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辞 by 令尹天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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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辞 by 令尹天阑(5)
·    不过他的眼神,已经回应了楚九歌心中的疑惑·他记得,他还记得……·    望着已经两眼盈泪的楚九歌,恣睢笑笑,简直像个孩子一样,高兴极了,还要哭上一哭。
伸手拭去了他眼角的泪,问道:“哭什么,我的傻王后哟,瞧你哭的,像只大花猫一样·”·    楚九歌抿着嘴,低头不去看恣睢的眼睛,后者还以为是他不满这样的比喻,心里生着闷气,正想去逗他笑,不想楚九歌挣扎了半天,竟然开口“喵”了一声。
    二人相视一愣,随即皆开怀大笑,严肃冷漠的君王和满脸愁绪的国师,两人如今竟然笑的爽朗,恣睢抚着楚九歌的脖颈,侧头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巧妙地避开了楚九歌头上的伤口。
    二人就这样拥吻着,仿佛时间已经停滞··    人生极乐之事,不正是所爱之人在身边,所爱之人也爱着你吗……·    ·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梦后楼台高几重·    ·    恣睢差人打造了木质的轮椅,以方便暂时无法下地的楚九歌出去透透气,将后者抱到轮椅上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你看,像不像那时服了蛟骨藻的样子”·    恣睢被他逗笑了,“那时候你半残不残的推了几十天,后来在药效未散的时候就开口喊出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破坏药效。”
    “看我这活蹦乱跳的样子,就知道没事啊·”说到这里,楚九歌自己也觉得尴尬,他哪里还能蹦跳……·    恣睢自然知道他心里的苦,便安慰道:“放心吧,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的。”
说着,在楚九歌的身上披了厚厚的外套,膝上盖了薄被,吩咐宫人照顾好他,这时正好公子音带了楚落音来看望楚九歌,于是带他出去散步的工作就落到了公子音身上。
    “今天要选几个户部的尚书,工作完了我会尽快回来的·”恣睢走时这样说道,楚九歌笑送他离开,随后便和公子音一同到庭院去了··    在那里,花亦怜已经坐在石凳上吃了半只烧鸡,看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想起前日他和许长情是一起到的未央宫,楚九歌就知道他一定有话要对自己说··    “天冷了,在这里吃东西会呛风的·”·    花亦怜抬头,舔了舔手指上的油,随后包好了吃的乱七八糟的鸡骨头,道:“最近总是因为一些事伤神,害我少吃了不少东西,我在想,你是不是能帮助我。”
    “能让三公子难寝难食,定是件扰人心神的大事,三公子不妨说说看,能帮上的忙,我一定会帮·”·    花亦怜朝公子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便立刻会意,带着楚落音到别院去玩了,现下只剩下二人,有些话似乎也能当面说清。
    “可能让你去回忆不堪回想的记忆十分失礼,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昆仑山下是怎样的场景·”·    楚九歌猜测了很多他可能问出的问题,可千般思虑,就是没想到他会问昆仑山的经历。
对于楚九歌来说,那的确是不堪回想的记忆,他甚至在竭力忘掉那种置身于幽冷空虚之中的孤独与恐惧,花亦怜一提及,楚九歌自然悲伤映于神情··    “我没想冒犯你,想了很久,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我发现的线索。”
    花亦怜将大雁塔下密室的场景与楚九歌说了,听后,楚九歌的脸上确实现出了凝重的神色,“与昆仑山之景的确有相似之处,可也不完全相同,若是那密室的年代更久远一些,那么昆仑就是密室的替代品,而我……也是当年被囚于密室之人的替代品。”
    事态似乎朝着他们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了,楚九歌从没想过,曾经有人拥有过和自己一样痛苦的经历,而他却是步上了别人的后尘·若这真是有人曾设下的命局,那么曾经待在那密室之中的人是谁呢·    “我想去看看那里。”
    “你这副样子,离开未央宫都难,去大雁塔简直天方夜谭·”·    花亦怜说的固然是事实,楚九歌无法争辩,他自己也确实没有能力一睹密室的样貌。
    “从洞顶倾泻而下的皎洁之光,估计是在洞口处置了一块蓝宝石,使得光线透入时折射出幽蓝的光芒,而昆仑则是山顶处有可容人进出的洞口,不论是阳光还是月光,经过冰雪的反射,都会是幽冷之光,照入数尺之隅,看起来便和密室中的场景有异曲同工之妙。”
    花亦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现在的他终于承认了楚九歌的能力,不再当他是妖言惑众的国师了···    “若日后有机会,请带我去那密室看看,或许能找出些线索。”
    花亦怜清楚,若那密室真的与魔教有关,那么他和莫怀春如此声势浩大的去找可以搭救楚九歌的书籍的事情,一定已经传入的耳中,更甚者,这就是魔教设下的圈套,为的就是让他们看到这密室,进而对楚九歌产生怀疑。
    “你在昆仑的时候有被禁锢吗”·    楚九歌闻言反笑,“那数尺之隅,连只虫子都爬不出,当然是禁锢。”
    “可密室的出口十分明显,而池水中央的石板上,是有镣铐枷锁禁锢着曾受供奉之人的,若非如此,恐怕那人早就逃了·”·    镣铐,枷锁……·    楚九歌突然沉默下来,花亦怜见了,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反思刚刚的话,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楚九歌终于知道为什么是自己作为“九歌”,而被幽禁在昆仑山下度过二十余载,终于知道为什么,楚知意在其中做了那么多的事帮助他们·被压在大雁塔下囚困,被枷锁镣铐束缚了多年的人,正是楚知意·    先前在珂国旧址上,他曾看到楚知意的脚踝处有奇怪的疤痕,如今想来,那的确是被镣铐捆绑而造成的,如果楚知意是在大雁塔下的密室被关了很多年的人,那么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石板上刚好放着那本记载了如何解巫蛊之毒的书籍,也能够解释楚知意为何要为魔教做事,更能解释为何楚知意容颜不老……·    楚知意就是前代“九歌”,而他寻楚九歌来,就是为了继承他身后之事。
曾经的楚知意被奉若神祗,在大雁塔下,接受人们的供奉,为人们指点迷津,在战争爆发以后,作为南朝丞相之子,承袭了“父亲”的官位,在南王身边服侍,为的便是少些屠戮,使得天下归一。
    而事不遂人愿,雁门关外的乌兰势力在日渐强大,并且将魔教势力植入中原内部,为了瓦解魔教,楚知意甚至不惜演了一出假死的戏,深入魔教,找寻崩塌他们的机会。
    若事情真如楚九歌猜测的这样,那么常凌歌也一定并非楚知意的亲生儿子,但他与楚九歌间一定有着微妙的联系,才能使得楚知意不惜以子之名庇护他们。
    只有现在,楚九歌才对自己的父亲是谁感兴趣,他与楚知意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是什么让他在火场中搭救自己呢·    楚知意曾说过,他是从他父亲的尸体下,将他带出火光漫天的宅子的,若他的父亲已经死去,对现在也无济于事。
不过楚九歌有预感,他的父亲还活着,并且一直暗中帮助着他们··    总有一些事是靠着他自己的力量无法完成的··    看着楚九歌的神色逐渐凝重,花亦怜知道,那密室中一定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九歌”真的并未称呼,而是称谓的话,在此之前,究竟有多少人曾身为“九歌”做过相同的事,而楚九歌以后又将培育谁做下一代的“九歌”呢·    九歌知长生,九歌了前缘。
    说到底,都是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的··    花亦怜没有再勉强楚九歌说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时公子音也带着楚落音回来,花亦怜便告辞了。
    “有些时候,我真的在想,如今我经历的一切,是否也是步上了某人的后尘……”这么说着的时候,楚九歌正望着那几株桃树的枯木出神,“公子,这桃树有多少年的历史了。”
    公子音听他这么问,先是一愣,想了半天才回答道:“我也不知,这御花园好像从建造之初到现在就没有更换过植物,前朝还有人打理,自从恣睢继位,便疏于后宫的管理,大抵能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吧。”
    几十年……那不正是楚知意年轻的时候吗·    时间似乎也都对的上,于是楚九歌便有了大胆猜测,只不过这猜测缺乏证据,短时间内他也并不打算对他人说。
总有一天他会再次见到楚知意的,到时候在问清楚也不迟··    回到未央宫后,楚九歌照着莫怀春的吩咐喝了药,命人取了文房四宝,望着窗外的风景思虑半天,终于提笔用水墨丹青毁了一幅“凤求凰”图。
    “你还真是多才多艺,我以前可没见你画过画·”公子音凑到那笔墨未干的宣纸前仔细端详着整幅画,没有题上几句诗词,自然算不得文人画,和画匠比起来,笔法又差得多,看起来只能糊弄一下外行人,不过这构图和寓意却是一般人所绘不出的。
    凤求凰,亦是凤囚凰,情为困,爱为赘,凤追求着凰,因为心中爱恋,眼中只有凰一人,放弃了翱翔于九天的机会,惟愿长留凰身侧·而凰被凤的七彩羽衣和身上的王者气质所吸引,耽于其中,无法自拔。
    凤与凰画地为牢,沉浸在二人的感情中,不计死生,不问世事··    彼时宫中无日月,情到深处愁等闲··    凰自知自己阻挡了凤的升天之路,为此自责,却又舍不得凤的温柔,最终狠下心来,将凤推入烈火之中,让他浴火涅槃,翱翔于九天,却与自己再无相见之时。
    “这凰为何没有眼眸,莫非也是像画龙点睛一般,怕他活了过来”公子音看出了这画中满溢着的忧伤,便开口打趣道··    不料楚九歌竟轻启薄唇,淡淡道:“眼睛……早已哭瞎了,哪儿还有应有的光彩呢……”·    ·    第61章 ·第六十章·梦入江南烟水路·    ·    送走了公子音,楚九歌本想安静的看会儿书,不想这时竟然有宫女通报,说是礼部尚书林楷馥求见。
    楚九歌退居朝廷已经很久,几乎没在朝堂上露过面,官员没几个认识他的,自然也就不会来拜访他,何况听恣睢说,新上任的这些尚书都是刚刚通过科举考试上来的,大多是年轻人,本就有着雄心壮志,看来这第一把火,就是要烧到他头上了。
·    “快快请进·”·    楚九歌掸了掸膝上薄被的褶皱,努力保持着高雅的形象,一边让宫女推着自己去正堂面见那礼部尚书。
    林楷馥还是一身朝服,进了门,先朝楚九歌的方向行了个礼,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官职,“我知道来未央宫拜见国师是件很失礼的事,但有些事却不得不说,唯恐耽搁了时日,请殿下原谅我的失礼。”
    “林尚书不必多礼,有话请讲,能做到的,在下定效犬马之劳·”说着,楚九歌就命宫女给林楷馥看座,不过却被后者谢绝,正在楚九歌疑惑的当前,林楷馥竟跪在他面前。
    楚九歌那禁得起这么大礼,赶忙想去扶他,差点从轮椅上跌落,宫女来扶他,他便命宫女赶紧把林楷馥扶起来,心里大抵对林楷馥的请求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我虽在朝中任职不久,可在地方做官已有些时日,不计这点的话,也已经做了三十余年的南国百姓·自被命为朝廷官员,恪尽职守,未敢有半点差错,今日前来,也是受其他官员之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王上为历史上难得一见的明君,如今正值壮年,却……”·    这林楷馥唠唠叨叨,顾左右而言他半天,果然如楚九歌所料,来求他的事情就是请他给恣睢吹吹枕边风,让他立后,让他纳妃,让他为王室充盈子嗣罢了,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楚九歌在这未央宫住了这么久,民间自然会有风吹草动,不过他与恣睢的名声都不坏,一位是开疆扩土的明君,一位是忠言逆耳的国师,传到民间也是一段佳话,可依旧会因为他不是女子,不能给他留下后代而受人诟病。
    楚九歌自己也知道,对于恣睢来说,自己就是个拖累,不能耽误他太久的时间,为的就是怕在他的清名上留下污点·楚九歌本以为自己活不长,故此才希望活着的时间里能够留在恣睢身边,也自私的不希望他被任何人占有,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命大,身中巫蛊之毒,也有莫怀春妙手回春。
    偷得的这几年光阴使得他变得更加自私,恣睢给予他的柔情使得他更想独占恣睢,早些年,或许他还可以陪着笑脸去请求恣睢纳妃,如今却是像要了他的命一样痛苦。
    “林尚书不必多言,你来了这里,就是知道我是以怎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的·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比你想象的更爱他,你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恕难从命。”
    “可前朝已有文帝立韩子高为王后,如今适逢乱世,殿下也只能作为龙阳安陵一般的男宠,若是深居后宫,怕是也会影响王上与殿下的声誉。”
    楚九歌本就不打算听从林楷馥的请求去劝恣睢纳妃,如今他的这席话真的中伤了楚九歌·他从未祸乱朝政,也未曾有过非分之想,只是想留在他身边罢了,难道连这样卑微的愿望都不能满足他·    林楷馥曾经来过的消息,自然会传入恣睢耳中,后者生怕楚九歌被那礼部尚书几句话伤了心,便早早从朝和殿回来,打算探探虚实。
    “若是那尚书的话不中听,明日我便罢免了他·”·    “别·”楚九歌立刻出言制止,“他这般也是为了你的声名,更何况,充盈子嗣本就是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朝中也不知他一人这样想,若是你真的罢免了他,怕是真的要成暴君。”
    说到这里,恣睢反问:“你也认为我应该纳妃生子”·    楚九歌根本不敢去直视恣睢的双眼,低着头,不愿回答,恣睢便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恣睢正思虑着应当说些什么才能使楚九歌回心转意,无意间瞥到了桌上笔迹崭新的画作,注视了片刻,便读懂了其中的意味,几步上前半蹲在楚九歌的轮椅前,扳住他的脸颊,让他一定要直视自己的双眼。
    “听好,凤已经浴血涅槃,就在恢复理智,清楚自己对凰做了那么多无情之事的时候·余生,凤不想再让凰受苦,期望短暂的生命,能有凰相伴,懂吗”·    温柔的语调,真挚的眼神。
楚九歌无法抵挡这诱惑,恍然间,泪水已经沾襟··    过往的委屈、恐惧,与失而复得的喜悦都在这一刻爆发,即使被伤痛折磨的再痛苦也没有吭过一声的楚九歌,在这一刻竟然像个孩子似得,躲在恣睢的怀中哭的梨花带雨。
    恣睢知道,自己亏欠这个人太多太多,即使将仅有的性命赔给他,也远远不够·他从不奢求他的原谅,也未曾想过有一天,上天能够给他赎罪的机会。
可既然这一刻岁月静好,他便要让时间永远停止在此时,不论年月,不计死生··    楚九歌哭的累了,便靠在恣睢的肩头浅浅睡去,知道他向来睡眠不好,恣睢也没有抬起他,生怕吵醒了他。
楚九歌脸上的泪痕依旧湿润,恣睢便伸舌替他舐去了泪水··    果然是苦涩的··    自从母亲去世后,恣睢就再没有流过眼泪,他甚至忘了眼睛湿润是怎样的感受,总听人说眼泪是苦涩的,因为其中溢满了人生的苦,若果真如此,楚九歌的泪便应当是血泪,他的人生,岂止苦涩二字能够形容。
    恣睢挣扎了半天,也没能想到用什么理由堵住朝廷里那帮官员的嘴,他固然是不想纳妃的,毕竟他的心中只容得下楚九歌一人,可若是真的无后,且不说要被世人诟病,就他打下的这天下,要让谁来继承呢·    犹豫不决的当前,花亦怜揣了本古书贸然来访,他一向不爱敲门,这宫里就像御厨房一样,想去哪儿一直都是靠闯,如今撞见自己的王兄和楚九歌亲热的一幕,花亦怜尴尬的咽下最后一口豆包,转身便要走。
    不巧,他心里的慌张表现在了行动上,不偏不倚刚好踢在了门框上,花亦怜捂着腿原地蹦了几下没敢出声,却还是惊醒了楚九歌,两人尴尬的分开,恣睢望向花亦怜的眼神有些怨念。
·    “额……那个……要不我出去,你们继续”··    “有屁快放。”
恣睢起身伸展了微麻的双腿,将楚九歌身上披着的外套紧了紧,后者刚刚从睡意中惊醒,神志还有些恍惚,眯着眼睛朝花亦怜的方向看了半天,朦胧的问了声:“什么事啊”·    花亦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得,低着头瞄了恣睢一眼,走到后者身边,从兜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豆包,用手肘戳了戳恣睢,问道:“你要不要”·    “滚。”
恣睢的忍耐似是已经到了极限,要不是楚九歌在场,他肯定要新仇旧账一起算在花亦怜头上,他现在真恨不得打他个人仰马翻·    花亦怜当然也清楚自己刚刚撞破一桩好事,宁拆十座桥,不打一对鸳鸯,他现在也清楚恣睢眼里冒火意味着什么,可来都来了,如果没有个正当理由的话,之后恣睢一定会杀了他的……·    “那个,我来问问……额……”·    “别支支吾吾的,来做什么自己还不清楚”·    花亦怜冷汗都要滴下来了,他想问楚九歌在昆仑的时候有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这种话怎么可能在恣睢面前说得出来他这王兄近来一直以宠溺楚九歌出名,他可倒好,当着他的面去勉强这个醋桶的爱人去回忆令其痛苦的往事,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花亦怜也知道,若是真的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话,楚九歌自己就会先怀疑了,有些事,他肯定是要独自背负到最后,不让任何人为此伤神的,可他就是抱着那一线渺茫希望,期待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我……我来探病·”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恣睢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九歌累了,你先出去等我。”
    出去也就算了,还要等他·    花亦怜知道,这是他的末日,他的亲王兄终于要对他下手了,一边在心里叫苦,一边思虑着该如何脱身。
    “你可别为难他,他没做什么坏事的,就是贪吃了点·”恣睢把楚九歌抱到榻上的时候,后者这样说道··    “当然,他也是我的弟弟,我不会勉强他的。”
    安顿好了楚九歌,恣睢便掖紧了他的被角,嘱咐他好好休息,自己很快会回来,便命人去叫莫怀春来守着他了··    花亦怜知道,自己的王兄是真的恢复了理智,并且真的爱着楚九歌,感情这东西是装不出来的,只有真情实意,才能打动外人。
    就比如说,他自己··    ·    第62章 ·第六十一章·一点残红欲尽时·    ·    恣睢找花亦怜谈话,并且备了满桌子的好酒好菜,看起来并不像是要秋后算账的样子,说到底,也正是打着恣睢不能把他怎么样的算盘,花亦怜才敢如此嚣张的为他添乱。
    “王兄,有话你就直说,这样子我会心里不安,食难下咽的·”花亦怜说这话的时候,正好下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咯吱咯吱的咬着脆爽的软骨。
言不对口,口不对心,这小子连客气一下都懒得装了,恣睢怎能不生气·    即使如此,恣睢还是努力克制着火气,若是此时花亦怜抬头看看他的王兄,就会发现这位君主已经额头上爆满青筋,马上就要拿刀砍了他这不孝弟弟了。
    “这么多年来,我对你也疏于管教,自觉亏欠于你,让你一人漂泊在外,也没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若你愿意给我个补偿的机会,便择个良辰吉日,我赐你桩婚事,也算了解了列祖列宗的心愿。”
    说到这里,花亦怜是彻底没了胃口··    补偿·    花亦怜放下筷子,认真看了看恣睢的脸,他的确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可自己还年轻,一时半会还不想结亲,更何况还是要和个自己从来没见过面的女子结亲,别说自己不想,人家姑娘家肯定也不乐意啊。
    “我不·”花亦怜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手中握着那杯盏,力道似乎要将其碾碎·“这根本不是什么补偿,赐我婚事,不过是想把我禁锢在这宫里罢了,你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说到这里,恣睢也蒙了,他没想过花亦怜会以为自己给他赐婚是想把他困在宫里,让他少惹点麻烦,于是从花亦怜手中接过酒杯,自己也倒了一杯饮尽,语气平静的说道:“从小到大,你给我惹得乱子少过我何时定过你的罪我甚至都没去数算过你到底做了多少无法原谅的事,我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怕你会怨恨九歌,如今你倒好,不为朝廷出力也就算了,还像个孩子似得玩心这么重,我求你帮个忙也不肯,你究竟想怎样”·    “帮忙”花亦怜反应的有点慢,还是求他帮忙这可不像是万人之上的君王,他这个冷酷无情的王兄说出来的话。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朝廷和坊间已有流言四起,话锋直指未央宫,若不是九歌曾做些令南国光耀无比的事,怕是早就被丑化成了祸乱朝政的男妲己,今日还有礼部尚书去找他长舌。
所以我想让你结婚,生个孩子抱来做我的养子,世人便不会再诟病我膝下无子之事了·”·    听了这话,花亦怜突然站了起来,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双上叉腰,做出了一个十分夸张的动作,“你完全可以对他们说:‘孤爱的只一人,仅此一人,不论他是否能充盈子嗣,若再有流言传出,当心孤割了你们的舌头’,他们都相信你这个人说得出行的出,再没人敢多嘴一句,这样一了百了,多好。”
    “给我坐下”·    恣睢就是讨厌他不分场合不分气氛的没大没小,可现在毕竟是他在求着自己的弟弟办事,态度又不能显得太过强硬。
·    “你不就是想要个儿子传王位么我叫你一声爹,你退位了以后直接一纸诏书让我来继承,我也是王族,我还是公子呢外人又挑不出什么毛病,你何必那么介意。
只要你自己想,别人就算多嘴又有什么用,你可是一国之君啊,将来还要一统天下,做万王之王,现在倒在意起别人的看法来了,那我以前恨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第二天起来就少胳膊少腿啊。”
·    恣睢被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掌拍在沉重的橡木桌上,吼道:“混账东西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花亦怜这毒舌的毛病哪里改得了,楚九歌他们习惯了,不代表恣睢愿意受他的气,慌忙间他竟然也想劝王兄消消气,不过转念一想,还是扯开了话题,“齐寰宇那儿子才几个月大,拿来给你当儿子不是正好”·    “齐寰宇哪有南国王室的血统,他甚至都不是南国人,他的儿子怎能过继给我”·    “他是齐王捡回去的孤儿,谁知道到底有没有南国血统,现在世道这么乱,又有几个人见过他,画成画像贴到街上去通缉都没人能认得出来,你就说他是何子瑛不就结了。”
    花亦怜这耍小聪明的习惯从小就没改过,如今在大事上更是想走捷径·多年后,楚九歌曾问过花亦怜,为何当年不愿娶亲,难道只是因为不想为禁锢了自己自由的人留下继承王位的子嗣·    不想当时已经成熟的花亦怜竟然笑出了声,望着天空北归的大雁,许久才答道:“我一点儿也不恨你和王兄,若没有你们,我怎能躲过后宫的尔虞我诈更享受不到王族所不配拥有的自由自在。
拒绝的原因不过是……我也爱着一个男人罢了·”·    后来,恣睢还是劝齐寰宇将儿子过继给了他,改名何闻歌,这个名字是楚九歌取得,取自王昌龄的《采莲曲》:“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一道被封为公子的,还有楚落音,因为他是楚九歌收养的孩子,楚九歌也视他为己出,恣睢想给他个名分,便只能从楚落音开始努力··    不过,考虑到公子音抚养了这两个孩子这么久,恣睢也没有剥夺他继续养孩子的资格,齐寰宇也被允许和自己的儿子住在一起,算是皆大欢喜。
    “说实话,恣睢愿意过继我儿子,我还真是没想到,我一个大男人,从来也不会照顾孩子,生怕有什么差错弄得不好,害了这孩子,说来还真要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的话,恐怕现在我们两个都在大街上喝西北风呢。”
    齐寰宇不会照顾孩子确实是实话,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从来没想过把孩子送出去·而过继这一说,不仅解了恣睢与楚九歌的燃眉之急,更是帮助幼子脱离了没有母亲照顾的困境。
这宫里的宫女怎么着也要比他这七尺男儿会照顾孩子啊··    不得不说,花亦怜的馊主意有时也能派上用场,不过,也是实实在在的馊主意··    如此一来,充盈子嗣之事看起来便是皆大欢喜,最开心的,也莫过于楚九歌,他终于不用再忍受心爱之人随时可能会被抢走的危险,也不必忧心他会再次离开自己了。
    那《凤求凰》图,本是描绘楚知意所经历的坎坷感情,没想到被恣睢看到了,引用到他们的感情上来,并预示了一帆风顺的未来,这对楚九歌来说也是意外的收获,这下在有大事发生之前,他似乎都能睡个舒服的好觉了。
    莫怀春听说了楚落音这孩子不能说话的事,便去见了见那孩子,搭着脉象摸了半天,发觉这孩子并非天生的哑巴,而是被人用药毁了嗓子··    “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才几个月大,那个时候就哭不出声音,难道会有人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一般人做父母肯定不会,可若是和魔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就说不准了。”
    楚九歌当然也知道事情肯定不会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可楚落音与魔教有关系……他实在是无法相信,这孩子还那么小,看起来那么天真,难道也会是魔教的牺牲品·    “我抚养他这么多年,也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也有可能是我们多心了,不过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公子音说的有道理··    据莫怀春所说,这毁了孩子嗓子的药方和忘川水有着相同之处,就是有解药,可以治愈,这样一来,楚九歌当然是希望落音能够开口说话,像个正常孩子一样。
    ·    “就是这药引子有点恶心,而且不太好搞·”·    ·    “大夫请说,能办到的,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莫怀春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说出了口,“肺痨病人的血·”·    当时,楚九歌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倾言的影子,便一口回绝了莫怀春,“这血……真的不知该从哪里得到。”
    倾言进入深度昏迷已经有九月之久,在这其中,从未清醒,睁开眼看过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薛无华一眼,有些人甚至感觉,倾言已经死了,只不过是还能够喘气而已,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楚九歌自然不相信,也从不敢去探望倾言,他知道倾言已经病入膏肓,就像常凌歌一样无力回天了,即使是莫怀春也救不了他,可他就是可笑而可悲的自欺欺人,潜意识里在自我催眠,只要他不去看倾言那虚弱憔悴的样子,倾言就会一直保持昏迷的状态,不会死去,并且终有一天能够醒来。
    这是典型的驼鸟心理,逃避着某些事物,即使自身已经暴露在触手可及的阳光之下··    “大夫,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你会痛吗”·    楚九歌的问题让莫怀春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的时候,神色有些黯淡。
    “开始会,后来便逐渐麻木了·人都是要死的,若是他们满意于自己的一生,感觉没留下什么遗憾,就不会太过忧伤·”··    楚九歌闻言,悲伤之色现于神情。
    这一生,你恨过,憾过,也收获了真爱,是否还有心愿未了呢……·    若能将我的生命续给你,即使在这一刻离世我也不会感到遗憾,因为现在的我,很幸福……·    ·    第63章 ·第六十二章·寒蝉凄切长亭晚·    ·    楚落音和何闻歌被封为公子后不久,恣睢便赐了楚九歌丞相之位,美其名曰“子承父业”,事实上,也不过是想给他一个可以站在自己身边的合理地位罢了。
    楚九歌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思,如此一来,他楚家也算是真正的,世代入朝为相了·至于在楚知意之前有多少代为官者,楚九歌也需要去翻一翻家谱才能知道。
·    “丞相府已经好几年没人打扫了,可能会十分脏乱,不如我派人去打扫过了,你再去看看情况”·    楚九歌婉言谢绝,“正是如此,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从我记事起就没踏入过那丞相府的门槛,如今也有了正当的名分,回去看看,为先祖们上一炷香,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话虽如此,可楚家的先祖,真的就是他楚九歌的先祖吗真的就是,楚知意的先祖吗……·    说这话的时候,楚九歌神色黯然,恣睢也知这碰触了他心底还未愈合的伤疤,便不愿再提及,命俞景年带他去了丞相府的宅邸。
    从院落外面来看,丞相府是幢很宏伟的建筑,座落在临安城中央以南,靠近王宫,以便每日上朝时,相爷能够走在百官之前·站在这宅邸的正门口前,楚九歌的心中突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悲伤,他想,或许这就是有家不能归的悲凉之情,时隔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楚知意曾留在那里的哀怨。
    望着匾额上整齐书写的三个正楷字“丞相府”,楚九歌也的的确确感觉自己没给楚知意丢脸,即使是在人才济济的当前,他也能踏着楚知意当年的脚步,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今天的地位。
    “爹,当年你是怀着与我相同的心情踏进这大门的吗……”·    前去开门的俞景年并没有听到楚九歌的低语,也只有他自己明白,在这其中,他们父子三个究竟付出了多少。
    大门正对着的,便是一堵九龙壁,相同的景观,楚九歌曾在严国王宫见过,说是为了挡住犯冲的风水带来的禁忌而建造的·严国向来相信风水玄学一类奇妙的事情,因此许长情才会在王宫之下建造地宫。
    俞景年推着楚九歌进了大门,满地的落叶已经风干发脆,轮椅的车轮压在上面,便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响声,其中不免也夹杂着一些树枝断裂的声音。
    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被枯枝遮挡了些许光线的消寂天空,几只晚归的大雁向南飞去,此情此景,配上周身感受到的冷意,才当真是入了深秋··    楚九歌想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去其他地方也无济于事,我们直接去祠堂吧,那里一定会放着楚家历代的家谱。”
    俞景年觉得有道理,便带着楚九歌朝后堂的方向走去,直到看到了一座稍小的厢房,孤独的耸立在一片凄凉的小院之中,俞景年对楚九歌说道:“那应该就是祠堂了。”
    “看起来还真像……坟墓啊·”·    坟墓的确如此,荒凉而又恐怖,若是在晚上,就连俞景年这样的阳刚男儿都不愿靠近此地,一是怕晦气,二是嫌阴森。
    “贸然打开祠堂没关系吗,我听说,大户人家开祠堂都是很讲究的,还要放鞭炮选吉时什么的·”·    楚九歌笑了笑,“现在楚家只剩我一支血脉,哪有那么多说法,祖辈也不会责备我们的不敬的。”
    听他都这么说,俞景年也只好上前去开那已经锈死的铜锁,心里还念叨着“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随着清脆的“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俞景年回头忘了楚九歌一眼,在后者肯定的点头下轻轻推开了祠堂的门,迎面便是一股浓重的灰尘和腐败之气,俞景年咳了几声,便对楚九歌说到:“里面灰尘有点大,你还是别进去了。”
    楚九歌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了两条丝帕,递给俞景年一条,剩下的那条便系在了自己的口鼻,防止尘埃和木头腐朽产生的有毒气体进入呼吸道,徒增伤病。
    “我先点支蜡烛照明·”于是,俞景年率先点了一只白烛,进到祠堂内放在几个显眼的位置,以便这没有窗子的祠堂能够灯火通明,随后才将楚九歌推进祠堂。
    楚九歌仰头环视四周,没想到这祠堂从外面看不大,里面却是挖深了几米,平添许多空间·俞景年拿了支蜡烛伸手照了照地面,意外的发现地上的土有松动,再往前,便看到了一大块木板。
    楚九歌示意俞景年将自己推到前面去看,随后才发现,那雕花的木板竟是棺椁的盖子,深红色,看起来像是一具给女子用的棺材··    俞景年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松土,“痕迹还很新,土质也很松软,没有下沉的迹象,应该是近期才有人挖出这棺木的。
可是会是谁呢且不说你的祖辈会把谁埋在这祠堂之中,是谁和他有着血海深仇,要在死后来挖他的坟呢”·    楚九歌低头,就着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翻了翻松软的灰土,果不其然,指尖触碰到了不一样的触感,楚九歌稍一使力,拉出了一块木板,对着烛光一看,竟是块灵牌。
    “常氏爱妻知意之灵位……”·    与普通的灵牌名讳书写有着很大区别,正常来说,如果是姓常的妻子的话,应当是“爱妻常氏之灵位”,若是像这块灵牌上所写,应当是一位姓常的人,他的妻子名叫知意……··    “景年,开棺。”
    “什么”俞景年怀疑自己听错了话,楚九歌竟然让他开他家祖辈的棺,这可是大不敬,要遭报应的··    “如果不出我所料,这棺应该也是被人开过,并且其中应该空无一物。”
    俞景年知道楚九歌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若是不照着他的意思来,定会打乱他的计划和思路,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去推那沉重的棺盖··    果真如楚九歌所说,这棺木先前已有人开过,并不需要起棺钉,免去了许多麻烦。
    随着沉重的一声,棺盖应声落地,俞景年拿了蜡烛去照,朝楚九歌望了一眼,道:“并不是空无一物……”说着,就从棺木中取出一根木棍似的东西放在楚九歌手中,后者拿着端详了片刻,才发现:“这是‘凤囚凰’的真品。”
    刀刃静静卧在刀鞘之中,楚九歌让俞景年试试能否拔出,后者卯足了力气,也没能使那匕首有分毫改变··    楚九歌知道,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一位常姓人士,曾是楚知意的恋人,二人情投意合,甚至有了正当的名分,可后来发生了事故,导致楚知意不惜演一出假死的戏来瞒天过海,暗度陈仓,打入魔教内部做了细作。
·    而在他之前来到这祠堂,并且开了楚知意假棺的人,正是强弩之末的常凌歌·他先前到往南宫,并非只是为了见楚九歌,他还从宫中偷了一件东西,便是“凤囚凰”的刀鞘,恐怕这刀身是他在此之前从别处得到的。
    在生命的尽头,常凌歌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让“凤囚凰”鞘刃重合,意即结束这场战争,并且将“凤囚凰”藏在楚知意的假棺之中,一是认为此处是他在弥留之际能找到最安全的地方,并且日后楚九歌定会循着他的足迹回到这里,将“凤囚凰”另觅他处藏匿,以防乱世再次来临。
    而其二,便是了却了此生心愿,归还了楚知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再无遗憾,可以安心离去……·    想到这里,楚九歌不禁泪流满面,说到底,常凌歌也是牺牲品,若他是楚知意的挚爱常氏之子,那么或许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没有机会再见到楚知意,叫他一声“爹”,只能在楚知意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寻些可悲的心理安慰罢了……·    见楚九歌这副样子,俞景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他甚至都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更不知道楚九歌是因为棺中无人感到心痛,还是自家祖辈被人亵渎而感到悲伤,只能扶着他的肩,半晌也挤不出一句话。
    “景年,你去那台桌附近找找看,能否找到我家的族谱·”·    俞景年听了,虽放心不下这样的楚九歌,可还是去照办,留下楚九歌一人,摆好了楚知意的灵位,转动轮椅的车轮,朝后推了几步,随后用手支撑着身体往前倾,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
    “爹,有些话,不必明说,你也一定能了解我的心情·若上天肯给我这机会,欠你的,定要他百倍奉还·”·    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俞景年立刻去扶起跪倒在地的楚九歌,先是责备他如此不重视自己的身体,随即上下检查了一番,确定他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景年,若换作是你,会一心一意的爱着负你之人吗”·    “会·”俞景年不假思索的答道,“爱是付出,而非索取,我愿爱他,便只爱他,倾尽此生,碧落黄泉。”
    倾尽此生,碧落黄泉……·    你是否也是这般执着的爱着他呢……·    ·    第64章 ·第六十三章·薄雾浓云愁永昼·    ·    从楚家祠堂中得到的家谱被俞景年送到了户部,先由尚书整理,准备好相应的资料,再由俞景年送回到楚九歌那里,不过令众人吃惊的是,楚九歌的祖辈竟然并非姓楚,而是姓何。
    这么说来,与南国王室也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家谱上的第一个人是何浅忆,幼时因为战乱失去了父母,便在寒山寺剃了度,后来被年轻时的南成王何君颜收作了养子,带在身边南征北战。
后来南成王统一了江南,改国号为‘南’,有了公子乾和公子玖,便让何浅忆入朝为官,做了护国大将军,并归还了原本的姓氏‘楚’·何浅忆之后的两代人都在朝中身为武将,直到我祖父的那一代,才改做了文相。”
    楚九歌在家谱中的的确确没有看到一个姓常的人,可这也不一定代表那位常姓人士与他的祖辈无关,或许是楚家的女子曾嫁给常姓之人,或是常姓女子曾嫁入楚家。
    关系越来越乱,楚九歌对于找到常姓人士已经不抱有信心,就在这时,恣睢突然开口问他:“要不要去严国走一趟”·    “严国”楚九歌一脸疑惑。
    恣睢点点头,“听细作来报,最近楚国内部动乱,有些高官甚至想要暗杀楚王柯,或许我们可以趁乱打劫,一举攻到楚国王都,所以我想去比较近的严国待几日看看形势。
那边虽然比较冷,可是风景却不错,以前你也没有机会好好逛逛,若是你想的话,不如与我一同前去·”·    楚九歌先前曾到过严国,知道那里的冬天很难熬,积到脚踝处的白雪,能够吹折枯木的寒风,想想都冷到了骨子里。
可看到恣睢那双沉静的眸子,楚九歌就知道,身为人臣,自己必须跟随他,身为爱人,自己也要留在他身侧··    “我愿意去,北国的风景一定别有一番韵味。”
    恣睢点点头,便命人开始准备,先前已派了几队人马出发去往严国边境待命,为的就是以便随时进攻楚国·而只有楚九歌心里清楚,今天他们能够轻而易举的攻楚,全都仰仗于常凌歌生前的努力,若没有他,楚国朝廷内部绝不会混乱到可以让人趁火打劫的地步,他们也绝对没有机会统一中原。
·    望着神情黯淡的楚九歌,恣睢还以为他身子不适,关切的询问他哪里不舒服,楚九歌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请求:“我家的人世代效忠南王,如今我父亲生死未卜,兄长也积劳成疾,荒冢孤坟,十分凄凉。
我只有一事相求,待得天下归一,能否请王上为他们正名,使他们不至于被人唾弃,死后也有个归宿……”·    说到这里,恣睢疑惑的反问:“你的兄长我从未听说楚知意除你之外还有儿子的事。”
    解释起来十分麻烦,况且楚九歌对自己的猜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好先对恣睢讲了他和楚知意还有常凌歌的关系,并且澄清了常凌歌绝非细作的事。
    “就算他是细作,时至今日,人已经不在了,我也不会追究他的过错·若他是功臣,则更不能让他蒙受冤名,过后我定会查明此事,还他一个公道,建造陵寝,追封爵位。”
    听恣睢这么说,楚九歌终于安下了心,不知该如何感谢他·原本可以其乐融融的一家子,现在只剩下了他,和生死未卜的楚知意,好在他身边还有恣睢相陪,否则真不知道要怎样度过这难熬的岁月。
    恣睢知道楚九歌怕冷,便提早命人给他做了套夹绒的棉衣,领子与袖口是玄色的绸缎,其余则是暗绣凰图腾的白色锦罗,楚九歌束起发冠,换上这件衣服,再没了那柔弱的琴师气质,反而平添了几分侠义之气,连他自己都说:“配上把剑,我是不是就可以闯荡江湖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恣睢拍了拍他还不能动的双腿,调笑道:“你这个样子去闯荡江湖我可不放心,还不如就把你关在被窝里好好休养。”
    这些日子两个人成天腻歪在一起,导致花亦怜有了很大意见,虽说他是自己的王兄,宠爱一个男人也没耽误朝政,可他一天到晚守在楚九歌身边,他根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可怎么询问楚九歌有关昆仑的事啊。
    恣睢决定去严国的事已经通告了文武百官,这朝廷大多是由刚刚通过科举考试的新人组成的,恣睢如此大胆的离开,确实有些不妥·不过他也是出了名了武君,一旦安了内,便立刻要扩展疆土,这一点,百姓们也是清楚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恣睢又带走了沈化风和俞景年这几员大将,能够留守临安,撑起整个朝廷的,看起来也就只有花亦怜……·    不,他不可能撑得起来的。
他和齐寰宇一样不着调,把王宫交在他们手里,撑不过两天他们两个就要上房揭瓦·    公子音要照顾楚落音和何闻歌,自然无暇管理朝政,许长情作为严国公子卿,没人比他更了解严国的情况,把楚九歌留下的话,恣睢又不放心。
    犹豫再三,恣睢终于请出了闭关已久的逄三娘来主持大局··    这位秀外慧中的杰出女性在政治上的见地甚至要超过许多文官,而南国也相对于历史上的朝代而言,比较不歧视女性的存在,自从南成王登基以来,便任用了多位女官来管理中书省与门下省,多了几分男人所不具备的细腻与仔细,也大大提高了效率。
    至于逄三娘,他在楚知意入朝为相后就渐渐退出了官场,虽然不知二人有什么关系,不过她本人也曾说过,她算是楚九歌的奶娘,既然如此,这其中就一定有些不能明说的秘密。
    安排好了朝中的大小事务之后,恣睢便带着众人启程,莫怀春本不想和他们舟车劳顿,也推辞了很多次,可目前作为楚九歌的私人医生,也只有他能缓解楚九歌双腿暂时瘫痪的现象,思虑再三,再不乖乖听话的话,恣睢怕是就要发怒,莫怀春也只好不情不愿的跟着去了。
    “瞧瞧给你准备的马车,绝对让你满意·”恣睢把楚九歌抱上车的时候这样说到,后者也确实为这马车的设计惊艳了一下,车子的内壁是由整匹的锦缎包裹着绒棉装潢的,不仅能起到保暖的作用,更能减缓颠簸造成的撞击,里面还置了软榻,其下有烧着的暖炉,废气随着烟道排到车外,没有中毒的危险。
    “天啊,这是你设计的”楚九歌伸手摸了摸车厢两侧的墙壁上安装的,凤凰形状的长明灯,特殊的设计使得再怎么颠簸,灯油也不会撒出,映着墙壁上锦缎的金色,照的整间车厢暖黄舒适,而恣睢也是一脸骄傲,将楚九歌放在榻上,拉紧了被子。
    “近来你总是做噩梦,我怕你害怕,就点了长明灯·赶路是很无聊的,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补觉·”说着,便放下了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寒气与光亮,撤身离开车厢,给楚九歌一个舒适的睡眠环境。
    后者被恣睢的温柔感动的差点哭了出来,不过他也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宠溺,其实恩爱与安好才应是他们生活的常态,如此这般,便是幸福··    车身的摇晃似乎有着安神的作用,前一晚因为噩梦惊醒的楚九歌现在也有了睡意。
只要到了晚上,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常凌歌那张瘦削的脸颊,他总能梦到胃疾晚期的常凌歌,一边藏起沾染了咳出血迹的手帕,一边强颜欢笑,忍着病痛逗楚王开心的样子。
    他本不该有着这样的人生,明明该去给那个傻子做男宠的人是他才对,若没有楚知意交换他们的人生,或许此刻躺在恣睢怀中的人就是常凌歌··    在凤鸣山的时候,楚九歌从常凌歌的一言一行就能够体会到,他爱着恣睢,那种敬仰与爱慕,是自己所远不能及的。
    他们兄弟二人爱上了同一个人,身为兄长的常凌歌却在楚知意的安排之下永远的远离了心爱之人,直到死都没能再见他一面,甚至要被认为是细作,遗臭万年。
    楚九歌真的很想问问楚知意,为什么,为什么他牺牲了自己的儿子,却成全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呢若是出于愧疚,明明他亏欠常凌歌的更多……·    “九歌,来世若有幸再做兄弟,可否为我斟上一盏,不满溢着你泪水一般苦涩的茶呢”·    常凌歌走后的三日,楚九歌梦中的他这样说道。
·    那时楚九歌拼了命的伸手,试图抓住那虚幻而遥远的背影,恍然间,却看到了少年时是常凌歌,转过身来,朝他微微一笑··    “这辈子,注定我们都是要吃尽苦头的。
若逃不出这命运的桎梏,便牺牲一人,成全另一人的幸福吧……”·    梦中的楚九歌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温暖的锦被··    ……兄长,我怎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给予的安逸,若有来生,愿将偷得的这几年光阴百倍奉还,绝无半句怨言……·    ·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金锁铜门荒苑静·    ·    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楚九歌猛地睁开双眼,那种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的无力感让他感到恐惧,惊叫着坐起,无力感使他欲哭无泪,终于在看到身边熟睡之人后安下了心。
    恣睢这些日子也疲于国事,沾了枕头便睡,谁也叫不起,楚九歌再次躺下,紧挨着那人,感受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温度,终于不再恐惧,也平复下恐惧的心情。
    至少这一刻,他是在的……·    说这是偷来的几年光阴,一点也不过分,楚九歌本以为在助恣睢称王后自己的任务就已经结束,将命不久矣,可上天不仅让他等到了现在,更让他看到了与恣睢恋情的曙光,这是何等恩赐·    楚知意曾对他说过,你的时间是偷来的,你的命是偷来的,终有一日都要归还。
    若这一天真的会来临,他希望不要在他最幸福的时候··    多么讽刺,曾经辗转七国的时候,他痛不欲生,整天想着如何才能解脱,可现在,他只想苟活于世,与自己爱的人争分夺秒。
·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恣睢感受到了身边之人的异动,发现他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立刻起身关切的询问:“是冷了,还是害怕”·    楚九歌闭口不语,恣睢便把他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的恐惧与寒意。
    “你这妖精,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有多让我担心,多让我心疼,真想把你吊起来打一顿,知道我心里的疼,可是那样,我绝对舍不得·”·    楚九歌就靠在恣睢的怀中,听着他动人的情话,感受着来自爱人的温暖,满足于这一刻的安逸,就在他舒服的闭上眼睛,即将睡着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来报:“王上,前面的路断了。”
    “怎么会断”恣睢反问,随即安顿好楚九歌,嘱咐他自己很快会回来,便起身出去查看状况··    楚九歌被这一吵,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探头出去看了看情况,果然路面形成了断崖一样的缺口,两侧离得很远,就像峡谷一样。
    恣睢低头看了看四周,附身捡起一些黑色的粉末,放在鼻前嗅了嗅,“看来走露了风声,有人不想我来到这里,才用火药炸毁了山路·”·    “这条路走了几百年安然无恙,也一直是南国通往严国的必由之路,谁会炸毁这路呢”许长情几步走上前,看了看被炸毁的路面断层,“不行,落差太大,过不去的。”
    “那么今天就在这里休息,明日再择条路赶·”恣睢命令道,众兵士便开始着手准备安营扎寨,而恣睢则是拿了张地图,和许长情讨论着什么。
    楚九歌在马车里待得太久,也想出去透口气,便从窗户叫了离他最近的俞景年帮忙,将他扶出车厢··    “你现在能走路了”莫怀春有点惊讶,“昨天不是还没有知觉么”·    楚九歌笑笑:“还不能,不过脚踝已经可以动了,景年力气大,看起来像是扶着一样,实际上我的重量可全压在他肩上呢。”
    见楚九歌出来,恣睢有些无奈,却又不忍心责备他,只能叹口气,发着牢骚,“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很冷,我怕你会病倒·”·    “一直窝在马车里才对身体不好呢,我出来透口气。”
恣睢是拿这朝他眨眼睛的小妖精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摇摇头,继续研究手里的地图··    “或许毁了这里的路,不是因为不让你从这里通过,是想让你到另外的地方去。”
楚九歌的话点醒了众人,就连许长情都吃了一惊·“你已经是这领土的君王,而且百姓生活和乐,即使想冠以故国的名讳,百姓也不至于来特意拦你的路泄愤,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有事相求。”
    “即使如此,他们能掌握我会途经此地的消息,也不简单吧·”·    恣睢所言极是,一般的百姓是绝对不会知道君王的行踪的,否则也就不会有微服私访这一说了。
    难道又和魔教有关·    楚九歌现在已经习惯了身边无处不在的魔教影子,也清楚即使恣睢在金銮殿大开杀戒,也不能灭尽身边的魔教耳目。
即使如此,他还是恐惧他们造成的后果,想起几日前,自己被下了巫蛊之毒,痛苦不堪的经历,他就止不住的颤抖··    “不管情况怎样,我们都不能停下来,也顾不得太多,若是真的有什么状况,就让这些百姓去找地方官诉苦,逐级上报。
要顾及他们每个人的想法,我这王位坐的也未免太累了·”·    恣睢说的也有道理,即使不眠不休,他也不可能照顾到所有百姓的想法,可是这样一来就会造成地方官独霸一方的局势,若是他们为祸百姓,又怎会向朝廷禀报自己的罪行呢看来的确需要朝廷下派官员来察看民情。
    正想和恣睢说自己的建议,楚九歌猛然觉得鼻尖一凉,伸手去摸,竟是湿的抬头望去,已有几片欣喜若狂的晶莹率先飘落,漫天的飞雪,恍若星辰一般。
    “恣睢,你看,是雪……”··    说到这里,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仰望天空,感受这雪白带来的凉意··    “对啊,一直生活在江南的你们,也没什么机会见到雪吧。”
许长情这北国的公子自然见惯了冰天雪地的场景,没什么稀奇,可对于楚九歌来说,在中原看到雪却是一大奇观··    上一次见到雪,是什么时候……·    楚九歌甚至不用仔细去回想,就知道是在昆仑山下的数尺之隅,他将脚浸泡在冰冷的池水中,有雪花被从洞口吹落,带来一丝寒意。
每天都是这样的日子,他就在昆仑山下度过了十几个年月……·    “九歌,九歌”恣睢叫了几次才唤回楚九歌的神智,担忧的望着他:“是不是太冷了,你怎么在发愣”·    “没有,只是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清冷孤寂,与现在呈鲜明对比·彼时落雪凄寒,今朝雪落润苒··    “莫大夫,你带九歌进去换药吧,外面太冷,我怕他染了风寒。”
    莫怀春便领命,和俞景年一起把楚九歌送进了马车,借下了楚九歌额头上层层缠绕的绷带,露出了里面愈合的并不好的伤口··    “还会疼吗”·    楚九歌不好意思的笑笑,“肯定会啊,只不过没有刚受伤那几天疼了。”
    “这是撞伤,不像你腹部的刀伤,缝几针包扎起来就好了,本来伤口就是不规则的形状,没办法缝合,又伤的那么严重,血肉模糊的,你的身体还不易愈合伤口,真是没见过你这么多事的人。”
    莫怀春一边用温湿的棉布敷着伤口,把上面黑乎乎的药膏软化,擦拭掉,露出了下面的淤青与伤口·较比几天之前,这淤青已经褪去了不少,可惜伤口却是一点恢复的意思都没有。
    莫怀春也没辙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谁叫他体质特殊还自己作死,怪得了谁啊··    换好了药,莫怀春便在手上涂了花油,用掌心捂热,揉搓着楚九歌的腿,按压穴道,尽力早日打通经脉,让楚九歌可以下地行走。
·    望着莫怀春不情不愿的样子,俞景年也不知怎么,居然脱口而出:“你这大夫,架子还真大,给相爷治伤还这么多事·”·    事实上这话也没有恶意,甚至是调笑说的,莫怀春也就没正经的回答他,“要不是他显赫的地位和网上的威逼利诱,我才不会大老远跑到这么冷的地方,回去给临安城的百姓看诊,做我的逍遥大夫多好。
”·    “我可是扰了莫大夫的清静,可不敢再让他生气了,要是弄个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楚九歌也习惯了每天和莫怀春斗嘴,就在这时,恣睢掀了帘子进来,听他这么说,立刻喝了一句:“不许胡说” 随即发现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刚想安慰一下楚九歌,后者就拉过了他的手,一脸犯错孩子的样子。
    “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乱说了,你千万别生气啊·”·    以前的楚九歌哪有这小鸟依人的样子,别人对他强硬,他就更强硬,还要多几分清高孤傲,搞得没人敢违抗这国师,现在的他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性子倒温润起来了,可真是被爱浇灌成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这些日子,莫怀春已经习惯了这两人在一起腻腻歪歪,甚至可以做到双目清净,两耳不闻,不管他们做出再怎么过分的事,都能若无其事的为楚九歌捏腿。
    俞景年自然是不愿在这里欣赏的,不动声色的离开,车厢里只剩下了三人··    还没等两人开口,莫怀春就在楚九歌的腿上狠狠按了一把,后者疼得大叫一声缩回了腿,恣睢还没来得及骂莫怀春,就突然反应过来:“你的腿能动了”·    楚九歌的惊讶也丝毫不亚于恣睢,伸手敲了敲小腿,虽然有直觉,可是倒像是假腿一样,不听他自己使唤。
    “用不了几天他就能下地走路了,我可不可以回临安”莫怀春问道··    “不可以·”恣睢的回答很出人意料,“战争打起来了,你还要充当军医。”
    ·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轻舟短棹西湖好·    ·    因为山路被炸毁,恣睢一行人很难在走捷径,为了赶上先头部队的速度,他们只能选择从附近的小路绕过路障的地方,相比之下,就拖了一天的时间,不过还好,一路山都没发生什么事。
    看来有人希望他们到别处去这种猜测是错误的了··    话虽如此,可他们行踪暴露也是事实,如果此事真与魔教有关,那么他们的一举一动也一定在严密监视中,不过为什么他们选择炸毁山路,而不是埋伏在此将他们一网打尽呢·    一网打尽的确是有点困难,毕竟恣睢这次是打算亲征前线,带的都是精锐部队,魔教实力再怎么强,也是不敢和御林军发生正面冲突的,除非他们跨越歧水,搬来了乌兰国的救兵。
    这也不可能,歧水之所以被称为歧水,就是因为它河道宽阔,并且支流众多,水流湍急·乌兰位于中原以北的荒漠,鲜少有植物能够生存,没有了做船的工具,一时半会乌兰也很难度过歧水,进入中原地区进行破坏。
    这样一来,魔教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恣睢在金銮殿大开杀戒,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难道说,和对楚九歌下巫蛊之毒一样,纯粹是出于报复·    见一路上楚九歌都绷着张脸,恣睢也能想到他是在忧心魔教的事,如果他们真的有能力破坏,或许早就扰乱了南国的朝政,毕竟对于核心归属乌兰的魔教来说,中原分裂才更好进攻,若是统一在一人座下,百姓也会奋起抵抗外敌入侵,就像秦始皇嬴政一样,他们这些雁门关外的蛮夷是没有觊觎的资格的。
·    正是因为有楚知意暗中帮忙,他们才能统一六国,若魔教真的恼羞成怒,被逼到尽头用楚知意来做筹码的话,他们该怎么做·    魔教处心积虑,用了百余年的时间,步步为营,终于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却因为打进内部的叛徒而损失惨重,如果换作他们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会杀了楚知意。
但楚九歌猜想魔教不会,因为楚知意从一开始就和他们不在一条船上,到最后或许会成为保命的砝码··    楚九歌越想越头痛,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为此事烦恼,想来想去都没有个结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些事,他又不能对别人和盘托出,就算是恣睢也不行,他必须忙于朝政,这些繁琐的事只能由他一人承担。
    更何况,楚知意对于恣睢来说也只是恩师与徒弟的关系,在楚九歌进昆仑的那几年里,楚知意在朝中身居高位,得到南王的信任,因此也任用他做了太傅,可他却没有选择备受宠爱的大公子何子佩,只愿教授二公子何良锦,并且在公子锦最迷茫的时候,派年幼的楚九歌解了他的命名之惑,定下了二人的羁绊,日后也用性命将他推上了王位。
    对于恣睢来说,楚知意对他的确有知遇之恩,可楚知意离开的时候他还年少,对他的记忆可能并不是十分深刻,到了现在,或许也不会为了一个看似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做过多纠缠,而楚九歌也不希望因此坏了他的江山社稷,多日来只自己默默的愁着,不愿将心声对恣睢吐露。
    事实上,恣睢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心中的苦,虽然不知是为何所累,可那几分愁苦却是真切的,恣睢没有问的原因很简单,有时候让楚九歌说出什么,才是真正的折磨,他比一般人背负的更多,也就要保守更多的秘密,若是问了,只会让他左右为难罢了。
    恣睢不堪楚九歌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一路上便和他一起欣赏着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观·楚九歌的腿已经好了很多,恣睢便把他抱到马背上,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再用披风将他裹住,谨防寒风吹病了他。
    “真冷啊,不过空气也很清新,或许夏天的时候我们该来这边避暑·”楚九歌笑着呵出一口气,看着那雾气在空中消散,这也是江南很难看到的场景,不过在昆仑,却已是司空见惯了。
    “或许等不到夏天,我就可以一统天下了,到那时,定要把皇都迁到长安,唐朝时那里就是皇都,有着深厚的基础,适合统一管理地方行省·”·    楚九歌喃喃道:“长安,长安,长治久安。
若能进驻大明宫,或许天下就真的会回归安宁吧·”·    多么羡慕大唐盛世之景,百姓和乐,国泰民安,只要再现盛世,他也算是了却了心愿。
    想到这里,楚九歌不由得嘲笑自己,不正是因为相信身后这个男人能够重现盛世,才为此不懈努力的吗·    人有野心无可厚非,但要像始皇帝一般,想得到做得到。
    雪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积在地上,足有七寸厚,马蹄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松软而洁白的雪地上便留下一串脚印·楚九歌很欣赏这样的风景,尤其是搭配周遭枯木上的雪挂,鲜明的颜色对比,使得人不至于被白雪折射出的光线晃瞎了眼,走在这路上,就似走在用水墨丹青描绘在黄绢之上的画作上一般。
    “看到这景色,是不是心情会好点”恣睢这样问道,楚九歌就缩在他的怀里,用安逸的神情回答了他,忽觉背后有点硬硬的触感,便回头去看,恣睢见他回头,便从颈上取下了一个玉佩。
    “还记得吗,这是你为我解了命名之惑后送给我的,你说这是你父亲给予你的,除了孤独和恐惧以外唯一的物件,你待着它度过了在昆仑之下最难熬的年月,希望它也能给我战胜孤独的勇气。
就如你所说,我做到了,现在把它还给你,希望我的气息能够留在上面,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陪着你·”·    一个雕着龙飞凤舞的玉佩,被二人转送来转送去,到最后又回到了楚九歌的脖颈上,只不过现在它的寓意又深了几重——楚知意对养子的歉意,和恣睢对楚九歌的爱意。
    那块温润的羊脂玉就悬挂在楚九歌胸前,还带着恣睢的体温,楚九歌隔着衣服轻抚着,意识到这块玉承载了这世上最关心他的两个人对他的爱,若是常凌歌还在世,看到他这副样子,应该也能彻底放心了吧。
    楚九歌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乌云死死地遮蔽着,不让一丝阳光透过·恍然间,仿佛就看到了常凌歌那张憔悴的脸··    而今我已成独当一面的丞相,你便放心去吧……你所留下的遗愿,我定会替你完成……·    然而不仅是这几次,此后再遇到与那日相同的阴天,楚九歌都不可避免的会想起常凌歌,想起他生前最后的嘱托,与独自离开的孤独背影。
    也就是从这天起,楚九歌每晚都要忍受常凌歌离去的噩梦,无论他怎样伸出手竭力去挽回,都无法触及已经逝去的常凌歌··    “别想了,斯人已逝,多年后,我们也都会化作泥土之下的一捧尘埃,时光荏苒,唯有真爱熠熠闪耀在历史的长河中。
而我们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让他们的名字留在史册上,仅此而已·”·    恣睢无法切身的感受到楚九歌的绝望,他只知道自己可以试图让他摆脱困境,永远沉浸在挚亲离开的悲伤之中,依楚九歌的身体状况,他肯定也活不久。
    “我对不起兄长,事到如今才后知后觉·我每晚都能看到他悲伤的神色,却无能为力……我该怎么办”·    恣睢命莫怀春调了几味安神的药,使楚九歌进入了深度的睡眠,看他那眼底的乌青,恣睢知道,如果再不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恐怕就要暴毙了,而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用药物来维持他的身体机能了,他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派人传我命令回临安,命花将军立刻着手安排修建长乐陵之事,既然是忠臣,我就必须给他个交代·”··    依照古代的规矩,王侯继位后第二年便可以开始修建陵墓,恣睢也不例外,只不过修建长乐陵的时候,战争还没有全面爆发,中原这几个国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后来富饶的燕国被其他国家组成的杂牌军灭了国,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各国用去充斥了国库发军饷,至于土地便归给了声望最大的南国,也没人敢和南王抢。
再后来恣睢继位,卫国也归入了南国名下,能够用来修建王陵的工匠便越来越多··    算起来,恣睢修建长乐陵的时间也已经有十余年之久,直到准备对严国开战之时,工程才停止。
谁想后来因为楚九歌的努力,不论是严国还是齐国,都不费一兵一卒的成为了恣睢的囊中之物,为了稳定民心,长乐陵的工程也没有继续··    “可是王上,现在修建,是不是太急了点”·    恣睢望着楚九歌所处的车厢方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修建王陵的话,生前得到重用的忠臣也可以一并葬在外围的陪葬室,我这么做,也是希望常凌歌能有个归宿,了却九歌最迫切的心愿。”
    ·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漠漠轻寒上小楼·    ·    几日的路程,众人看看风景,谈天说地便到达了严国王宫,免去了建造行宫的麻烦,而严国恰好处于楚国与珂国之间,恰好是观望楚国人与魔教动向的好地方。
    关于后者的实力,先前楚九歌与俞景年已经探查过,除了楚知意和几名亲信以外,那里还驻扎着很多士兵,虽然没亲眼看到过,但他们必须往最棘手的方向去想,毕竟魔教不会养着一群只会吃饭的无用之人。
    珂国本就面积不大,四面环山更使其易守难攻,若强行收复失地,恣睢定然是吃亏的,必须要有万全之策·不过楚九歌想,或许楚知意早就已经为他们铺好了路。
    “你先去休息,我和几位将军研究一下对策·”·    恣睢交代了几句,便急着去和先头部队和驻守部队的大将回合,作为左翼的统帅,俞景年也不得不参与会议,楚九歌记得,他们一行人刚刚来到南国的时候,恣睢曾对俞景年和薛无华威逼利诱,好说歹说是说服他们做了左翼和右翼部队的统帅,而恣睢亲自带领首军,至于沈化风,就主管后方军饷的补充。
    事实上,他们三人的工作早已不止职位上的这些,由于倾言病重,恣睢特别允许了薛无华长期告假,俞景年又一直在宫中忙些杂事,大多时间是跟在楚九歌身边保护他的安全,故此御林军全军的训练活动,一般都是由沈化风负责。
    在此之前,姬国在先王与公子衍死后曾被纳入南国的归属,作为早年逃出王室的公子寒,沈化风不得不回到故国处理大小事宜,也被恣睢封为了“嘉誉王”,一是因为他是姬王之子,有着显赫的身世,二则是嘉奖他作为沈将军时在朝中立下的赫赫战功。
·    恣睢作为王君最明智的一点,就是在楚九歌的辅佐下,将立的这几位王爷全部留在了自己身边·说白了,不论是许长情,齐寰宇,还是沈化风,他们都曾身为各国的公子,在举步维艰的王室凶残斗争下走到现在,全然依靠自己的过人之处,而善于集结他们的力量,并且为自己所用的恣睢,在政治与战争上也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远见。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王上真的一统天下,做了皇帝,你会以怎样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呢”莫怀春这样问道,不由得让楚九歌吃了一惊。
    他从未想过此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先前他认为恣睢的性子暴戾,难当一国之君,甚至曾经想过让其他人来替代他的位置,而现在的他依然不敢想,因为他有预感,自己活不到那个时候。
    “在外人面前,我们始终以君臣相称,此后怕是也不会有变化,若有幸得见他君临天下,以我现在的地位,定是以百官之首的身份拜在他座下,高呼万岁吧。”
    楚九歌微微笑着,他的愿望仅此而已,卑微的不值一提·可他也在憧憬那时的场景,烈日高悬,晴空万里,身着一袭龙袍的恣睢仿佛散发着耀眼的光辉,登上万民敬仰的太和殿,祭告天地,天授人归,承继大统,成为名垂青史的明君。
    见楚九歌神色安然,莫怀春也不想打断他,蹲伏在楚九歌身前,继续替他按摩双腿··    “莫大夫,这几天我感觉好多了,好像已经差不多恢复了知觉,但是起身自己走路还是不行。”
    “那是当然了,你足有一个月没下地,腿部的肌肉都萎缩了,要恢复好一段时间才能独立行走·”莫怀春起身拍了拍身上衣服的皱褶,朝楚九歌伸出了手臂,借着他的力气,后者慢慢起身,迈开了步子,尝试自己走路。
    “还在那瞪着眼睛看,木头啊·”莫怀春叫了旁边的侍卫帮忙,一左一右架起了楚九歌··    楚九歌并不重,可单靠莫怀春也不能将他扶的很稳,必须有人帮忙。
    事实上侍卫不是不干,是真的不想干,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种折磨,军中一直有“王上特别爱吃醋”这种传言,而谁人不知楚九歌就是恣睢的爱人,他可真怕碰这几下,王上就要治他的罪。
    “怎么样,腿使得上力吗”·    楚九歌尴尬的笑笑,没有回答·这让莫怀春不由得深叹一口气,看来他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王上知道你的状况吗”·    莫怀春这么一问,问愣了楚九歌,“他知道我不能下地啊·”·    “我说的是这里。”
说着,莫怀春指了指楚九歌的腹部,后者才明白他究竟所指何事··    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坐下,楚九歌便支走了身边的侍卫,望着逐渐消失在大山身后的夕阳,半晌才开口:“怎么可能会对他说呢……”··    “你也清楚”·    “人对于自己的病情,了解的要比大夫更甚。”
楚九歌轻抚自己腹部的伤口,那里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可是身体深处,却还在叫嚣着不愿让他安生·“我的兄长就是死于胃疾,或许这是家族病也说不定。”
    “病到了这种程度,你难道不会痛吗他每晚在你身侧,就从来都没有发现过吗”·    说到这里,楚九歌指了指自己头上层层缠绕的绷带,朝莫怀春爽朗一笑,“我总是叫着这里痛,莫大夫你就会熬些止痛的药给我喝,只要掐准时间,在见到他之前喝下止痛的药,就能瞒过他的眼睛。”
    这笑容的确不似重病之人能够表现出的··    莫怀春是大夫,家里世代从医,他自然清楚楚九歌的病情,也惊讶于他完全没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病态的虚弱,若不是摸到他的脉象有异,或许连他都被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骗了。
    “你身中巫蛊之毒的时候,因为蛊虫的原因使我没有探出你身体的异常,王上才没有得知你的病情·可你瞒不久的,总有一天你会病倒在榻上,等到他后知后觉的时候你已经……”·    莫怀春实在说不下去了,在他眼里,楚九歌就是个傻子,即使这病无力回天,也应该适当去缓解,他这样费尽心力的瞒着恣睢,到底有什么意义·    “到那时候,他会追悔莫及,甚至可能随你而去,你真的忍心吗”·    “他是天之骄子,而我只是他一统天下的棋子罢了,不能让他为我费太多心思,否则我就成了他的拖累。”
    莫怀春不懂,也不想懂得他的心情,只是身为一名医生,医者仁心,他无法放任他这样作贱自己的身体罢了··    “你怕死吗”终于,莫怀春对楚九歌问出了他对所有患者都曾说的一句话。
    这问题的答案便是人对自己这一生的总结··    穷人们不怕死,因为他们这辈子受尽了苦难,希望下辈子能够托生在好人家里;富人们总是怕死的,怕生前享受的荣华富贵在来生化为乌有。
    可楚九歌对于这个问题却是报之一笑,“曾经,我求之不得,因为那是我解脱的唯一途径·而今,我不怕死,却也不想死,我眷恋他的温柔,留恋他的怀抱,但更多的,却是担忧在我死前,没能看到他君临天下。”
    这场对话并不是十分沉重,但却牵绊着莫怀春的心,身为医者,他的确该拯救楚九歌的性命,这是他的天职,可作为魔教的一员,他似乎应该盼着楚九歌早日死去。
    没人知道,那日在临安城贩卖给楚九歌那柄乌木梳子的人,就是莫怀春·也没人知道,为何他煞费苦心的对他下了巫蛊之毒,到头来却尽自己所能的救了他。
    是感觉魔教大势已去,还是无法摆脱身为医者的责任心连莫怀春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楚知意对他有恩。
    给楚九歌下毒是魔教的命令,莫怀春不得不从,到头来,他还是看在他是楚知意儿子的份上救了他,报了楚知意的恩··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呢·    即使是楚九歌本人的意愿,他也不会去医治他的胃疾,毕竟他的任务就是杀了楚九歌。
可就算他不出手,楚九歌也活不了多久了,倒不如借此还了楚知意的人情,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太阳最后一丝光辉也消弭在黑暗之中,感受到周身的冷意,楚九歌才终于想回房休息。
严国的宫殿比南宫多了一道设施,就是隐藏在地下的地龙,到了冬天,司房便烧煤取暖,将暖意输送到各个宫殿,配上宫殿里的暖炉,即使是怕冷的楚九歌也能感觉很舒服。
    晚些时候,有宫女送来了晚膳,菜色丰富,并不油腻,楚九歌便吩咐他们拿回御膳房温着,等恣睢散了会再送来,借着这会儿工夫,合上双眼小憩了一会儿。
    望着楚九歌憔悴的睡颜,莫怀春真有种冲动,想伸出双手掐死这个苦命的男子,这样一来,他也能提早完成使命,不必在这深宫之中过多纠缠了··    可是他做不到。
    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时机未到··    “他是先知,将自己比做戏子,便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该何时退场……”·    ·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尊前拟把归期说·    ·    雪后的清晨格外宁静,楚九歌在恣睢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院落之中,俯下身子,掬起了一捧白雪,柔软,冰冷的触感使他切实的感受到自己活在这个世上,周遭的建筑皆被白雪覆盖了屋顶,美不胜收,恍若进入遥不可及的仙境。
    “良锦,每当有你陪在身边,可以欣赏美景的时候,我就特别庆幸自己能够活在世上·”·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细腻的猫叫打断了二人,楚九歌立刻朝周围看去,发现一只黑白花的小猫正窝在宫殿的窗下瑟瑟发抖。
    “啊,哪里跑来的小猫,怕是冻坏了,快带他进屋里暖暖·”·    恣睢便听了他的,先将那猫儿抱在怀里,转身再扶他进屋。
    楚九歌走路很困难,可还是不忘拿了架子上的厚巾,待得恣睢将他扶到摇椅上,便将猫儿裹了起来,试图用体温去暖这小生命··    恣睢前一日已将军中的事务交代完,今天没有事需要忙,便留在楚九歌身边,看着他柔情似水的望着怀中的猫儿,几缕额发垂落的样子,一笑倾城。
    楚九歌抬头正好对上恣睢那双沉静的眸子,见他看的呆了,“唰”的一下子脸就红了起来,慌忙将眼神移往别处,心里还是小鹿乱撞·真奇怪,明明已经似老夫老妻那般相敬如宾,竟还有这样的悸动。
·    见他这副样子,恣睢也忍不住笑意,嘴角上扬着,心里庆幸着自己找到了这样的伴侣··    一声猫叫打断了气氛的尴尬,猫儿缓过了身上的冷意,便开始活泼起来,伸出爪子想去摸楚九歌的脸,表示亲昵,却苦于胳膊不够长,只能蹬着两条后腿,用爪子勾着楚九歌的衣衫,一副欲求不得的样子。
    恣睢和楚九歌全都被猫儿的样子逗笑了,后者轻抚着猫儿毛茸茸的头,对恣睢说道:“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吧·”·    “就叫歌儿,如何”·    “你把我当成猫了”楚九歌抿着嘴唇佯怒,圆瞪着两只眼睛,和怀中的猫儿一模一样,恣睢忍不住的笑,上前一把把楚九歌揽进怀里,欺身坐上摇椅,将楚九歌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用食指点着他的额头,轻轻说道:“你可不就是只磨人的猫儿,总是喜欢登高,却又不知所措,总要喵喵叫着,让我去抱你下来,生气了,也要跳起来数落我的不是。”
    “我哪有……”楚九歌自然要否认的,可看到恣睢的脸离自己只有几寸远,楚九歌的脸顿时又红的像个苹果,犹豫着要不要往后退。
    “跑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虽然……在这摇椅上似乎是很不错的体验·”说着,便用力摇了摇椅子,让楚九歌感受坐在他膝上带来的幅度。
    后者并不喜欢交欢,虽然那是爱的表现形式,但却不是唯一的形势,而恣睢也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从不勉强他,多年来,在一起欢合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望着楚九歌羞红的脸,恣睢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趁着楚九歌不注意的当前,偷着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待他反应过来,挣扎着不知该怎样措辞的时候,找准时机又偷一吻。
    楚九歌咬着唇,半天才憋出一句:“淫贼”·    “哦说我淫贼,我们可是名正言顺的。”
    名正言顺……·    这个词戳到了楚九歌的神经·是啊,正因为他是王君,所以一切不合理的无理取闹,都会成为名正言顺,他自己也是这样,若非如此,或者侍奉的是一位昏君,那么他现在也只能被冠上“男宠”的名讳吧。
    “有你在,真好……”·    再华丽的辞藻都不能表述楚九歌此时的心情,简单而朴实的话有时更能打动人心··    恣睢用行动做了回答,将楚九歌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让他去听自己沉稳的心跳,感受自己的血液流动与真情实意。
他已将楚九歌深深刻在心房之中,今生,今世,只此一人··    额头上落下的温热的吻,让楚九歌不由得闭上眼睛去感受,他给予他的安全感是前所未有的,也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楚九歌才能感受到,自己是真真切切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曾把这片他深爱的土地称作“人间”,只因人们当他是住在蓬莱仙境,远离熙攘的人烟·当置身其中的时候,就会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只有在茫茫人海中找寻到真正的良人之时,才算是真的了却此生··    ……“公子锦之惑,乃命名之惑,此惑时至今日,终不解矣。
然,何姓,虽为国姓,却是疑词,何良锦,即为何处觅良锦,无恨,无怨,无悔·”·    如今,他们都成了彼此的良人,当年的困惑也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不知何时,那只捡来的猫儿竟顺着二人的身体爬到了恣睢的肩上,还好这猫儿不大,也不是很重,不然恣睢都撑不住它··    “嘘……别吵醒了他,不如以后就叫你小九吧。
以前我也曾这样叫过他,现在想想,还是愿意直呼他的乳名……”·    猫儿似乎很开心,在恣睢耳边十分细腻的“喵”了一声,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示好。
这猫儿简直和楚九歌一模一样··    恣睢就这样抱着楚九歌,生怕他着了凉,便命人取来一张毯子盖在身上·窗外的北风呼啸着,似是要将屋檐上的瓦片吹刮下来,屋内的温情却能融化一切冰冷。
    楚九歌庆幸着,这一刻,自己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宫女送来了饭菜,楚九歌惺忪着睡眼,让恣睢去把其他人叫来一起吃饭。
    “算着时间,我们是不是都忘了,今天可是年三十啊”·    楚九歌这么一说,终于点醒了梦中人,就连许长情都没想起来。
    “我说么,外面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    忙着开战的人,哪儿有心思去顾及那一片喜庆是为何呢楚九歌笑了笑,指着那盘端上桌的饺子说道:“要不是它,我也想不起来的。”
    不知为何,知道了今夜是除夕,众人都不再发声,许是羁旅多时的游子有对故乡的怀念,许是漂泊了这么久,回忆自己的人生并不十分圆满吧··    “留守临安的人们会是怎样过年呢我想花亦怜一定是忙着吃东西,而齐寰宇则是假装喝醉了调戏小姐姐吧。”
楚九歌适时的缓解了压抑的气氛,众人也开始活络起来,一壶淡酒被端上了桌,每人面前都有一杯··    恣睢站起身,握着杯盏,伸出了手臂。
“今日不醉,祭祖先,告天地,为中原早日归一,干杯”·    “干”众人应和着,觥筹交错,在一片喧闹的爆竹声中饮尽了杯中之物。
    算不上与家人们的团圆饭,可事到如今,他们早就没有了可以一起团圆的家人,·因为身为王族,就要背负那份常人所无法想象的沉重荣耀,因为身为王族,即使心里有再多的苦,也不被允许流露于神色。
    这一顿饭吃的众人终于放下的心里的隔阂,就连恣睢也没了往日身为王君的架子,如此亲民的恣睢,沈化风还是第一次见,于是也大起了胆子,聊些平常不敢说出口的家常。
·    “都身为公子,总有一些经历大同小异,想来我和淮南王是相同的,从小就不受宠,若是没有相爷鼎力相助,恐怕现在早已被王兄害死,做了阴间的孤魂野鬼。”
    楚九歌听恣睢这么说,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动声色的在后者手背上掐了一把,瞪视着的眼神仿佛在说:“不要胡说”·    见他这副样子,恣睢心底的宠溺也被激发出来,忙答几句:“不乱说,不乱说。”
来讨他开心··    众人不醉,却假借醉意诉说了很多常日不敢说的话,夜深了,众人散去,恣睢便把楚九歌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的包了起来,带他到院子里,看空中绚丽的烟花。
    “你看那烟花,美极一时,凋谢在自己最艳丽的一刻,比昙花都要短命,却活的比任何事物都要美丽,不顾一切的登上了夜空,凋零,最后落地无声……”·    恣睢知道,他的悲伤来源于痛苦的经历,这世上没人读的懂他,也只有通过这样寄托在事物上的方式,才能排解他的压力。
    “放心吧,你这颗烟花,比任何人都要绚丽,比任何人驻足在夜空的时间都要长·余生短暂,岁月静好,你怎舍得离开我呢”·    楚九歌听了这话,欣慰的笑笑,庆幸自己终于天命所归。
点缀夜空的一颗颗烟花叫嚣着腾起,炸裂,映明了二人的脸,恣睢看着楚九歌被烟花晃得红彤彤的脸,忍不住在上面小啄一口··    这样惬意的时光不会太多了,楚国之后,他们还需要面临新的挑战,就是魔教,以及背后的乌兰势力。
依楚九歌的身体状况,真的能陪着他南征北战吗·    随着最后一颗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向空中炸裂,夜晚也终于回归宁静,鼻息间充斥着喧嚣过后的火药味,良久,楚九歌终于回过头来,朝恣睢微微一笑:“良锦,新年快乐。”
    ·    第69章 ·第六十八章·天边金掌露成霜·    ·    安逸的除夕夜一过,等待着众人的便是紧迫的战事,恣睢安插在楚国内部的细作回报,楚王柯被几位造反的武将废黜,禁足昭阳宫,而身为三军统帅的将军韩千秋即将黄袍加身,登上王位。
    历史再次重演,这可不就是宋□□赵匡胤的经历么·在此之前,楚九歌对这位韩将军并没有太多了解,或许说他对楚国不了解更为恰当,毕竟楚国的国力与南国相差无多,他游说各国也只能从周遭的小国开始。
    可相对于俞景年来说,这个人可并不陌生··    “卫国被灭国后,我和无华便在楚国隐姓埋名,依靠仙姿坊的营生度日,这位将军在楚国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但在奸佞垂帘听政的时候,实力被大大削减。”
    “不是奸佞,他是我的兄长·”·    俞景年立刻发现自己的措辞不当,慌忙改口,还好楚九歌并不是十分在意,毕竟在恣睢未昭告天下之前,常凌歌是不会被正名的,在众人心中也依旧是个游走于各国,效忠魔教的细作。
    “以前在战场上与他碰过面,对待战俘十分残忍,从用兵的方法上也看得出,是个性情粗暴之人,喜欢用人海战术,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楚国人口多,他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亏的他如此鲁莽,才能给我们可乘之机·”·    有这么个粗线条的将军做楚王,即使国内有什么小异动也不会被放在心上·恣睢决定,先派一小队人马进入楚国外域打探情况,等时机成熟,再大举进攻。
    “王上,先前您委派我与俞将军在武林募集有志之士,如今已组成‘殷衡司’,可为战争出力,不如就将他们派入楚国内部获取信息·”·    考虑到武林人士皆是身怀绝技,沈化风募集的也仅是些胸有报国大志的年轻人,临场发挥的能力自然要比御林军这种正牌军队,和武林里的老代表要好很多,恣睢思虑再三,终于决定让殷衡司担当此任。
·    因为战争集结起的这群有志之士,常常能做到士兵与细作想都不敢想的事,楚九歌实在是佩服恣睢的先见之明,同时也对这支特种部队抱有很大的期望。
    “战事若真的爆发,你必须待在后方安全的地方,不要让我分心,好吗”·    楚九歌当然清楚自己就算在他身边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成为他累赘的道理,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担忧着他的安危。
其实,他真的很想在他身边,亲眼确定他是否安好··    南国的每一场战事,恣睢都是亲自参加的,自幼时便是·那时南王只是想将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培养成一名武将罢了,从未想过把他推上王位。
可这习惯倒是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君王亲征,自然会大大的鼓舞士气,可同时也有人认为,将朝廷置之不理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因此恣睢也饱受争议··    不过据他本人所说,每一寸土地,都是自己拼着血汗打来的,这样的江山,才坐得稳。
    想来一定是少年时的经历,让他很没有安全感,害怕会有人像宋□□和韩千秋那样黄袍加身,威胁到他的地位吧··    幼时的恣睢从来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也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登上王位,如今却不论如何都要巩固自己的地位,是为什么呢·    恣睢自己想,或许只是想让那人的不懈努力得到完美的结果,或者用自己的双手,亲自保护他吧。
    自殷衡司被派入楚国内部,已经过去了一周之久,得到的消息,均是些韩千秋的登基大典在有条不紊的准备,楚国人民也很是拥戴这位武君的回禀·看来楚国人在柯的统治下的确很不满,久而久之已经变得麻木,如今韩千秋即位,他们又唤起了新的希望。
    “若朝中大臣都支持韩千秋登基的话,那么上下一定是一条心的,等韩千秋登基后就会整治朝政,在没有机会给我们趁虚而入·也只能选在他登基之前筹备的这段混乱日子了。”
·    楚九歌所言极是··    在此之前,依照恣睢和楚九歌商量出的计谋,驻守严国边界的守军已经趁乱打劫,不动声色的将兵线推到了楚国境内,也就是说现在楚国王都距离边境并不远,打到王都也并不是件难事,若是进展的顺利,三两天就能攻进都城。
    于是恣睢便在距离王都最近的严国边界,集结了首军与左右翼··    时间紧迫,没有太多的闲暇让恣睢交代什么,在此之前,该说的,沈化风与俞景年已经对御林军说完了,如今已在战事即将开始的当前,恣睢只有一句话:“保住你们的性命,让孤给你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楚九歌曾猜测过在开战之前,恣睢会给御林军怎样的训话,许是让他们不要退缩,鼓起勇气来面对敌人,许是往日的训练终于得到的施展之时。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恣睢会让他的士兵们保住自己的性命··    这并不是对战斗没有信心,也不是刻意给士兵压力,只是希望按照那人所希望的,尽量将伤亡降低到最低。
    站在高台之上的恣睢回头朝楚九歌一笑,似乎在问他:“满意吗”·    这一刻,楚九歌就知道,君临天下之人,非他莫属,真正得民心之人,非他莫属·    自高台而下的恣睢飞身跃上马背,这马的眼睛十分有神,似乎能通人意,通身漆黑,只有额间一点白。
听沈化风说,这匹马的祖辈曾随着南成王南征北战,如今到了这一代,也依旧是血统优良的宝马·正如恣睢一般,血管里留着武林侠士的侠义之血,所表现出的王者之气也无人能与之匹敌。
    就在发愣的当前,低沉的号角已经吹响,楚九歌立即追上去,目光找寻着那人的身影,果真如此出众,即使身披甲胄,在万人之中,他也能第一眼看到他。
    恣睢回头再次望了楚九歌一眼,看到后者的笑容后,终于心满意足,挺直了腰身,将七尺长剑拔出刀鞘,将士们士气十足的喝了一声,朝着恣睢剑尖所指方向进发,步子整齐,声音嘹亮。
    “会胜利的·”也不知是说给莫怀春听得,还是说给他自己听得,楚九歌转身回到房中,将猫儿安置好,便披了狐裘跟着莫怀春一起走了。
    “说起来,恣睢还真是召集了一群能人志士,他自己善使长剑与□□,许长情喜欢□□,至于俞景年就是龙虎爪,武器不同,却都武艺高强·”·    莫怀春听了,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何止这三人,齐寰宇使双刃,花亦怜使长鞭,也不知道他们几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
    不过南成王本人就是武林中人,遇到这些武艺高强之人,或许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    “即使是他那么强势的人,身边还有那么多士兵保护,你也还是会担心吗”·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他是一国之君,觊觎他地位的人一定不在少数,我当然怕有人会害他。”
不过更害怕的,还是他离开自己··    “现在要去哪里”·    “鹤聍山,去拜访一位故人。
只不过这次离开临安很仓促,没有带着古琴,不知他是否愿意见我啊·”·    楚九歌朝冰冷的手指呵了一口热气,这天简直冷到了骨子里,踏着积雪走在路上,感觉腿都要冻得麻木了。
    鹤聍山的竹林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大抵是被附近的樵夫砍去卖了,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几颗桃树守着这被积雪覆盖的高山,看起来很是凄凉··    很久没见清虚道长,不知他可还好,楚九歌依稀记得他的模样,仙风道骨,几缕白发掺杂在发髻之中,面容却是不似老者那般苍老,看起来,就像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一样。
    这或许就是真正得道者的模样吧··    叩开山门,几个道童便带他攀上清理的没有一丝积雪的石阶,莫怀春很识相的留在道观中休息,没有陪他一起去见那闭关的高人,生怕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
    楚九歌刚刚能够下地不久,走不了几步,便开始乏力,道童见了,便让他扶着自己的肩膀,借力一路走上了山顶··    这里和当年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巨大的石门挡着石室的入口,上书“寒冰洞”三字,清虚道长就在这里,度过了几十年的光阴。
·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或许和楚九歌是一样的,只不过后者没有他的道行罢了··    “师尊还在这里,前些日子你来过,应该知道的,可他还是没出来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见你。”
道童好心的提醒之后,便下了山,留了楚九歌一人在山顶,面对着石门发呆··    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明明心中对感情的困惑已经消失,却还是执意来见见那不可能见他的故人,就在犹豫的当前,突然有着沉重的摩擦声,石门应声而开,出现在楚九歌面前的,是一条悠长的甬道。
    “进来吧,也是时候了·”·    ·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槛菊愁烟兰泣露·    ·    楚九歌犹豫着,半晌才决定走入那悠长的甬道。
他或许该怀疑一下,毕竟清虚道长从未接见过他,他也只能从道童的描述中一星半点的了结清虚道长这个人,那么他口中的“是时候了”是什么意思……楚九歌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答案。
    扶着冰冷的石壁举步维艰,楚九歌蹭了很久,才终于看到一点光亮,慑人的寒光是使他心里极其不安,这场景与再熟悉不过的记忆遥相呼应,他怕,真的怕即将迎来的真相是他所无法接受的。
    “我还在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清虚道长的声音并不苍老,见楚九歌走进,便抬眼去望他,那一双眸子如同沉静的碧波,未起一丝波澜,薄唇轻启,谈吐不凡。
而楚九歌看到的,却是一张和常凌歌极其相似的脸···    “你……”·    “当你来到这里,我就知道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他死的一定很痛苦吧……”·    楚九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么说来,清虚道长就是常凌歌的父亲,也就是楚知意的那位常姓恋人·    相比之下,回答清虚道长的问题才是楚九歌当前犹豫不下的事,他该怎么说是为了让他放心,昧着良心说常凌歌走的很安逸,还是实话实说,让他痛苦·    思虑良久,楚九歌决定保持沉默。
既然决定了见他,那么清虚道长也就一定做好了对他和盘托出的准备··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我该等你自己说出口。”
    清虚道长闻言一笑,站起身,走到楚九歌身边,轻抚着他的头,仔细端详着自己从未谋面的儿子,心中也很是凄凉,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不该说。
    “知道为什么你哥哥姓常,你却姓楚吗”·    楚九歌低着头,眼神黯淡的摇了摇头··    “听人说,南君恣睢立了两位公子,大公子叫楚落音,小公子叫何闻歌。
现在你该明白,为何你和你兄长是异姓了吧·”·    “这么说来,兄长是你的亲生儿子,而我……”·    “你是知意的养子,二十年前,在临安城外捡到的弃婴。
他一直视你为己出,疼爱的不得了,常在我面前夸奖你,最后,却还是不得不忍痛将你送到了昆仑避难·”·    “避难”楚九歌知道,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本是却之不得,现在心底却有种逃避的冲动。
知道了一切,他就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安稳的活着,他根本没有勇气去承受这一切,他该怎么办……·    似是看透了楚九歌的心思,清虚道长也不再往下说,俯下身坐在楚九歌身边,掀起了他的额发,轻轻的抚着被绷带缠绕住的伤口。
“这么多年来,你也受苦了,知意知道的话,一定心疼的不得了·”·    楚九歌不知为何,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或许这就是父爱的感觉·事到如今,他享受到了,常凌歌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的父亲了。
    “为什么你选择在这里漠视着一切,像是凌驾在人们头上的神祗一样,为什么不去救他,他是你亲生儿子啊”说着,泪便再也控制不住,不听话的夺出眼眶,最后一丝冷静被打破,多年来积攒的压力在这一刻释放,楚九歌痛哭着,跪倒在清虚道长身前,泪水打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石室之中,久久未散去。
    “他那么敬仰你,最后却还是没见上你一面,你知道他有多绝望吗……”·    事到如今,再沉浸在逝去之人的悲伤中也是毫无用处,楚九歌用了好一段时间,才整理好的自己的心情,擦干脸上的泪水,冷静下来,听清虚道长讲述那些被封存了多年的往事。
    清虚道长曾是南国的王族,南成王何君颜是他的祖父,算起来,恣睢也算是他的侄儿·只可惜,他是第二代南王生在烟花之地的庶子,始终没得到名分,甚至不允许他使用国姓,只能顶着母亲的姓氏游走各地,到最后,还是落得被继位的兄长流放的结局。
    束发之年,他遇到了大雁塔下的楚知意,那只是一个巧合,却在无意之中定下了二人的羁绊··    楚知意承袭了父亲的职责,世代在大雁塔下看守着‘凤囚凰’,只可惜,这任务到了他这一代变了质,乌兰势力潜入中原后,魔教派人盗走了‘凤囚凰’,却又觊觎着楚知意的才学,舍不得杀他,便将他囚禁在大雁塔下,时常向他请教问题,苦于严刑拷打,楚知意只能屈服。
    后来,清虚想尽办法救出了楚知意,他想和楚知意一起远走高飞,去做一对快活鸳鸯,可后者却不想他如此悲戚的了结此生,希望他能够拥有站在朝堂上的资格,并且为此不懈努力,甚至靠着世交的关系,做了当朝丞相的养子,直到养父去世,他子承父业之时,也依旧没有放弃。
    此时正值第二代南王去世,第三代南王,也就是恣睢的父亲登基之时,后者一直垂青着楚知意,便下令放逐了庶弟,无奈之下,二人只能被迫分开··    在朝中,楚知意一直为恋人求情,南王见他心如磐石,便不再劝他,对此也一直保持两耳不闻的态度。
楚知意对南王心灰意冷,本想辞了官去追清虚的脚步,就在这时,传来了魔教的消息·为了追回凤囚凰,楚知意执意扶持了恣睢,并将他推上王位,安排好了一切,演了一出假死的戏码,回到魔教做了内应,等待着楚九歌出山担当重任。
·    “时至今日,我也没能再见他一面·他所背负的使命,就是守护‘凤囚凰’,即使再怎么痛苦,也不能回到我身边。
恐怕到了魔教之后,他才懂得守护‘凤囚凰’的真谛,不是看守那一柄凶器,而是守着这分裂各据的中原,不受外敌所欺吧……”·    “既然如此,你又怎会又常凌歌这个儿子呢”·    “王兄为了让知意死心,最初是安排了一桩婚事给我,不想他非但没有绝望,反而更想救我离开这世俗的牢笼。
后来我被流放,凌歌就归给了知意抚养,到最后,都成了这场战争的牺牲品,他对你们一定感到很愧疚,不要怨他……”·    楚九歌没有答话。
    他对楚知意当然不会有半点怨恨,他只对面前这个男人十分不满·“明知道他在魔教受苦,你却一个人在这里独享清闲,你对得起他吗”·    说到这里,楚九歌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如果能够离开的话,这个人肯定不会在这里停留半刻的,言语间透露出的对楚知意的关心与爱意,是装不出来的。
·    ……那么为什么……·    清虚掀起了衣袂,露出了伤痕累累的右腿,可见他曾被束缚,并且禁锢了很多年··    “难道把你关在这里的,就是他”·    这么做,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楚知意那么爱他,又怎会让他自投罗网坠入险境呢·    楚九歌不由得再次垂下头,任由泪水打湿衣襟。
    “惟愿来世无外敌,待得繁华褪去,铅华散尽,黄泉碧落,与你隐世相守……”·    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楚知意才说出这样的话呢他一定已经预示到,在他的人生中已经不会再与挚爱之人重逢,索性便永远将他禁锢在安全的地方,怀着他安好的可悲心情,一步一个血脚印的走到今天。
    “爹……爹……”·    楚九歌悲伤,清虚又何尝不痛苦,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名字,每一天都祈祷着战争结束,那人能够回到他身边,却始终都是可悲的愿望。
如今,他也只能将所有的期望寄托在楚九歌身上,“一定要救他,他为南国殚心竭力,搭进去了一辈子,甚至葬送了凌歌的未来·不管世人对他的评说如何,我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    正是因为清楚常凌歌与恣睢有着血缘关系,所以楚知意才牺牲了他,成全了楚九歌··    他如何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清虚道长抱住了痛哭的楚九歌,一如多年前,从楚知意怀中接过那个嗷嗷大哭的婴儿。
如今,那时的婴儿已成了独当一面的国师,并且继承了楚知意的相爷之位,那么楚知意又身处何方呢……·    楚知意早年的经历与楚九歌惊人的相似,或许正是不希望养子也步上他的后尘,导致一声都无法与至爱之人圆满,他才步步为营,努力至今的吧。
    清虚不知该如何安慰楚九歌,或许尽情的哭出心底的痛苦,对他才是最好的··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身处乱世,能够大胆的去爱一个人已是十分不易,能够拥有完美的爱情,便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楚知意又何尝不羡慕楚九歌,至少在受尽了磨难之后,苦尽甘来,迎来了最终的繁花,而他自己,却始终挣扎在无边的苦海之中,连一根供他停歇的稻草都没有。
    “惟愿来世无外敌,待得繁华褪去,铅华散尽,黄泉碧落,隐世相守……”·    这便是他今生的夙愿··    ·    第71章 ·第七十章·小雨初晴回晚照·    ·    自鹤聍山归来后,楚九歌便一言不发,独自一人在宫中享着久违的清静。
莫怀春知道他心里有事,也清楚那清虚道长的身份,既不想让他悲伤下去,又想得到有关楚知意的消息,便不顾他“要一个人静静”的命令,去探望了楚九歌··    离老远,莫怀春就听到了宫里传来的琴声,曲调哀怨婉转,悠长不绝,像是指尖纠缠着琴弦拨弄一般,不难想象弹琴之人此刻的心情。
    莫怀春走近了去看,只见楚九歌伏在琴上,后背弯的像一株提不起精神的稻草,指尖颤抖着,几乎拨不动那紧绷的琴弦··    “怎么了快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莫怀春慌忙几步上前扶住楚九歌,使他向后仰倒在自己怀里,轻轻的唤着他,怕他没了意识。
    不想楚九歌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糟糕,两眼无神,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连莫怀春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楚九歌会心力交瘁,导致病情恶化的如此之快,立刻扶起了楚九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吐出淤血,生怕这血卡在喉咙里,一口气喘不上来,窒息而死。
    “喂清醒点,别死啊”·    一时间,莫怀春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慌忙叫人帮忙把楚九歌抬上榻,按压他的胸口,逼出了他体内的淤血,让人去熬了热米汤,顺着口灌了进去,再按压腹部洗净楚九歌胃中残留的血。
    莫怀春不想救他,即使救了,也不过是把痛苦的时间延长罢了,他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医,比起痛苦的太久,还不如让他早点解脱··    楚九歌是有意识的,冷汗早已浸湿身下的锦被,手指紧紧的扣着,像是垂死挣扎一般。
    “莫大夫,好疼啊……”·    楚九歌按着腹部,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以减轻痛苦,现在他终于能够体会到常凌歌临死前的恐惧与无助,他们虽无血缘关系,可到底还是积劳成疾,患了相同的病,遭受相同的痛苦。
莫怀春看着楚九歌那惨白的面容,无能为力··    “我只能暂时缓解你的痛苦,这不是长久之计,不过你也活不到所谓长久的时候·”莫怀春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颗丹药,放进楚九歌口中,就着温水灌了进去。
·    早些时候,他就炼好了这丹药以防万一·这药治不了他的病,同时也是剧毒,只不过微量,不至于顷刻间置人于死地,可以起到麻痹神经,减轻疼痛的效果。
    果不其然,楚九歌服下后,神色片刻便释然,痛苦挣扎过后的他显得格外憔悴,靠在枕头上,仿佛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没有血色,脆弱不堪··    “缓过劲以后,我觉得你可以留下遗言,以你现在的状况,随时都可能死去,倒不如借你之口说出几句激励人心的话,让他多活几年,不然我看那情种也活不了几年。”
话里话外,莫怀春都在埋怨楚九歌不重视自己的身体·“我虽然不知道你在鹤聍山知道了什么,可时逢乱世,不管听到什么消息我都不会感到惊讶,就算考虑王上的心情,你也不该这样作践自己。”
·    “……我没想死,若是能求救,我绝不会拖到现在,没想到,那时候的我竟然一声都喊不出……”·    楚九歌的声音轻若游丝,虚弱的只剩下了气音,莫怀春知道,往日给他服的药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他的痛苦,在药效散尽之后,他根本承受不了那病痛,粗心大意没陪在他身边的自己也有错,不能全怪他。
    “有没有想过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你这身子拖不了多久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在的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自然不会再做些危险的事,莫大夫,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多活两天”·    莫怀春偏过头,很明确的回答:“没有。”
说着,将那瓷瓶放到了楚九歌手中,“不过这药可以减轻你的痛苦,你就装作没病一身轻的样子,在王上身边多蹦哒两天,再找个出其不意的时候死掉,就可以青史留名了。”
    楚九歌笑笑,朝莫怀春伸出了手,“不如你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莫怀春沉默了片刻,将楚九歌的手臂放回了被子,望着那一滩碧波似的眸子,好似一眼便能望穿他的心思。
“你自己也懂医术的,为什么不自己把脉”·    楚九歌愣了一下,似乎也在心里反问了自己一次,为什么不自己告诉自己的死期呢·    曾经在卫国王宫,他对俞景年说过自己将在天晟十八年死去,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年之久,偷得的光阴总要有尽头,难以承受的痛苦便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因为……我希望你骗我啊……”·    如此简单而真诚的回答,刺痛了莫怀春的心··    正是因为他自己无法欺骗自己,所以才希望借他人之口自欺欺人。
曾经光耀无比的国师,如今竟落得这样卑微,多么可悲……·    楚九歌的病的确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程度,但莫怀春始终相信,只要病人心情愉悦,即使是绝症,也能相对延长寿命。
他虽然不知延长楚九歌的痛苦是对是错,至少就这一刻而言,楚九歌本人是想活下去的·既然如此,身为医者的他就必须全力搭救··    “我从不告诉患者还能活多少时日,你就尽自己所能的活下去,直到死为止吧。”
    莫怀春说话也像花亦怜一样,开始越来越不中听,并不是因为他心里讨厌楚九歌,而是对于将死之人的激励,应是更有力度的旁敲侧击·坏话一向比好听的话更能让人记忆深刻,在楚九歌重病的当前,或许让他多感受些人情世故也是好的。
    自这日病发以后,御膳房便每日烹些鸡汤清粥一类的饭食给楚九歌送去,希望可以借此改善他的病情,即使如此,后者还是吃不下多少,莫怀春就强迫他吃,即使饭量不多,也每天都像上刑一样,搞得楚九歌痛苦不堪。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严国王宫终于收到了恣睢即将带兵归来的消息·楚九歌知道,他们一定是败了,否则现在一定已将南国的大旗插在楚国的王宫之上,派信使骑着快马回来报信了。
    “也并未出我所料,攻下楚国绝非朝夕之间的易事·”·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劝王上不要出兵”·    说到这里,楚九歌虚弱的笑笑,“恣睢这一辈子,打足了胜仗,几乎没有过败笔,不费一兵一卒吞并了严国齐国与姬国,更是让他享尽了不劳而获的乐趣,我怕日后他会因此吃亏,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一国之君,不应得意忘形。”
    说完,便让莫怀春扶起他,走到铜镜之前,望着自己瘦削憔悴的面容,楚九歌终于拿起了久违的毛刷,将胭脂掸在颊上,伪造出了虚假的红润··    “我不能那副样子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担心的……”·    莫怀春深深叹了一口气,心里惋惜着楚九歌这样难得的人才命不久矣,听着远方渐近的脚步声,将楚九歌扶出了房间,去迎接归来的恣睢。
    果不其然,恣睢骑着黑马,走在众人之前,卸去了甲胄的他浑身是血,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楚九歌慌忙上前,询问他哪里受伤了,要不要紧。
    “这血不是我的,是景年的,你应该去看看他的情况·”·    恣睢按着肩膀跨下马背,站上地面的那一刻竟然头晕目眩,踉跄几步才被莫怀春扶住,检查他的伤势。
    “景年,你怎么样”·    楚九歌焦急的语气令俞景年心头一暖,他也不忍心让他担忧,便答道:“不碍事,皮外伤罢了。
比起我,沈将军伤到了头,现在还没醒·”·    听他这么说,担心的楚九歌又到马车前去看了沈化风的状况,几道血痕自额头留下,现在已经干涸,那伤似乎是重物撞击导致,与楚九歌先前因为巫蛊之毒被人控制,在金銮殿长跪叩头造成的伤势有几分相似。
询问之下才知,沈化风竟是被楚军抛来的绳索纠缠住了身体,强行拉下了马,拖行了好一段距离才被人救下的··    “刚刚他醒来过,已经完全不记得受伤时的事了,真怕他会落下病根。”
    楚九歌环视了一圈,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可见这场战争有多么激烈,可唯独就是少了那个人··    “景年,长情呢”·    楚九歌的声音不大,可瞬间就使众人沉默下来,这种死寂令楚九歌心里感到强烈不安,不过心中还是抱着星点的希望,又问了一次。
    “许长情呢”·    恣睢坐在一边,寒冷的天气赤着上身,任由莫怀春用针线缝合他肩膀的刀伤,沉默着,一声不吭。
楚九歌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俞景年身上,期待从他的口中说出:“他在后面,一会儿就跟上来·”··    可是,世事永远不随人意·沉默了许久,俞景年终于开了口:“淮南王……殉国了。”
    ·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玉楼明月长相忆·    ·    “淮南王……殉国了。”
    楚九歌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似乎还在脑中回想着淮南王是谁,以及殉国这个词的意思·直到几个士兵抬上了整块的木板,其上盖着的白布勾勒出了一个人形,楚九歌几步上前,颤抖这双手掀开了布角,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的脸。
    楚九歌沉默着,不似众人猜测的那样歇斯底里的痛哭,竟像梦境一样麻木,伸手轻轻抚摸着许长情冰冷的脸颊,低语着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你说过,欠我的,要尽力偿还,为什么这样不负责任的离开,我还没允许你从我身边消失啊……”·    楚九歌固然不爱许长情,即使他对自己一往情深,他心中早已有眷恋之人,不管他人付出多少,他都心如止水,并且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许长情的死对楚九歌的打击丝毫不亚于常凌歌的死,安逸的日子过了太久,他就习惯了看重的人都会陪在身边的常态,若像旧时那般来去匆匆,怕是只会感叹生命的消殒,而不会这般痛苦不堪。
    回过身,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恣睢正对上他那双心如死灰的眼··    “九歌……”恣睢想了一路都不知道该怎样给他一个交代,自然不可能在这关头想出说辞,到最后,或许,还是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他是怎么死的·” 楚九歌声音沙哑的发问,神色黯然,似乎已被击的体无完肤··    “撤退的时候,几个伤兵落了后,他孤身一人去救他们,万箭穿心……”·    “那几个伤兵得救了吗”·    “已经送去疗伤了。”
    楚九歌点了点头,便朝房内走去,竭尽全力将自己的泪水隐藏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    忽然,一针剧烈的痛楚使得楚九歌停下脚步,莫怀春感觉情况不对,立刻冲上去扶他,可还是没赶上时机,楚九歌一口鲜血从喉咙涌出,整个人便失了力的跪倒在地,连声呻*吟都没发出,便晕死过去。
    “九歌”·    “殿下殿下”·    众人手忙脚乱的将楚九歌抬进宫中,任由莫怀春施救,可后者哪有救他的方法,楚九歌这分明是急火攻心,逼得自己再次病发,除了给他服用丹药,缓解他的痛苦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    “明明身体还很硬朗·”莫怀春打断了恣睢,看向他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鄙夷。
“你每晚睡在他身侧,就从来也没感受到过他的呼吸时常颤抖着,是因为竭力忍住疼痛”·    恣睢沉默了,而冷静下来的莫怀春也清楚了自己的立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恣睢他不可能不知道的,他一定询问过楚九歌他的状况,依后者的性子,大抵便是转移话题,或者明确的告诉他,这是他不能侵犯的禁忌领地,希望他不要多问吧。
    琐事也就罢了,生死攸关之事,恣睢为何不深问几句,或找医师来诊治他的病呢·    ……忙于国事·这便是答案吧。
    即使恣睢不说,莫怀春也知道,大多时候,他都被朝政烦的瞻前顾后,甚至衣食起居都搬到了朝和殿,办公累了,便合上眼小气片刻,醒来后继续工作,也没什么闲暇时间能与楚九歌度过,为数不多的温情之时,还被楚九歌用药物的麻痹效果蒙混过关了。
    归结到底,错都在楚九歌一人身上·可谁会去埋怨一个重病患的不是呢……·    “他反复交代我,不要向你透露他的病情,我遵照约定,便不能告诉你。
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旁敲侧击,他时日无多了,你还是放下你那一统天下的春秋大梦,陪陪他吧·”·    说着,莫怀春解开了恣睢胡乱系在一起的衣带,继续用针线缝合着那肩膀上足有五寸长的骇人刀伤。
他的针脚很密,每一针穿透皮肤,都会带出几缕血丝,可这针比起肩膀,恣睢倒认为它像是扎在了心脏上,每收缩一次,就痛苦的像是要窒息一样··    ……这痛比起楚九歌的病痛可要轻的多了。
    恣睢懊悔于往日对楚九歌的关心不足,服下歧石后,他曾立誓珍惜楚九歌,此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为自己所犯下的滔天大错赎罪,楚九歌愿意不计前嫌的留在他身边,并且对他的爱意只增不减,可他回报给了他什么呢只有无休止的野心带来的恶果。
    楚九歌并没有昏睡太久,或许正是因为感受到自己时日不多了,才竭力从睡意中挣脱出来,希望多看看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世间吧··    就算是微弱的光线,也能晃的楚九歌头痛不已,他缓缓睁开双眼,用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事物,目光正对上一双满溢悲伤的眸子,而那人,正是恣睢。
    “感觉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    楚九歌知道,自己这一倒下,病情就要暴露,不免要被他好生盘问,心里也做好了即将说出一连串谎言的准备。
不想沉默抢救,恣睢开口说出的,竟是:“能动吗,愿意的话,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这请求出乎楚九歌的意料,他也清楚这辈子也没几次这样的机会,便点了点头,任由恣睢提他穿好衣衫,裹了貂裘,像只粽子似的将他扶出了宫。
··    “你的伤要不要紧,如果疼的话就不要勉强了·”楚九歌的担忧的望着恣睢的肩膀,虽未亲眼见到那恐怖的伤口,但从恣睢动作受局限的程度上来看,伤势一定不轻。
    “怎会有你痛呢,九歌,亏欠你的这些,我该怎么去还……”·    恣睢从身后环住了楚九歌的腰,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一言不发的沉默着,连喧嚣的爆竹声听起来都变得嘲讽刺耳。
    感受到了后颈的温热,楚九歌知道,他在哭··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余下的时日,他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恣睢终于整理好了心情,将楚九歌揽在怀里,拥着他出了宫,正巧天暗不久,一颗烟花腾上了天空,照亮了漆黑的夜,映明了恣睢的脸,更让他脸上的泪痕显得格外刺眼。
    楚九歌伸出手,踮起脚尖使自己能够与他平视,轻轻拭去了他脸上的泪痕,盯着那双满溢着悲伤的眼看了许久,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干嘛愁眉苦脸的,今天可是元宵节啊,开开心心的逛完灯会,我们还要回去吃甜甜的汤圆呢。”
    原来,他也记得··    恣睢大败而归,灰头土脸的赶回严国王宫,他本可以在边界偃旗息鼓的养精蓄锐一阵子,可他回来了,只是想在这个团圆节与他团圆罢了。
    “良锦,人们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是今天也一样很圆哦·”·    楚九歌指了指高悬在夜空之上,被烟花映的五彩缤纷的那一轮圆月浅浅的笑着。
有些话,本想一辈子压在心底,如今却也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明年,陪着你一起看烟花的人会是谁呢……我不知道,我只希望站在你身边的,是一个和我一样爱你的人。”
    恣睢怀抱着楚九歌的手臂更紧了紧,似是害怕他会逃掉一般,声音颤抖着,仿佛是带着哭腔·“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做错的我会改,求你不要走……”·    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恣睢就默默的流着泪,乞求上苍不要带走心爱之人。
    楚九歌抬起了恣睢的面孔,将自己冰凉的唇附在上面,将所有苦涩的液体都咽了下去,正如幼时的约定一般·“孤独恐惧都留给我,你只要坐在王座之上,享受着属于你的王者待遇就足够了。”
    也就像楚九歌所期待的那样,他希望可以死在恣睢之后,这样便可以确保他以明君之名永垂青史,让他享尽欢乐的日子,最后将孤独与寂寞都留给自己。
    不过这辈子是做不到了……楚九歌轻抚恣睢下巴上长出的青茬,唇角的笑是带着由内而外的欣慰的·“我已经很庆幸自己这一生能够遇到你了,人们常说帝王无情,又说帝王多情,我没有像后宫的那些妃嫔一样争宠,便得到了你的垂怜。
遇上一位专情的帝王,是我三世修来的福气,怎会过多的奢求恩典呢”说到这里,楚九歌的神色突然变得郑重,轻轻晃了晃恣睢的身体,继续道:“一定要答应我,即使我不在了,也要尽你所能去做一位明君,开疆扩土,开明政治,使得百姓和乐,国力昌盛。”
    这便是我最后的遗愿··    “你已立了落音和闻歌做公子,我便不在担忧你未来继承人的问题·我很自私,拥有你的时候,便只想一个人拥有你,如今我的生命终于快走到尽头,也确实想找个人来接替自己好好照顾你。
可是,我太自私了……我做不到和别人一起分享你的爱,所以我希望你答应我……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答应我,一定要替我照顾好自己……”·    ·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一点残红欲尽时·    ·    许长情的尸身在严国王宫之中停了一夜,便着手安排下葬的事宜,一是长痛不如短痛,拖的越久,只会让活着的人越伤心罢了,其二便是要为他举行隆重的丧礼,以君王的待遇下葬,因护国有功,追封“靖颜王”,并赐谥号“良贤”。
他的死讯被传回临安城,举国上下行三日悼礼,追忆这位文韬武略的难得人才··    依照楚九歌的意愿,许长情被安葬在了严国王宫之下的地宫旧址,这地宫本是许长情为了自己的父亲建造的,不想到了最后,竟然埋葬了他自己。
    “你生前所有的抱负都在招降的那一刻,被封入了庞大的地宫之中,随之一起葬送的,还有你身为王族的荣耀·长情,如今,我便把这一切归还给你,生前你拥有的,死后也永远不会被掠夺。
你是公子卿,世上独一无二的公子卿,相信即使到了阴间,你也一定能够手执□□,打碎阴霾,迎来自己的繁花……长情,来世,莫要再生于帝王家……”·    楚九歌一身丧服,跪在许长情的灵堂之中,一张张的将纸钱放入火盆中烧成灰烬。
    他此生,不跪天,不跪地,只跪高堂,只跪君王·如今他选择为许长情披麻戴孝,便是认可了他生而为王的地位··    他是严国公子卿,也是严国最后一位王君,即使在位不过□□之后的短短数天时间,可他依靠自己的努力为百姓免去了战乱之灾,成为了严国人心中最有功绩的王君,那么家家户户年后张灯结彩贴着的大红春联,被立即换成了凄凉的白绫,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许长情下葬的时候,楚九歌没有在场,宫人们搬空了王宫之中的大小物件为他陪葬,楚九歌依然没有去看·直到恣睢来对他说:“地宫是在王宫之下的,封住了地宫,势必要在地宫之上累起封土堆,才算是入土为安。
只能一把火烧了这王宫了·”·    许长情死了,他的遗体被安置在精美的雕花棺椁中,世人再无机会见到他的容颜,他生前使用过的物件都一同被埋在黄土之下做了陪葬,或许也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如今,就连唯一可以让他睹物思人的王宫也要被焚毁,一直压抑着悲伤的楚九歌终于哭了出来···    病痛折磨的他无法再哀嚎着痛哭流涕,此时的他,只能任由恣睢抱着他,将头埋在恣睢的胸口,小声呜咽着,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    那只被恣睢取名为“小九”的黑白花猫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痛楚,几步踱到楚九歌身前,两只后腿用力站了起来,用爪子勾着楚九歌的衣衫,似是在安慰他,想为他拭去眼泪。
    “宫里的人说,这猫儿的母亲,便是公子卿幼时养的那只宠物,后来公子卿为王族所害,不得不退至地宫,没多久,猫儿便生下了这只小猫,只可惜他回到地上来的时间并不多,这小猫也一直由宫人们当做野猫来养。
如今公子卿不在了,严国王宫即将付之一炬,宫人们也都被遣散,你便将这猫儿带回临安养着吧,算是许长情能留下的最后的遗物·”·    许长情的丧礼全权由俞景年负责,较比其他几名将军,他受的伤还算轻,最后割断绳子将地宫石门永远封住的人,也是俞景年。
    他和许长情的交情并不深,可一提到这个人,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初遇之时,在地宫之中,屈膝蹲在竹竿之上,那个扛着□□,身披甲胄,语气玩味的问着:“看够了吗”的那个年轻人。
    如今许长情已死,地宫也被封闭,是不是关于他的记忆就可以全部抹去,当做生命中从未出现这么一个人·    如果可以的话,这的确是很好的逃避方式。
    只可惜,他做不到··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楚九歌一个人坐在王宫的大殿之前,燃起火堆,给许长情烧了一夜的纸钱·他并不相信人死后去往阴间真的能够用上这些纸钱,这只不过是他寄托哀思的方式罢了。
    恣睢未出言制止,反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就那么看了一晚,待得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拉住楚九歌冰凉的手,将他带离了王宫··    “这一夜,你说了很多话,嗓子都哑了。”
    楚九歌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确实觉得十分干涸,不过他也只是报之一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是啊,自言自语了好久,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我能知道你对他说了些什么吗”恣睢将猫儿放进了楚九歌的怀里,扶着他进了马车,后者便伸出手指,让猫儿舔着,感受着猫儿舌尖刺刺的触感。
    “我问他,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痛……”说完,楚九歌扯着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说实话,我很害怕……”·    恣睢不忍去看他这样的表情,那会痛的他生不如死,索性闭上了双眼,将人揽进怀里拥着,不肯撒手。
    至少这一刻,他们还拥有着彼此……·    点燃王宫的时候,楚九歌与恣睢就在车厢中看着,各个宫殿已经被侍卫浇满了灯油,只需要星点的火苗,朝夕间便可化为尘土。
    俞景年手执火把,背对着众人,没人知道那时的他低声说了些什么,只知他手起落间,严国王宫便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说的可不就是现在的场景吗……”·    后来,严国王宫化为一片灰烬,人们便在它的旧址上起了靖颜王陵的封土堆,植了树木,多年后,许长情便安睡在一片翠绿的生机之下。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临安城后,众人便开始调养,恣睢借着受伤的理由,暂时将朝政推给了逄三娘代为负责,甚至请出了多年来只负责带孩子的公子音,实际上不过是为了陪着楚九歌度过最后这段安逸的日子罢了。
    受了重伤的沈化风被安排在距离未央宫很近的慈宁宫疗养,是为了方便莫怀春看望这几个病人,到现在为止,沈化风还是时而晕眩恶心,也迟迟想不起受伤时的情形,这是典型的脑震荡。
不过别人也没勉强他一定想起,毕竟受伤的经历总是不好的,没多少人想一遍又一遍的在脑子里重演那场景··    至于俞景年,由于善用龙虎爪远程攻击,他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左臂的一道刀伤看起来比较骇人,被莫怀春缝合后,敷了几天的药,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仗着他也是立了大功的伤员,恣睢便给他告了假,在宫中做些轻巧的杂事··    “既然决定了好好休个假,不如我们就到民间去住几天,好好放松下心情。
总是住在王宫里,繁文缛节束缚的人都透不过气来·”·    恣睢自然什么事都依着楚九歌,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他到临安城去了··    宫里自然只有少数人知道恣睢偷偷带着楚九歌出游的事,考虑到恣睢从不这样由着性子胡作非为,和楚九歌即将命不久矣的关系,知道的几个人便压下的心中的不满,取而代之的,便是对重病的楚九歌的同情。
    他受苦受难了一辈子,也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恣睢在临安城郊买了一间不大的宅子,只有三个房间,却足以让他们二人在此偷得一段安生日子。
既然来到了临安城外,又怎能不去看看常凌歌呢于是二人便提了一篮子的纸钱去了郊外的林中··    “这个地方我记下了,等长乐陵再完善一点,我便把他的棺椁移入陪葬区,待回了宫,我便追封他的爵位。”
    能够入葬王陵的臣子一定是生前得到重用的贤臣,常凌歌生前与恣睢的交往不多,可还是获此殊荣,于楚九歌来说,他已经十分感谢恣睢的大恩大德了。
    “良锦,此刻开始,我便打算两耳不闻窗外事,没了那些忧虑,想来也能过的轻松一点,说不定可以多活些时日·答应我,一定要救我爹,还有,一定要成为万人之上的真龙天子……”·    曾经,楚九歌有那么多的愿望,比如脱离孤寂的苦海,比如令恣睢恢复理智……他的愿望大多已经实现,时至今日,也只剩下这两点,而他本人也清楚,或许这些结果,都需要他人在他的墓碑前告诉他了……··    楚九歌并非突然之间病发,在此之前,他已经清楚自己时日无多的事实,也在竭力安排着自己身后之事。
若没有去见清虚道长,或许此刻他依旧沉溺在莫怀春的止痛药效中,可以苟延残喘更多时日··    可是他从清虚道长口中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甚至父亲楚知意的感情故事。
他曾作为国师游走各国,为恣睢一统天下不屑努力着,如今真相已经了然于心,也清楚了自己这一生在为什么奔波,这样的结局,便是圆满了,正如绚丽的烟花,美极一时,凋零在自己最美丽的一刻。
·    夜晚,他躺在恣睢的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听着他有节奏的呼吸,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便知何为幸福··    何谓幸福·    此为幸福。
    为何诠释爱·    因为,全是爱……·    ·    第74章 ·终章·小楼连月寒已去·    ·    楚九歌近来有个习惯,每天一早,趁着恣睢还没起床的时候抱着猫儿出门,到东街的包子铺买两只香喷喷的包子,再到烧鸡铺点一只烤尽了油脂的鸡,切成两半,一半在外面吃过了,另一半带给恣睢。
    后者身上有伤,恢复身体不是件易事,而他的做法便是倒头大睡,每次醒来,伤口的疼痛都会减少几分··    这一日,俞景年闲来无事,便想去探望一下住在临安城郊的二位,正巧路过东街的时候,遇到了买烧鸡的楚九歌。
    后者在老板把鸡一分为二之后,将其中一半掰成碎肉,放在盘中,递给了早就在一旁垂涎已久的野狗,俞景年很是不解,便上前问他:“这鸡买了为何不吃”·    楚九歌先是惊讶于俞景年的突然到访,随后虚弱的笑笑,让出一个位置,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给俞景年看。
    “我哪里还吃得下东西,就连喝水都要吐出来,里面还夹杂着血丝·我怕他担心,便说谎是在外面吃过了·”·    “真的没有办法缓解了吗”·    望着俞景年那双满溢着担忧的眸子,楚九歌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已是回天乏术,纵是华佗在世,怕是也救不了我了。”
    俞景年沉默着,轻抚着楚九歌那骨节分明的手,只剩下了皮包骨,脸颊更是瘦削的突出了颧骨··    “在你身边守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依旧初心未改。
看你幸福,我很开心,只有一事相求·”·    “何必说客气话,有事说来便是,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全力·”·    俞景年的神色凝重,犹豫了半晌,似是在挣扎到底要不要说。
终于,楚九歌怀中的猫儿不听话的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转而在心中自嘲自己的懦弱,于是开了口:“以后,可以让我继续守着你吗”·    楚九歌闻言一怔,没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辜负你的爱意,已经耽误了你这么多年,又怎敢继续耽搁你的余生呢……”·    俞景年摇了摇头,轻轻扳过楚九歌的肩膀,让他直视自己真挚的眼神。
    “墓穴又暗又冷,有人陪着你,你就不会怕了·”·    两行清泪不动声色的从楚九歌眼角滑落,路过脸颊,打湿了衣衫··    楚九歌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难遇知己,三生有幸,造化若及,来世再依··    楚九歌的身体在日渐衰弱,而恣睢也没忘记他的夙愿,便是亲眼看着自己登上帝位。
如今他已卧病在床,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真怕哪一天他就这样睡过去了,再也无法醒来··    “九歌,我不想让你抱憾而终·”·    于是恣睢便带着楚九歌回了宫,命人迅速筹备着登基大典。
    这在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即使是始皇帝,也是在彻底统一六国后称皇称帝,而恣睢面临着这种前有楚国遗军,后有乌兰势力的情况,竟然执意称帝,的确饱受非议。
    朝中官员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此举不妥,是不把老祖宗的规矩放在眼里,是大逆不道,而另一派认为恣睢早已拥有称帝的资格,吞并楚国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在这个当口登基,不仅能挑衅楚国的韩千秋,更能扬中原的威风,向乌兰昭示中原一统的大局,逼他们将魔教势力撤出中原。
    支持后者的人数居多,于是恣睢登基称帝也成了定局,考虑到楚九歌的身体状况,负责筹备的人也很赶进度··    “九歌,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你激动吗”·    楚九歌躺在榻上,双眼清明,声音轻若游丝,恣睢便将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去听。
即使如此,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从眼神上看出,他很满足··    这一夜,楚九歌没有入睡,恣睢陪在他身边,一件一件数算着往事,甚至说出了自己五岁的时候还尿床的糗事,逗得楚九歌直咳嗽。
眼看着东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恣睢也被人请去准备,楚九歌就在未央宫中等着俞景年来接他··    辰时,文武百官皆着了朝服,整齐的跪在金銮殿外的空地,等待那位即将登基的帝君走到众人面前。
而楚九歌以丞相之名,得以坐在离恣睢最近的殿前··    吉时已到,号角被吹响,低沉的鼓音的衬托着气氛的庄严肃穆,恣睢一袭金色的龙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出,登于极高之地,俯视着自己打下的江山。
    这时,俞景年呈上了象征王权的纯金冠冕,这一工作本应由身为丞相的楚九歌来做,可惜他已经没有抬起王冠的力气,只能由俞景年代为执行,而他本人则是竭力挺直脊背,坐在轮椅之中,睁大了眼睛,想将这一幕永远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上。
·    戴上金冠的恣睢从宫女手中接过了五谷,告天地,祭祖先,向天下昭示自己是唯一的天子,并改国号为“南”,随即礼官高声喊道:“礼成——”。
    这一刻,恣睢已经成为真龙天子,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质疑他的身份··    恣睢从俞景年手中接过象征皇帝权柄的玉玺与虎符,所下的第一道圣旨,便是替常凌歌正了名,赐他入葬长乐陵近臣墓室的资格,鲜红的朱砂扣在金色的圣旨上,颜色鲜明,成为楚九歌生命中最后一道光亮的颜色。
    莫怀春望着呼吸急促的楚九歌,从怀中取出了一颗丹药,放在楚九歌面前,对他轻轻说道:“你是无所不知的先知,曾经把自己比作戏子,那么,你就应该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该退场了……”·    楚九歌闻言笑笑,微微张开了口,任由莫怀春将那丹药喂进去,随后便满足的合上了双眼,头轻轻歪向一边,随着丹药一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此后的五年里,恣睢率兵攻打楚国,凯旋而归,一统天下,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皇帝,随即除尽中原地区的魔教残党,也使乌兰忌惮于南国的实力,与中原缔结了和平条约,成为继始皇之后又一开国明君,史称“南羡帝”。
    俞景年曾在《告天下书》中写道:“羡帝尽诛宵小,自此中原一统,政治开明,百姓和乐,神明不违,天下乃静·”·    楚九歌的遗体被安置在未央宫,在棺椁中封存了三年后,终于入葬竣工的长乐陵。
遵照本人的意愿,恣睢准许了俞景年辞官守陵的请求,后者在长乐陵度过了余生三十年的光阴,并留下了悼诗三百余首,存于长乐陵前的无字碑下··    关于南羡帝立无字碑的意义,有人说是效仿秦始皇嬴政登泰山封台立无字碑,认为自己的功绩之大,文字难以形容,便以无字为铭。
也有人认为南羡帝在天下尚未统一之时登基,自己感觉愧对祖先,愧对天地,功过难书,索性便立无字碑,任由后人评说自己的功绩··    然而只有俞景年知道,恣睢立这无字碑,是给楚九歌的。
    皇帝的碑文本应由臣子撰写,但恣睢认为身边无人清楚他的心意,真正能读懂他的人,早已长眠于地下,被黄土掩埋了光辉,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守陵的俞景年时常会看到恣睢来悼念楚九歌,用沾了水的狼毫在无字碑上书写着自己近来所遇之事,想和楚九歌说的话来寄托哀思。
风一吹过,水便干涸,连印记都不会留下,恣睢便会自我安慰,那是九歌看到了··    南羡帝立的这块无字碑事实上暗藏玄机,有一天,太子闻歌前来拜祭,正巧赶上天降大雨,为了表达孝心,便只身一人跪在无字碑前,将清酒洒在碑前,正巧看到了先前画师临摹,现在正挂在朝和殿的那幅《凤求凰图》,阴刻在碑上。
    何闻歌曾问过父亲,为何要请画师临摹一幅当代人的画作,并挂在朝和殿呢·    恣睢沉默了半晌,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指着那竖幅画作说道:“凤求凰之景,本应凰上凤下,意即凤追求凰。
而这构图却是凤上凰下,说明这凤是浴火涅槃,已经翱翔于九天之际,并想将凰拉到自己身边·只可惜未经烈火的洗礼,凰在尚未突破九天之时,便羽翼凋落,化为尘土。”
    何闻歌便知道,那画作描绘的是恣睢和养父楚九歌的事,也清楚那《凤求凰图》的真迹,大抵早已随着楚九歌一起下葬了··    天祺二十三年,在位三十六年,时年六十八岁的南羡帝驾崩,遵照遗旨,太子闻歌继位,楚落音作为殷亲王镇守淮南,遗体入葬长乐陵。
    在这其中,已经登基的何闻歌偷偷做了一件被认为大逆不道之事,就是打开了楚九歌的棺椁,将父王一并殓入其中,随即封闭了棺椁,并在其外镀金嵌玉。
当时殷亲王曾在纸上写下了他的疑问:“养父已入土为安多年,为何要惊扰他的安宁呢”·    何闻歌笑了笑,望着已经封闭了墓门的长乐陵淡淡回答:“若不是想死后与他同寝,父王又怎会打造一口双人合葬棺呢……”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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