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辞 by 令尹天阑(4)

分类: 热文
九辞 by 令尹天阑(4)
·    他不能害了他……·    面对这样的楚九歌,俞景年心痛不已,“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正是因为你的畏惧,才让敌人日渐嚣张。
我们所有人,包括齐寰宇,许长情,甚至恣睢,从来都不希望你为了我们而孤身作战,你单薄的身子根本扛不起应属于大家的负担·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世,但我知道你一定是对于敌人来讲最有利的棋子,孤军奋战,你的下场只有被毁灭,可若是你愿意帮助我们走出这个局,那么即使兵临城下,我们也依旧能反杀。”
    俞景年的眼神真挚,也强大到了能使楚九歌心安的程度··    其实后者从未想过能够从这个局中挣脱出来,只是一味的追求真相罢了,事到如今,他已经看到了对手的冰山一角,或许倾尽众人之力也不能将其灭绝,更何况是他一人呢·    “相信我,就算我身无长处,也请相信,恣睢许长情和齐寰宇,他们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何况还有公子音可以出谋划策。”
    “好……我想,我们应该去珂国看看·”·    ·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秦楼不见云鬓乱·    ·    之所以从珂国查起,是因为楚九歌离开凤鸣山后第一个来到的便是珂国,那里地处偏僻,四面环山,即使爆发了大规模的疫情,也不会传染到其他的区域。
这也是恣睢为何在珂国不攻自破后并没有派兵前去占领的原因,若是让驻扎的军队也染了病,可真就是得不偿失了,况且他这样想,其他的国君一定也是这样的想法,何必去啃那块硬骨头,惹怒了恣睢,开起战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    “只有我们贸然前去,不会有事吗”俞景年十分担忧楚九歌的身体,虽说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可若是落入了敌人的陷阱,他根本没能力救他。
    “只是去打探一下虚实,目前我也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若是猜错了,大动干戈得不偿失·”·    楚九歌言之有理,俞景年便遂了他的愿。
    前往珂国的途中,二人必须先经过楚国,也就是俞景年和薛无华倾言等人先前久居之地,楚九歌面露歉意道:“如果我没有途经此地的话,也许你们依旧安宁的生活在这里,倾言也不必为了国事纷扰,积劳成疾了。”
    “这都是命,我们从未想过真的安定下来,只是灭国的痛苦让我们不得不缓和一下,不然要怎样跨过心里那道坎呢·”·    楚九歌没想到,竟然会从俞景年的口中说出“命”来,他一直认为俞景年是最不可能认命的。
到底还是被生活逼到了这个地步……·    曾经的仙姿坊,如今人去楼空,大门被官府贴上了封条,俞景年带着楚九歌从后院翻墙而进,满屋子的尘埃有些呛人,却还是能够清晰的嗅到曾经淫靡的味道。
    “以前你是怎么想到开了间仙姿坊的呢”楚九歌偷笑着问道,没有看到俞景年藏在背后的羞怯··    因为爱他,而妄图找到相似之人代替的这种话,怎么可能说的出口……·    世上又怎么可能有人能替代得了楚九歌……·    俞景年收拾了自己曾经的房间,将楚九歌安顿下来,后者朝窗外看了看,发觉街上的行人都是一副呆傻的模样,疑惑道:“楚王柯是个傻子,难道百姓也跟着傻”·    “这个样子,的确不太正常。”
俞景年凑到窗边,仔细观察后说道,却猛然嗅到一丝尴尬的味道,低头去看,竟离楚九歌的脸只有半尺··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实则楚九歌也并不是很在意,只是这个动作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呆愣愣的,许久都没有反应。
    “你怎么了”·    “好像……想到……”忽觉一阵剧烈的头痛,楚九歌惊叫出声,挣扎着起身想要抓住什么,却因腿脚无力狠狠的摔在地上。
他这幅样子吓坏了俞景年,慌忙扶起他,却发现他俯伏在地上,不肯起来,手指在地板上抓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在写一种文字··    “九歌九歌你冷静点,停下来”·    动作停止的时候,楚九歌也彻底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地,眉头紧皱,神色痛苦。
·    俞景年惊慌失措,一时竟不知该先安置好楚九歌还是去请大夫,不过明显在楚国这么惹争议的地方引人耳目不是什么好主意,他也只好先处理一下楚九歌手上的伤,期待他能尽快醒来了。
    显然刚刚楚九歌在写字的时候,人是不怎么清醒的,否则怎会指尖流血,指甲断裂都不停呢亦或是头部的疼痛让他更加难以忍受··    不过幸好伤势并不严重,就是会疼一些罢了。
    想起他刚刚的样子,俞景年真是心有余悸,发疯了一般,也不顾什么形象,被附身了一般··    俞景年手执拉住,照着地上那个用血绘制的图形,像是文字,却又不是很像,或许是一种图腾……·    他发誓自己没见过,不过闲来无事,等也是等,倒不如随手翻几本书查找,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只可惜,俞景年的藏书量有限,他本人又不是很爱看书,没坚持多久,便缴械投降,输给了自己的困意,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拿着蜡烛翻阅书籍的人就变成了楚九歌。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楚九歌抱歉的笑笑,“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俞景年立刻从榻上爬起来,下地去抚楚九歌的额头,生怕他有什么差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感觉好像想起了什么,头就痛的不行,后来就没有知觉了·”·    可他能写下东西就绝不是偶然。
    楚九歌曾经喝过忘川水,不过并非真正的忘记了什么,而是创造出了崭新的人格,像是一张白纸一样,出现在了凤鸣山,度过了无忧无虑的春秋,而后才因为常凌歌的逼迫而来到中原。
    去往严国后,楚九歌不顾许长情的反对服下了七草石,表面恢复了记忆,实际上不过是打开了两个人格之间的裂缝,而他编造了因为忘忧草的效力,记忆在逐渐丧失的谎言,不过是不想唤醒曾经的楚九歌,唯恐会再次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楚九歌的人格分裂远比恣睢要严重的多,可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会发生在他们身上难道与那神秘的势力也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人的恐惧到达了极限,是会变的无所畏惧的,现在的楚九歌能够一脸坦然的翻书,也正是因为他不怕,大不了贱命一条,豁出去了。
因为这场战争死的人那么多,又怎会差他一个·    “有线索了吗”·    楚九歌闻言摇了摇头,“也有可能是我痛的急了才随手画出这个图形的吧。”
    他现在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去管这简笔画,当务之急是赶到珂国刺探情况,或许再晚几天,就又会有很多无辜者失去性命·他如何担得起这样的罪责。
    就在二人沉默的当前,一阵巨响惊动了他们,俞景年朝着窗外望去,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慌的神色,转身飞快的收拾行李,提醒着楚九歌准备出发··    “看来楚国并不欢迎我们的到来。”
·    何止是不欢迎,看那军队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都要杀了他们才能解恨··    “难道是有人告密”·    “不对,你这些日子在恣睢身边抛头露面,肯定有细作回禀了楚王,否则他也不会封了你的仙姿坊,我们太大意了,竟然惊动了他们,要是陈柯那个傻子关押了我们,朝恣睢索取什么的话,情况就更糟了。”
    当下只有一件事,跑··    俞景年和楚九歌选择从后门逃跑,他们的马拴在后院,而且暂时还没有士兵围住,想必他们也是刚刚到达,等候楚王的差遣,没想到竟然被二人及时发现,甚至给了逃跑的空子。
    逃跑的过程中,二人不停的回头去看,唯恐楚国的士兵会追上来,前功尽弃,也不得不提及楚九歌的勇气,他甚至都没喊过一声疼··    俞景年唯恐他的伤口再次裂开,御医曾说过,刀伤本来很容易痊愈,可他多次撕裂了伤口,使得伤口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很难愈合,甚至会造成大出血。
在这种情况下,万一楚九歌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要怎么向恣睢交代·    “我们找个地方避避风头,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楚九歌摇头婉拒,“不能再耽搁了,我怕今天这出闹剧也是有人一手策划的,万一真的如此,恐怕不止我们,连楚国人都会有危险的。”
    瞻前顾后,思虑的太多只会让自己更加无法冷静下来,楚九歌也清楚这点,可他怎能不去想,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便累的再也不肯多挪一步了,见后方并没有追兵,二人决定稍作休息。
他们甚至连饭还没有吃,就慌忙逃命,总感觉可怜又可悲··    “身为一个军人,我从来没被人追着跑成这样,即使明知战败是命中注定,我们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俞景年显然不喜欢这样逃命,却又对现状无可奈何··    楚九歌背靠着树干休息,发现他们慌忙间逃到了一处树木稀少的林子,像是城外的荒郊一般,更像是……·    “到了边界了……”·    这边是楚国与珂国的交界,他们被士兵追赶,竟然在慌忙中提前走完了一天的路程。
    楚九歌越发的感觉其中有蹊跷,他们非但不杀,而且不追,甚至让他们发现危机,尽早离开,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提前到达珂国·    “这是个阴谋……”·    “是的。
可就算明知如此,我们也没有退路了·”·    前路未知,后有追兵,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俞景年替筋疲力尽的楚九歌换了药后,便立刻搀扶着他前行,拦在他们面前是是绵延不断的山势,四条腿的马根本爬不上去,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去走。
    “伤口如果疼了,一定要告诉我·”·    楚九歌笑笑,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了·幸好俞景年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体力并不差,足以坚持到将楚九歌扶上山顶。
    之所以没有选择背,是因为那样会压迫楚九歌的伤口··    就在后者为俞景年擦拭额头上汗珠的时候,看到山下的场景,俞景年不禁啐了一口,后面根本就没什么追兵,只是做出追赶他们的架势罢了。
    而另一边正好看到了珂国地貌的楚九歌则是惊慌失措,微微颤抖··    “神凰……局·”·    ·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一棹春风一叶舟·    ·    “神凰局”俞景年满腹狐疑,甚至怀疑自己没听清楚九歌所说的话,回头望去,他那一脸惊恐却是无法遮掩的。
    珂国本就面积不大,加上四面环山,封闭了交通,基本上也就是别国一个行省的大小,他们站在山顶,更是能将景色一览无遗··    俞景年不知楚九歌为何恐惧,他并没有发觉那地貌有什么不凡之处,直到楚九歌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图形,俞景年才反应过来。
    那就是头痛之时,楚九歌在地板上画下的图腾··    依照官方所言,珂国由于疫病大规模爆发,导致灭国之灾,为了防止疫情传播,也没有人会来这里查看情况。
照理说此处早应该是如死城一般的混乱,杳无人烟,可从目前的状况看上去,这里不仅被打理的井然有序,甚至房屋的排布正好构成了图腾的形状·这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刻意而为。
    楚九歌下意识的后退几步,很想拉着俞景年现在就跑,只可惜被石头绊了脚,整个人向后倒去··    就在还未着地的当前,立刻有人拉住了他的手,顺势环住了腰,楚九歌本想道谢,却猛然发现这人并不是俞景年。
后者不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越级之事,而这种冰冷的触感似乎是……·    触动了遥远记忆的楚九歌一把推开那人,俞景年发觉事情不对也立刻将他护在身后,那人就满眼含笑的站在他们对面望着他们,随即出现了几个黑衣人影围住了二人,形势顿时变得紧迫。
    这珂国果然不似他们想的那样简单,看来敌人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并且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们现在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无力反抗··    “什么人”·    为首的男人笑了笑,几步转到楚九歌身前去直视那溢满了恐惧的双眼,心满意足的笑笑,开口道:“我亲爱的儿子,你终于回来了……”·    儿子·    俞景年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多年来,他从来还都不知道楚九歌有个爹。
随即猛然想起,楚九歌的父亲不正是南国相爷楚知意么可是那家伙不早就应该被人暗杀了,现在躺在棺材里才对啊,这个人,到底是谁··    “真是你爹”俞景年小声问道,楚九歌并未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楚知意那迷人的嗓音:“不是。
他不是我的儿子·”俞景年现下松了口气,可对方的话瞬间又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我确实是楚知意·”·    ……果然如许长情所料,那个爱民如子的南国相爷楚知意,怎会忍心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昆仑山忍受孤寂之苦,看来楚九歌确实是某人的替代品,并且做了二十几年。
    面对一直沉默不肯抬头看他的楚九歌,楚知意并不生气,从多年前就是这样,他从来不敢反抗他,甚至不敢去直视他,永远都是跪在他面前,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来吧,我们父子俩一起叙叙旧,数一数你做过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在规划一下日后的安排·”说着,便拉着楚九歌下山··    后者依旧恐惧,惊慌的望着俞景年,将他当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却始终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他只能期待楚知意因为俞景年是无关者而放过他,可他心里也再清楚不过,世间所有事都瞒不过他楚知意的眼睛,怎么可能会有暗度陈仓的机会……·    就在这时,俞景年的又一句话使得楚九歌如坠冰窟,“日后的安排……难道今天的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他指的是楚九歌,而非楚知意。
    楚九歌知道,他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楚知意做到这个份上,就是为了最后一盆脏水扣在他身上,让诸君知道自己才是深入敌后的细作,慌乱之中进行弥补,而给了楚知意趁虚而入的机会。
    楚九歌奋力摇着头,紧紧的咬着下唇,妄图得到俞景年的信任·可后者的眼神却如七尺寒冰,冷冽,无情··    是啊……这账一并算到了他的头上,燕国灭国是因他,卫国灭国是因他,严国齐国灭国也是因他到最后,他还是没救得了他们……·    “我的儿子,何必愁眉苦脸,回到了这里,可以结束二十余年的刺探生涯,你难道不高兴吗”·    楚知意望着一路上都不肯出声的楚九歌,心里有些不悦,命人送上了铁链,缓缓道:“记得以前,你在我面前这也是这般,不愿开口,不愿顺服,可每次只要一让你跪在上面,就什么都招了。
如果说你是我最满意的杰作,那么这惩罚就是我最满意的构思了,不会让你受伤,隔天又可以出现在王宫内侍奉王君,却又能让疼痛恰到好处,说出你该说的·”·    楚九歌望着那铁链上的细小倒钩,与陈旧的血迹,似乎想起了当年的恐惧。
    倒钩刺入皮肉,即使痛不欲生,鲜血淋漓,只要用清水擦拭,第二天便完全看不出伤痕··    只可惜,他依旧想不起那段记忆,就像从未经历过一般。
    “背后的势力竟然是你……你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楚知意冷笑,“喝了忘川水竟然真的忘了刻骨铭心之事,你和恣睢还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他选择忘记过去,甚至可以做到诛杀满朝文武的地步,可就是没有忘记你,你呢你为了逃避自己的罪责,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真是可笑又可悲·”·    楚知意的话虽然是谩骂嘲讽,可楚九歌还是从中提取到了有用的信息——恣睢也喝过忘川水。
    如果说忘川水的效用是遗忘前尘,又怎会打开记忆的裂缝,使得二人依旧能想起过往呢·    楚九歌有了大胆的猜测,或许忘川水的效用并不是消抹记忆,而是在当事人有选择的情况下创造出一个新的人格,控制得好便可以像他这般完全没有任何记忆,控制的不好,或许就会像恣睢那样两种人格失控的转换。
·    既然楚知意对此了如指掌,那么极有可能怂恿恣睢喝下忘川水的就是楚知意本人·    ……难怪在恣睢屠杀官员以前他就演了一出被刺杀的好戏,原来早就已经设计好了如何将这一切尽收囊中。
    见楚九歌沉思不语跪了许久,楚知意终于有点不耐烦,起身走到前者身边,恶狠狠的抬起他的下巴,逼着他的双眼直视自己,没想到还未开口,楚九歌就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为什么不会老”·    在此之前,楚九歌一眼也没有看过楚知意,可这一幕与十几年前似乎也有相似之处,记忆中的那个人与眼前的楚知意的轮廓样貌竟能完全重合,这让楚九歌一时难以压抑内心的疑问,竟脱口而出。
    楚知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你当真没给自己留一丝后路,真的尽数忘了”·    此时的楚知意心里大概是有一丝失望的,他用十几年的时间去培养楚九歌做他的棋子,如今竟有前功尽弃的错觉。
他的势力虽然强大,是楚九歌一人所不能破坏的,可造成的伤害却也无法弥补··    真是机关算尽,却反算了亲卿性命……·    任他再怎么神机妙算,也没算到楚九歌会真的爱上恣睢,并且愿意不顾一切的救他。
    “既然如此,那么你是否记得,在喝忘川水之前,你经历过什么”楚知意嘴角略过一抹邪笑,眼神的凛冽几乎动摇了楚九歌的内心,好在后者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任他摆布的楚九歌了。
    “你以为我真会怕你”·    “十年前你就已经不怕我了,可这十年来还不是言听计从的每天都在为我做事这个世界上,畏惧不是顺服的唯一理由。”
楚知意轻拍楚九歌腹部的伤口,又道:“听说你这是在严国被恣睢伤的,这么久了还没痊愈,是不是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    “变化”·    “没错,忘川水的副作用之一,久而久之,你就会发现,不止是这个伤口,只要受伤,就会血流不止,皮肉难以愈合,只能用特殊药物止血止痛。”
说着,楚知意便将楚九歌从地上扶起,后者因为久跪,一时膝盖难以支撑身体,险些再次倒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恣睢受了伤,同样无法痊愈”·    楚知意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很显然,对于楚九歌事事关心恣睢这一点,他很不满意。
    或许在外人眼中,他将楚九歌送到昆仑研读兵书,日后又利用他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是豺狼一般的狠毒,但不能否认,他还是心疼这个“儿子”的。
相比远离的亲生儿子常凌歌,还是楚九歌更会为他做事,也更有利用价值,更能讨他喜欢,还会……·    “如果你少在我面前提几次他,说不定他会晚几天死。”
    “为什么难道你不是为了扶持他才走到今天这步的吗”·    楚知意默然··    面对已经忘记过往的楚九歌,或许不告诉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才是明智之举吧……·    ·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晚妆初过一斛珠·    ·    楚九歌醒来的时候,睡在楚知意的床上,并非对此处了解到知道是他房间的地步,而是惊醒时那人也躺在他身边。
    楚九歌坐起身,没有预料中的疼痛,解开衣带去看,发觉早已被包扎好了伤口··    或许是用了止血止痛的草药,又或许是这特殊的包扎方式能够抑制血流,闭合伤口,使他根本感受不到疼痛。
    望着楚知意的睡颜,楚九歌曾有一瞬起过恶念,若说世间纷扰皆是因他而起,那他今日断绝他的性命,是否就能让历史重归正轨·    ……他还是没有勇气,他杀不了他。
    就算明知没有血亲,就算明知他只是利用自己,可他也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他怎么下得去手……·    “如果你没有犹豫,现在就可以回去和恣睢圆满了。”
楚知意也并未睡着,悄悄观察着楚九歌的一举一动··    “你还打算放我回去吗”·    “或许。”
    如此摇摆不定的回答,让楚九歌心里没了底·现在,他基本上属于重新认识楚知意的状态,毕竟有很重要的一部分记忆被忘川水给冲掉了,不论如何,他都必须了结了此事。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你三岁的时候就学会不再问我这问题了·”·    “可我现在已经不是你那言听计从的儿子了”·    “也不是当年哭着求饶的楚九歌了。”
楚知意笑的令人寒心,“你又何尝对我言听计从过,为了让你听话,我也算是费尽心思,各种惩罚都施过了,最后却还是没能驯服你·我一生最大的败笔就是从你爹的尸体下抱出你,如果当时放任你被大火吞噬,也就不会多出这么多乱子。”
    楚九歌早就对自己的身世不感兴趣,也无心考虑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此刻的他只想得到更多的情报,以摧毁楚知意的阴谋··    楚九歌避开了楚知意眼神,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楚知意脚踝处的伤疤,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收回了左腿,继续道:“你最后一次反抗我,是不愿杀掉公子卿,之所以要除掉他,是因为他远比那几个王室的亲戚棘手的多。
那时你回到这里,跪着求我杀了你,就算死也不想再做伤害别人的事·我最后一次惩罚你,给予了你最严酷的惩罚,我派人把你丢到兵营,本以为屈辱会令你屈服,打算等你求我,我便饶了你。
可是你没有,在凌歌救你之前,你甚至一声未吭,后来你和凌歌都失去了音讯,再次得到有关你们的消息,已经是你进入珂国以后的事了·”·    “神凰局是你一人设下的我不信。”
    所谓神凰局,如其名,假借神明之名设下的骗局,这在封建社会再正常不过,加之适逢乱世,百姓内心极其不安,为了寻求所谓的心理慰藉,便会寄托在信仰上,而有这么一群人,就会借此募集信徒,甚至暗中筹集军队,扩大势力,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    这在历史上不是没有过的,五胡华乱之时,鲜卑人就曾在神州大地以九根神柱设下神凰局,可惜尚未成功,就被汉人灭了·楚九歌不敢相信,时至今日,竟然还有人在进行当年的仪式,恐怕楚知意的这支势力,与歧水以北的乌兰国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事情太过复杂,如果说这些力量环环相扣,最终组成一个闭环,将他们困死其中,那么就算恣睢稳坐江山,也很难与之抗衡··    当务之急,就是必须将消息传回临安。
    ……可是,真的会有人信他吗·    想到这里,楚九歌默然·先前俞景年眼中的失望让他有些绝望,或许对他们来说,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容原谅的,即使他倾尽所能去弥补,也无济于事。
    “现在你已经明白了,我不仅利用你,将你推上了人人所不能及的位置,同时也能让你被孤立,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孤立无援,最终只能为我一人所用。”
    楚九歌知道他是对的,从一开始,楚知意将他送到昆仑软禁,也不过是为了培养出一个能为他尽心尽力的棋子罢了·事实上,他成功了,这枚棋子为他所用,且只能为他所用,即使叛变,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诚意。
    “那么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楚知意没有回答,起身离开了房间··    楚九歌也知道,他的动向是绝不可能告诉自己这个已经不再为他所用的人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开口去问,或许就是因为宁愿相信楚知意的内心并不坏吧··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放弃了辅佐世代侍奉的南国君主呢··    楚九歌出生后不久,楚知意便把他送到了昆仑,那时的楚知意也不过二十几岁,年纪轻轻却能身居高位,恐怕也是借了老爹的光,他父亲也曾是南王的丞相,在死前曾嘱咐南王可重用自己的儿子,于是楚知意便子承父位。
    或许弱冠之年,楚知意就已经手揽大权··    那么究竟是什么致使他放弃了荣华富贵,而选择装死离开南国呢·    绝不可能是因为恣睢继位,因为他是楚知意一手推上王位的,为此甚至不惜残杀大公子何子佩,软禁三公子何子瑛,甚至毒杀了南王。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不惜违背祖训,甘愿手染鲜血呢·    不……事已至此,或许楚知意的身份也值得怀疑,楚九歌他本人给楚知意做了二十几年的“儿子”,现在才知道自己并非他亲生,那么楚知意不是老相爷的儿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楚九歌按照已有的线索推理下来,发觉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死循环,就这样被困在其中,他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突破口的·、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抓错了重点,不该从楚知意身上下手,重点是已经驾鹤的老相爷·    楚九歌后悔临走时没有找花亦怜细问南国的历史,不过就算问了,也不一定有结果,毕竟老相爷的事是在他和花亦怜出生之前的,就算史官有记录下有关他的事,也不一定是真实的,若是经过了篡改,对他们来说更加不利。
    楚九歌不远千里来到珂国这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的,至少知道了楚知意这势力与歧水以北的乌兰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楚知意只是承袭鲜卑人的遗志,在为乌兰做事,甚至有可能,要使五胡乱华之景再度现世。
    可这样又有些说不通,如果是乌兰为了吞并中原,趁着七国纷争,各据一方的背景不是更加容易吗他们绝不会惧怕中原人奋起反抗,毕竟七国并不和睦,战火早已燃起多年。
那么楚知意为何将有能力统一中原的恣睢扶持上王位,并且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培养自己作为可用的棋子,利用自己在暗中帮助恣睢一统天下·    楚九歌越想越觉得冷汗直流,事情背后错综的蛛丝太过复杂,不管他怎么理,最后都会落得一团糟的后果。
今天他能够被楚知意关押在此,一定也是经过精密推算的结果,楚知意通过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一点点将线索灌输给他,让他得出了来到珂国的结论,并且付诸实践··    ……或许楚知意并不想让中原被乌兰占领,却又不得不为乌兰做事·    这是楚九歌能够想到最可能的答案,而培养自己,也并非为了分裂齐国,只是为了能给恣睢一个得力干将,至于在昆仑山下读书的那十五年,是为了让他能有足够的学识去辅佐恣睢,惨绝人寰的惩罚,是为了给他坚韧的意志,足以守住秘密与生命的意志。
    或许在这早就被设下的神凰局中,只有楚知意一人深谋远虑,并且为中原,为恣睢不断考虑·楚九歌甚至有一瞬怀疑过恣睢才是楚知意的儿子,因为南王从未将恣睢视为己出,并且楚知意执意扶持他,程度早已超越君臣之间的关系。
    不过这种猜测转瞬即逝,二者年纪相差不过几岁,难道楚知意几岁的时候能够生个儿子·    话说回来,楚知意又是何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呢·    是在老相爷死后。
    也就是说,他首次抛头露面之际,已经是弱冠之年·而在楚九歌稀薄的记忆中,楚知意现在的模样与十几年前拉着他走到南王面前的样子并无差别,甚至连皱纹都没有添几条。
如果大胆的猜测,楚知意就是这样一个不受时间束缚的人的话,那么恣睢是他儿子的可能性,远远大过是南王亲生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呢楚九歌自嘲的笑笑,怎么可能会有人长生不老·    “九歌知长生,九歌了前缘……”·    想到这里,他竟然自己不由自主的哼出了这支童谣。
    楚知意把他推到今天的位置不是没有道理的……事已至此,或许把话说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以恣睢现在的能力,即使与乌兰开战也未必会输,相比之下,让楚知意一直处在危险之中并不是什么好办法,他的计谋相比自己略胜一筹,若是他能站在恣睢这一边,定能助其一臂之力。
    “哦,对了,我来提醒你一句,回到南国以后,千万闭上你的嘴·”·    ·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指间相思有三千·    ·    楚知意竟然放楚九歌回了南国。
·    别说其他人,就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这事实·而此举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测,楚知意对他们本无恶意,只是形势所迫罢了··    刚刚爬上先前与俞景年分别的山头,楚九歌就看到有人靠在山石上,浅浅的睡着,走近一看,竟是俞景年,而他的脚步声也惊醒了后者。
    “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怎么会呢”俞景年笑笑,眼中包含着歉意,“原谅我,当时我并不知他是敌是友,为了保全你,才假意不相信你的,如果伤害了你,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楚九歌又何尝不知他的苦心,咬唇摇摇头:“对我来说,最宝贵的就是信任,你不计前嫌的愿意相信我,我感谢都还来不及,又怎会奢求太多。”
    这同样也是俞景年的心声··    仓促的旅途显得有些得不偿失,不过至少楚九歌已经得到了楚知意所传出的信息,或许正是因为相信他有能力逆转被神凰局控制的未来,所以才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将他召回身边。
    楚九歌知道,楚知意这样大胆的行为一定会令魔教勃然而怒,至于后果……他不敢去想象·现在的他在尽力怨恨楚知意,因为他是个胆小鬼,他害怕失去重要的人。
·    “也就是说,相爷的确在为魔教做事,不得已才把恣睢推上王位”许长情问道,现在的恣睢还算温和,他也不必担心他会发怒。
    “恐怕是这样的,我想他在魔教中的地位也并不低,如果将他救出来,破了魔教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此时,恣睢又提出了疑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为了魔教而放出的噱头呢如果这是陷阱,只会令我们元气大伤。”
    “这我当然也清楚,所以选择先观察一阵子动静·魔教之所以能毁掉整个国家,甚至对国家的情况了如指掌,我想就是因为他们的细作渗透在每个角落,难说朝中大臣有几人是细作,或被魔教控制的,在打草惊蛇之前,我们必须先从内部下手。”
    楚九歌此言有理,众人对视一眼,便表示赞同,何况南国才刚刚合并了严国与齐国,政治与经济还没恢复到一般的程度,首先要稳了民心,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恣睢与许长情和齐寰宇谈话的时候,楚九歌并没有在场,或许有人认为他应该出谋划策,可在他心中,这一直都是统治者的事,他一介草民,不该干涉太多。
何况,连自己的土地百姓都治理不好,他们这王座也坐不稳··    “他有没有说这个孩子叫什么·”楚九歌怀里抱着齐寰宇的幼子,小家伙比前些日子重了许多,也不知是真的重了,还是楚九歌的力气不如从前了。
    “叫齐……齐,齐长风·”俞景年记忆堪忧,他真怕自己说错了名字··    “长风至而波起兮,若骊山之孤亩。
好名字·”·    小长风窝在楚九歌的怀里,似是听懂了他的夸奖,立刻眉开眼笑,小脸肉嘟嘟的,张开双臂撒娇要他抱,可爱极了··    俞景年想过,或许楚九歌这么喜欢孩子,就是因为自己的童年孤寂凄惨,才倾尽所能的照顾其他孩子,免得他们步上自己的后尘,同时也在其中获得些许安慰吧。
    “我也该去公子音那儿瞧瞧了,这么久了也没能他说话,落音怕是都有意见了·”·    不过,事实并没有楚九歌想的那么糟糕,不管是公子音,还是楚落音,对于他都没有半点埋怨,后者甚至还举着小手,朝他要糖吃。
    “可不能再给了,牙齿都要被虫蛀光了·”·    公子音佯怒拍了拍楚落音的手,吩咐他带着弟弟去一边玩了,转过头来,看到楚九歌担忧的神情,答道:“这孩子,到现在还是不能开口说话,恐怕当真是个哑巴……”·    “不必勉强,事由天定,上天收走了他的嗓音,就一定会给他其他过人的能力。”
    包括俞景年在内,他们三人早就已经学会不再提及卫国的往事了·亡国确实迫不得已,人也不能永远活在对过去的愧疚之中,“这孩子,记性倒是不错,诗书看一遍就能默写下来,也不知道是像谁。”
    楚九歌开玩笑道:“我的儿子,当然像我·”·    至于楚落音的身世,他已经无力追查,现在连他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清楚呢,哪有余力去过多思虑这个半大孩子。
    “追查到哪一步了·”公子音问道··    “我见到了我爹……相爷楚知意,”楚九歌有那么一瞬间在犹豫,是否要叫他父亲,此念转瞬即逝,不论如何,楚知意对他都有栽培之恩,就是冲这份情义,他叫他爹也理所当然。
“这么多年来,他步步为营,多谋善虑,甚至推演策算出了将来会发生的种种·虽然我不认为这是他一个人能够做到的,但恣睢能够走到今天这步,他功不可没。”
    不得不说,楚知意才是整个神凰局中最有力的角色··    “你在担心他的安危”俞景年问道。
    楚九歌面露愁色,“怎么可能不担心呢,我们擅入珂国境内,那里本就是魔教的老巢,不可能不打草惊蛇,如果魔教就此怀疑他,为难他的话可如何是好。”
    公子音听了半天,才算是听懂了大概,皱着眉头问道:“魔教你为什么会这么称呼他们”·    “在昆仑的时候,我曾经看过一本五胡乱华的野史,说是鲜卑人曾为了侵占中原地区,在神州大地上立了九根雕有凰图腾的神柱,众所周知,雄凤雌凰,之所以立神凰,是因为中原历史上多出妲己褒姒一类祸国殃民的妖妃,若是能借女人之手,媚惑君主,国家便会从内部,从朝廷开始崩裂,外敌入侵就容易的多。
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位得道高人,不仅破了神凰的局,更除了为祸人间的妖姬,后来隋文帝杨坚统一了中原,这才归于宁静,而曾经利用神凰局欲图夺天下的鲜卑人被赶尽杀绝,但不免留下残党。
我称他们为魔教,就是因为他们所行之事比当年鲜卑人更加恐怖,恐怕他们要屠尽汉人,血洗中原·”·    公子音觉得楚九歌言之有理,点头赞同,“那么也就是说,这魔教与乌兰国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错,而且我称呼他们为魔教,还有另一个原因。”
    “为何”·    “千万不要忘了,在诸国王室发生大事的时候是由谁传信——江湖传令人,他们是武林中人,而能够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恐怕也是打入各国内部的细作。
他们的枝叶如此繁茂,一网打尽绝不是易事,恐怕我们只能……”·    说到这里,楚九歌的思路被打断,已经散了会的恣睢小步踱来,跟着也听了听他的分析,随即率先说出了自己的计策:“召集武林人士去对抗魔教。”
    这也正是楚九歌的法子··    南朝开国王君南成王,本是武林中无名小辈,却因武艺高强,善长取信于人,而得到武林支持,最终于马背上夺得天下,说到底,恣睢这姓何的血统和武林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更何况他是一国之君,武林人士皆有报国之心,只要他一声令下,相信愿意生死追随的江湖豪杰也不在少数。
·    从这方面去想,攻破魔教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正面战场由御林军负责,抵抗乌兰国随时可能的进攻,留守珂国的魔教残党便由武林侠士负责,再怎么说,中原人的功夫定要好过从西域来的蛮夷。
    如此一来,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不过,这都是美好的计划,他们谁也不能保证其中不出岔子,万一发生半点差错,都有可能破坏他们整个计划。
    “众人之中,还是化风和俞将军武艺最强,招募侠士一事便交给你们二人·当前政局不稳,民心待安,必须做些实事让他们心里有底,许长情和齐寰宇,你们两个今晚便起草一份折子,详细的说明本国欠缺什么,要如何改善,针对此事我等明日详谈。
戚寰音照顾好两个孩子,至于你……”恣睢一指楚九歌,后者心里一惊,不知他又想出了什么点子·不过看他能够如此冷静的分配工作,情况应该不会太糟。
    “跟我来·”·    记忆中,恣睢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平静了,楚九歌甚至很久都没有见过他认真打理朝政的样子,究竟是征战的太久,还是因为恐惧而疏离的太久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曾经的楚九歌怕过许长情,因为在棋局之后,他曾对他严刑拷打·也怕过齐寰宇,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骇人之气像是鬼神一般,让人无法亲近·他也曾怕过楚知意,他给他的绝望似乎似乎是倾尽一生也无法超越的。
    可只有恣睢,不论给予他多大的痛苦,他也没有真正怕过··    唯一怕的只有离去··    你是否能够明白,我所畏惧的,并不是死亡,而是独自面对这一切……·    ·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临安初雨叶落红·    ·    “你怕我吗”·    楚九歌万万没有想到,当与恣睢二人独处时,他竟然会问出这句话。
    夜已深刻,明月高悬,楚九歌背对着恣睢,用火石点燃了蜡烛,柔和的火光照亮了幽静的宫房,这里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    “或许我该问你一句,把我送到别人床上的时候,你是否有过后悔。”
    即使他明知面前这个男人并不是他深爱的何良锦,即使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何良锦能成为万人之上的明君··    “悔。
我也曾想过,只要你说不,我就不会勉强你·”·    “可为了你的权欲,你还是不停的利用我·”·    楚九歌不敢去看恣睢的眼睛,他害怕那眼中所流露出的冰冷会刺的他心灰意冷……·    楚九歌爱过,恨过,甚至想过杀了恣睢,他恨极了这个暴虐的人格控制何良锦身不由己的作恶,最终却恍然大悟,这一切,终究是因为他的无能,如果他能够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缓解恣睢的人格分裂,事情远比现在乐观得多。
    长长的一声叹息,“我不怕你,只是怕你会离开罢了……”·    “离开我能去哪儿”恣睢温柔的笑着,朝楚九歌张开了双臂。
    楚九歌有些讶异,不敢相信眼前竟然真的是那个暴虐的恣睢,同时又感觉那个温暖的拥抱太过遥不可及,一时竟不敢上前··    “来,到我这儿来。”
    又一次呼唤,楚九歌终于再也抵挡不住温柔的诱惑,迎上前去,紧紧的拥住了爱人··    这个拥抱,他等了十几年了……·    自从恣睢登基后,他就再没接近过他,也只有极其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他才会期望,自己身边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这会是好的开端吗……”·    “会的·亏欠你的,我总要还来·余生够吗”恣睢轻轻抚着楚九歌略显干枯的头发,恨不得将他融入骨髓,再不分离。
    前些日子,许长情到达临安的时候,曾交给恣睢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歧石早年间就已经被一分为二,一半挂在严王身上做配饰,另一半藏在王城之下的地宫中。
    “他说你也曾饮过忘川水,如果歧石能够使你善待他,那么请你一定要服下·”·    当年,是恣睢亲手把楚九歌送到了许长情的床上,如今许长情痴情依旧,却仍然相信能够给他幸福的只有恣睢一人,故此进贡了歧石,希望借此给他安宁的生活。
    恣睢知道,过去他曾身不由己做了许多恶事,中伤楚九歌,如今也没有资格奢求他的原谅·但至少……给他弥补的机会··    至于楚九歌,他努力了多年,为的就是能亲眼看到他君临天下,即使对爱情心灰意冷,也始终坚信他能够称帝的能力。
    “前朝有韩子高忠心侍君,龙阳安陵流连龙榻,可我只是一介卑贱草民,从不奢求站在你身边,也未曾想过尽数原谅你的过失·日后我依旧会在你身旁扶持,只是对于感情不敢再提及。”
·    恣睢又何尝不知他的苦,他无法感同身受,却能够体会到那种被心爱之人所伤的绝望,如果角色对换,换做是楚九歌负他的话,或许他连说服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此时千言万语都应化作心声,静静流淌在幽冷的房中··    “……你回来了,真好·”·    楚九歌疲于思虑究竟是什么使得恣睢拥有了控制人格的强大意志,此刻的他只想沉溺在这安宁之中沉沉睡去,不再醒来。
    花亦怜照旧躺在未央宫的屋顶,看着那残缺的弯月,脖颈枕着双臂,嘴里咬着一个糖人···    他在这南宫中已经看了二十年的月亮,不论世间如何疾苦,月的阴晴圆缺也始终如一,从未有过改变。
正如宫中的二人一般,不论经历了什么,最终都会回到一起··    花亦怜虽然讨厌楚九歌,可他也并不支持楚九歌回到自己哥哥身边,不管是什么忘川水,还是什么多重人格,至少恣睢伤害了楚九歌的事实,如果这也可以不计前嫌,那他的爱未免太伟大了。
    “这样打扰他们好吗”·    “你不还是一脸坦然的走上来了·”花亦怜看都没看爬上屋顶的俞景年,直到后者将一串冰糖葫芦递到他面前,眼中才流露出奕奕光彩,一个鲤鱼打挺,用嘴叼住了包裹着糖衣的红果。
    ……是啊,天已经彻底冷了,连冰糖葫芦都不会融化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找虐”·    俞景年笑笑,“我没想和你打架。”
    “谁说打架了,下面那两个人温存着,你心里就不难受”·    “我为什么要难受”俞景年惊讶不已,这下轮到了花亦怜大眼瞪小眼,仓促的咬了几口便把红果吞下去,追问道:“你不是喜欢他吗”·    “或许,所以看到他和所爱之人修成正果,我更高兴。”
    花亦怜感觉这个男人不可理喻,就连他都不能忍受自己的喜欢的人被别人占有·想到这里,或许他讨厌楚九歌的理由还有他被太多人侵占过,这就好像貂蝉西施也曾因为战争而侍奉过很多人一样,到最后也有范蠡愿与她厮守终生,可他就是精神洁癖,无法忍受。
    “所以他才喜欢浓妆艳抹,打扮成戏台上伶人的模样,这样便没有人能看透他的内心,即使流泪,也尽数能隐藏在脂粉之下,更能体现他卑微的身份。”
    至于楚九歌本人,他又何尝不厌恶这样的自己,他并不是什么高洁之士,苟活至今只是因为没有死,感谢上天,让他亲眼看到了恣睢不再暴虐的前景,否则,他恐怕真的坚持不久了……·    “对于如何管理严国与齐国的地方事务,你可有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楚九歌望着恣睢埋首于奏折中的侧颜,终于相信了楚知意的眼光,换做是何子佩,绝不可能如此精细的批阅奏折,甚至还来询问他的意见··    “在地理位置上,严国在秦淮以南,而齐国在秦淮以北,相比之下,严国更靠近南国,地理条件也更近似一些。
民以食为天,历朝历代一向重农抑商,想要安稳民心,首先便是要解决土地问题,决不可实行井田制,可在与南国并行租佃制,如此一来,百姓有了耕作的热情,也就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恣睢点头赞同,在治国的方面,不论是多年前还是现在,他都会向楚九歌求教,倒也不是他每次给出的建议都十分合理,但对于安抚民心确实有很大的帮助。
    “此言有理,那么不久以后还要将运河开凿至严国境内,以防天灾人祸·”·    楚九歌摇头,从恣睢的桌上翻出一张地图,指着华南地区说道:“严国地处秦淮以南,江南地区鲜少缺水,因此大多以种植水稻为主。
前些年之所以开凿运河将长江水引入南国,是因为南国相比严国更往南,气候炎热,即使降水多,也赶不上蒸发的速度·”·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开凿运河如此劳民的工程应该给更干旱的地区,也就是齐国”·    “没错。”
楚九歌又指了指华北地区,“不过齐国王室刚刚灭族不久,需要时间去安抚民心,没有多余的人力去建造如此大的工程,况且中原地势整体呈西北高而东南低的趋势,开凿运河的难度太大。
至于农业方面,齐国早已习惯了略微干旱的耕作方式,因此大多种植玉米等耐旱作物,暂时也不必考虑开凿运河之事·”·    楚九歌在政治上的见解向来是朝臣所不能及的,因此重用他,定会使得恣睢如虎添翼。
    “那么当下,你认为我们最重要的是做什么·”·    恣睢终于问到了重点,楚九歌从他手中接过沾了朱砂的毛笔,沿着歧水,画了一条悠长的红线,随即又沾了浓墨,在齐国西方的国界画了另一条线。
    当下恣睢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阻挡外敌入侵,加强防御,不让乌兰人渡过歧水,并且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下,将齐国的边界朝着西方,也就是楚国的方向推移。
因为楚王柯不中用的关系,边界的百姓时常感觉没有安全感,因此大部分已前往内地,而且边界并没有派兵防守,只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边界线朝西边移,就可不战而徒增许多土地。”
说着,楚九歌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般笑笑,整齐的露出洁白的牙齿,恍若回到了年少无知之时··    曾几何时,就是这张笑脸,吸引了孤寂无朋的何良锦。
    作为不被看重的公子,他落寞,孤独,备受冷眼,甚至连亲人都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    只有那个少年,那个眼眸有神,笑容好看的少年,会光着小脚丫,踏着冰凉的青石板向他跑来,对他说:“不要哭了,我带你去看戏吧,看过了就不会伤心了。”
    舞勺之年,那是他们看过的唯一一场戏,戏名叫做,《千金记·霸王别姬》……·    ·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几日行云何处去·    ·    又是清晨。
    楚九歌难得睡个安稳觉,竟然在太阳还没升起来之前就被婴儿的苦恼声吵醒,他惺忪着睡眼看了一眼,楚落音正抱着哇哇大哭的小长风站在门口,眼中尽是无奈。
·    “我的天啊,他是饿哭的吧,公子音呢”··    楚落音委屈的指了指朝和殿的方向,楚九歌便知道,他一定是和恣睢一起议事去了。
竟然丢下两个这么小的孩子,他的心还真大··    不过楚九歌也没有说他的资格,毕竟楚落音是他不负责任的丢给公子音照顾的··    “我知道了,现在就带你去找吃的。”
楚九歌胡乱披上件衣服,便朝御膳房的方向走去,怀里抱着小长风,手里牵着楚落音·这或许就是平民母亲的形象吧……还真是累人··    不过还好,这两个孩子都很听话,小长风似乎也知道楚九歌的不容易,窝在他怀里就没有在嚎啕大哭,可他那无辜的,默默流泪的大眼睛看的楚九歌更加心疼,恨不得立刻找个奶娘来奶这个孩子。
    “哟,今天怎么换成你当爹了·”离老远,花亦怜就听到了小长风的哭声,只是惊讶于今天竟然不是公子音带着这两个孩子来觅食··    他已经是御膳房的常客了,恣睢登基以后,他就时常从霜云殿跑出来偷吃东西,起先还是偷偷摸摸,小心翼翼掩人耳目,后来被御膳房的大娘发现了几次,大娘就总会留些馅饼烧鸡一类的食物在锅里,花亦怜也就变成了大摇大摆来喝酒吃肉了。
    “公子音大概是去议事了,他们两个饿的急了,就跑到我的房间去找我了·”·    花亦怜大笑着摸了摸楚落音的头,“有我当年的气质”说着,就从盘中拿了最大的一个包子给他。
    “怎么样,近来可还安好”·    “马马虎虎,混吃等死·”·    花亦怜讨厌楚九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二人也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至于小长风,已经被听到他哭声的宫女抱到后面去喂奶了。
    “这宫中怎会有奶娘”楚九歌有这样的疑问也是自然,宫女们进了宫,一般来说也就没有了与男子谈情说爱的机会,在这深宫之内,总不能和太监苟合。
    “我王兄始终感觉剥夺了她们爱人的资格太过残忍,便允许她们可以按期出宫回乡探亲·但凡有点活下去的希望的人都不会选择进宫,宫女们大多无家可归,有些人爱上了御林军,我王兄就准许他们结亲,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家。”
    见楚九歌穿的单薄,花亦怜抱怨道:“你怎么就穿这点,冻病了也没人心疼你·”说着,便从桌子下面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披在了楚九歌身上,又喊了一句:“刘妈妈,煮一碗面”·    堂内有女声应了一声,花亦怜才又埋头去吃他的包子。
    他除了毒舌以外,本性好的惊人··    一般人很难相信对自己恶语相向的人会对自己好,不过楚九歌对此深信不疑,也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将他害的只能与孤独寂寞为伴而感到愧疚。
    刘妈妈煮的面很香··    还未端上桌的时候,楚九歌就闻到了面香,白胜雪的细面静静卧在碗底,其上盖着翠绿的几片小白菜,碗面飘着零星几滴香油,衬的鸡汤更加鲜香,不似大鱼大肉般华丽,却有着母亲般的温暖。
    楚落音闻着味道早就馋的流口水了,可怜巴巴的望着楚九歌,后者哪里见得他这副委屈的小模样,心疼的把筷子勺子连着面碗一起挪到了他面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似乎比自己吃了还要开心。
    花亦怜想,这或许就是为人父的样子吧··    楚九歌把自己这一辈子都献给了恣睢,虽未随他南征北战,却在敌后为他获取了许多情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细作,只不过他是被诸君低三下四请到别国去的。
    “你不是会占星,会预言么,为何不看看南国的未来如何·”·    楚九歌望着楚落音的吃相有些出神,听花亦怜这么问起,不由得也悲从中来。
    “卫国国破的时候,我就发誓再也不占卜未来了·我能够看到事情的结局,能够看到身边人的未来,对此却无能为力,这样太过痛苦……”·    “就不想看看你自己的未来么,或许大好的锦绣前程等着你,你也不必每天过的这样沉重。”
    楚九歌闻言轻笑,这一笑没了前些日子因不堪重负而流露出的苦涩,相反,倒是像享受什么似得··    “有没有大好的前程我是不知,不过现在,便是锦绣。”
    花亦怜本想说一句,是“王兄的宠爱把你浇灌成了这样幸福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宠与爱都有,可是这些真的能弥补他对他的伤害吗更待思虑的是,何良锦与恣睢,楚九歌究竟爱谁,如果将来可以扼杀他暴虐的人格的话,楚九歌是否会对他有留恋……·    花亦怜想,是没有的。
有谁会放着幸福的日子不过,去和将自己击的遍体鳞伤的人在一起呢·    楚落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很大,没一会儿就把碗底吃了个空,汤都没有留下一口,楚九歌摸了摸他的头,笑问他还饿不饿。
    一般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大胆,早就气的火冒三丈了·可楚九歌却把他所有的溺爱都给了这两个孩子,花亦怜想,或许这也正是楚九歌为何能够留在恣睢身边的原因吧。
    齐寰宇曾经说过,楚九歌就像是一面镜子,每个人看到的他都是不同的,最后才发现,他们所认识的并非楚九歌,而是通过他折射出的自己·那么花亦怜得到的是什么呢·    ……童年的孤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楚九歌和花亦怜本是同一类人,童年的欢乐都被无情的斩杀,所享有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寂寞·可至少,花亦怜他还可以偷偷摸摸进出霜云殿,而楚九歌在昆仑山下被关押了十几年,没自杀已经很不错了。
    他讨厌楚九歌,是因为自己的痛苦是他一手造成的,反观自己,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是同路人,所以才不想施舍他可悲的怜悯,因为对他自己来说,那简直恶心的令人作呕。
·    “太宠孩子,将来可是会管不住他们的·”·    “王室里的孩子,再不听话,也是懂得进退的·”·    “显然我就是个很好的反例。”
    楚九歌被花亦怜的毒舌逗笑了,为了反驳他,花亦怜甚至不惜贬低自己,这种别扭的性格还真是讨喜··    打断他们对话的是婴儿的笑声,宫女抱着小长风出来,刚看到楚九歌的时候,小长风就眉开眼笑,似是把他当做了母亲一般。
    “小家伙,我可和你说好了,我不是你爹,你可千万别喜欢我超过了喜欢亲爹·”楚九歌打趣道,婴儿似是听懂了一般,含着手指紧皱眉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逗笑了楚九歌。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这样真心的笑过了,逢场作戏令他疲惫不堪,这下如释重负,不必担忧太多,他也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    这时刘妈妈又端上了一碗面,笑着嘱咐楚九歌趁热吃,多吃点,这让他感动的差点哭出来,面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眶,用勺子舀了一口鸡汤送进嘴里,齿间的醇香久久无法散去,温热的面条吃下去暖了身子,脆爽的小白菜清香四溢。
明明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素面,却能吃的他身心都暖暖的··    “以前我生病的时候来这里找东西吃,刘妈妈都会为我煮一碗面,里面多加了很多姜片。
辛辣的味道我并不喜欢,可吃下去了,真的比药汤还有效,捂着被子睡一觉,病就痊愈了·”·    刘妈妈慈祥的眉眼一直笑的弯着,显然早已把花亦怜当做亲生儿子看待,却又因为他是公子而不敢造次,目光移到楚九歌身上,才猛然想起他身上有伤的事。
    “殿下,奴婢听闻您身上有伤久治不愈,在民间,有的小孩子淘气,受伤了以后不爱愈合,就有老一辈的人用一种叫做鱼仙草的野草入药,别说,效果还真不错,如果殿下愿意的话,可以试试。”
    想起先前楚知意所说的,因为喝了忘川水而产生的的副作用就是伤口极难愈合,楚九歌其实心里并不抱太大希望,可面对这样温柔的老妪,他还是点了点头:“谢谢刘妈妈的建议,我一定去试试。”
    “对了,殿下以后千万每天都要来这御膳房一趟,您身子虚,每天喝碗鸡汤补补·这宫里其实规矩很多,我们奴婢做什么活儿就是什么活儿,也不能离开,要是可以的话,自然我就给您送去了。”
    楚九歌微笑着点点头,不知怎样用言语来感激这样热情的刘妈妈,或许正是这份母性的温柔,才让花亦怜久久不愿离开这南宫吧··    “我也可以来吗我也想来喝鸡汤”花亦怜一听有吃的,恨不得蹦到桌子上去,刘妈妈见惯了他这撒娇的模样,自然不会拒绝。
    “好,好,人人都有份儿,两个小家伙也每天都来吧·”·    于是楚九歌就告别了每天等人送饭的生活,和花亦怜一样,只有对吃饭的事情格外积极。
    ·    第51章 ·第五十章·花前失却游春侣·    ·    “大哥,你就放我进去吧,再晚些误了王上规定的时辰,我就要挨打了啊”·    宫女急的直跳脚,奈何面前这看守宫门的御林军大哥一脸严肃,就算看她都快哭出来,也丝毫不通融,最后还是仔细检查了宫女的随身物品,才放她进去。
    宫女在进了宫门后,朝御林军吐舌做了个鬼脸,随即想到有更重要的事情,便朝前跑去,趁着没人注意,一个打滚就拐进了人烟稀少的别院,观察了半天,确定没人看到她后,才撕下了脸上的面具,长出一口气。
    任那些御林军再怎么检查,也绝对查不到他这张脸上的,虽说他可以伪装女孩子的声音,可这张脸却是太多人认得了·这样想着,男子便脱下了罩在外面的宫服,露出了里面玄黑的衣袍。
    此次他擅闯南宫,不仅要瞒过恣睢等人的眼睛,更要小心魔教的耳目,因为他就是人们传闻中最阴狠的细作常凌歌··    此次来南宫是有理由的,他不得不考虑楚九歌的安危,若非如此,现在他或许还在楚王柯那个傻子身边怂恿他做蠢事。
    常凌歌本想等到太阳落山后在行动,否则太引人耳目,可最近他似乎又听到了恣睢恢复了理智,并且重新重用楚九歌的消息·这个“重用”是可以有很多重意思的,或许是在朝政上重用,又或许……·    不过就楚九歌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后者似乎不太可能。
    急促的呼吸使得常凌歌体力不支,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用魔教安插在南宫中的细作了,自然对情况了解的不够,贸然前来危险重重,不过总有有些事是值得他铤而走险的。
    譬如楚九歌的安危··    常凌歌自然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在宫里四处乱撞,那样太过显眼,可他又不知道楚九歌住在哪里,找起来也十分麻烦。
就在纠结的当前,他忽然听到了长长一声叹息,跳上院墙去窥,正好看到了领着楚落音,望着一株柳树暗自伤神的楚九歌··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落音,你看这柳枝,毫无生命力,早已没有绿芽长出,显然已死去多时·在这宫里,若是有人闲暇打理的话,或许它的命运就是被拉去当柴火烧了,到最后,只剩一把灰烬,没人记得它也曾枝繁叶茂,为这偌大而清冷的王宫增添光彩。”
    这话说得何尝不是他自己··    常凌歌知道,更多的时候,楚九歌都沉浸在这种无法逾越的悲伤之中,这与早年的经历有关,当一切归于堕虚,这份悲伤恐怕也会留存下去。
    “我知道你来了,既然来了,何不当面一叙·”说这话的时候,楚九歌没有回头,依旧端着手中的茶盏,小声打发走了楚落音,便邀躲在院外的常凌歌一同坐下饮茶。
·    后者自知没能瞒过他的眼,便翻越了院墙,走到他身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你比那时憔悴多了·”·    “你也比那时粗放多了。”
楚九歌微笑着抿茶,“在凤鸣山的时候,你可是恍若谪仙的隐士,如今却成了为魔教出力,偷偷潜入宫中的刺客了·”·    “为魔教做事已不是一朝一夕,有些事,是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便烙印在命运里的,永远也无法逾越。”
·    楚九歌知道,常凌歌同他的父亲楚知意一样,从来对他都没有恶意,就如卫国王都沦陷的那一晚,是常凌歌将他从火光映天的炽热牢笼里拯救出来的,更如凤鸣山的旁敲侧击,逼他远走,重新回到了纷扰的人间。
如果不是他提前预知到了危险,或许楚九歌现在早就成为了魔教手下的无名亡魂··    “有怨我把你拉进这趟浑水吗”常凌歌问道,看着楚九歌手执茶壶,倾倒着碧色的茶汤,伸出手来覆住他的手背,却被楚九歌反手握住了手腕。
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了,或许正是因为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他才迫不及待的想来见他吧··    “还好,总好过不明不白的死在战火中,如果没有昆仑山下那十几年的幽禁,或许我还会感谢你们父子的知遇之恩。”
    没错,常凌歌才是楚知意的亲生儿子,而楚九歌,不过是楚知意心疼常凌歌,不愿让他受孤独之苦而找来的一个替身,时至今日,或许只有楚知意一人记得他的亲生父亲是何许人也。
    多么可悲··    “或许真如你所说,我们都在命运的桎梏中,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可人生本应有苦有乐,不该剥夺了我所有的欢乐吧。”
    “的确如此,所以你爱上了何良锦,便是上天给你的救赎·”·    常凌歌此行也并非是来开导楚九歌,舒解压力之事本应由他自己去做,事实上,他做的也相当完美,否则也不会活到今天。
    楚九歌对于常凌歌的记忆,不仅仅是在凤鸣山的那几日交往,他曾清楚的记得,从他睁开双眼第一次看到这个封闭的世界,到孩提读书之间,是谁叫他咿呀学语,是谁叫他识字背书,常凌歌不过比他年长五六岁的样子,却早已是独当一面的文人,他曾无比崇拜处处照顾他的常凌歌。
    然而即使是这种崇敬的感情,也终有一天会变质··    常凌歌离开昆仑之时,就是楚九歌彻底陷入对孤独的恐惧之时·起初,他还日复一日的期待常凌歌能够回来,直到有一天,他恍然大悟,常凌歌去了广阔的人间,再也不会回到他这寂寞的牢笼之中,于是,崇敬就变成了哀怨,他怪他,拯救了他,却没能陪他到最后。
    想起那时的绝望,楚九歌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当时的他竟然会因为常凌歌的离去而埋怨他,现在想想,他经历了那么多离别、生死,似乎早已忘却了最初的依赖是何种感觉,多么好笑。
    “此役不知何时了,为了攻破魔教,我爹也算是殚心竭力·我能懂你怨恨他的感情,但是绝对不要误解了他,为了南国,他牺牲了你,为了中原,他牺牲了我,可他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外人,我们都是他的儿子啊……”·    楚九歌又怎会不知楚知意的心思,只是常凌歌一提及,想起在珂国时楚知意那憔悴的睡颜,他的心难受的像是要被撕裂一样,宁可被他误解多年,也不愿透露半句真相。
    “此次前来是想告诉你,楚国有些老臣为了防止楚王柯做出什么不可弥补的蠢事来,已经蠢蠢欲动,有些人甚至已经掌握了兵权,恐怕不日便会颠覆他的王位,比起到时换个更棘手的人来管理军务,倒不如趁着他们内乱一举攻进王都。”
    楚九歌面露难色的摇摇头,“南国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尚未安抚严齐的百姓,若贸然出兵,定会引起民愤,更何况,楚国的面积也并不小,攻进王都绝非一朝一夕间的易事,若是落得两败俱伤,情况会更加不容乐观,何况到目前为止,南国与楚国还是签订了和平契约的。”
    这也是楚王柯那个傻子为楚国做出的唯一贡献了,虽然这契约随时可以被单方面撕毁,可至少到目前为止,它还能够维持着两国间微妙的平衡··    “或许吧,即使心理明知开战是不可能的事,可我还是不顾一切的来见你了。”
常凌歌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久违的笑容,看着楚九歌如今已经能沉着的分析战况,他就可以放心这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国师了··    楚王柯是楚国先王膝下唯一的儿子,而楚国又是个极其注重家室的国家,自然不可能实行什么禅让制,柯理所当然的继位,就使朝中大臣的负担大了许多。
    后来,便有一富有才学的文士求见,为楚王柯出谋划策,得到了朝臣的一致认可,后来柯见到了这位文士,因其长相貌美,擅长讨喜,而宠爱他,自此这个朝堂上的花架子便整日流连寝宫,寻欢作乐,再不理朝政。
    传闻经人口传的大多改变了最初的样子,有人说楚王柯是被身边太监的谗言给怂恿了,有人说是妲己在世,有狐妖迷惑了楚王,众说纷纭,可没人知道,真的委身在楚王之下的竟是曾被南君恣睢当做细作赶出南国的常凌歌。
    他在楚国这么多年,为了崩坏这个国家,也算是坏事做尽,如今完成了任务,也该享受奢望已久的解脱了··    常凌歌放下手中的茶盏,楚九歌立刻又端起茶壶为他斟满,望着那微弱的水汽氤氲着升腾,常凌歌终于笑了,仰头一饮而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朝宫门大步走去。
    这样的告别方式或许更适合他们兄弟二人,第一次斟茶时,楚九歌就发现常凌歌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他反手去摸他的脉象,竟微弱的像是弥留之人一般。
    他清楚,这便是回光返照··    常凌歌一如他印象中的那样,优雅,有礼,所以才选择最有神采的时候来见他,不愿被他看到自己的虚弱。
·    后来,楚落音成人后曾在临安城外看到一座孤坟,碑上刻着“长兄楚凌歌之墓”几个字,楚九歌不但永远承认了他长兄的地位,并且归还了他承袭楚知意姓氏的资格。
    至死,他们父子都是南国最伟大的功臣··    ·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船动湖光滟滟秋·    ·    常凌歌来过的事,楚九歌没有对任何人提及,他仍旧不甘心至今依然很多人将常凌歌当做十恶不赦的罪人,却又一时间无法为他正名,沉浸在深深地自责中,无法解脱。
    楚知意父子俩用青春,用生命换来了南国如今的繁荣,最后却只落得身后名败坏的结果,这样不公平··    明眼人都看得出楚九歌的心烦意乱,恣睢想去劝他,可因近来忙于国事,身边竟没有人知道楚九歌在烦心什么,又不能指望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哑巴楚落音开口告诉他是怎么一回事,也急的火烧眉毛。
·    “你气什么”楚九歌满脸疑惑,“你的计划实施的不是挺顺利的吗”·    “你这副样子,就算统一了中原,稳坐了江山,我也不会开心的。”
    直到这时,楚九歌才坚信曾经那个温和的何良锦回来了,换做暴虐的恣睢,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柔情的话的·看来歧石中的药草的确起到了稳定恣睢精神的作用,他和曾经的他一样,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只不过楚九歌是想不起以前的事,恣睢是控制不了两个人格互换。
现在好了,他们都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我没什么,只是感觉失去了至亲,心里难过罢了·”·    “你是指相爷楚知意”·    楚九歌怎能对恣睢说出常凌歌曾经到访南宫,并且现在已经离世的事呢沉默着点了点头,便顾自起身走到庭院去了。
    现在他的身世又成了谜团,世上知道的人又少了一个,这可能表示他这辈子都无法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对此并不感兴趣,可人天生就有可悲的好奇心,他想知道,或许也是希望死后墓碑上能有人写下他的本名吧……·    即使他心里早已认定,此生亲父只有楚知意一人。
    如果说常凌歌是楚知意的亲生儿子,姓氏本应姓楚,那么为何他的假名是姓常呢楚九歌猛然发觉了这点,转头立刻询问恣睢:“这宫中可有史官记录的南史”·    恣睢自然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一脸疑惑的答道:“有是有,可早已中断多年,真实性也无法考证了。”
    “可以让我看看吗”·    差人送来了成捆的竹简,楚九歌在朝和殿中腾出了足够的位置,将竹简平铺在地上,恣睢数了数,共有五十三卷,他没想到,南国的历史不长,总结起来,记录在册的大事小情倒也不少。
    “弄来这些史书,你究竟要做什么·”·    “或许从中能找到我身世的细节,来帮我一起找,只要是常姓的人都必须记录下来。”
    这样伤神的事情,恣睢自然不能让楚九歌亲自去做,于是便召了几个文官进宫,他和楚九歌开始仔细分析其中的蛛丝马迹··    “二十多年前,有两个孩子降生,一个是常凌歌,也就是相爷楚知意的亲生儿子,另一个是我,其中大概相隔五六年,如果说相爷知道不得不将自己的儿子送到昆仑去研习兵法的话,同时心里又心疼自己的孩子,或许就会等待契机,找寻另一个婴儿来替代常凌歌。”
    说到这里,恣睢提出了疑问:“这婴儿不都一个样子,都是经过后天培养才能成才,那么相爷为什么要等六年,等到你出生呢”·    这也正是楚九歌心中的疑问,“可能一开始,他是打算让常凌歌去昆仑的,只不过避人耳目,没让人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儿子,后来也发现他并不能担此重任”·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他们此举本是为了挖清楚九歌的身世,如此一来,岂不是离真相更远,更加扑朔迷离了。
    或许他们错就错在不该去揣测楚知意的心思,他能够在神凰局的控制下使得南国如此强盛,能力定在他们想象之上,若是能猜透他的意图,恐怕魔教早就灭了。
    “也就是说,为了掩人耳目,楚知意与这位常姓不明人士交换了儿子,以达到巩固南朝政权的目的”·    二人陷入了重重谜团之中,似乎再深入一点,都会触碰到不可侵犯的禁忌,困于其中,窒息而死。
    因为总是费尽心力的思考难以琢磨透的事情,楚九歌最近头痛的厉害,望着那字迹密密麻麻竹简,简直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恣睢知道,为了巩固他的政权,楚九歌已经殚精竭力,在这么操劳下去,迟早会拖垮身体,于是也不顾他的反抗,将人拉回了未央宫休息。
    “这未央宫以前本是我的寝宫,物件一应俱全,既然你回来了,便留给你住,可千万别不舍得花费·”·    楚九歌也的确疲惫不堪,这几天公子音跟着恣睢他们一起议事,早起便去朝和殿了,留着楚落音和小长风两个孩子,饿的哭叫只能由他去照顾,失眠又早起,这样的操劳已经在他眼底印下了乌青了烙印,恣睢心疼他,便拉了被子,让他躺在榻上休息。
    许是累的太久,又或是常凌歌的死给他造成的打击太大,有恣睢在身边,楚九歌格外安心,侧卧在榻上,没一会儿便浅浅入睡··    望着他紧蹙的眉宇,恣睢知道,即使是在梦中,他也躲不过那些痛苦的回忆。
此时此刻,他只能握住他冰凉的双手,祈愿自己的暖意能化解他的恐惧··    多么希望至少在梦中,他是有安全感的,他曾流连于各国王室,天大地大,却始终没有他的安身之处,如今铅华散尽,繁华已到,期望你能长留身侧,我必真心相待……··    傍晚时分,楚九歌终于醒了过来,身上的疲乏确实减轻了不少,不过天气已经转凉,骨子里的寒气使得他手脚冰凉。
    想起这是恣睢曾经的寝宫,那么后堂一定有一汪将宫外天然热水引入此处的温泉,想起被水汽氤氲着包围的温暖,楚九歌就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立刻下床穿了鞋子,跑去后堂了。
    正如他记忆中一般,这里未曾有过半分改变·楚九歌脱下鞋袜,坐在池边,将冰凉的双脚进入温热的水中,一股暖意自下而上,温暖了他的双腿··    逐渐的,习惯了水的温度,楚九歌便褪去了亵衣,缓缓的进入池水中,感受着水的柔和。
    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惬意了……楚九歌掬起一捧水,看着它们透过指缝滴下,氤氲的水汽环绕四周,这感觉简直像是蓬莱仙境,凡人所不能触及之地。
    楚九歌从池边沾了些许花露,均匀的涂在及腰长发上,芳香四溢,片刻后用温水冲释·楚九歌轻轻理着湿乱的头发,忽觉感觉有异,将手放在眼前,看见了纠缠在指间的大缕黑发,心知自己已是时日无多。
    常凌歌操劳过度,之前为他诊脉的时候,楚九歌便知道他有很严重的胃疾,只是二人相见之时,他已是回光返照,纵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而倾言则是多年的痨病,他为了不让薛无华担忧,一直努力克制着咳嗽,积血淤积在胸口,喝再多的汤药也无法化解,最终卧病在榻,再没有醒来。
·    至于他自己……·    楚九歌不敢为自己诊脉,如果当真日暮穷途,他要如何安排接下来的事,才能放心离去呢。
    “还在想什么,快出来吧,一会儿该头晕了·”·    楚九歌闻声去看,只见恣睢手中拿着一张浴巾,正微笑着朝他走来,慌乱间拿掉指间纠缠的乱发,楚九歌将慌乱卸下,换上了一张笑脸,红着双颊,走上了池边的阶梯。
    恣睢见他走上来,便用浴巾围住了他的身子,防止着凉,顺势抱紧了他的腰身,闭上眼睛,十分享受这一刻的惬意··    “有你在……真好。”
    楚九歌有些羞于此时的打扮,没一会儿,便不安起来,“别,别弄湿了你的衣服·”·    恣睢剑眉一挑,语气中带了几分调笑,“弄湿了衣服算什么,你能弄湿那里才是真本事”·    楚九歌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刚刚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蛋,这下彻底羞成了红苹果,这让他气的一把推开了恣睢,跑走前还不忘在恣睢的胸口捶了一拳。
    做爱只是爱的一种表现方式,而对于楚九歌来说,那却是他用来达到目的的捷径,且大多为逼迫,就变成了一种残酷的刑罚·他从不自愿与恣睢发生关系,因为那会让他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也从未拒绝过他的请求。
    起初是因为恣睢的暴力实在让他难以忍受,如果挣扎与顺从的结局只是前者会徒增痛苦,相信任何人最终都会选择屈服··    可现在,他不拒绝,只是因为他爱他,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全部给他。
    只要你想要,只要我能给··    当然,恣睢也并非只流连于床榻的昏君,他知道楚九歌的身子虚,经不起他一时兴起的折腾,于是不管多么难忍,也未在上一次未央宫余欢后对他行不可描述之事。
    这才是楚九歌所真正期待的感情,只是因为爱情,不含一丝杂质··    ·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菡萏香销翠叶残·    ·    近来的安逸使得楚九歌元气恢复了不少,现在的他不需要操劳太多,只要在王宫里带带孩子,弹弹琴写写字,这样的生活似乎快将他浇灌成了米虫,又有刘妈妈开的小灶,半个月过去,便明显胖了一些,不再是病态的瘦弱。
    相比之下,整天忙于国事,想着怎么安抚民心,治理地方的许长情齐寰宇等人,每天吃不好睡不够,眼底的乌青像是只熊猫一般,有时齐寰宇还会找楚九歌抱怨:“我一个武官,我怎么知道改革土地制度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啊,求求你行行好,让恣睢放我回乡带孩子去吧。”
    齐寰宇可是受够了每天的朝政,每天一睁眼,就头疼看到“朝和殿”三个大字,面对那密密麻麻的文书,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    楚九歌被他的样子逗笑,劝慰道:“恣睢他现在也不上朝,每天窝在朝和殿和你们洽谈,而后还要批奏官员呈上来的折子,可见是信任你们多于朝臣啊。”
    “这种信任我可受不起,我要回家”·    面对齐寰宇孩子似得抱怨,楚九歌也只能报之一笑,除此之外,他可什么忙都帮不上。
    “听华胤王这么一说,好像我们垂头办公的日子也够多了·”恣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二人身后,现在齐寰宇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立刻僵直了脊背,冷汗直流。
“不若今晚便大摆筵席,昭告天下百姓,盛南国之国威吧·”·    压抑的太久的齐寰宇听到这话,终于是重振了精神,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美女吗”·    恣睢笑而不语。
    “你这么大个国怎么可能没有美女呢,今晚我可要一醉方休,趁着酒后乱性……”话还没说完,齐寰宇就跳出了房间,蹦蹦哒哒准备去了。
楚九歌笑骂他:“一点都不像个当爹的人·”·    而他自己却又在齐寰宇身上看到了不似这乱世之下的欢脱,或许他这样子,才能真正的忘记痛苦吧。
    华灯初上,月已高悬,金銮殿上莺歌燕舞,觥筹交错,众官员沉溺在这欢愉的气氛中,推茶换酒,个个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酒意攀上了脸颊,还是被殿内金柱红烛映出了光彩。
·    楚九歌与许长情等人坐在座下僻静的位置,远离了人声的喧嚣,而齐寰宇却假借醉意,缠着跳舞的姑娘,妄图一睹面纱下的真容,至于恣睢,目光柔和的望着那座下之人,期待着某一天,能够给他坐在自己身旁的合理地位。
    他知道,依楚九歌的性子,绝不可能似韩子高那般,做他的男皇后,也不肯似龙阳安陵,做他床榻上的男伴·楚九歌天生喜静,竭力远离着尘世的喧嚣,故此,大抵也只愿陪在他身边,永远做个无名无姓的忠臣吧。
    若他不是君王,若他不是战争的牺牲品,他们是不是就能拥有安逸的生活,携手走过平凡的人生呢·    见楚九歌乏了,甚至开始打哈欠,恣睢便走下座去,温柔的问他是否累了,若是累了,便回去休息。
楚九歌正有此意,恣睢的话对他仿佛大赦一般,连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在众人面前礼节性的朝恣睢作了一个揖,便逃也似的走了··    恣睢见状,便吩咐俞景年跟上他,“要开始了,你去陪着他。”
    俞景年当然知道所谓的“开始”指的是何事,点点头,便同楚九歌一道离开··    许长情见楚九歌已然退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最后一口葡萄美酒沁凉了燥热的喉,轻咳一声,提醒沉浸在玩乐中的齐寰宇,后者会意,眉开眼笑的招呼跳舞的宫女出去,一边送着,一边还搓着手谄笑着:“哪位姑娘看上我了,记得给我留个帕子啊”·    最后一位宫女走时,娇嗔了一句什么,便随手和另几个宫人关上了金銮殿的大门,见姑娘那张俏脸渐渐消失在门后,齐寰宇脸上的笑意也逐渐褪去。
只见得他背影的一位武官喝了个烂醉,显然没有理智可言,胡言乱语说了一句“华胤王还真是好雅兴,不爱美酒只爱美人·”·    齐寰宇冷笑一声,回头应答:“何止爱美人,更爱杀人。”
眉宇间的煞气慑的人心里一颤,不待看清,半尺长的弯刃便从袖中脱出,抬手一挥,便朝前飞去,随着弯刃形状的设计和空气的阻力,片刻间又飞了回来,稳稳落在齐寰宇手中。
·    众人见状立刻鼓掌起哄,说些“华胤王当真武功了得”的话,却在刚刚那位口出狂言的武官脖颈断裂,血溅当场后吓得目瞪口呆,这群人哪见过这架势。
    “王上……王上,这华胤王怎可滥杀无辜”立刻有人站出来鸣不平··    恣睢坐在王座之上品着美酒,听了这话,剑眉一挑,反问道:“无辜你们之中哪个人不是罪孽深重,敢和我谈无辜”说着,便有一人影从金銮殿上一跃而下,双手执剑,一头扎进人群肆意斩杀,见了这血光漫天的场景,许长情也坐不住了,扛着□□站起,跟着浑身血污的沈化风肆意屠戮,直到这大殿之中除了他们之外没有活口。
    离老远,楚九歌就听到了身后的金銮殿传来的惨叫声,俞景年见他神色有变,便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猜到这一步了·”·    楚九歌点点头,“这些日子你们在朝和殿不眠不休的办公,哪有那么多的国事要操劳,想来便是在一一排查朝中的官员,找出哪些是魔教的细作吧。
今天参加晚宴的官员并不在少数,加之看到了齐寰宇和许长情藏起的兵器,我就知道,离他排除异己的时候不远了·真没想到,十几年内,朝中竟发生了两次屠杀官员之事……”·    当然,恣睢这么做也并非是错,十几年前他刚刚登基的时候,借了魔教之力才得以稳坐江山,如今他除尽了魔教的耳目,也算是为了安定天下的局势。
    “你看那赤色的月亮,多么应景,是不是每当血色笼罩大地,它就会被这样映红……”·    俞景年抬头去看,皎洁的明月高悬于夜空,依旧清冷的傲视人间,哪有半分血色而后才明白,楚九歌这比喻直指金銮殿的杀戮。
即使是敌人,他也不希望他们被这样肆意斩杀吧··    “既然他决定下手,就表示之后的事也都已经安排好了吧·”·    俞景年点头,“那些官员的亲眷已经被控制起来,防止他们闹事,大乱临安城,等彻查了他们与魔教确实没有关系后,就会遣他们回乡。”
    “这些魔教的细作,有些是为了扎根于南都,掩人耳目才组建了家庭,有些人却是因为亲情与爱情·他们每个人都为人夫为人父,或许赶尽杀绝太过残忍。”
说到这里,楚九歌自嘲的笑笑,“若是恣睢听到我这么说,一定会怪我是妇人之仁,可我期望世间少点生灵涂炭之事也无可厚非·”·    俞景年知道楚九歌是对的,也正是因为他温和从政的态度,才使得先前暴虐的恣睢没有做出不可挽回之事,稳定了民心,安定了生活。
    “恰是一年一度的科举考试,这下怕是又要纳入很多新的人才,在政治上的观点也并不相同,稳住这些贤才,才是恣睢的当务之急·”·    俞景年又问:“这些人不会因为害怕被诛杀而不敢入朝为官吗”·    楚九歌听了这话笑了出来,几步踱到御花园的莲花池边,坐在了冰凉的石凳之上,指着那些枯萎的莲花道:“有些花,禁不住冬前秋尾的寒意,便早早的凋零,到最后只能化作一捧淤泥,为后来的生命做养分。
而有些花,根系发达,枝叶茂密,即使寒冷,也能够抵抗一些时日,到最后挺不住了,便将种子吐出,深埋在淤泥之下,等到第二年春天,已然死去多时的枝干依旧挺立,为新生的生命遮挡初春的狂风,待得种子发芽长大,才彻底卸去身为长者的责任,永远长眠于池底,亦化作了护花春泥。
两者从结果上看是一样的,过程却有大不同,有人原作一瞬即逝的昙花,美极一时,生命短暂,有人却愿做蓼芜,为后代殚心竭力·人也是如此,有些人入朝为官,有着雄心抱负,却畏惧死亡,选择逃避,而有些人,一腔赤忱只为报国,即使枉死也在所不惜,因为他们相信,自己侍奉的是一代明君。
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正是因为坚信他们的存在,恣睢才会如此大胆的诛杀潜藏在朝廷官员中的魔教耳目吧……”··    俞景年终于知道,人们口中的“和楚九歌对话便能顿悟,了然世间”是什么意思了,他所说之言没有一句是孔圣一般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从看似简单之事入手,映射为人处世之道,这便是人人所敬仰的国师吧。
    看来在昆仑山的那几年,他的的确确学到了很多纷扰人间所学不到的事情,也正因如此,才会成为楚知意用来搭救中原人的工具吧……·    ·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庭院深深深几许·    ·    清晨的鸟鸣声清脆悦耳,没有了小长风的哭闹声,楚九歌睡了个舒服觉,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射整个寝宫了。
    楚九歌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正想着今天小长风怎么没闹着要吃的,回头一看,就看到个忙着把他的外套上褶皱弄平的宫女··    “呀,殿下您醒了。”
宫女非常活泼,蹦蹦哒哒的跳到楚九歌身边,“我叫小倩,是王上派来照顾您的,王上说您近来休息的不好,让我带您出去散散心呢·”·    难得恣睢能有这好心情,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日子他一定忙着科举考试的事,不仅要监督殿试,更要仔细翻阅每一张试卷,甚至要监督户部的人去调查每一位考生祖上三代的户籍资料,以免再有魔教细作混入朝廷官员之中,即使有许长情和齐寰宇辅佐,也一定是非常辛苦的事。
    不过身为人君,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相对的,也要付出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这么说来,其他人也都在忙着科举考试之事吧。”
    小倩答道:“华胤王与淮南王忙着文官考试,而沈将军与俞将军则忙着武官的考试,总之都很忙了·”·    说到这里,楚九歌有点疑惑:“你一个小宫女,怎会了解这么多朝中的事”·    说到这里,小倩就笑了,两颗小虎牙显得十分俏皮:“殿下,您不记得我了啊。”
    这影子在楚九歌脑海中晃了一晃,似乎与记忆中的某个女孩子的身影重合了起来,他虽然不知道她叫什么,却深刻的记得这个女孩子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跟在恣睢的身后服侍着。
·    “你是……”·    “殿下,我是女官逄夕月的女儿啊,您前些日子见过的逄三娘,正是我的姨母。”
    原来,这逄倩倩就是曾经身为大理寺卿的女官逄夕月之女,这位女官虽身为刑部高官,却有着过人的头脑与办事能力,年纪轻轻便得到了南王的重用,只可惜红颜薄命,二十几岁就因病去世,留下了孤苦无依的女儿。
南王可怜她,便命她在宫中做事,这逄倩倩果然继承了逄夕月的聪慧,没过多久,就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一提起逄倩倩,已经过世王妃都会难得的露出满意的微笑··    不过这逄倩倩不知是被人吩咐,还是看好了恣睢,从小便跟在这个不受宠的二公子身后,有宫人对他冷嘲热讽的时候,她便挺身而出,为他鸣不平,甚至会从御厨房拿些点心给他。
后来恣睢登了基,也没忘记这位曾在他落魄之时长留身侧的宫女,便提拔她做了后宫总管··    “其实啊,我那时候比王上还小几岁,根本不懂得这宫里的暗潮有多汹涌,是相爷吩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二公子的,要不然,可能我现在也没有这样的好日子可过。”
    看来楚知意不仅是在朝中帮助恣睢,就连生活起居方面,也不曾让他受过委屈,较比娇生惯养的公子,或许受些苦的恣睢更能成大事··    “这么说来,还真要感谢你留在他身边,若非如此,很可能他早就受人排挤,甚至暗害在这深宫之中了。”
    逄倩倩立刻推辞:“我哪儿敢当啊,一个下人而已,能有口饭吃就感恩戴德了·”说着,便取下了楚九歌的衣服为他梳妆打理。
    “殿下,我告诉你哦,这临安城有一家饭馆,那儿的饭菜可真是美味,茶也都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吃腻了宫里的佳肴,去尝尝那儿的饭菜也真是种享受,不过,你要向王上保密哦,我向来都是偷着出宫去吃好吃的。”
    楚九歌一听这话,笑的像个孩子,“你和花亦怜还真是有几分相似,都这么喜欢吃东西·”·    见楚九歌难得的笑了,逄倩倩也嘿嘿一笑,答道:“其实我和三公子也经常去御厨房蹭吃蹭喝的,搞得刘妈妈很头疼呢。”
    至于逄倩倩一直称花亦怜为“三公子”,而非“亲王”的原因,楚九歌想也知道,因为花亦怜作为“福星”被供奉在霜云殿,许久未闻世事,也就此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所以才沿袭的先前的称谓吧。
    楚九歌究竟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临安城的样貌,估计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作为先知来到这里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从凤鸣山来此的时候,他也因蛟骨藻的效力而无法一睹富饶之景,现在,他才知道,这临安城远比他想象的繁华。
    戒备森严的王宫门前,便是熙攘的街市,挑着扁担叫卖的小贩,用团扇掩着面孔的小家碧玉,穿着朴素的阿妈正在叫卖刚出炉的包子,扛着串满糖葫芦的稻草人满街跑的少年,甚至还有花楼之上绣着牡丹的美人。
    临安的繁华,早已超出乱世之下的景象,这下楚九歌也能够理解,为什么恣睢如此暴虐,却没有人妄图颠覆他的政权·此情此景,早已超乎大唐盛世,纵是平凡人家,也能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逄倩倩带着楚九歌进了一家茶馆,立刻有热情好客的小二沏上一壶龙井送来,打趣道:“哟,这不是逄嬷嬷吗,快请进请进,好一段时间没见到您了。”
    逄嬷嬷只是个戏称,只是小二认为她是宫里的总管,虽说年纪还没到“嬷嬷”的程度,并无恶意,故此,逄倩倩也只是和他斗几句嘴···    “殿下,您尝尝这茶楼的饭菜,再平凡不过的家常味道,却能吃的比宫里更开心。”
看着她一脸幸福的模样,楚九歌又怎能泼她冷水,拿起筷子夹了块西芹送进口中,果真清香四溢,没有荤油的复杂味道,单纯只是清淡之感,和他在凤鸣山时所吃的饭菜有异曲同工之妙。
    “果真是家常味道·”看着楚九歌也满意,逄倩倩自然开心的不得了··    品一口西湖龙井,醇香流连齿间久久未散,惬意之感,直想让楚九歌弹奏一曲。
    吃过了饭,逄倩倩便带着楚九歌上街闲逛,楚九歌天生对吃不感兴趣,自然不会像逄倩倩那样大包小裹的往回带点心,不过路边的一个老妪引起了他的注意,这老妪蜷缩在地上,一身肮脏的破衣,摆着一个小地摊,卖些饰品一类的物件,与这繁华的街市格格不入,也没有人愿意光临他的生意。
    楚九歌怜悯之心顿起,俯下身来问道:“婆婆,你这物件,多少钱卖”·    老妪伸出三个手指,意思便是三文钱。
    楚九歌看她可怜,便叫来了逄倩倩,给了老妪几两银子,便将摊上的饰品全部带走了··    “殿下,这些东西根本不值什么钱的,我知道您是可怜那老妇人,可是天下这样的人有很多,就算施舍,也是施舍不过来了。”
    “能看到的便力所能及吧·”·    “殿下果真是菩萨心肠·”·    回到了未央宫,逄倩倩便把点心装了盘,放在小桌上,给楚九歌倒茶的时候,瞄了一眼带回的饰品,惊叫道:“殿下,这把木梳竟然是乌木的很贵重的”·    楚九歌有些疲乏,并没在意逄倩倩的话。
    “乌木梳子据说可以舒缓人的疲劳呢,殿下,让我给你梳梳头发吧·”·    于是,楚九歌默许了逄倩倩的行动··    楚九歌的头发略显干枯,不过比起先前却是要好的太多,许是这几天的安逸让他稍微从病痛中缓了过来,逄倩倩用梳子小心翼翼的理着楚九歌的长发,直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才拿起梳子打算整理掉发。
    掉发本是很正常的事,就连她自己也时常会掉发,春秋之时,甚至多的吓人,不过也并不在意,然而这数字上却是一根发丝也没有,逄倩倩不禁夸赞道:“殿下,您的头发可真好,竟然一点都不掉,让女子们羡慕的紧呢。”
    楚九歌一直没有回话,逄倩倩这才去看,他竟然已经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许是今天走的累了吧……·    逄倩倩并没有多心,收起梳子,便扶着楚九歌上了榻。
先前听说这位国师的睡眠很浅,可经过她这番折腾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传闻果然是不靠谱的,说不定他就是那种嗜睡的人呢··    伺候楚九歌脱了外衣,逄倩倩猛然发现楚九歌的眉间有一点黑,还以为是蹭了什么脏东西,用毛巾沾了热水去擦拭几下,也没能令那黑色褪去分毫,于是,她便理所当然的认为那是胎记。
    见天色逐渐暗下,逄倩倩也感觉有些倦意,替楚九歌拉上了被子,便关上宫门,回去自己的别院了,一路上她都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没发现是哪里出了问题,纠结着要不要回去的当前,便迎面碰上了恣睢。
    “参见王上·”·    “免礼,九歌可还好”·    “殿下或许是今天游的有些累,早早便睡下了,不过……”逄倩倩觉得有点难以启齿,这让恣睢不由得担心起来:“不过什么”·    想起楚九歌那怎么折腾都没醒的样子,逄倩倩确实担心,也不顾恣睢会怎样责罚她,直言道:“殿下的样子很不对劲”·    ·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薄雾浓云愁永昼·    ·    逄倩倩只是说楚九歌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恣睢急忙去看了楚九歌的状况,同样没发觉究竟是哪里不对,睡觉对于欠缺休息的楚九歌来说再正常不过,这印堂发黑,不应该是街上算命二瞎子用来坑蒙拐骗的说辞吗·    不过楚九歌这昏睡的样子的确不正常,恣睢吩咐人去叫了御医前来,那老头子步履蹒跚的背着个药箱,搭着脉搏摸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不正常。
    “体虚,体寒……”·    “体虚能虚到昏睡不醒”·    恣睢现在简直想杀了这个不中用的老匹夫,看着楚九歌这样,他怎能不急,他现在和昏睡不醒的倾言几乎没有区别,如果他这一睡也半年无法醒来,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这……王上,老朽是真的查不出什么啊,殿下的脉象并无异状,或许只是太累了……”·    恣睢一挥手,喝走了胆战心惊的老太医,望着楚九歌憔悴的容颜,恣睢还是不能相信在短短一天之内,他会变成这副模样。
    “今天你们都去了哪里”恣睢问道,逄倩倩早已被楚九歌的样子吓得不轻,见恣睢怪罪下来,更是怕的要命,一五一十的将今天的行程告诉了恣睢。
    “可我们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若是中毒,我也该和他一样症状啊……”·    恣睢哪里听得进她的解释,此时的他心乱如麻,甚至有些控制不住体内那个暴虐的人格出来杀人,现在他需要的就是平静下来。
    “这么着急也不是办法,不如过了今晚,看他能否醒来,若仍是昏睡不醒,我们在寻其他办法·”齐寰宇提议,这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    一入了夜,恣睢就有种错觉,认为楚九歌睡觉是理所当然之时,索性便熄了灯,看不到他那憔悴的面容,寻求着心理上的安慰,试图说服自己他只是因为太累了才睡了这么久。
    不过,恣睢自己的情况也不是很妙,最近忙于科举考试,几天加起来睡得也不满三四个时辰,只靠在窗帷上几分钟,便睡熟过去,恍然惊起,身边已经没有了熟悉的呼吸声,恣睢立刻去摸,那被褥还是温的,显然人还没有走远。
    “来人快去这附近找国师去了哪里”·    深更半夜这么一吵,住在附近院落的齐寰宇和俞景年等人也都被惊醒,听了缘由便四散开来去寻楚九歌,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有人喊道:“在这里金銮殿前”·    发现楚九歌的是夜里被叫起来搜查宫苑的御林军,恣睢赶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群侍卫,遣去了无关者,终于看到了面部朝下躺倒在地的楚九歌。
    “九歌九歌醒醒”·    恣睢翻过楚九歌的身体,一道蜿蜒的血流从额头滑落,途经之处尽被染成鲜红,而人早已不省人事。
看这架势,楚九歌根本就不像是曾经清醒过来的样子,那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务之急是保住楚九歌的命,恣睢立即派人去请御医,同时想到了白天那个无能的庸医,心知这太医院完全是一帮废物,便差人到临安城的医馆去请大夫。
与其让那群老头子添乱,还不如给楚九歌找条活路··    “显然,这伤不是他自己弄得·”齐寰宇一边看着恣睢用温毛巾拭去楚九歌脸上沾染的血迹,另一边说着风凉话缓解紧迫的气氛,这楚九歌为什么会跑到金銮殿去谁也不知道,不过结果就是头上多了个伤口,还不知道有没有伤及要害,万一摔成了傻子,岂不是要永远变成个废人·    恣睢哪有心思去管那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开口吩咐道:“俞景年呢,让他去金銮殿看看状况。”
    “他刚才就去看现场了,估计一会儿就会回来·”·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便跑进了未央宫,脸上带着慌乱的神色,见了恣睢也不拜,看到榻上的楚九歌,便跌跌撞撞的跑过去看情况。
    “大胆见了南君怎敢不拜”又侍卫怪罪下来,被恣睢挥手遣走,这大夫显然是医者仁心,眼里只有病人,而无君王,这样的大夫,即使年轻,医术也绝不会在人之下。
    “这是临安城最有名的大夫,叫莫怀春,听说这临安城一大半的病人都是他治好的·”去请大夫的侍卫向恣睢报告着,不过后者指在乎他能否医好楚九歌,其余的一概不谈。
    莫怀春先是扶正了楚九歌的头,发觉这伤口正好在额头中心,伤口很深,但未伤及头骨,看这样子,八成也是撞了个脑震荡,心里这样想着,便解开了楚九歌的衣衫,按了按胸口,又推了推腹部,随即掀起楚九歌的裤腿,在看到了那淤青之后,便朝恣睢的方向看了一眼。
    身为君主,便是人中之龙,身上所散发的王者气息,自然也能在万人之中识得他南君的身份··    恣睢自然也看到了楚九歌身上怪异的伤痕,见莫怀春的眼神中带着疑惑,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转身吩咐道:“去大理寺叫个仵作过来。”
    听到这里,齐寰宇又问道:“仵作不是验尸的吗”·    气氛明显僵持了一下,好在并没有人去搭理这个脑子构造与其他人不同的呆子。
    俞景年和大理寺的仵作基本上是同一时间赶回未央宫的,这个时候,莫怀春已经用药液清理好了楚九歌头上的伤口,见仵作拎着箱子进来,便示意他不必带工具过来,随即指了指楚九歌头上的伤痕,问道:“您感觉,这伤是如何造成的”·    仵作对着那伤口各个角度看了半天,最终无比确认:“撞得,而且撞了不止一次,简直就像是有人拽着头发,往地上撞的一样。”
    此话一出,事态立刻就变得严重起来,若果真如此,那这就是杀人未遂,王宫之中定有人要陷害楚九歌的性命,并且残忍至极··    恣睢紧皱着眉头,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极有可能是宫内的魔教耳目还没有除尽,被逼的狗急跳墙,才对楚九歌出手。
    之后,莫怀春便任由仵作仔细查看楚九歌从上至下每一道伤口,包扎好了他头部的伤,便写了道药方,呈给恣睢,“这药每日要用三碗水熬,小火五个时辰熬成膏状,涂在伤口上才能促进愈合。
还有……借一步说话·”·    恣睢当然清楚,这莫怀春也并非等闲之辈,他十分了解人的身体构造,并能从伤口推断出成因,从这一点上,他就能对此案做出很大贡献,于是便留下齐寰宇看守楚九歌,带着俞景年和仵作去了朝和殿。
    “先前仵作已经说过,这头上的伤口乃是多次撞击造成,膝盖处也有淤青,恐怕当时便是跪在地上,造人胁迫,并且施暴,拉着他的头发去撞击地面的。”
    说到这里,仵作也有不同的结论:“这虽是事实,殿下的发根处也的确有沁出的血丝,的确是拉扯造成,不过一般人若是施暴的话,都是一只手撕扯头顶的头发,”说着,仵作做了个相同的动作,“可殿下头上的血迹明显是两处,并且是左右各有一处,比起有人施暴,倒更像是他在抵抗,不让自己的头去多次撞击地面,以保住性命。”
    听到这里,俞景年也赞同仵作的推断,“的确如此,傍晚时曾下过一场小雨,从未央宫到金銮殿是要经过御花园的,那里有一些泥泞沾在了殿下的鞋上,并且到金銮殿前,都只有殿下那一排脚印,确实不像有第二个加害者的样子。”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恣睢坐在龙椅上翘起双腿,望着天花板有些出神,他本就疲惫不堪,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魔教显然不想让他好过,不仅折磨他,还妄图通过伤害楚九歌的方式来击垮他。
真是蛇蝎之心,果真是魔教··    “……如果没有加害者,九歌便是自己走去金銮殿,自己下跪,自己强制自己磕头,自己又拼命抵抗,这不合常理。”
    的确令人难以相信,不过有时,越是难以相信的事就越是事实··    说到这里,恣睢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命人叫来了逄倩倩,带着白天带回了一堆物件,仔细盘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把乌木梳子,给殿下梳头发的时候,他就睡着了·”·    恣睢看到了包裹中的乌黑梳齿,伸手刚要去拿,便被莫怀春开口拦住:“不可怕是有毒。”
    逄倩倩一听这话,明显是把她自己推到了残害楚九歌的风口浪尖上,立刻反驳道:“我也摸过了,怎么可能有毒”·    不过恣睢倒是很在意莫怀春的见解,用默许的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绝非对姑娘不敬,也并非怀疑姑娘对殿下有残害之心,这毒也并非寻常之毒,食用、触碰,都能中毒,导致危险·这乌木从上古时期开始,便是巫人用来害人之物,上面的毒,在下推断……可能是巫蛊之毒。”
    ·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晓妆初了明肌雪·    ·    巫蛊之毒……这个词汇已经很久没在恣睢耳边出现了,后宫曾经因为有人使用巫蛊人偶一类的东西害人,而闹得沸沸扬扬,而恣睢登基后,未封后纳妃,先王的王妃也都病的病死的死,后宫很久没有出过什么乱子,如今这巫蛊又再次被搬上台面来讲,基本上可以确定,魔教也是被逼的发了狠。
    元光五年之时,就有陈皇后“惑于巫祝”而被废黜,如今早已无法考证她到底是被人陷害,还是真的因为爱情而做出傻事,不过可以了解到的就是,在深宫之中,巫蛊之事向来被君王所忌惮,而今楚九歌的的确确中了招,而能够解决此事的人恐怕是少之又少。
    “不过,目前也不能确认这位殿下是否是真的中了巫蛊之毒·”·    恣睢隔着方巾,仔细端详着那柄乌木梳,其上镂刻着龙飞凤舞,雕工精美绝伦,这简直就像……·    就像凤囚凰的剑鞘一般……·    脑海中出现这个念头,恣睢自己也吓了一跳,先前得到的那柄凤囚凰的剑鞘,现在应该交于沈化风保存了才对,那这梳子的来历是什么……·    “景年,你去和化风在临安城里查找那个老妪的下落,一旦有消息,立刻回报。”
    俞景年先是领命,随即问道:“沈将军此刻不是应该处理姬国化为南国行省之事吗”·    “金銮殿斩除佞臣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说到这里,恣睢又猛然想到,楚九歌是在金銮殿前被发现的,这是否也蕴含着什么意义·    若说那施毒的老妪是魔教中人,那么她对楚九歌下手极有可能是出于对同僚被杀的报复,可若这老妪是当日被杀官员的亲眷,那可就是丧亲之痛的怨恨了。
难怪会如此阴毒,用巫蛊之术逼迫楚九歌为在金銮殿逝去的亡魂下跪叩头··    从楚九歌身上下手,恐怕是看准了他是恣睢的软肋,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恣睢定会痛的死去活来,或许也想以此相要挟,达到魔教的目的。
·    事情变得紧迫起来,恣睢杀了魔教的细作这一举动,就已经是在向魔教宣战,只是他没有想到,报复会来的这么快……·    “王上,华胤王说殿下醒了”·    听到侍卫报信,恣睢也迫不及待的冲到未央宫,他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可现在,他只想问问楚九歌,他哪里难受。
    齐寰宇见恣睢进来,还没等开口,就被莫怀春问的不知该从何答起··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齐寰宇一愣,操着大嗓门说道:“谁传的信啊,谁告诉你们他醒了,我就是找人报信他说胡话而已。”
    说到这里,恣睢简直想一刀砍死这个不中用的家伙,冷着脸硬着头皮问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    “疼……”不等齐寰宇回答,榻上的楚九歌就再次呻*吟到,手指勾抓着反绒的床单似是想通过这样减轻自己的痛苦一般。
    “忍着吧,撞成这样肯定会疼的,我在药方里多加了一味能够缓解疼痛的草药,等药煎出来了,就会好很多·”莫怀春一边安慰着楚九歌,一边搭着他的脉象,的确有体虚体寒的症状,除此之外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或许真的是中了巫蛊之毒,否则昏睡成这个样子,脉象绝不可能显示正常·”·    漫长的夜,即便是这样折腾,也还没有带来晨曦的阳光。
恣睢心乱如麻,便唤人送来一壶清酒,独坐在未央宫的屋顶,望着远方渐渐露出的鱼肚白,又机敏的发现有人靠近,拍走了花亦怜伸来拿酒杯的爪子··    “嚯,打这么狠,我可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会出现在王兄情人的寝宫上,每天吃东西到深夜吗”·    花亦怜没有回答,不过贼心不死,依旧觊觎着那杯酒的醇香,也不怕恣睢再打他,伸手抢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给王上喝得酒就是不一样·”·    “难道会比给你的贡品差”·    花亦怜啧啧嘴,显然不想和他争辩这个问题。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有拘束过你的行动,混吃混喝也就算了,就连换了个女里女气的名字,跑到御林军里给我添乱,我也从没责怪过你,为什么你还是恨他”··    花亦怜抱着膝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想了半天,才答道:“也不是恨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吧。
你又不能强迫我一定要看得上他·”·    恣睢竟然感觉他的话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今天晚上的事,你都看到了吧。”
    花亦怜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小口抿着,指了指金銮殿的方向,道:“没有看全,我从御厨房吃过了夜宵回来,就看到那有人影,我也知道那里刚死过不少人,你的小情人又总是喜欢一袭白衣,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孤魂野鬼,打算去见识一下,就看到他抓着自己的头往青石板上撞,我还以为他疯了,刚想去阻止他,他就昏死过去了。”
    “是抓着自己的头去撞地,还是不由自主的撞,而他在奋力抵抗·”·    花亦怜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随即答道:“应该是后者。”
    这么说来,莫怀春和仵作的推测是正确的,看来楚九歌的的确确中了巫蛊之毒不假,那么要如何救他呢·    “那大夫只是个普通的大夫,又不是巫医,怎么解决得了这种事,不过我想,能够救他的人也只有这大夫,不如让他去学学怎么救。”
    恣睢反问:“怎么学”·    “这天下之大,藏书量最多的不过就是王宫,如果这宫里找不到此类书籍的话,那么就只能……”花亦怜露出了狡黠的笑,而恣睢也立刻会意:“佛寺的藏经阁。”
在看到花亦怜一脸自大的表情后,恣睢决定煞煞他的气势,又道:“既然如此,这任务就交给你和莫怀春了·”·    楚九歌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倒因为伤口发炎而开始低烧,莫怀春对此也无计可施,直到有宫女送来了煎好的药膏,替他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巫蛊之事之所以为人忌惮,就是因为它的效力太强,且无法缓解,如果只此一次还好,若是此后还有自残行为的话,恐怕会危及生命·”说着,莫怀春掀起楚九歌的额发,让恣睢去看他先前受伤的发根。
“这种地方的伤,放在我们一般人身上,疼一会儿也就止血了,恢复得很快,可到现在为止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发根还在沁血,这个人的伤口是不是很难愈合”·    说到这里,恣睢也想起先前在严国时,他曾刺伤楚九歌,如今已过去了半年之久,可那伤至今仍没有痊愈,或许就是因为楚九歌的体质差,导致伤口无法愈合吧。
    听了恣睢的描述,莫怀春便解开楚九歌的衣服,看到了复杂却极其精巧的包扎方式,这包扎方法可以准确的勒住伤口附近的血管,抑制血流,减轻疼痛,可堪精妙二字。
    不过楚九歌的伤势却并不乐观,虽然使用了很多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可还是丝毫没有愈合的样子,血倒是不流了,看起来就像是自身没有修复能力一样,而据莫怀春了解,能够造成这种情况的,除非是病入膏肓,再不就是……·    难道面前这个人,就是乱世之中风华绝代的楚九歌·    “若是因忘川水导致伤口无法愈合的话,我也无能为力。”
听了莫怀春的话,恣睢也感到无可奈何,似乎当年他在喝忘川水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和他说过,只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这报应竟然到了楚九歌身上……·    “没有办法吗”·    “我能做的只有缝合他的伤口罢了,看他这样子,头上的伤怕是要留一辈子了。”
至于这个一辈子有多久,只有楚九歌自己清楚··    “鱼仙草……”听了莫怀春的话,花亦怜自言自语道,见二人的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他又立刻推辞,“我瞎说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    “你所说的鱼仙草是什么”·    “御厨房的刘妈妈说,鱼仙草可以促进伤口愈合,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说说而已,干嘛放在心上。”
    不过对于爱楚九歌心切的恣睢,和医者仁心的莫怀春来说,就算是一线渺茫的希望,他们也要去尝试,便拉着花亦怜去了御厨房··    “刘妈妈,刘妈妈”花亦怜不情不愿的叫了几声,听到声音的刘妈妈自然知道是花亦怜,便从后堂端了一盘春卷出来,见在场多了两个陌生的面孔,立刻觉得行为不妥。
    “奴婢见过殿下·”·    恣睢乃是一国之君,区区一个宫女,怎么可能见过他的尊荣,故此没有行礼,恣睢也不怪她··    “刘妈妈,这是我王兄。”
    听了这话,刘妈妈吓得慌忙下跪,一边磕头一边请求恣睢饶恕她的冒犯··    后者现在一看到有人叩头就闹心,还没等挥手叫她平身,花亦怜便起身扶起了刘妈妈,顺便不顾身份的拍了拍恣睢的肩膀,道:“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泪湿阑干花著露·    ·    又是漫长而死寂的夜。
    皎洁而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映明了楚九歌的容颜,此时的他,看起来更苍白一些,没有一丝血色,像是随时会死去一样,恣睢陪在他身边,就那么沉默的望着,手中紧握着他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可惜无果。
    若是巫蛊之术侵占了他的身体,夺走了他的意识,那么现在他会在哪里呢……恣睢相信,即使是到往三途川,只要听到他的呼唤,他也一定会回来,可是现在,他要怎样才能救他呢……·    “花副将和莫大夫连夜去了大雁塔,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带回相关书籍,俞将军和沈将军为了找寻那老妪,已经将临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结果。”
听了探子报的信,恣睢更加坚信,那老妪极有可能是伪装的,真身或许是个年轻女子,更甚者,是个男子···    如今他为了楚九歌已经暂时搁置了科举考试之事,这或许正是魔教的目的,他也的的确确如他们所料中了招,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楚九歌的状况显然不容乐观,耽搁的越久,越有可能做出些难以想象的事情,恣睢早已急的火烧眉毛,可对此还是无能为力。
    “好疼……”昏睡中的楚九歌依然能感受到疼痛,强烈的头痛与眩晕让他难以忍耐,撞击的伤口又呈发散状,无法缝合,他所受的苦,恣睢也能感同身受。
    “九歌,快醒过来……”恣睢扶起楚九歌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试图去温暖他身体的冰冷,昏睡中的楚九歌似乎也有感应,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感动,竟留下两行清泪,在月光的照耀下异常闪亮。
    恣睢知道这是个好兆头,正巧公子音来访,没有带着容易哭闹的小长风,而是带了十分懂事的楚落音,二人小心翼翼的走进未央宫,恣睢见了,便唤他们坐下。
    “情况有好转了吗”·    “有时会喊疼,大概是好转了吧·”恣睢眼底的乌青已经深到借着月光都清晰可见的地步,公子音便劝他去睡,恣睢本打算守在楚九歌身边,可禁不住身体的疲惫,便起驾去了朝和殿。
    公子音知道,楚九歌命中必有这一劫,多年前在卫国王宫的时候,他就为自己卜过这一卦,“生死难料,吉凶未知,不过我的命大,一定不会有事·”当时的楚九歌还能笑着说出这番话,如今疼的急了,是不是哭的心都有了。
    楚落音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小手抚摸着楚九歌冰凉的脸颊,公子音小声提醒他:“小心,千万别扰到了他·”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的能够叫醒楚九歌,又未尝不是件好事。
    楚九歌就这样昏睡着,感受不到身边人的担忧,就像倾言一样,痛苦让他无暇顾及更多的事,只想奋力从这桎梏中挣脱出来·这也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身体是个拖累。
    即使莫怀春和花亦怜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往大雁塔,和那里的住持交涉,并被允许进入藏经阁翻阅典籍,可这时候越显得时间紧迫,就算是神仙,也很难从这浩瀚书海中找到他们真正需要的资料。
    “佛门乃是清静之地,你感觉会大摇大摆的把记载歪门邪道的书放在这藏经阁显眼的位置吗”莫怀春问道,显然答案是否定的,望着花亦怜复杂的神情,莫怀春又问:“如果是你,你会把书藏在什么地方”·    “既然是歪门邪道,就永远也不能摆上台面,而且佛塔素有镇妖之名,大抵就是藏在地下室吧。”
    这大雁塔的历史少说也有几百年,几百年的藏书量可想而知,更有着几百年的尘埃积淀,看着地上厚厚那一层灰尘,花亦怜就不想碰了··    “可没人说过大雁塔还有地下室,这里的住持为了好好保存这里的古籍,也已经很久没有派人来打扫这里了,就算有地下室也已经锈死了门锁,打不开了吧。”
    莫怀春倒是不嫌弃那些,挽起袖子卷起了积满灰尘的地毯,又被激起的灰尘呛得眼泪都差点出来,花亦怜看不过去,便搭了把手,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现了暗门。
    “很多高僧是可以为人驱邪赶鬼的,既然如此,他们就不应该把此类书籍藏到非常不易找的地方,这暗门如此明显,或许正是说明前朝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让他们不得不为后人留一条路。”
    花亦怜可不爱听这个大夫唠唠叨叨,一把掀起了暗门,本意是想用灰尘堵上他的嘴,不想这暗门之下倒别有一番洞天··    花亦怜先是探头进去,也不怕有什么机关割了脖子,看了半天,才向莫怀春挥手,抬头道:“简直是齐天大圣的花果山水帘洞啊。”
    后者自然当他是开玩笑,也没在意,便先行走下了阶梯,直到走到底之后才发现,确实如花亦怜所说,这密室本应暗无天日,却有皎洁之光从屋顶倾泻,而他们进来的暗门,只是一个偏门罢了,密室的面积事实上并不小,且容纳了除书籍之外的很多物件。
·    花亦怜想,此情此景,简直就像……就像曾经幽禁了楚九歌十几年之久的昆仑之下数尺之隅……花亦怜虽未见识过那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过据楚九歌的描述,大抵就是眼前这幅场景吧。
    莫怀春救人心切,几步上前便在书架上找着对他们有用的资料,而花亦怜却是四处走了走,密室的中心,也就是被那皎洁之光照耀的正下方,是一汪清泉,正在不断涌出,泉水正中,则是凸起的一块完全没有被水淹没的平整石板。
想必此处定有泉水流进和流出的设计,否则早就淹没了池子,冲垮这个密室了··    花亦怜走进去瞧那泉水,清澈无比,能够清楚的看到池底沉淀着一枚枚钱币。
他留了个心眼,特意没去碰那水,透过涟漪和波纹能够清楚的看到,水下的钱币颜色不一,面值不一,看起来也并不都是一个时代的东西,结合这个池子来看,就像是个许愿池一般。
    难道说,真的有什么人曾经待在这里,接受人们的供奉,为人们完成心愿,却不被允许离开这里·    花亦怜看到,这泉水积在池中并不深,而中央的石板距离岸边也并不远,若是有人被幽禁在石板上,离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又怎么可能是囚困呢·    正想着,花亦怜便朝着石板的方向望去,其上摆放着书籍龟甲一类的杂物,或许正是有人曾在此用龟甲卜算吉凶,用书籍打发时间。
这么想着,花亦怜就更想一探究竟,纵身一跃,略施轻功,便轻而易举的稳稳站在石板边缘··    “可别乱碰这里的东西,搞不好有什么机关的。”
莫怀春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好心提醒道,回头一看,见花亦怜正在池水中央的石板上翻着什么,便凑过去让他下来·“别真的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花亦怜翻着石板上胡乱堆着的几本书,拿起朝莫怀春晃了晃,“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东西。”
不过这几本书可有年头了,即使是花亦怜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知道不能随意丢过去,莫怀春又问了句什么,突然发现花亦怜蹲在原地,看着什么,竟然对他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    “我说你赶快过来,我们还要抓紧时间去救人”·    “别吵·”花亦怜在莫怀春的注视下,翻起了一件已经被灰尘染成深色的白衣,就连莫怀春也能清楚的看到,白衣遮盖着的,是一道枷锁。
    难怪有人待在这里无法离开,他并不是自己想成为人人供奉的神明的,他留在这里,完完全全是因为有人禁锢他,就和楚九歌一样……·    花亦怜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一步跃回了池边,不愿再回头朝那石板多望一眼。
难怪一走到那上面就感觉心里压抑得很,谁知道那里曾经承载了那么多的悲伤……·    “这书大概就是写了如何解巫蛊之毒的吧·”·    莫怀春翻了半天,其上图文并茂,十分详细的记载了蛊毒的由来,发展,与配以巫术要如何解决之法,症状似乎与楚九歌都对的上。
莫怀春点了点头,二人便赶回了王宫,迫不及待的要实施看看··    楚九歌的样子不容乐观,脸色发青,眼底发黑,就像几天没合眼了一般,莫怀春探了探他的脉象,依旧没有什么异样,就和书中所记“医无医”一样,大夫对于他的状况无计可施。
    “去把王上叫来吧,这个时候需要有他在场,出了什么事的话,也好让他交代遗言·”莫怀春指的是楚九歌··    虽然他没有信心楚九歌能够意识清醒过来,而叫恣睢来的目的,一是此事必须由他全程监督,其二便是如果救不了楚九歌,也希望在他死前,能有心爱之人陪在他身边。
    莫怀春经历了太多了离别,大抵已经麻木了生死,只不过面对楚九歌的时候,他总有一种不得不救的冲动,出于身为大夫的医德,恐怕另一点,也是不想这个拯救了太多生命的人,自己却如此短命吧……·    ·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玉楼明月长相忆·    ·    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恣睢便默许莫怀春开始为楚九歌驱毒,虽然在此之前莫怀春已经告诉过他,即使失败,对于楚九歌来说也没有太大坏处,只不过是仍旧没有醒来罢了。
不过他本人和恣睢对此还是无法放下心来,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导致楚九歌一命呜呼··    莫怀春先是把一柄短刀放在蜡烛的火焰上炙烤,烧红之后放到冷水之中浸泡,待消去了刀刃的灼热之后,便用干布擦去水珠,拉过楚九歌的右臂,在小臂内侧的血管处划了一刀。
    如果没有这巫蛊之毒作祟,在这里添一道刀伤无疑是害他的行为,毕竟他身体的机能过差,一般的伤口都无法愈合,可现在这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一般人看着都疼,更何况是楚九歌·    出乎意料的是,后者被头痛困扰的几天几夜都没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如今却是如释重负一般,任由莫怀春为他放血,这也更使后者坚信,此举是正确的。
    不过从伤口中流出的并非鲜红的血液,而是一种乌黑的液体,看起来就像是墨汁一般,立刻有宫女拿了盂碗去接,花亦怜想,这好在没有滴在地上,不然可不要冒起一股青烟·    乌黑的液体逐渐变淡,而后变成了灰色,后来,竟然像水一样无色,莫怀春知道时候到了,便示意恣睢压住楚九歌。
顺着后者的右肩一直顺着摸下,仿佛能感受到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莫怀春便抄了根皮绳扎住楚九歌的手臂,免得那蛊虫再次进入身体··    做到这一步的时候,莫怀春就已经满头大汗,他以前也做过外科手术,但从来没想今天这样紧张过,即使以前手里攥着的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随后,莫怀春便按住楚九歌的手臂,将那条皮绳勒紧,向下移着·这时,楚九歌终于有了反应,差点从榻上跳起来,惨叫着,不愿让莫怀春在碰他的手臂。
    恣睢立刻将他又压在榻上,没想到平日里瘦弱不堪的楚九歌,现在的力气竟然大到他无法想象的地步,恣睢甚至要跨坐在他身上,才能保证彻底压制住他。
    “把他的嘴塞上,别让他咬自己的舌头”莫怀春撕下一块绷带丢给恣睢,随即又朝门外喊人:“快来人进来帮忙”·    一般的侍卫宫女见了这场面早就吓傻了,生怕这位殿下出了什么事,南君降罪于他们,一时都不敢进,而俞景年和沈化风这两个有一把力气的人又去调查那施蛊老妪的下落,门外的许长情和花亦怜对视一眼,后者示意让他前去。
    “去吧,去过了说不定能让他放下心里的芥蒂·”·    连日来,许长情都在有意的躲着楚九歌,即使他病重,也强忍着心中的担忧,不去看他,而从他人口中得知他的近况,为的就是不让自己这张脸激起楚九歌过多的悲伤。
然而事实上,真正心存芥蒂的人只有他自己罢了,他不能忍受自己对楚九歌曾经犯下的滔天大错,如今也无法赎罪,只想以效忠恣睢的方法来弥补··    “去啊。”
花亦怜推了许长情一把,后者便不情不愿的进了房··    见了楚九歌那痛苦挣扎的模样,许长情的心中情感复杂,见有人进来帮忙,莫怀春便吩咐道:“去扶着他的头,别让他再撞到。”
    “等他醒过来之后,你们好好谈谈·”恣睢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不过显然是说给许长情听的··    见做好了防护措施,莫怀春便继续拉扯皮绳,试图将蛊虫从伤口逼出来,可蛊虫每动一分,楚九歌就痛的死去活来,惨叫着乞求不要再碰他的手臂,或许他的意识恢复了,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还有一点,忍住·”·    莫怀春始终秉承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于是手下的动作迅速,直将那蛊虫从楚九歌体内推了出来,立刻用一只盘子呈了递给旁边的宫女,“拿出去立刻烧掉。”
    楚九歌本就痛不欲生,蛊虫离开身体的刹那更是痛到了极点,惨叫一声,便失力的倒回榻上,不省人事···    莫怀春知道,这下便算是解了巫蛊之毒,余下的事,便是复杂的善后,处理好了楚九歌右臂的伤口,便吩咐众人离开,让楚九歌好好休息一番。
因为这蛊虫的折磨,这些日子他也没能睡着··    恣睢自然是选择留下陪他,莫怀春正收拾了东西,打算把药方递给宫女去煎药,就在这个时候,花亦怜突然走了进来,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面走,莫怀春本就累得满头大汗,被人牵着走了一路也还没回过神来,只听花亦怜在他耳边说道:“大雁塔下密室之事,还希望你不要对其他人提及。”
莫怀春听了这话,机智的没有去问原因,这些人哪个是等闲之辈,身上背负的事也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能够想象的,他只是用眼神示意花亦怜说下去,至于能否有答案,他也并不感兴趣。
    不过后者显然没打算将这复杂的事情透露给他一星半点,而打算独自去调查,虽然他对楚九歌的事并不感兴趣,不过那密室之中,定然隐藏着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花亦怜的直觉告诉他,若是此事被他们掌握,定能占了与魔教战争的先机。
    花亦怜借着将书还回藏经阁的理由,再次回到了大雁塔下的密室,望着屋顶那幽蓝的光亮,他想了半天,也没能猜出那是什么造成的,又不能爬上去凿了洞顶去一探究竟,不过他可以肯定,这里就是依照昆仑山下的场景建造的,毕竟昆仑山乃是“仙境”,长年被积雪覆盖,显出幽蓝之色才是正常。
    那么这里,就可以称之为“小昆仑”,楚九歌曾在昆仑山饱读诗书,这里的藏书量惊人,也能对的上,不过这里的物件看上去显然要比楚九歌活的这二十几年多得多,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也的确有人曾经身为楚九歌这样的身份,在战争尚未打起来以前,被什么人禁锢在这里接受人们的供奉。
    或许九歌并非诗文,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名号,难怪楚九歌出生前就已经有了“九歌知长生,九歌了前缘”这一说,楚九歌名九歌不过是一个巧合罢了,亦或是楚知意这样做是有深意的……·    花亦怜在密室耽搁了几个时辰,回到王宫的时候,楚九歌已经醒了,只不过身体依然虚弱,甚至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周遭的人,自己的情况还好。
    “扶他起来,把药喝了·”·    恣睢便扶起楚九歌的身体,轻车熟路的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较比几日前,体重轻了不少,可见他已被蛊虫折磨到了什么程度。
    “这还算是发现的及时,有严重的,到最后被蛊虫噬的只剩一具躯壳,巫蛊害人不浅·”·    “俞景年和沈化风可有查出些眉目”·    探子沉默的摇了摇头,这也在恣睢意料之中,于是他便差探子去通告二人,不必再调查此事了。
    此事定是魔教所为,而他们做事也向来谨慎,若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才真要怀疑一下真实性··    不过恣睢也定然不堪楚九歌被他们祸害成这个样子,这笔账就先默默记下,日后有的是时间让他们血债血偿·    “努力告诉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否则容易延误病情。”
莫怀春放下药碗,揉捏着楚九歌的手指,问道:“可有感觉”·    楚九歌点了点头··    于是莫怀春便一路向下,在腰际上轻掐一把,“这里呢”得到的又是肯定的答案,直到去揉捏他双腿的时候,楚九歌没再点头,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注视,他自己也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腿,不论莫怀春怎样触碰,都没有丝毫感觉。
    “莫非……”要瘫痪·    “不会的·”莫怀春打断了恣睢的猜测,掀起楚九歌衣服的下摆,露出布满淤青的双腿,“蛊虫在他体内游荡,以控制他的身体,而在受伤的时候,他腿上就有了淤血,蛊虫走到这里便无法前行,于是血块越积越多,阻塞的经脉和血管。
只要每天坚持按摩,加上活血化瘀的药外敷内用,加以时日就能恢复知觉·”显然,这状况一直在莫怀春预料之中··    “他这样子,是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    “大抵是的。
不过有人再暗中加害于他我就不保证了,而且,他的腿很难在一两日之内恢复知觉,你还是为他准备个代步工具比较好·”·    楚九歌望向恣睢的眼神意味深长,其中有着感激,有着爱意,但更多的还是思念。
·    没人知道在昏睡的几天里,楚九歌经历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孤独寂寞之感超脱生死,更让他感到恐惧,就像回到了昆仑之下数尺之隅,幽冷,死寂。
    茫茫黑暗之中,只有疼痛,恐惧,给予他无限的绝望,那一刻,他心中所想只有担忧恣睢的未来,他并不怕死,他只是害怕自己死后,没人能再像他一样殚心竭力的扶持他,照顾他。
    终有一日我们都会撒手人寰,若有幸可以选择,我愿自私的死在你之后,这样便可以将你推崇为万世敬仰的一代明君……·    即使代价是永远的孤独寂寞……·    ·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门隔花深梦旧游·    ·    楚九歌的身体在日渐恢复,于是其他人的工作也逐渐步上正轨,该忙活科举考试的忙活科举考试,该将其他国家划为行省的,就着手去办,楚九歌仰卧在床上,身上的伤已经不是很痛了,莫怀春的药很有效,他只是想知道,这些天内,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你撞到了头,肯定会眩晕,恶心,想吐的,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说出来,这样才能尽早恢复·”·    莫怀春从来只看诊,不照顾病人的,楚九歌算是他第一个如此细心照顾的患者,有期待王族给的那份丰厚的薪资的原因,恐怕也有身不由己想救他的冲动。
·    从小,他受到的教育都是将历代南王推崇为了明君,到了这一代,恣睢因为开疆扩土,使得百姓生活和乐而备受尊敬,楚九歌身为国师,辅佐君王,游说各国,也成了贤臣的典范,如今愿意竭尽全力的救他,或许就是因为耳濡目染的缘故。
    “还好,已经不痛了·”楚九歌笑笑,“大夫这么多天的竭力搭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    “用不着感激,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肩负的责任,你安心养病,就是对我最大的感激。”
说着,莫怀春从麻袋中捡出了几根草,放到药钵中碾碎,“这就是御厨房的那个刘妈妈说的鱼仙草,你可要好好感谢她老人家,为了这几把草,她可是踏着晨露后泥泞的山路去采的。
你运气不错,这季节正好鱼仙草长的茂盛,用来恢复你的伤口正好·”·    楚九歌听了这话,下意识的伸手碰了碰腹部的伤口,果然不再似以前那般痛了,这民间药方果然有效。
    正说着,许长情便敲了敲未央宫的门,刚想迈步进去,就碰上了迎面走来的花亦怜,二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一起收回了腿,示意对方先进··    “你去你去,我没什么事。”
说着,花亦怜便把许长情推进门,顺便朝屋内的莫怀春摆摆手,让他赶快出来,二人便一道离开,屋内只剩下了楚九歌与许长情二人··    楚九歌知道,他迟早是要和许长情谈谈的,只不过没想到,这一场谈话会来的这么晚,他一直都在等,却也清楚许长情的脾性,短时间内,他是不会来见自己的,若是他真的不想,那么他也不愿勉强。
    “你可终于来了,是不是不想见到我这副惨样子,才一直不来看我啊·”楚九歌笑笑,挣扎着起身,无奈于双腿无法动弹,许长情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靠在了床帏上。
    “欠你的,总要还,曾经对你做过的一切,我早已不奢求原谅,现在只想尽力偿还,还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    “这就是你不见我的理由”楚九歌笑笑,“当年的事也不能全都怪你,恣睢派我去严国,就是为了勾着你,逼你做傻事。
我早已不是什么清白之身,也没有留下清名的意思,说到底,也该是我亏欠你,毕竟我害你亡了国,如今你愿意陪在恣睢身边辅佐他,我都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说到底,谁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从凤鸣山出来的楚九歌曾经回忆起了一部分记忆,那时候他是多么憎恨恣睢,甚至不惜杀了他,后来,也明白了自己身为恣睢之臣,乃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他爱他,即使暴虐,也还是不顾一切的爱,即使爱的痛不欲生,疲惫不堪,也还是没有放弃··    楚九歌对许长情的歉意是真切的,他害他亡了国是真事,而在感情上,许长情正如其名,也是个多情种子,为了楚九歌,愿意放弃继承王位的资格,将江山拱手相让。
即使是大势所逼,可依他的性子,也不免与恣睢有一场恶战··    在战争的问题上,楚九歌向来是不赞成开战的,不论站在谁的立场之上,他都未曾赞同过杀戮这种生灵涂炭之事。
有人评价他是悲天悯人,或许,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天下本归一,分裂便是缘起贪念,吞并则更是贪欲作祟·人性本恶,若不对恶性加以制止,便会恶更恶,罪上加罪。
人性本善,若不及时保住这善念,怕是也要被这罪恶的世界所污染··    这一场长谈,一如多年前,楚九歌与许长情初见之时的棋局,九宫棋局,难定胜负,一步错,步步错,身为公子,许长情没有尽到保护子民的责任。
身为人臣,楚九歌分身乏术,没有帮助恣睢脱离“暴君”之名··    身处棋局,便要学会取舍,舍小而取大,舍次而取精,许长情依照楚九歌的意愿,没有拼死一搏,免去了很多生命的无辜牺牲,而楚九歌依照恣睢的命令,辗转各国进行游说,而误了辅佐他的时机。
    如今,大局已定,在这盘棋局上,他们都不算是输家,却也没能赢得最终的繁花,楚九歌知道,他和许长情本是一路人,若是不以感情为利刃作为武器,或许现在,许长情还能够像沈化风一样,留在恣睢身边辅佐,也不会造成太尴尬的局面。
    即使恣睢并不在意这点……·    许长情走后,楚九歌独自望着不远处的梳妆铜镜出神·那上面并没有映射出他的面容,他自己也并不想去看。
    有人说,他楚九歌就是一面镜子,人们从他身上看到的,全部都是折射出的自己的影子,而非真正的楚九歌,但在他自己眼里看来,是因为走了太多的岔路,而显得拥有太多相同的人生经历吧……·    若他真是一面镜子,那他从自己身上看到的将会是什么虚无还是无止境的痛苦·    有时,楚九歌反观自己的人生,会埋怨楚知意将他培养成了这样只能为战争出力的机器,但更多时候,他必须去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怎样才是万全之策。
·    当夜来临的时候,一切归于宁静,孤独与死寂似乎能吞噬他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只剩下了凄苦·前半生,他生活在毫无指望的孤独之中,后来来到了心心念向往的人间,看到了人们的欲望,看到了世间飞洒的血腥,便开始为那一人服务。
正如楚知意所料,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了恣睢,而恣睢却在忘川水的效力之下,时而温和时而暴虐,温和之时柔情似水,几乎要将他融化,暴虐之时却又使他痛苦不堪··    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放弃的爱着恣睢,不论他怎样利用自己,羞辱自己,甚至将自己送到另一个人的床上……·    连楚九歌自己都感觉自己在犯贱,可他只是……卑微的爱着一个人啊。
    如果爱一个人便是为他付出,那么楚九歌已经将自己的全部献给了恣睢,而现在,他也迎来了最终的繁花·直到恣睢拥着他,对他说:“有你在,真好……”的时候,楚九歌才明白,他存在的意义根本不是什么拯救更多生命,也不是为了扶持恣睢成为永留青史的明君,他只是期待这个人能够多看自己一眼,能够给他留在他身边的机会罢了……··    少年时观的那场戏,名叫《霸王别姬》,那时的恣睢指着台上的伶人说道:“若此生我有幸称王,绝不会败在他人之下,若此生我有幸得到你的爱慕,绝不会让你离于我怀中。”
    舞勺之年,桃荫为证··    如今南国王宫内的片片桃荫,也成了枯朽之木,早已死去多时,楚九歌曾经伤感的看着那些桃树的遗骸暗自伤神,却未曾想过,恣睢无暇去照顾那些桃树,却至今都不愿焚烧他们的原因。
    若不是清楚地记得当年的诺言,几颗无用枯木又怎会在如此繁华的王宫内存留至今·    若不是清楚的记得当年的诺言,未央宫又怎会为他,至今没有改变物件的摆放·    正是相信楚九歌终有一日会回到他的怀中,正是相信楚九歌也清楚的记得当年的誓言,恣睢才用仅存的理智,保住了他们曾经的回忆。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傍晚时,恣睢给楚九歌喂粥的时候,后者曾照着记忆中的曲调唱了一句,听后恣睢端着碗的手一抖,险些将粥撒了出去。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九辞 by 令尹天阑(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