的膝盖··    “小王是来吊唁逝者的,谢统领这般不客气,又是何故”·    太子憋得脸色微红,牙关紧咬,这话问得语气竟有些凄厉。
谢云手掌向上平举,太子就不由自主地站直了,只听他淡淡道:“妙容在宫禁中发狂,害得殿下险丧了命,心里自然是很愧疚的·然而如今死者已矣,殿下这一拜就省了吧,免得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
    太子激动道:“既然死者已矣,生前再有天大的错处也都不重要了,小王且以一拜来寄托心中的哀思,又有何不可”·    谢云眉心微皱,上下打量李弘。
    其实不光谢云,连单超心里都有些生疑,太子今日是发了哪门子的疯·    “殿下心存仁厚,前来拜祭杨姑娘,想必逝者泉下也是欣慰的。
但毕竟身份有别,上一炷香也就够了,我看……”·    单超这个圆场没打完,太子已不满地打断了:“单大哥”·    灵堂中一片僵持,半晌只听谢云冷冷道:“殿下今日驾临谢府,难道是来砸场子的么”·    这要是放在平常,太子面对谢统领的时候是免不了露出几分怯气的。
    但今日不知何故太子竟然毫不示弱,立刻转头瞪视谢云:“小王诚心诚意前来拜祭,谢统领却再三为难,是身为臣子的本分吗”·    “……本分。”
谢云慢悠悠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殿下今日亲临寒舍,来凭吊一个犯了重罪的民女,也是出于身为储君应尽的本分么”·    太子也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当即就哽在了那里。
    “马鑫,”谢云道,“端茶,送客·”·    “谢云,你别太过分”太子怒不可遏,猛一振袖:“本王今日是为杨姑娘而来,又不是为了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皆为王臣,你竟敢赶我走”·    谢云开口要反驳,但随着太子那衣袖骤然掀起的动作,一丝若有若无、略微怪异的香气飘进了鼻端,让他心跳骤然加快,一股难以形容的不舒服直冲上了喉咙。
    “……”谢云深吸了口气,淡淡道:“殿下误会了·臣哪是赶你走,而是……众所周知臣与殿下政见多有不合,万一殿下今天在臣府上出了什么事儿,天下人怎么想微臣呢,嗯”·    太子身体一僵。
    那个东宫心腹太监已经快哭出来了,偷偷用力扯他袖子,然而太子冲口怒道:“你大胆——”·    “况且,”谢云淡红色的唇角勾起,浮现出了一丝恶意的弧度:“要是十年来从未登门的太子殿下,今天突然带着重伤不请自来了,然后突然就在臣眼前出意外了……这叫圣上与天后将来审案的时候,心里又怎么想”·    ——你该不会是自知大限已到,来我府上碰瓷儿的吧·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威胁的话,现在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倒打一耙的威胁了。
    太子脸上腾地变色,看样子是瞬间怒极——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蹬鼻子上脸地威胁过·但就在单超以为他会破口大骂的时候,太子竟然握紧拳头,把怒火硬生生强压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鼻腔中“哼”的一声:“谢统领要对本王不利么,我看你没有这个胆子吧”·    “本王今天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六皇子雍王现就带着东宫侍卫驻扎在胡同外,谢统领想不想出去会会”·    马鑫快步而来,俯在谢云耳侧小声说了几句,隐隐飘来“雍王”、“围府”等零碎词句。
    单超耳力敏锐,眉峰登时一跳——他听得清清楚楚,马鑫说的赫然是:雍王李贤带着东宫数百名侍卫,已经强行围住了整座禁军统领府·    这是要干什么,抄家·    单超向谢云的方向走了几步,悄没声息按住了身侧的龙渊剑柄。
然而紧接着,谢云将掌心按在了他手背上,那动作非常隐蔽,又很用力··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先等等,”他轻轻道··    那一刻两人对视,单超心内忽然浮起一种非常奇怪又酥麻的感觉。
    他第一次感觉面前这个抚养他长大,同时也严厉压制他、管束他的人,并不总是高高在上又毫无破绽的··    这个人也有虚弱、疲惫、渴望保护的时候,而现在唯一有能力保护他的人,只剩下自己了。
    谢云转过目光,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太子,许久才问:“哦那么太子今天是来拜祭的,还是来抄家的”·    “殿……殿下今日出宫前,特意熏香沐浴、还换了素净衣裳……”那东宫太监哆哆嗦嗦道:“就是为了哀悼杨姑娘的……”·    太子紧抿着嘴角站在边上,因为伤势未愈的关系脸色比谢云还难看,但轮廓中又隐约显出了几分与其母相似的倔强。
    “原来如此·” 谢云饶有兴味道,“殿下这边险死于妙容之手,那边病还没好就巴巴地跑来给她上香,传出去圣上又该夸赞殿下心存仁厚了罢——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连微臣都忍不住要赞叹殿下两句了呐。”
    “我今天出宫的事情圣上并不知道”太子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谢云的衣襟:“杨姑娘虽然伤了我,却不是有意的,我心里也很清楚别用你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单超立刻抓住太子的手将他推了开去:“殿下”·    单超的低喝充满警告意味,太子满腹委屈:“单大哥,我真的是……”·    那一瞬间谢云身形摇晃了下,视线猝然涣散,心跳猛地窜上了喉咙口。
    ——他又闻到了那股香气··    虽然极其细微清淡,不仔细闻的话几乎就湮没在了灵堂上焚烧纸钱和燃香的气味里,但太子靠近的刹那间,那朦胧荒诞的香味,还是一丝丝渗进了谢云的鼻端。
    他踉跄退后,后腰抵在了供桌前,用指甲重重掐了下自己的人中,刺痛令神智骤然清醒··    紧接着一股深深的不安瞬间从心底掠过。
    ……这是什么味道·    “我与杨姑娘虽然只是萍水相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杨姑娘温柔和善,且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太子,”谢云猝然道。
    太子沙哑急促的声音一停··    “如果你真的只是来送别妙容,那就没必要带重兵围府·光天化日之下,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做出任何对当朝太子不利的事情。”
    谢云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太子尚未出口的辩解··    “另外,妙容只是个戴罪之身的民女,连这灵堂都是我冒着风险私下设立的。
你来就来了,但若是还在灵前下拜,万一日后传出去,便会害得她被开棺戮尸,你又于心何忍”·    太子陷入了沉默··    他来的时候满心只想着痛哭流涕、灵前跪拜,但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过来,身为当今的太子、未来的储君,世间有那么多不能做的事情,甚至连这简简单单的膝盖一弯都是不被允许的。
    如果他仅是个官宦公子,此刻便能自由自在地放声恸哭;甚至在更早一些两人初遇的时候,还能无所顾忌地放手去追求心中所爱,那么故事的结局便有可能从此幡然不同。
    那个月下采梅、簪于鬓发的女子就这么永远离开了,而他连上一炷香都要偷偷摸摸,而不敢宣之于众·    太子只觉人生二十年来所有的不幸和磋磨都涌上了脑海,霎时心灰意冷,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你说得对,” 半晌他终于苦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做了这劳什子太子,便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能”·    ——心腹太监登时就颠筛般哆嗦起来,连单超的脸色都变了。
    然而还没等一句“殿下慎言”吼出口,太子已经挣扎着上前,把手中的香往灰里一插:“百无一用是太子,百无一用是太子啊”·    太子惨笑两声,转身摇摇晃晃向门口走去。
    宦官汗出如浆,慌忙跑去搀扶:“哎殿下哎哟殿下等等喂——”·    门口守着的马鑫简直脸都白了,眼睁睁看着太子跌跌撞撞擦肩而过,目光如同看见了怪物。
    单超意识到让太子这个样子走出谢府不行,便回头征询地看向谢云,却只见谢云似乎对太子荒唐的表现毫无觉察,正定定看着自己的手··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谢云轻轻握住掌心,抬头神色如常:“我忽然有些晕,你帮我去送送太子罢·”·    单超凝视他片刻,点了点头··    ··    谢府外,手持铁戟的东宫侍卫在日光下齐刷刷站成一排,与在谢府轮岗执勤的北衙禁军遥相对峙。
    李贤着急地踱来踱去,忽然眼前一亮:“大哥”·    这是单超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六皇子,当朝的雍王。
然而关于这位皇子的种种流言,他却已经早有耳闻——·    八年前清宁宫夜宴,魏国夫人贺兰氏在湖边拦住了谢云,那是单超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六皇子的名字。
    李贤,小名阿仁,永徽五年武后随圣上出京祭拜昭陵途中所生··    后宫传闻已久,他亲生的母亲,其实是武后守寡的亲姐韩国夫人。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    谢府··    昏暗灵堂内一片空旷,夕阳斜斜辉映,空气中浮动着微渺的尘埃。
    谢云微微不稳地摊开掌心,衣袖顺着手臂垂落,露出了皮肤下隐约的刺青··    太子留下的香气在虚空中盘旋不去,谢云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紧紧按住急速搏动的心脉,弯腰蜷缩起身体。
    这幅场景在外人看来应该是非常罕见的,谁也不会想到强大、冷淡、心狠手辣的禁军统领,会露出这样不堪重负,甚至堪称软弱的姿态··    长发从他侧脸滑落下去,半晌谢云彻底呼出一口气,伸手将鬓发撩去耳后,重新站直了脊梁。
    ·    第77章 走水·    ·    虽然在政治立场上堪称死敌,但谢云并没有把太子前来吊唁、还要灵前下拜这个重要的把柄透露出去。
    谢统领微妙的心境完全不可考,然而这事还是转天就传进了宫里··    天后完全没想到原本应该乖乖躺在病榻上养伤的太子竟然干出了这种事,当即勃然大怒, 亲手写信将太子叱责了一顿;又把雍王李贤叫来痛斥, 当着满宫人的面,赐下了《少阳政范》和《孝子传》两部书。
·    ——不忠、不孝、欺上瞒下, 这是天后重重扇在雍王脸上的三巴掌··    李贤回府后就把两部书撕了,抽剑砍烂了书房里能毁坏的一切, 甚至连雍王妃房氏亲自赶来都劝不住;王府里下人哭天喊地又手足无措,只得请来李贤最信任的仆从赵道生。
    赵道生上来一把就从背后把李贤抱住了:“雍王你这是在干什么,再传到宫里怎么办, 还活不活”·    李贤咣当一声将剑狠狠扔在地上, 流着泪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这样憋屈的日子还有什么意义”·    “再忍忍、再忍忍……”赵道生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总有一天你会坐拥天下, 向那个姓武的女人复仇……只需要再忍一忍……”·    李贤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颓然坐倒在椅子里,放声大哭。
    “你总有一天能上当储君的,阿仁·”他没注意到的是,赵道生脸上满是阴霾,一遍遍神经质地重复着:“我一定会让你当上储君的……”·    ··    上元二年在一片诡谲的阴云中降临到了长安。
千家万户除旧迎新,鞭炮庆典火树银花,却掩盖不住大明宫中一天比一天浓厚的政治硝烟··    年后,圣上头疾发作,原本打算迎娶于阗公主入宫的计划只得暂时延期到四月。
    长安寒冷的气候让皇帝的病情反反复复,最终九五至尊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下令开春后再次离京,出巡东都洛阳··    皇帝这些年东巡洛阳的次数十分频繁,基本都是让太子留守京城监国。
但这次也不知道是因为天后劝说,还是真心疼爱太子想带他去养病,圣上特意下了道诏令,让太子也一同随行··    太子出行当然不是随便收拾几辆马车就能走的,圣旨一下,整个东宫就人仰马翻起来了。
收拾冬衣的、掌管药材的、准备马匹的、沿途护送的、请愿随行的……种种陈杂事物不可细数,让原本就恹恹的太子更加心烦意乱,直对着心腹内侍发火:“不要事事都来问我内务交予太子妃,外务一概戴相、张相等大臣做主即可不用跟我汇报了”·    内务交予太子妃没什么毛病,政事全由大臣做主毛病可就大了。
内侍有心劝说几句,但看太子爷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也不敢多说,只得呐呐去了··    漫长隆冬,阴云弥漫,太子空有伤春悲秋的心,却没有春末秋残的景,只得唏嘘着自去看《太上感应篇》。
谁料刚看到一半,内侍又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了:“殿下殿下不好啦”·    太子砰地把书一拍:“我不是说了……”·    “走水啦”内侍鬼哭狼嚎:“殿下快跑,走水啦——”·    几个小宫人在东宫后院放鞭炮取乐,期间禁军谢统领悄然经过,却没人注意到。
    小半个时辰后,鞭炮炸了伙房干柴,正值天干物燥,火苗瞬间吞没了半座寝殿··    御书房,单超将手中白子果断一掷,起身道:“请让臣护送陛下离宫。”
    皇帝还沉浸在棋局里,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这时才听见宫人尖叫的声音终于由远而近:“东宫走水啦——”·    “弘、弘儿”皇帝脸色剧变,整个身体颤栗不已:“快去救太子……快,快”·    宫人上气不接下气:“回禀、回禀圣上,今日轮值的北衙禁军已经在组织人手救火了,请圣上先行暂避”·    ——北衙禁军。
    单超浓密的眉梢登时一跳··    皇帝撞翻了整局棋盘,颤颤巍巍的几乎站不起来·宫人正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就只见单超伸手把皇帝整个架了起来,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不远处东宫方向正冒出滚滚黑烟,人声脚步喧杂,到处乱成一团·单超一边架着根本走不了路的皇帝,一边七星龙渊拔剑在手,路上根本无人敢拦,不到片刻便从御书房赶到了紫宸殿。
    武后早已在紫宸殿中焦急等待,见到皇帝安全无恙地被送回来,登时喜形于色:“好个忠武将军好、好快来人——”·    她还没来得及褒奖单超两句,就只见这救驾有功的忠武将军把皇帝往前一推,单膝跪地行了个礼,道:“臣先行一步,请陛下恕罪。”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皇帝年纪大了又抱病在身,一路上浑浑噩噩心跳如鼓,忽听单超说要走,登时吓得清醒了一半:“等等爱卿上何处去朕需要你护驾……”·    “太子殿下尚未脱险,臣现在立刻去东宫探看,请圣上恩准。”
    好个忠臣·    武后面色微沉,但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帝已欣然道:“爱卿时时不忘忠君爱国,不愧是国之栋梁去罢”·    单超一抱拳,并未看武后一眼,径自转身去了。
    东宫这火极其邪乎,不消片刻就已经把半座前殿烧了个精光·单超赶到的时候,太子及裴氏已经被北衙禁军冲进去抢了出来,此刻正惊魂未定地被赶着撤离;马鑫满头大汗地忙着指挥救火,恨不能生出八张嘴八只手来,现场混乱如鼎沸一般。
    单超喘息着向周围一望,没看见谢云的身影,登时全身的血都凉了··    “马鑫谢云呢”·    “你他妈睁开你的狗眼,统领不就在……”马鑫一抬头,登时魂飞魄散,差点当场尿了裤子:“人呢哎,你上哪去”·    单超脱下外衣,拦住一个提着水桶奔来的禁卫,将外袍浸透了水,湿漉漉往口鼻上一捂,毫不犹豫冲进了火场。
    太子寝殿··    火势虽然还没蔓延到此处来,但后殿中已经浓烟滚滚,温度非常高了··    谢云一手推开内室滚烫的门,另一手将湿冷的绸布捂在自己口鼻前——那掌心竟然被深深划了一刀,鲜血与白绸晕染在一处,让他脸色看上去有种生硬的冷白。
·    他站定在了内室门前··    即便是在黑烟那么浓的火场里,他都能清晰地分辨出,这是那诡异香气最为浓厚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诱发青龙开印·    太子是从何处得到它的,为何又不来对付自己,偏偏去对付根本不成威胁的杨妙容·    箱笼、书柜、床榻都被翻遍了,却什么异状都没有。
无所不在的香味让谢云呼吸微微不稳,不用看都知道皮肤下的刺青纹路正时隐时现·他隔着白绸用力吸了口气,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瞬间令神智清醒了许多··    龙血对这种致命香气有一定的抵御作用,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发现的。
    然而血气不能抵挡太久,谢云在温度越来越高的内室中站了一会儿,忽然瞥见案上垒起的书信中露出一张纸,纸页边角隐隐写着什么·他内心狐疑顿起,抽出纸张一看,瞳孔微微紧缩。
    ——那是个女子··    女子素衣明眸,立于月下,身侧梅树落英缤纷·她将一朵红梅簪于自己如云的鬓发,回首一笑,满眼温柔,极其传神。
    那是杨妙容··    下角清清楚楚题着一行字:上元初年除夕,弘字,另盖了一方鲜红的太子私章··    谢云手一松,纸卷轻飘飘落回桌案。
    谢云眼瞳深处,一丝危险的纯青色忽隐忽现,胸膛缓缓剧烈起伏··    出事那天妙容不同寻常的癫狂,和灵堂上太子撕心裂肺的嘶吼,无数诡异的画面从他脑海中翻涌而过,渐渐浮起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
    谢云下意识退了半步,忽然眼角瞥见八宝阁顶端有个废弃不用了的小香炉··    火焰噼啪声越来越近,黑烟已经烧得很难看清周遭的景象了。
事后谢云再也无法回忆起那一刻自己的感受,他仿佛被鬼使神差一般走上前,取下香炉,打开了盖··    刹那间一股浓烈到令人心悸的香气扑面而来,砰一声亮响,谢云失手打翻香炉,踉跄着退了出去·    ——就是它·    谢云大口喘息,手指近乎痉挛,在墙面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再次开印的欲望从骨髓深处升起,呼啸着冲向四肢百骸,甚至令他全身每一寸血脉都发出了急不可耐的咆哮··    不、不行……·    青龙一生开印的次数是有限的,他前不久才开过,现在发作十有八九会死·    谢云脊背紧贴墙壁,用手紧紧掐住脖颈,喉咙中发出了难耐的呜咽。
强烈的求生意志让他竭力维持神智,勉强推开内室房门,踉跄着冲了出去··    外面房梁和墙壁已经开始着火了,这样高的温度,若是常人应该全身皮肤刺痛才对。
然而谢云却仿佛丧失了痛觉,一手用浸透了鲜血的白绸捂着鼻端,径直穿过后殿,迈过门槛时膝盖一软,颓然摔倒在地··    他摸索着灼热的门框想站起身,然而就在这时,前方殿门“砰”地重响,紧接着一个人冲了进来·    “谢云”·    那一瞬间谢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
    单超目光猝然落在了那张湿透的血绸上,登时脸色铁青·紧接着他一个字都没说,上前弯下腰,把自己浸了冰水的外袍朝谢云兜头一裹,随即打横把他抱了起来·    “你……”·    单超厉声道:“别废话”·    前殿横梁坍塌,浓烟肆虐,已经根本冲不出去了。
单超只看一眼就果断放弃了来路,从大理石影壁后退向后院,此处尚未着火,所有人都跑到前殿救火去了,出路空空荡荡,空见黑烟飘散,连个侍卫把守都没有··    单超长吁一口气,男子英挺的面容满是汗水烟灰,虽然跟斯文完全搭不上边,却又有种折服人心的刚毅和可靠:“此地危险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去前面和众人会合……”·    “……单超,”谢云轻声道。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一愣,只见谢云竟然把脸埋在他胸前,露出一段修长脖颈,竟然隐约露出了龙纹刺青·    “你怎么了”·    “往东走……”谢云声音嘶哑模糊,夹杂着细微的疾喘:“历来东宫眷属所居之院,早已废弃良久,带我去那边……”·    作为禁军统领,谢云对这座皇宫的熟悉程度堪称了如指掌,甚至每一条密道、每一座暗门、每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废弃小院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单超在他断断续续的指引下走了半顿饭工夫,所经过之处越来越幽深僻静,良久后终于找到沿溪而建的几座小小院落,果然已经荒废了很长时间··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谢云整个人沉进冰冷刺骨的溪水中,片刻后猛地探出头,扶着岸边长长出了口气。
    这疲惫至极的模样堪称狼狈,但因为浸透了水的缘故,他头发显得格外柔黑,湿漉漉贴在白皙透明的肌肤上,嘴唇又有种异样鲜艳的红,因为喘息而闪动着细微水光。
单超只看了一眼就猝然别过头,盘腿坐在岸边,沉声道:“你一个人跑去内殿干什么”·    “……”·    “哪怕是太子要谋反,皇后叫你去东宫找罪证,也不该在那种时候冒死往火里跑,你把自己的性命置于何地”·    “……”·    “说话啊”单超勃然大怒。
    谢云手臂搁在岸边的石头上,目光微微迷离,眯起眼睛打量单超·半晌他唇角一挑,显出了那标志性的,略带戏谑、挑逗和恶意的弧度:“那你呢”·    “你往火里跑的时候,又把自己的性命置于何地了”·    “我是为了你”单超吼道:“你又是为了谁,嗯这场火是谁放的”·    两人对峙片刻,周遭静寂无声,冬日阴灰色的天空沉沉压在水面上。
    忽然溪水哗啦一声,谢云伸手环住了单超肌肉结实的脖颈,形状修长优美的眼睛与他近距离对视,挂着水滴的眼睫几乎贴在了单超挺拔的鼻梁上··    下一刻,谢云柔软冰冷的唇吻了下来。
    ·    第78章 荒园·    ·    单超愕然怔在当场,眼前一黑,是被谢云湿冷的手掌盖住了,只能感知到唇齿相接轻柔的触感。
    下一刻, 他掀开谢云的手, 反掌握住腕骨,猝然退后问:“你又想干什么”·    谢云一手被他拧着, 另一手撑着岸边的石头,上半身探出水面, 黑发犹如水草般贴在优美劲瘦的身段上,微微挑起半边眉角:“你问我”·    他向单超已有些反应的下身扬了扬下巴:“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呢”·    “……”单超鼻腔中满是滚热的气,肩背手臂绷紧如火烫的石块, 逼视着谢云的眼睛, 一字一句认真道:“告诉我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不然……”·    谢云轻而易举挣脱了他的手,犹如水鱼轻盈地摆了个尾, 然后掀开了自己湿透的袍襟一角。
    单超眉心一跳,只见那光裸的颈窝里,刺青正如有生命般不断从皮肤下浮现,隐隐已有了蔓延的趋势·    “太子使用的香料能诱使青龙开印,虽然现在已经弃用,但味道却在殿中挥之不去。
阻止开印的方法有好几种,但唯有一种是现成立刻有效的……”·    “你要是不愿就范,”谢云饶有兴味地眯起眼睛,似乎也觉得这话说来十分有意思:“就去给我找个小宫女来,不是非你不行的。”
    单超喉结滑动,说不出任何话来··    谢云抬起下颔,水珠顺着脖颈向下,汇聚在深深凹陷的锁骨里·他的神情略显刻薄又不怀好意,但偏偏在他身上,又有种放荡不经的,令人完全移不开目光的吸引力。
    “如何……”谢云笑着问··    单超用指节死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倏而伸手绕过肩背,把谢云从水里一把抱了出来·    溪水四溅,河岸枯萎的草地上满是湿迹。
单超甚至没有去附近荒废的别院找个空房,两步就来到了溪水边的假山石洞中,把谢云按在了粗糙的砖地上··    撕扯衣物的过程简直混乱不清,就像八年前山洞里错乱的一切,在巨大的感官冲击面前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象。
谢云牙关紧咬,面孔看上去有一点僵硬,在单超雄健的身体裸露出来时闭上了眼睛;下一刻他沙哑地“啊”了一声,感觉后穴仿佛被沙砾粗暴地揉了进去,但那其实是手指而已。
    “你稍微……稍微慢一点……”·    谢云一手反掐身侧的地面,忽然手指在荒草中深深一拧,甚至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印痕——那是单超又加进了一根手指。
    单超不答,手指不断出入,低下头来吻他,气息颤抖剧烈,简直要把纠缠的唇齿都吞咽下肚去··    单超愕然怔在当场,眼前一黑,是被谢云湿冷的手掌盖住了,只能感知到唇齿相接轻柔的触感。
    下一刻,他掀开谢云的手,反掌握住腕骨,猝然退后问:“你又想干什么”·    谢云一手被他拧着,另一手撑着岸边的石头,上半身探出水面,黑发犹如水草般贴在优美劲瘦的身段上,微微挑起半边眉角:“你问我”·    他向单超已有些反应的下身扬了扬下巴:“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呢”·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鼻腔中满是滚热的气,肩背手臂绷紧如火烫的石块,逼视着谢云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告诉我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不然……”·    谢云轻而易举挣脱了他的手,犹如水鱼轻盈地摆了个尾,然后掀开了自己湿透的袍襟一角。
    单超眉心一跳,只见那光裸的颈窝里,刺青正如有生命般不断从皮肤下浮现,隐隐已有了蔓延的趋势·    “太子使用的香料能诱使青龙开印,虽然现在已经弃用,但味道却在殿中挥之不去。
阻止开印的方法有好几种,但唯有一种是现成立刻有效的……”·    “你要是不愿就范,”谢云饶有兴味地眯起眼睛,似乎也觉得这话说来十分有意思:“就去给我找个小宫女来,不是非你不行的。”
    单超喉结滑动,说不出任何话来··    谢云抬起下颔,水珠顺着脖颈向下,汇聚在深深凹陷的锁骨里·他的神情略显刻薄又不怀好意,但偏偏在他身上,又有种放荡不经的,令人完全移不开目光的吸引力。
    “如何……”谢云笑着问··    单超用指节死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倏而伸手绕过肩背,把谢云从水里一把抱了出来·    溪水四溅,河岸枯萎的草地上满是湿迹。
单超甚至没有去附近荒废的别院找个空房,两步就来到了溪水边的假山石洞中,把谢云按在了粗糙的砖地上··    撕扯衣物的过程简直混乱不清,就像八年前山洞里错乱的一切,在巨大的感官冲击面前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象。
谢云牙关紧咬,面孔看上去有一点僵硬,在单超雄健的身体裸露出来时闭上了眼睛;下一刻他沙哑地“啊”了一声,感觉后穴仿佛被沙砾粗暴地揉了进去,但那其实是手指而已。
    “你……稍微慢一点……”·    谢云一手反掐身侧的地面,忽然手指在荒草中深深一拧,甚至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印痕——那是单超又加进了一根手指。
    单超不答,手指不断出入,低下头来吻他,气息颤抖剧烈,简直要把纠缠的唇齿都吞咽下肚去··    疼痛其实还不到那个程度,但八年前剧痛的回忆实在是太深刻了,谢云条件反射般扭过头,避开了那个吻。
紧接着他感觉单超粗糙的手指抽离了身体内部,甬道立刻迫不及待地合拢··    然而他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出来,就再也没机会出来了——他毫无反应的下身突然被包裹进了温热的口腔里。
·    谢云刹那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猝然喝道:“你——”·    单超眼底露出笑意,骤然用力吸吮··    洪水般的快感瞬间决堤,毫不留情冲刷过每一寸骨髓,如同将人狠狠按进了深水里。
谢云颓然软倒下去,脸色迅速泛上嫣红,接吻中来不及吞咽的唾液涂抹在唇角,随着勉强压抑的呻吟,发出细微的水光··    全身最要命的一点被锋利的犬齿不断擦刮,那快感凶狠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谢云语音不成句,断断续续喘息道:“你这……你这狗日的……啊”·    谢云仰起头,脖颈弯曲的弧度几乎要折断,大腿内侧肌肉痉挛。
    被人强迫和控制的高潮灭顶一般降临,谢云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似乎忘记了连日以来焦虑、衰弱、火场中炙烤的痛苦,每一寸血脉都剧烈颤栗,迎接快感毫不留情的鞭笞。
    单超一条手臂撑在他身侧,另一手抹了抹嘴角,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天穹阴灰昏暗,沉沉压在荒芜的后院上空·谢云衣不蔽体,被压在草地上,全身浸透了溪水与汗水,犹如终于被掠下枝头任人蹂躏的花。
    单超一动不动,那目光很沉,相比八年前山洞中颠倒混乱的一夜,散发出了更强、更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让人非常不舒服,谢云意志昏沉,抬起手挡在他眼前,下一刻却被单超抓住了掌心细细舔吻。
    ——这个吻就像情人般亲热温柔,但与此同时他用膝盖分开了谢云的大腿,粗硬火烫的性器抵在后穴口,不顾痉挛和挣扎,一寸寸强硬地插了进去。
    “……”·    谢云咬紧牙关,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面上浮现出了极度愉悦、痛苦和屈辱交杂起来的神情。
但甬道却在高潮的余韵中湿润抽搐,相较上次更加容易地吞进了那勃发的凶器,甚至在顶端抵到最深处的时候,还不争气地痉挛了两下,仿佛软弱的吸吮··    单超粗重喘息着,俯身舔吻谢云通红的耳际,轻声道:“你才是被狗日了。”
    谢云猛地张开口,呵斥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在接下来粗暴而疯狂的顶弄中彻底失去了声音··    单超已经很难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的所有细节,有些记忆在反复重温后免不了虚幻失真,到最后他自己也说不清谢云有没有断断续续地骂他,在最终狂风暴雨般的冲刺来临之前,有没有挣扎着试图逃开。
    但那种悖德、禁忌的刺激却深深印在脑髓深处,明知道是罪恶的,却在甜美的引诱下不断重温,藉以平复自己难耐的焦渴··    直到这一刻单超才觉得,八年来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从这一次彻彻底底的占有开始起,他们之间的某种关系,就永远的不一样了··    “是不是比上次爽”单超捏着谢云后颈,令他因为溢满了水而模糊不清的视线望向自己,粗喘着问:“是不是比上次进步了很多,嗯”·    谢云猝然闭上眼睛,每一下顶撞都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向前耸去,他只能大口呼吸以缓解整个人被强烈贯穿的恐惧感。
但下身最隐秘羞耻的地方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在凶器插穿至底的时候拼命绞紧,在那硬棒稍微退出时又发出水声,将极度刺激的酸麻不断辐射向身体深处,让五脏六腑都被烫得蜷缩成了一团。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    谢云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破碎的音节··    那压抑痛苦又充满情欲的声音让人血脉贲张,单超性器亢奋充血得几乎都不行了,一下比一下深地向嫩肉深处狠顶,带出的水滑腻腻浸满了大腿,甚至顺着肌肤流淌到了荒草上。
    他低下头去亲吻谢云哆嗦的唇,口腔里有一丝腥膻气·谢云近乎昏厥般的神智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顿时用力挣扎起来,咬牙抬手就要打过去··    单超偏头避开那一巴掌,笑了起来,把干净的食指和中指伸到谢云嘴里去,模仿着交媾的频率一下下抽插。
    根本无法吞咽的唾液满溢出来,把嘴唇涂得晶亮,折射出一种极其诱人的红·单超紧紧盯着看了很久,仿佛野兽盯着爪下丰美柔软、偏偏又不能下口的猎物,内心疯狂叫嚣的欲望加倍发泄到了身下。
    他用几乎把嫩肉揉碎的力道,发狠顶弄、碾压那紧热的甬道,每次撞到顶端再骤然抽出时,带起的水甚至都在穴口发出了清晰的声响··    “快点……”漫长如刑罚般的快感层层叠加,谢云简直要崩溃了:“快一点……你……”·    “让我亲一下,”单超在他耳边嘶哑道:“亲一下就射给你。”
    谢云下意识地摇头,把脸扭向一边··    然而不论他如何逃避现实,都无法忽略体内急速摩擦的、越来越狰狞硬热的凶器·他竭力想弓起身体来缓解过度凶狠的蹂躏,但刚一有动作就被单超轻而易举按住了,不论是任何的姿势和角度,身体内部被彻底侵犯的绝望和愉悦都清清楚楚,就像千万条带着倒刺的皮鞭反复抽在神经上,没有一丝半点的缓和。
    “就亲一下,”单超一遍遍重复着要求:“就给我亲一下……”·    谢云实在受不了了,混乱中他难耐地扬起脖颈,微微张开了唇齿。
    单超深深凝视着他,目光复杂难以言描,如同看自己捧在手里的珍宝··    他终于低下头,却只是在谢云唇角上轻轻吻了吻,快得只是羽毛般柔软的触碰。
然后他向下咬住了谢云弓起的咽喉,保持着这个姿势疾风暴雨般抽插了数十下,终于在最深处酣畅淋漓地爆发了出来··    射精漫长的过程足足持续了很久,久到谢云头脑完全空白,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同一时刻也再次射了。
    他几乎丧失神智,两次高潮累加的余韵在身体内部肆虐不去,将最后一点清醒都拉进了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哆嗦,从昏沉中恢复了意识:“……什么时辰了”·    “别动,”单超冷冷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哆嗦,从昏沉中恢复了意识:“……什么时辰了”·    “别动,”单超冷冷道。
    单超把谢云抱在怀里,用布巾浸了水擦洗身体,裹上厚袍,又在他额头上垫了块冷布防止发热·谢云推开他勉强坐起身,环顾左右,才发现这竟然是自己在北衙的值夜之处。
    谢云常在宫中住宿,因专门隔开了一个小小的单间,仅放着简单床榻桌案·眼下正值年节,北衙轮值本来就少,更兼现在所有人都赶去东宫救火了,外面更是空荡荡的一点人声也没有。
    傍晚暗淡的天光穿过厚厚窗纸,为内室简单陈设盖上了一层深灰色的纱影··    谢云低头一看,原本呼之欲出的刺青已经完全褪去,而肩颈上则布满了噬咬留下的青青红红的痕迹。
    “……”谢云神色有些紧绷,半晌才从鼻腔中轻轻一哼,没有出声··    “想什么呢”单超保持着刚才半坐在床头的姿势,一条长腿蜷在榻上,顺手把拧干了的布巾丢回水盆,戏谑道:“你在想,权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是么”·    谢云:“……”·    单超从背后把缀了雪白毛边的外袍裹在他身上,又把头发从衣襟里满把捞出来,仔仔细细扎成一束。
他的动作非常认真,神情专注,英挺的眉心微锁,仿佛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片刻后将发带打成结,打量半晌又不满意,拆下来重新打了个蝴蝶扣··    “好了,”单超道,探头在谢云鬓发上亲了亲。
    “这一次,”他忽然又开口道,虽然声音竭力保持平静,却掩盖不住微许的紧张:“是不是比上次稍微……嗯”·    谢云侧过脸,眼梢弧度眯了起来,不动声色的目光从单超脸上缓缓扫过。
半晌他唇角懒洋洋一挑,同样戏谑道:“边关窑子挺便宜的吧”·    谢统领终于报了“权当被狗咬”之仇··    单超起身披衣,走到内室门边,推开门要出去。
但离开前脚步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谢云,说:“我没有……”·    不知为何他又把解释的话咽回去了,自嘲地笑了笑··    “我去紫宸殿复命,”他温柔地道,“你先歇会儿,等我来送你回府。”
    ·    第79章 羽林·    ·    然而谢云并没有等单超来送他,单超也实在没来得及赶回去··    东宫走水,毁坏严重,宫内一片人心惶惶。
当晚范履冰、刘祎之等皇后党人提出, 都是因为圣上屡次表示要禅位太子, 才致使上天降下警示,酿成了东宫失火的灾祸;而戴至德、张文瓘等东宫党人严厉反驳并提出了刺客一说, 紫宸殿里闹成了一团。
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皇帝连惊带吓,又听见“刺客”二字, 当即险些背过气去··    众人慌忙宣召御医、诊脉开药,鸡飞狗跳了大半晚,圣上才终于不紧不慢地, 在众人望眼欲穿的目光中悠悠醒转。
    醒转过来的皇帝既没有支持皇后党, 也没有支持东宫党·他先把“妄议天子家事”的范履冰、刘祎之拖出去打了十大板,然后罚了“危言耸听”的戴至德、张文瓘三个月薪俸;于是皇后和太子脸上都各被抽了一耳光。
    被打蒙了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听皇帝金口玉言下旨:忠武将军单超救驾有功, 赏怀化大将军衔,赐金百两··    这一套政治太极拳打得堪称老辣,刹那间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了同一个疑问:咱陛下刚才是假晕吧·    他们怀疑得早了。
紧接着皇帝又发了道令所有人更反应不过来的圣旨:将太宗年间设置的玄武门左右屯营,从屯卫中分出单独编制,改称左右羽林军··    羽林军交予最新上任的怀化大将军单超率领,从此专门负责拱卫皇城,不得有误,钦此。
    ——打压后党东宫,扶持驻京兵权,突然削弱了北衙禁军的势力范围,彻底改变了皇城拱卫军的结构··    连单超自己都意外地愣在了殿上。
    紫宸殿内一片沉寂,刚才还脸红脖子粗恨不能当场打起来的两方人马,此刻都不约而同地静了··    ··    “……死了,”明崇俨轻声道。
    灵鸾宫宝殿内,金身佛像香案蒲团,泛着青光的砖地一望无际··    透过高耸的格子窗棂,远处天穹高阔,隐约可见大明宫连绵不绝的重檐飞峻。
    明崇俨一挥手,弟子躬身行礼,悄没声息地退了下去··    大殿内空空荡荡,明崇俨双掌合十,闭上双眼,低低念诵着谁也听不明白的经文。
半晌窗外苍穹中无声无息掠去一只飞鸟,明崇俨倏然睁开双目,神佛从香雾缭绕中低头俯视着他··    “……谢统领·”·    谢云双手抱臂,身影如鬼魅般立在光影交界处,继而上前站在明崇俨身后,抬头冷冷打量着佛像:“好久不见明方士,别来无恙”·    明崇俨头也不回,说:“谢统领嗓音有些哑,别来无恙”·    自从八年前泰山封禅之后,帝后二人对明崇俨的信任就日益剧增,甚至在皇城内修建了灵鸾宫供其作为清修之所,时常询问鬼神之道。
    明崇俨也知道重臣名儒容不下一个方士指点朝政,于是很自觉地隐居在灵鸾宫内,轻易并不出来,算算时间与谢云已大半年没碰过面了··    谢云没接嗓音微哑的茬,问:“明方士刚才念的是什么经”·    “不是经文,几句祝祷而已。”
    “哦为何祝祷”·    “……方才听说谢统领未婚妻不幸离世,送别几句,略尽心意罢了。”
·    片刻的静默后,谢云一只手轻轻落在了明崇俨绷紧的肩膀上:“你知道妙容是怎么死的么”·    明崇俨身体有些奇怪的颤栗,谢云悠悠道:·    “传说黔州荒原有种植物名唤‘缚龙草’,其味清香,挥之不去。
数十年前青龙氏族从黔州千里迁徙,就是因为发现了缚龙草能够强行诱发开印,甚至令人透支气血,力竭而亡的可怕后果·”·    “我以为这种植物已经灭绝了,谁知数日前东宫走水,内室中竟然飘出了缚龙草的味道。”
    “……”明崇俨苦笑了下,说:“那谢统领又是如何躲避开印的呢”·    ——砰·    明崇俨身体被迫转了个圈,仰天栽倒在地,咽喉被谢云居高临下地死死掐住了,剧痛和窒息令他眼前阵阵发黑。
    “我想来想去,”谢云轻声说:“这世上知道缚龙草的凡人,大约只有方士你而已·”·    “我不知道”明崇俨挣扎着高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铿锵一声太阿出鞘,剑锋紧贴着他的脸刺进地砖,杀气甚至在脸颊上直接破开了一道血痕,谢云冷冷道:“你发誓”·    “我发誓”·    “方士”“什么人”“大胆,快住手”·    灵鸾宫弟子们听见动静,纷纷冲进殿门。
然而下一刻,太阿剑拔地而起,谢云悍然翻腕向身后一挥,无形的剑气化作巨浪,将弟子们当胸横推了出去·    惨叫声纷纷传来,谢云一把拎起明崇俨,就像拖着个小鸡仔似的大步向外走。
明崇俨被掐得面色青紫,愤怒无比地挣扎:“放手真的跟我没关系,谢统领——”·    “既然如此,我便带你回凉州关山,向整个青龙氏族解释杨妙容的死,他们自然有很多办法能相信你。”
    明崇俨面色剧变,下一刻忽然凭空变作了无数漫天飞舞的黑鸟,哗然冲向后堂··    锵·    一柄从天而降的利剑直直刺进鸟群中,明崇俨狼狈不堪地现出原型,鼻尖堪堪停在剑锋之前,险些被削掉了半张面孔。
    “怕什么”谢云嘲道,一拳把明崇俨揍翻在地·    明崇俨根本连躲闪都来不及,满耳朵嗡嗡轰响,只觉得自己满嘴牙都差点迸出去。
等他从剧痛中稍微恢复神智,就发现自己仰天摔倒在地,胸口被谢云单膝抵住,力量之大几乎能把他的肺活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明崇俨满头满脸是血,仰视着谢云冰冷俊秀的脸,勉强苦笑道:“你你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忽然胸口一冷又一痛,是谢云反手割断了他的衣袢,左胸鲜血从剑锋下迅速满溢出来。
    “谢统领美人如画,若是有兴致的话,在下情愿自荐枕席,何必如此……啊”·    啪地一声亮响,明崇俨脸被活生生打得偏向一边,四道指印立刻充血浮起。
    “在下真的……啊”·    又是一巴掌,这下两边指印齐活了,想必片刻后明方士的脸就能肿得跟猪头一般。
    “饶、饶命统领饶命,”明崇俨语无伦次求饶:“打人不打脸,看在你我同朝为官,都是别人手中棋子的份上……”·    他的声音倏然顿住,因为太阿剑尖正死死抵住心口,再往里半分就能活生生把心脏从他的胸腔中挖出来。
    “有的棋子能走到最后,有的半途就会粉身碎骨·”谢云俯下身,几乎平行停在明崇俨惊惧的视线上方,缓缓道:“看来你是想当被牺牲掉的那个了。”
    明崇俨眼瞳微微颤抖,无数利害关系从脑海中掠过,最终化作了此刻抵在自己心脏前冰冷的利刃··    “……我不知道。”
他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明方士语调嘶哑变调,全无往日风流倜傥的神采:“我不知道……死的竟然不是你……”·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太阿剑终于从他胸前缓缓抬起,鲜血从剑尖怦然坠落,同时映在了两人互相对视的眼底。
    “问你要缚龙草的,”谢云缓缓道,“是太子自己,还是皇后”·    ··    禁军统领府。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谢云抬脚而入,忽然又站定了··    一个冷峻利落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扶手椅里,抬手将书翻过一页:“既然是回自己家,为什么要翻墙跨院,行踪诡秘不肯声张”·    “怀化大将军。”
谢云毫不掩饰地嘲讽了一句,走到桌案前,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这是我的椅子,滚起来·”·    单超注视他片刻,竟然真的合上书,起身移开半步,微笑着打了个“请”的手势:“我错了,师父,抱歉。”
    “寒舍外那日夜围府监视的羽林军也是走错了路”·    “那是保护·”·    “陛下令你调查东宫走水之事有无背后主使,你在这保护我干什么”·    “你的性命比太子重要。”
    谢云上下打量单超半晌,忽然饶有兴味地捏了捏下巴:“另一半羽林军不是去围太子了么看来在你心里太子的性命跟为师一样重要啊。”
    这次单超无话可答,终于认输般摇着头,笑了起来··    “围住太子的那一半羽林军也是为了保护你不犯下灭门重罪的……所以权当都在保护你吧,可以吗”·    谢云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戏谑般摇了摇,然而眼底没有任何笑意:“你担心我在东宫发现了妙容为何突然开印的秘密,冲进宫里去当场把太子一剑杀了”·    单超不答,面上神情分明是默认。
    “大将军,”谢云嘲讽道,“我在漠北抚养过你,回京后教过锦心,把马鑫从天牢里捞出来之后也悉心调教过他好几年;其他北衙禁军子弟,林林总总不可计数,萍水相逢的师徒之谊大概也数不过来。”
    “——这些人里,最蠢的就是你·”·    单超刚毅的薄唇微微抽搐:“……为何”·    “没事。”
谢云坐进扶手椅里,顺口道:“最愚蠢的徒弟往往更得师父欢心,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    单大将军:“……”·    单大将军吸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谢云懒懒道:“还记得贺兰敏之么”·    这个人名已经太遥远了,单超稍微反应了下,才狐疑道:“记得。”
    “三年前皇后生母杨夫人过世,贺兰敏之克扣丧葬金银中饱私囊,事发后被流放韶州·后来皇后不解恨,又令人送去了毒酒、匕首和白绫,逼他自缢而亡,朝中与他交好的一众士子也大多被流放去了岭南。”
    “……”·    单超正思忖这个人名为何会忽然被提起来,就只听谢云又道:“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年你曾经问我,为什么贺兰敏之同我百般不对付,甚至不惜使用各种手段,多次刁难构陷……”·    单超心说那不是因为你亲自出马,把人暴打一顿后扒光丢在了教坊门口么·    谁知谢云话锋轻轻一转,又提出了一个单超多年未曾听闻的名字:“因为尹开阳。”
    ·    第80章 暗涌·    ·    “……尹开阳”·    “唔。”
谢云把刚才单超翻出来的书轻轻拍回案牍上,悠然道:“我第一次见到贺兰敏之就是在暗门,他是被武家人送给尹开阳的·”·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单超一开始没理解送给尹开阳是什么意思,紧接着心中升起荒谬之情:“被他家人”·    “贺兰敏之生父早死, 他母亲韩国夫人武氏和妹妹魏国夫人贺兰氏, 母女俩都是咱们当今圣上的宠妃,武氏还生了现在的雍王李贤。”
说到这里谢云似乎也颇感有趣:“——不过那是后话了·在那母女俩得宠之前, 早在当年皇后刚从感业寺回宫的时候,因为后宫倾轧严重的缘故, 地位性命都不稳固,圣上对暗门又甚为倚重……”·    “武家应该是对尹开阳的喜好有所误会,就送了少年时代的贺兰敏之给他, 以求庇护和结盟。”
    单超彻底无言··    谢云却对权力巅峰这些淫靡混乱的事情习以为常, 甚至觉得很有意思:“其后数年间,贺兰敏之一直是联系皇后和暗门势力的关键人物,在京城中声势颇盛。
在尹开阳率领暗门潜入江湖的那几年里, 他还算是韬光养晦;泰山封禅那一年尹开阳重回长安,暗门再次掌握权力,贺兰敏之就又跳出来了,甚至连皇后都深为忌惮·”·    单超问:“这跟他处处针对你有什么关系”·    谢云挑眉看了他一眼,笑道:“因为贺兰敏之……当年在暗门碰见我的时候,对我与尹开阳的关系也颇有误会。”
    两人对视良久,单超眼底带着迟疑,谢云却饶有兴味地挑起了眉梢··    “……误会”单超终于问。
    谢云眼底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戏谑:“真的只是误会·只是后来我想明白他为何对我如此记恨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也没法跟他解释了。”
    一度在长安城内被人各种猜测、议论流传的秘密,终于在此刻揭开了真相··    单超静静盯着谢云,终于问:“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只是告诉你京城势力复杂,很多恩怨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很多人也并不是你表面所看到的那样,因此若想保住太子的命,只盯我一个是没什么用的·”·    谢云深深倚进扶手椅的靠背里,大腿惬意交叠,双手抱胸,悠闲地瞥着单超。
这个坐姿让他腿看上去特别的长,后腰深深陷进椅子里,肩背与腰椎形成了一个优美又非常勾引人的弧度,单超的视线落在上面,很久后才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地挪了开去:“我知道了,多谢师父提点。”
    “为师再提点你一下,那天送太子出去的时候看见雍王了”·    “……”·    “觉得雍王如何”·    单超迟疑片刻,还是选了个十分中庸正常的答案:“龙章凤姿,不愧是皇子。”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说完这句话后谢云看他的目光忽然成了打量,而且是那种非常揶揄,隐隐带着好笑的打量··    “……怎么了”·    谢云收回目光,懒洋洋问:“觉得雍王能取代太子么”·    单超登时一怔。
    “你当然觉得不能,在你眼里咱们那位体弱多病又伤春悲秋的太子是万能的·”谢云嘲笑道:“但你这么认为,不代表其他皇子也这么认为,更不代表其它皇子身边的人都同意……”·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取太子而代之”·    谢云狡黠道:“我没有这么说。”
    单超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那天荒园中,谢云在他身下辗转喘息,满面痛苦和情欲混杂,眼底满溢着水光的情景··    他发现只有在那个时候谢云才是比较真实的,剥去了所有放荡惑人的表象,也不会流露出丝毫残忍冷酷的内在。
    “出去罢,”谢云慵懒地挥了挥手,那是个掌心由内向外的手势:“既然是来盯梢的,就称职点到门外去守着,有什么吩咐会叫你的·”·    单超:“……”·    单超转身走向门外,忽然脚步又顿住了,喉结滑动了一下。
    “我知道太子不会是个英明圣主,”他忽然道··    谢云本要伸手去架上提笔,手指便凝在了半空··    “但我也不想让你卷入夺嫡重罪里,成为日后被灭口或清算的冤魂,所以那另一半守着太子的羽林军其实也是保护你的。”
    身后一片沉默··    单超走了出去,双手在背后关上了门··    ··    片刻后窗棂被敲了敲,紧接着悄然推开,一道绯红束身裙装的曼妙身影翻进室内,福身小声道:“统领。”
    谢云在桌案前批阅文件,闻言提笔点了点房门方向,意思是为何放着门不走要翻窗·    “统领恕罪,”来人正是锦心,哭笑不得道:“我方才进来时看见外面有人守着,紫服金玉带,卫兵似的,正是最近圣旨亲封的正三品怀化大将军……”·    谢云头也不回:“正三品不能给我守门”·    “呃,倒也不是……”·    “那不就结了。”
    谢云从八宝阁上拿下一只纹金黑漆匣,取出里面羊脂白玉的小药瓶·锦心凑近了看,打开后瓶中装的是朱红色药粉,闻不出什么气味,只见其色殷红如血,煞是好看。
    谢云晃了晃药瓶,眼底满是思忖之色,片刻后问:“那人最近来找过你”·豪门世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锦心半跪在地,神情完全不见平时的风流妩媚,正色低声道:“是。”
    “说了什么”·    “俱是当年勾引女子的惑人之言,并许以财帛重利,不提也罢·”·    锦心以为谢云会像以前那样顺口嘲两句,谁知谢云只沉思着点了点头,将药瓶轻轻搁在了锦心面前:“——天后淘澄来的,为此还专门拷问了当年王皇后母家柳氏几个旧奴。”
    “厌胜之术一向深为陛下所恶,王皇后就是因此被废,若是走漏风声的话天后也自身难保·所以此计极险,一旦得手必须全部销毁,不留任何证据。”
    锦心点头拿起药瓶,忽然欲言又止:“统领……”·    谢云眼角瞥了她一眼··    “即便销毁物证,此事也是天知地知,皇后知你也知。
人都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眼下虽未到鸟尽兔死之时,但只要此计得手,武后通向那把椅子的路上就再也没有任何阻挡了,到时候你就……”·    锦心声音微微颤抖,深深低下了头。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谢云一只脚踩在书房莲纹青砖上,另一只脚因为双腿交叠的关系悬在半空中,倏然放在了地上·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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