恣睢之臣+番外 by 唐酒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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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睢之臣+番外 by 唐酒卿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文案:·人人都怕柏九的阴晴不定··只有辛弈降得住他··一个落魄小世子被鬼畜毒辣阴狠的大人包宠的故事··真心狠手辣权臣攻x真纯良温和世子受·1v1,甜宠,HE。
其实全篇都是大人他在要抱抱w·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搜索关键字:主角:柏九,辛弈 ┃ 配角:柏九,辛弈 ┃ 其它:大人他总在要抱抱··第1章 阎王··婆娑城燃起来了。
火光怒涛冲天,焰浪铺夜盖月·火星和灰尘一齐轻飘飘的飞扬出一里,噼里啪啦的梁木声像是人身躯皮焦肉绽的声音,火油的辛涩和烧酣的枯焦味直往人口鼻里蹿。
程巍胃中剧烈翻滚,喉头上上下下,却强撑着不敢露出一分一毫想要吐的神情·他怕自己只泄了个怯,就在阎王前丢了条命··所幸阎王没有回头·骨节分明的长指下正压着茶杯,像是压了场畅快淋漓的恐惧。
这杯中茶水凉了半夜,也无人敢添··程巍嘴巴张开了,才惊觉自己已经失了声·他手和脚都在细微微的抖,好容易发出了声,却像是公鸡嗝了鸣··“大、大人。”
这一声颤抖的让他先惊软了腿,越发抖动着声音道:“平、平平王已伏诛,不不、不如就停、停了城中、的……”这个的字在舌尖含糊不清的绕了又绕,在阎王轻磕下茶杯的瞬间灰飞烟灭,人已经扑通一声先跪下去。
一声轻笑··阎王盘领窄袖藏蓝色的常服在指尖被抚平,衬的那一小截裸露的后颈白皙冰冷,也衬的这一声轻笑清寒·人依旧是背对着程巍,低低道了声:“程大人。”
程巍慌忙膝行爬近几分··“你说辛振宵死的如何”·他敢这么直呼平王的名讳,打死程巍也不敢·程巍额上冷汗簌簌的往下落,他不敢乱接这话,却更不敢不接,只能硬着头皮结巴道:“谋反、反重罪,平、平王去去的太、太轻易了些……”·“那就是他死的不好”·程巍哭腔都被生生逼出来了,道:“不、不不是,好,好,死的好。”
阎王轻轻嘶了一声,指尖的茶杯被丢到了小案上,骨碌碌的滚摔到程巍膝边,道:“死的好,却不是我想的·我只到了城外,他便放了火,连圣上的圣谕瞧也没瞧一眼。
我还未倒数,这死的不算数·”·“那、那……”程巍急得汗如雨下,不知该如何回他·这个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他万万不敢随意用话糊弄。
“不如这样吧·”阎王笑道:“程大人将他从这火中拉出来,我们再杀一次·”·程巍浑身一瘫,吓到面容失色,惊声道:“大、大人,平王总归是、是皇皇亲贵胄、若、若圣上追究……”两侧的锦衣卫拽拖起程巍浑圆肥胖的身躯,大步往火中去。
他惊的浑身肥膘乱颤,已然鼻涕一把的哭了出来,急促求道:“大、大人大人说的是大、大人饶我、饶我……”·阎王充耳不闻,犹自望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指尖,叹道:“程大人身为平王恩客,怎么能弃主而逃呢”·程巍被拖远了去堵住了嘴,堂堂婆娑城知府,正四品官员竟吓得失禁昏厥。
谢净生皱着眉挥手,让人赶紧再拖远点,免得刺了自己的眼又碍了大人的鼻··阎王坐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回首看向谢净生·那凄凄冷的狭眸半挑,唇边倒延出笑,只问他道:“人在哪里”·谢净生恭了腰,回道:“正在帐里。”
平王一把火烧了自己和婆娑城,他们入不得城,只在外边扎营安寨··阎王起了身·藏蓝色的缎袍包裹长身挺立,站起身时愈发显得腿长·一品七梁,冠发端正。
面容本是个极为出挑的颜色,只是浓丽殊色的眉眼间掩了几分冷戾,生生端出了危险··谢净生知道大人这是要去看一看,便稳着步子在前带路·他原是锦衣卫出身,如今是正经布政使,却在此人面前低若尘土。
一路到了帐前,是飞鱼纹把守的四下·谢净生不敢同进,只上前挑捧了帐帘,待大人进入后再跨开几步,肃立账外··这人入了帐,抬眸一扫,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踏脚边睡的安实的少年。
这少年几乎要蜷成了虾米,瘦瘦小小,粗衣褴褛·露出的手臂鞭印横斜,皮包骨头··他走到榻边坐下,将这脚边的少年看了个半响·狭眸中波澜不兴,丝毫没有看见龙孙落魄时该有的惊动。
只用手指在榻沿上敲了敲,那少年倏地惊醒,一双乌黑发亮的眸惊慌瞟寻着,更加用力缩成一团··“到榻上来·”阎王垂眸看着他··少年只抱紧了身,往阴影里蜷。
阎王沉默着看,缓慢道:“你是燕王世子·”·少年乌黑的眸被长睫毛掩着,不看男人,只盯着自己赤脚下的土地,也没有出声回答··阎王也并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燕王世子是个哑巴,这是整个大岚都知道的事情··“我是来带你回家的人·”男人的嗓音并不低沉,而是平静无澜的冷清,与他时不时延笑的唇角十分不符,在这时却出奇的可靠。
少年动了动肩头,仿佛听见了了不得的事情·他黑白分明的眸落在男人的下颔上,被那里白皙的色泽晃花了眼·再向上移,从直挺的鼻,落在了男人狭长幽深的眸。
阎王微微俯身,眸子牢牢盯在他脸上,将他面容看的清清楚楚,唇角终于不明意的露出笑,让人生冷··“你是小阎王,我们有缘分·”·洪兴五十八年秋,平王拥兵而反,自藩地山阴荔河横跨大岚,战火四燎。
洪兴五十九年春,平王直逼婆娑欲意借道南下·夏日二十六日,被右相截退婆娑,放火烧城,平王一门尽伏诛··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自此右相名再响大岚。
三十日归京,右相加封平定王,授金银册银宝冠服一品·如此一来,这个男人便是异姓王荣誉齐加身,并主右相政务,兼锦衣卫指挥使··一时间朝野鼎沸,太常寺卿刘胜率先凭情理不和上奏,紧接着参知政事贺安常、大理寺卿左恺一并上奏,然而圣上皆不与回应。
正与此时,燕王遗孤,十六岁的小燕王辛弈同时回京·京都人掐指一算,这是自从燕王一脉战死北阳之后,这个哑巴世子时隔四年后第一次归京··四年前燕王一脉镇守北阳边境,燕王战死后世子年幼,由平王收归身边管教。
如今平王已诛,他作为皇亲贵胄,理应归京都,让圣上看一眼··只是··“可怜燕王殿下一生尽忠,却只留了一个哑巴·”·京都茶馆里正捻胡须品茶的老头闻言哈哈一笑,摇头晃脑的闭眼听着台上的戏段,道。
“你懂什么·哑巴也是燕王的儿子,只要北阳人还叫他一声小燕王,那他就是北阳三津的主人·况且如今可不一样·”老头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整整齐齐的码在桌上,“柏九既然带他回来了,就容不得别人动手。
若是没差错,你啊,就该改口叫他一声小阎王了·大阎王带小阎王,有趣有趣·”他抚掌大笑··老头对面的年轻人摇摇头,感慨道:“恣睢之臣,恐难相与。”
没错··柏九如今权倾朝野,就是圣上想加以约束都难以为之·叫他一声恣睢权臣,毫不为过··只是这人忽然心血来潮,带一个哑巴世子回来做什么·做什么··第2章 哑巴··谢净生在宫门外候着,他如今都是地方重臣了,在京都,还是改不掉侍候大人的习惯。
大人的赤业在一边刨着蹄冲他哼哼,他赶忙往边靠,把位置让出来给这位马爷··一边还有个马车,安静不动·虽说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人物,但出于对已故燕王的尊敬,里边的人不动作,谢净生也不好上前掀帘打扰。
没多久,就见到柏九捏着个羊脂玉佩往外来·步子不紧不慢,走的闲庭雅致·康福一直在一旁陪跟着,笑容可掬,丝毫不见大总管平日里的调子··“大人如今都是京内屈指可数的王贵了,偶尔坐坐轿,也不是什么大事。
您这来回走动,圣上可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呢·”·谢净生闻言只垂头冷笑·这阉货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京都还有个实打实的秦王,大人搁前几日才加封了个二字王,宫中行轿这事如何都不成规矩。
这话是把大人继续往风头上推,和他主子一样没安好心思··柏九手中的玉佩转了几转,唇角的笑一直没散,也不上马,只将眼转向康福,亲和的拍了拍他肩头,道:“公公费心。”
康福白净的老脸一抽,腰先弯下去,哈哈道:“大人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呀·奴才也担心,大人案牍劳形,光阴宝贵,多耗在了路上可不值当·”·柏九唇角更加温和了,道:“我说公公费心,公公便是费心了。
这宫中行轿还是不必,我不喜·”·他这一句轻飘飘的我不喜,就要压趴了康福的腰·幸亏稳当住了,嘴巴也打住了·只敢对他贴着笑脸,恭声道请。
知道他不喜人等着看,便匆匆告罪退了··谢净生轻呸了一声:“这老家伙眼力不好,心也是黑透了·”·柏九指尖勾了玉佩的穗,转身掀了马车的帘。
谢净生站后边也看了看,里边人竟还在睡·他哑然道:“这……世子爷真厉害·”·从他们归京一路到现在,这世子几乎都是用睡来摆平乏味。
柏九直接上了车,对谢净生道:“让赤业前边跑·”·谢净生应声,待赤业跑起来之后,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跟在柏九车后边··这帘子一合,车里就有些暗。
凉席上蜷着一少年,身形还未全开,瞧起来瘦弱,蜷抱着枕头像只虾子·早晨才梳整齐的冠发都被蹭的凌乱,几缕发掩在他眼上,睡得天昏地暗··柏九绕有兴趣的看了半响,伸出手,那带着冰凉的玉佩便顺着滑到他脸上,凉的他一声轻叹,还蹭了蹭。
柏九将他眼上遮掩的发缕拨开,露出一张纯善酣睡的侧脸··这小孩儿长得和燕王并不大像,也没有他哥哥们的英气·像燕王妃,要精致些··马车摇晃中咣当一声,大概是碾过了石块。
辛弈抱着枕头滚了几滚,撞到柏九膝前·柏九一直盯在他打转的脸上,见这般他都醒不来,抬了抬腿将人又滚一圈翻过去··岂料他一收腿,辛弈又咕噜的滚了回来,一定要凑到他膝前靠着睡。
一睡又睡的沉,根本不动··柏九盯着他睡颜半响·在扔出去和踢出去之间再三选择,这小孩儿又脸蹭他膝头,边蹭边睡表情酣然满足的像只猫·柏九微皱眉,指尖在要拎到他后领的时候又转回来。
辛弈睡的踏实,柏九盯了一路,只觉得新奇··从婆娑城上车开始,除去必要活动,辛弈都睡死不动·只要让他一个人在车内挨上枕头,就像七八年没睡过觉似的。
都回到京都了,他也不怕,到底是年轻不懂事,还是骨头硬不怕磕·马车在柏府大门前没停,直接入了门·到里边谢净生先下了车,见曲老已经在边上等着了。
两人少不得寒暄几句,曲老是柏九身边的老人,谢净生待他也十分尊敬·只是两人寒暄完又绕了几圈话,也不见柏九从车上下来·两人正想着要不要在帘外唤几句,就见那藏青色的帘半撩,柏九下了车。
他一下车,里边正靠着他腿睡得香的人一个轱辘撞在车壁上,倏地醒了,顶着一头乱发懵懂的四处看,正撞入一双冷寂深沉的狭眸,凉的他一个激灵清醒不少··辛弈张张嘴,好像要打招呼的样子。
大抵是嘴巴张开了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又闭回去,只对柏九笑了笑·温润的眼睛湿漉漉的,这么一笑颊边还旋出了个酒窝··谢净生觉得这小世子真不像是燕王的儿子,瞧这心大的,一点也没怕。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可是柏九却出人意料的没忽略过去调头就走,而是伸了手,将辛弈蹭乱的衣襟拉正,道:“到家了·”·辛弈对家这个字眼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只顺着他伸来的手,下了车。
曲老笑容慈爱道:“世子爷贵安,老奴柏曲,是大人府上的管家·”·辛弈点头,冲曲老笑··曲老疼惜道:“大人快进屋,膳席早备妥。
世子爷一路奔波辛苦,瞧着清瘦的很,如今到了大人府上,吃穿用度只管招呼老奴·”·柏九已经抬步往里走,闻言道了声:“就在这院子里给世子收拾住处,不必去旁院。”
曲老连声应了,一行人往里去·辛弈初到此处,却不四下打量,跟在柏九身边安静听话,柏九余光看得清楚,也不知怎么做想,竟缓了半步,和他并肩走。
“这是主院,除了我没有其他人·来*你若有兴致,在这里跑马都无人管·从这里侧廊穿过去是书房,往后有松林小亭·那边是曲通院子后门,中途有块方正的跑马场,赤业在那里。”
末了,柏九唇角动了动,道:“府里有几匹北阳马,也在一处·”·他说的途中辛弈一直露出倾听的神情,模样很认真,柏九拍了拍他脑袋,道:“记清楚。”
辛弈点点头,酒窝一直没消失过··用膳时辛弈吃的份量比谢净生还要多,谢净生本想打趣他几句,又想到了已经死在婆娑城的平王,想到辛弈这几年都在平王手底下,听闻还住着是马棚,恐怕没怎么好好吃饱过肚子。
已经到了嘴边的调侃就咽下去,说再也不出来了··用膳后辛弈去了给他收拾的屋子休息,谢净生看着他温顺的背影,忍不住道:“平王暴虐,看世子如今,恐怕更难权驭北阳。”
柏九指尖推着茶盖玩,唇边嘲弄,道:“谁说要他回北阳了·”·谢净生一愣,道:“大人将他接入府中……不是为了送回北阳”·辛弈是个大礼。
北阳三津只服燕王,燕王死后唯存的世子被平王拿捏在手中百般刁难虐待,不过四年,已经足够平王被北阳人记恨一辈子·辛弈是哑巴,北阳人是觉得他担不起燕王重任,但这绝不是平王能随意折辱他的理由。
如今柏九官位再进也进不了什么,只有爵位加封一个二字平定王·说起来是风光无限权倾朝野,实际上却已与左党之间剑拔弩张·没有兵马切实在手始终是个隐患,如果柏九将辛弈健健康康的送回北阳,将来如有需要,北阳三津一定回全力偿还这份人情。
柏九狭眸半敛,有些慵散的态度,“我为什么要送他回北阳北阳人可从来没有求过我这件事情·”·“那是为何”·柏九拨了拨茶盖,道:“我乐意。”
谢净生被卡了音,也不敢追问您这是乐意啥用不着这就是个麻烦,不早早丢开迟早烫手,没见今天圣上连他面都不愿意瞧一眼吗,大人您真是率性可爱。
面上还要维持大臣风度,只能干笑着道:“那、那就留着也不碍事,我瞧世子乖巧,也可爱的紧……”他说着着就见柏九抬起头,眼中分明露出了然的情绪,忙打住自己的话音,咳了声道:“不是,卑职就是觉得世子安静,安静。”
却见柏九莫名其妙的笑了笑,“难说·”·难说·一个小哑巴还能不安静·入夜丑时··柏九还在案前,忽听曲老在门外轻声唤了声大人,他丢了笔,披上外衫打开门。
见灯笼火光间曲老凝重的脸,皱起眉··还没走进屋子就能听见辛弈短促的尖叫,那种急促短暂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生生溢出绝望感··柏九入门果见辛弈被按在床褥间,一个小丫鬟本就怕惊动柏九,慌慌张张的给他口中塞了巾帕。
他还在挣扎,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空洞的见不到人气,手无意识的划扯在被褥上,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汗珠子顺着鬓一个劲的往下掉··柏九面色一冷,曲老先怒声道:“混账东西快将巾帕拿出来”·柏九已经走到床边,连丫鬟脸都未看一眼,“拖出去”·丫鬟被捂住嘴拖拽出去,连哭声都没泄露半分。
没了巾帕堵塞,辛弈张大嘴急促喘息,尖叫声断断续续··柏九猛然一脚踹翻榻边的屏风,冷喝一声:“滚出去”·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的迅速退出去,柏九将辛弈紧紧扯拽被褥的手指一根根纳进自己手掌,十指紧扣牢牢交握在手中。
辛弈还在挣扎,柏九将人顺势一把捞到膝上,从背后环扣住他,紧紧束在胸口·辛弈十指用力扣抓在柏九的手背,身体的颤抖从胸口清晰的传递过来,他的尖叫渐渐变成低泣。
柏九听见他说··“辛振、振宵·”·柏九下颔压在他颤抖的肩头,在他耳边低缓清楚道:“这是个死人·”·辛弈哽咽着侧头,柏九浓丽危险的眉眼就近在咫尺,几乎要和他颊贴颊,他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问道:“真、真的已经死了吗”·柏九看见他通红的眼角,再次低声道:“这是个死人。”
一颗颗水珠砸在环住他的手背上,砸的柏九皱眉,他颊边的酒窝却浅浅浮现,哽咽着笑出声,一遍遍道:“该死·”·平王该死···第3章 世子··大岚都知道的燕王世子是个哑巴,可偏偏他还真不是。
燕王和燕王妃伉俪情深,这一脉有四个儿子,辛弈是最小的·他出生的时候他三哥都十二岁了,他才断奶的时候燕王妃身体不好,哥哥们就轮流带着他·大概是自小被哥哥们在马背上拎来拎去,辛弈起初不大会说话,说话也是个词不达意的小结巴。
他三哥最没个正经样,就喜欢跟着他学,被燕王和他大哥揍了无数次也改不掉捉弄小幺的习惯,久了辛弈就不爱说话,尤其到了年末元春的时候,王府里都是乱七八糟的客人,一旦出席宴会他就跟着他面瘫脸的二哥一起当柱子。
这样渐过了几年,他长大些的时候外边就已经在传他是个哑巴的蜚语,那会京都和北阳关系渐绷,燕王大抵是察觉到了京都对他儿子们的虎视眈眈,所以对外传的哑巴言论丝毫不解释。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后来燕王妃会叮嘱他出门少语,哥哥们在外也时常护着他不言·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结巴让家里丢脸,一个人在屋里对着墙壁含着石子读书练习过一年多,练得口齿伶俐可以笑话他三哥的时候,他二哥死了。
洪兴五十一年春寒时,燕王二子辛敬冻死在平王藩地山阴婆娑城外八百里·尸体是平王差人送回北阳的,身上随便盖了面北阳燕王旗·到府里的时候天还飘着雪,他大哥掀开旗盯着人看了半响,一言不发。
后来要下葬的前一天夜里,辛弈在灵堂看见他大哥睡在棺材里,无声中眼泪湿了一夜··紧接着五十一年秋,大苑因草场划归与大岚再起纷争,燕、平王相继出征,才入冬时,燕王三子辛笠被射杀在阵前。
一箭穿心,四箭定身,就在北阳燕王旗上,像是赤裸裸的挑衅·然而其中三支箭,自后而来··五十三年冬,燕王妃应太后懿旨入宫,于元春节夜暴毙而亡。
五十四年初,燕王辛振盛于大苑境内战死··五十四年春,燕王长子辛靖破大苑,逐各部,于宛泽遭袭,战死··五十四年冬,平王凯旋··辛弈被送入京都,然而车至城外,圣上因心力交瘁病倒龙榻,平王以旧子伤目为由,将辛弈转接入自己府中。
这一入,就是四年··辛弈醒过来··眼睛红肿的难受,他用手背贴了半响,觉得烫手·脑中浑浑噩噩,胸口空荡无物··床边放下了沉沉的帷幕,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也听不见其他声响。
辛弈翻了个身,一块冰凉咯在手臂一边,他抬臂一看,是昨日在柏九手中见过的羊脂玉佩·这玉佩出彩的地方是一面活灵活现的雕出了猛虎扑食的凶悍雷霆,一面又急转画风雕成了幼兔抱白菜的天真活泼。
底下坠了藏蓝色的穗子,十分宝贝··辛弈拿在手上看,脑中便渐渐浮出昨夜柏九近在咫尺的眉眼和低音,脸顿时变得和眼睛一样烧灼烫手·他揉了揉脸,又翻个身,想不到哑巴会开口说话这件事该怎么解释。
燕王世子是哑巴,和燕王世子会说话,这两者作用大大不同,整个大岚对此态度也截然不同·该怎么继续遮掩,这是问题··他正望着床沿苦恼,不料帷幕开了条边。
正午的阳光泄进来,微微刺眼,然而比阳光更刺眼的是露出的那个人··柏九今日着的是象牙白的宽衫,松垮在肩头,与他在外紧扣盘领的禁欲迥然不同·见辛弈还肿着眼睛,神情和睡醒时的懵态如出一辙。
不禁探了身进来问,“饿了吗”·辛弈肚子立刻应景的叫了几声,他面上一滞,目光只管飘开,转了一圈又回到柏九脸上··柏九没笑出声,但目光也差不多了,转身对曲老道:“收拾一下上饭。”
辛弈洗漱收拾完后饭菜已经上了桌,他碗里的米饭堆成了小山尖·辛弈对粮食很珍惜,把碗里的饭吃的干干净净·柏九也不出声催促,就坐在窗边榻上拿着一块还未经雕琢的璞玉想着什么。
饭后有个大夫来,开了些平心静气和平复伤痕的药·不过有些疤痕时间太久,恐怕难以消掉··曲老送大夫出院,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柏九端详着玉不开口,辛弈也不知该说什么,在柏九的对面有些坐立难安。
“下午无事,你若困了还可以睡·”突然一声让辛弈吓了一跳·柏九正用指尖在玉上轻轻划动着,没有抬头··“啊·”辛弈轻啊一声,喉咙有些干涩,他道:“多谢……大人。”
柏九没回答,辛弈缓了缓嗓子,道:“昨夜也多谢大人……我……”·我什么呢·我不是哑巴或者我是因为平王死的大快人心了所以不哑巴了·柏九狭眸看过来,辛弈一阵紧张,手心都泛起了细微的湿意。
他见皇帝都没这么紧张,不知是不是昨夜近在咫尺的后遗症,总之在那双眸子注视下他有些燥,到了嘴边的我一个转弯,变成了:“大人下午要睡吗”·璞玉在指间转换着把玩,柏九靠在软靠上直直的看着他,“你要和我一起睡吗”·“不……”辛弈结巴道:“不敢劳烦。”
柏九看了他半响,看到他耳尖微红,目光不禁一阵停留·辛弈只得垂头将案上的茶杯看了个仔仔细细彻彻底底,还能感觉到他目光没移动过··幸好谢净生及时来了,辛弈才松了口气。
谁知这一口气还没彻底松完,柏九陡然回头将他放松的神色看了个清楚,辛弈还没来得及恢复,这人就真走了··这一次辛弈提着一口气直到看不见柏九,才舒出来躺倒在软榻上。
垫子松软,他滚了一圈,埋脸在软靠上,一股清清凉凉特别的味道……是柏九身上的味道·辛弈埋了半天,才翻过身仰躺,日光散了一身,他张开手臂,浑身都暖洋洋的舒服。
就是胸口空荡荡的发寒,让他忍不住将软靠拉过来抱住,感觉好受一些,就这么眯着眼躺在阳光里,睡着了··谢净生不能在京都久待,今日柏九给他在京都最好的笑笑楼里开了送行宴。
来的大多都是锦衣卫出身的兄弟,谢净生和众人少不得对柏九敬酒·柏九在宴上一向甚少说话,大家玩的热闹,他在座上也颇显慵散,大家才敢更热闹··酒至酣时自然不能少了美人,男男女女只要是美人都是娇客。
不过谢净生这个人有个有意思的地方,他每每喝醉酒就会十分正派,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被众人又嘲笑一番··昨夜哄睡了辛弈,柏九却没有睡·现在又喝了不少酒,难免有些头疼,习惯性的去摸腰间玉佩,又想起来扔在辛弈床上了。
想到辛弈的床,就得想到辛弈·想到辛弈,他敲着案沿的指尖就乱了节奏·愣了半响,突然觉得这宴到这个点已然无趣了··不如回去·不如……回去。
这个念头一清晰,柏九就忽然烦躁起来·有眼色的怕他觉得冷场,赶紧又敬酒,这一敬又是轮番不停··辛弈是被曲老唤醒的,醒来时外边已经黄昏了·曲老让人上了饭,站一边陪着他用了,末了还怕他无趣,又陪着他在院子里转转。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辛弈乐的和老人家转,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走·到了书房那块地,曲老给他指,“世子爷瞧,这池里都是庄子里挑送过来的鱼,新鲜肥美,改日您要是有兴致,一定要在这池里钓几条玩。”
侍奉的都隔了七八步,曲老又是柏九打点过的,辛弈不怕人听见,只笑,酒窝甜不死人·他还未听说过哪个达官显贵书房前的池里放这些鱼养,想到柏九笑似非笑的样子又觉得正合适,不禁笑出声,对曲老小声道:“谁的主意”·曲老也配合的小声道:“大人整院子的时候想的家里要闲适舒服,钓鱼是最好不过的嘛。”
辛弈瞧见那池子里的鱼还真一个个肥美的很,觉得有趣,道:“那还少些东西,不然还真颇具野趣·”·曲老立刻洗耳恭听··辛弈道:“如果再添一叶扁舟,那不凑个正好。”
曲老合掌哈哈大笑,“若再上两三布衣渔童,就是桃林散境,美得很·”·两人便这么边聊边转,不待到后边的马场天已经暗了,辛弈便停了步,没去看,和曲老往回走。
自有下人在前边引灯照路,曲老在一边留心着辛弈脚下,见辛弈神色渐渐平复,便知道他心中有事··“老奴这一到夏夜就心烦·”·辛弈嗯了声,抬头好奇道:“为何”·曲老摸着短须露出不堪其扰的神情,指了指一旁的草丛,道:“钟乐鼎鸣,实在扰人清梦。”
辛弈被老人的神情逗乐,酒窝又旋在了颊边,他听着这四下热闹的蛐鸣,笑道:“若是再添上蛙声,更是苦不堪言·”他说着偏头,有几分回忆道:“过去我家三哥喜欢斗蛐蛐,每次怕被大哥发现,总往我屋里藏,一藏就是几夜,我那会还是个小结巴,一着急又说不过三哥,被蛐蛐吵的睡不着,就求二哥。
二哥总有法子,半夜带我把蛐蛐塞到三哥被窝里,被三哥记住了,找机会揍我·最后闹到大哥那里,让大哥揍了一顿·”他说到这里,目光望向昏暗中起伏的房檐,声音渐低:“娘为了哄我,就让爹和哥哥们在府里给我挂灯笼,五颜六色,一个一个挂,挂满整个府上,晚上举目都是颜色……”·辛弈声音停了,在昏暗中露出茫然的神色,像是说到这里,才惊觉这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
曲老一直听着,面上浮出慈色,轻声道:“都是好颜色·”·辛弈笑了笑,两人继续往回走·回到了屋子柏九还未归,辛弈沐浴完后喝了药·曲老本想为他上膏药,辛弈推了,曲老也不强求,便退出屋子不提。
辛弈和柏九一样不喜夜里屋里有人伺候,故而熄了外屋的灯,到里屋隔着屏风褪了衣,对着铜镜自己给伤痕上伤药·最重的伤在后背,是五十七年寒食节平王受刺,拴他在马桩,放了两条恶犬留下的痕迹。
辛弈背过身转头思忖着这伤要不要涂,正认真的想着,忽听屏风边沿被人屈指敲了敲,他一抬眼,就见柏九靠在屏风边,狭眸平静的从他脸上往下滑,如同实质掠过他脖颈锁骨,胸口小腹。
这个目光太平静,平静的令辛弈下腹微微收紧,耳尖先红了起来·他拉了拉衣衫,又觉得两个男人何必故作矫情,手便上下不是,只能望着柏九发愣··柏九抬手揉了揉额角,道:“我来吧。”
“不敢劳烦·”可是柏九已经到了身前,高出他一头多的男人就这么倾过来,在灯火中异常浓丽鲜明的眉眼让辛弈胸口怦怦撞响,眼见他就要靠过来,辛弈猛然后退一步,柏九一把按住他后退的肩头,辛弈才发觉柏九是倾身拿他身后的伤药。
一股酒气包围住辛弈,柏九直起身,眉梢微挑,“怕什么·”说罢又垂头凑近他眼前,“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连婆娑城都敢烧·”·辛弈哑然,想说什么,谁料柏九认真的揉了揉他的发,像哄小犬一般的低声道:“无妨无妨,一个婆娑城而已,你就是烧了平王的山阴也没什么大不了。
转过去吧,我来给你上药·”·他这低语声和昨晚的天差地别,听在耳朵里竟然激起一阵温柔的酥麻·辛弈的耳尖已经烧起来了,只觉得他的气息和酒味混合在一起,让自己也头重脚轻晕起来了。
“嗯”柏九指尖轻轻触碰在他红透滚烫的耳尖,低笑道:“这什么,好烫·”··第4章 秦王··辛弈恨不得倏地缩起来,冰凉的触感缠绕在耳尖,一圈一圈晕开在他胸口。
他一紧张又结巴起来,“你、你不是要上药吗·”·柏九哦了声,就真的用指尖蘸了膏药,在他上身巡逻起伤痕·辛弈转过身,面对着镜子,不料这样看不见他动作,只能看见侧脸的感觉更加明显。
冰凉的手指活动在背上,涂抹间有些痒,辛弈还没来得及收拾表情,就已经从镜中看见了自己的酒窝,他只得转开眼··柏九垂着眸,眸中却清明一片,指尖的力度说不清道不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柏九涂抹完伤药后手指渐渐下滑,从辛弈的后腰际淡淡的收手,让人摸不清是故意还是无意··辛弈想要罩上衣衫,柏九已经转了身,“不必穿了,你睡吧。”
人便转过屏风走了··留下辛弈耳尖烧烫,莫名其妙··次日辛弈醒来时柏九已经上朝去了,用过早膳后他和曲老趁着晨凉继续转昨日未转完的院子。
柏九形容的马场其实并不算太小,起码十几匹马一起围场跑不是问题·赤业单宿一棚,因为它脾性随主人··辛弈将赤业放了出来,让它自己在马场上欢跑了几圈。
然后看了另外几匹马,果然都是北阳马,不禁多拍抚一阵,心生亲近··“果然是老啦,老奴就摸不得赤业·”曲老见赤业和他也亲近,笑道:“若是老奴再年轻几岁,说不定也能驯匹好马。”
辛弈酒窝一现,抚过赤业的长鬓,道:“这是好马,难得的好马·”·曲老道:“赤业当初送入京时,小秦王也喜欢的不行,就是赤业性子烈,只有大人才拿的下。”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他说的这个小秦王是秦王辛振平的世子辛炆,一直养在京都,出了名的京都太岁,跋扈飞扬。辛弈对这个表兄弟没什么印象,他在京都待的时间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只是听过名头而已。·“我能骑马跑两圈吗”辛弈略过了小秦王,只对马有兴趣。
曲老赶忙退开几步,道:“世子爷请·”·辛弈虽然喜欢赤业,但毕竟是柏九的马,他不便擅自驱驰,便挑了北阳的马,就在马场上小试几圈·一上马他酒窝就情不自禁的露出来,是打心底里的愉快。
爱马这个特点,整个北阳如出一辙··辛弈在马场上一直呆到午时,下马时曲老递了帕给他擦鬓角的汗,见辛弈意犹未尽的抚着马,笑道:“这马场建的时间久了,大人一直忙于政事甚少前来,若是世子爷有兴致,倒能常来转转,也省的下边人偷懒。”
辛弈笑了笑,道:“若是不麻烦,那也好·”·归去用午膳不提,膳后辛弈又懒在了昨日的榻上,抱着软靠在阳光下眯眼午睡·柏九不知为何还未回来,他不回来,辛弈也少一分不自在。
就当这快要入睡时,忽听院中嘈杂起来·辛弈还困乏着神,只听一少年在院中高声跋扈道:“怎么本公子还进不得他的院子了”·辛弈翻了个身,就听这人继续道:“王宫里都没这么多规矩今日本公子偏生要看看赤业,你敢拦”·曲老仍挂着笑,只道:“大人未归,不敢怠慢炆世子。”·辛炆要比辛弈年长三岁,闻言眉梢一扬,先沉了脸,“本公子自打出生以来,还未被谁在京都的地界上叫一声炆世子。那这不大不小的京都里,还有谁配曲老叫声世子爷?”·“世子爷自然还是世子爷,炆世子也坠不了世子爷的尊贵。”曲老笑呵呵的道:“这是黄口小儿都知道的事情,世子爷可千万别上心。”
辛炆正欲发作,眼角却见那窗沿上趴了个昏昏欲睡的少年,模样温润雅致,眉宇间存几分天真质朴。他心下一转,已经知道这是谁了,面上却纹丝不动,只用手指着那人,道:“这人都入得了平定王的屋子,本公子却入不了平定王的院子。
曲老是不是老糊涂了,尊卑礼教也分不清了·”·曲老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只道:“既然是平定王的屋子,那自然不是寻常人能入的·只是我家大人心思不同旁人,就是让寻常人入了,那也不是甚么大事。
炆世子瞧这天儿毒辣,您打这一直站着也不算事,不如老奴引您去旁院里坐坐,您愿意房梁上坐着大人也不会过问。”·“今儿天气好着呢,本公子一点儿也不热”辛炆冲辛弈抬了抬下巴,道:“你出来。”
辛弈见他誓不罢休的样子,心下叹气,慢吞吞的走出来··辛炆推开曲老,拽着辛弈就往后边去,哼了一声道:“本公子可是你家大人的客人盛情相邀来的,你还拦去马场,本公子要看赤业”·他们虽是表兄弟,长得却并无相像处。
辛炆常年养尊处优跋扈惯了,不挑眉也是一副张扬嚣张的样子。拉了辛弈一路,将他看了几眼,先冷笑道:“你谁啊”·哑巴自然是回不了话,辛弈只微笑了笑,酒窝浅浅腼腆。
“京都哑巴就一个,还是前两日凑出来的新鲜人物·辛——辛弈是吧归京了怎么不去秦王府坐坐·”辛炆说着抬手拍了拍辛弈的肩,他比辛弈高些,就这么勾着肩哥俩好的往前走,道“一直窝在阎王后边算什么事你又不是他儿子。
我父王前几日就在念你名呢,不过今日是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本公子才来瞧瞧·柏九这个疯子没怎么你吧”·辛弈还是只微笑,神情不变。
他大哥在京都还不是万人迷,和秦王的宝贝疙瘩做不了多深的交情·这人来客套是情理之中,但扯着他父王哥哥们不放,就让人烦了··“你回来两日了,还未见圣上。
柏九如今盛宠无限,开了口是举手之劳·”辛炆抬手将头顶的柳条拨开,嗤笑道:“可他只字不提,将你圈禁府中·虽然如今不比当年,你好歹也是燕王的儿子,他如此行为,你就听凭处置”说着他揽辛弈肩头的手收紧了紧,道:“我们可是表兄弟,你若是想出气,本公子定当相助。
这京都嘛,在圣上面前,还没谁能越的过本公子去·”·这垂柳的旁边就是书房前的池,辛弈闻言酒窝旋的更深了,一双眼感激的望着辛炆,停下脚步。辛炆也停下来,在他真挚仰慕的目光中松开他,语重心长道:“都是圣上的亲孙子,不能让个区区二字王糟蹋了。”
辛弈赶忙抬手掩住眼,感激将泣·辛炆皱皱眉,道:“你可别哭上了,这么——诶,你退什么”·辛弈摆手意示自己无碍,肩头微微耸动着,人在他步步靠近的途中不断后退。
辛炆只觉得这么大个人了竟因几句话哭成这般模样,心里躁的烦,他本就不是有耐性的人,只想将辛弈拎过来说完话赶紧走。辛弈转身像是擦泪,辛炆只得绕过去,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黑白分明的眸子忽然从指间盯着他,哪有半点感激欲泣的痕�!�“你——”·下腹猛然一重,整个人慌不及被踹的踉跄,谁料池就在后边,辛炆这么一退翻仰摔进池里,砸的水花四溅。·辛弈站在池畔,将他揽过的肩头用擦汗的帕子擦了又擦·眸子温和的看着他在池里恼羞成怒拍水沉浮,颊边酒窝旋了又旋,最后还是寂寥的消失了··辛炆额角突跳,他拍水怒骂道:“好你条北阳哑巴狗不动声色咬的狠”·辛弈平和的看着他,夏日午后的池水温热,辛炆背后的寒毛却炸了起来。·曲老在后边哎呦一声,站在池边道:“快拉世子爷上来,这养着鱼,池底下都是泥,脏了世子爷的鞋底可担待不起。”
跟着老头笑起来,道:“您府上若是缺新鲜鱼,只管给老奴开口不就成了·几条鱼嘛,府上舍得的很,何必自个往里跳呢您真是·”·辛炆没理他,被拉上岸锦袍湿哒哒的狼狈,几步蹿到辛弈面前,拽起他衣领,咬牙切齿道:“你只管张牙舞爪,我就不信柏九还真能给你挺这个腰今天这一口你只管等着”·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辛弈垂眸看他湿乎乎的手拽皱了自个的衣襟,抬了眼只冲他一派无辜纯良的笑。
辛炆却清清楚楚的从他眼底读到轻蔑,像刀尖一样扎的人眼疼。·这家伙果然是北阳养出来的豺狼,不过披着一副绵羊的皮囊掩人耳目罢了·一直在书房里的人将端着的茶搁在了桌上,热气渺渺,那冰凉的指尖滑动在茶盏边缘,盯着池那头,寂静无声。
辛炆拂袖而去的时候辛弈脑子里还想着昨晚烧的鱼很好吃,正好在池边要不要钓几条回去今晚接着烧。他想的认真,回到屋里的时候就这么想着睡了。·不知睡了多久,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头顶上传来刀器磨砺的声音·辛弈睡得沉,现在醒来也觉得头昏沉,趴在那里听了半响,才觉得不对·他翻过身睡眼惺忪的向上望,就见一双漂亮的手……十分漂亮的手,正夹着刻刀,在璞玉上活动。
夕阳穿过窗格,投映在低首专注的男人脸上·原本浓丽明烈的容色一改常见,变得沉稳冷凝·狭眸勾起的眼角令人失神,不笑时并不冷厉,反而安静随和。
辛弈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酥酥麻麻,他猛地翻回身趴着,将脸埋进软靠里躲起来,但是软靠里都是那股冰冰凉凉的味道,竟一时间无处可逃·后脑被人轻弹了一下,辛弈耳尖又红了,那人冰凉的手指又移到露出的耳尖,轻轻一弹。
辛弈一颤,簌簌簌的爬到窗边去,蜷成一团,用软靠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瞧柏九,像是不明白他的触碰··“你是小犬吗·”柏九撑首看着他,“我以为我是个亲切的人。”
辛弈脸烫,只闷声道:“嗯·”·“昨晚的药舒服吗·”柏九伸出手去,“是我涂的,我要看一看·”·他不说还好,他一说辛弈连眼睛都缩回软靠后边去了,“舒……舒服,不用看了,谢谢……”·“哦。”
柏九忽然翻身撑在他腿边,将软靠抽掉扔在一边,盯着他道:“我要看一看·”·“不……”衣衫被掀起来,辛弈压死了不松手,强撑道:“真的不用了,不敢劳烦。”
“我的味道好闻吗”·“真——啊”辛弈一愣,紧接着天翻地覆,人已经被翻按到软榻上,衣衫从后边哗的就掀到了背上,露出疤痕。
他恼的又急又羞,不懂柏九这频频触碰是怎么回事··背上陡然一凉,这人竟用手在疤痕上来回摸了个遍,摸的辛弈一个激灵,愤愤埋脸,想出口的质问弱弱塞回去,恨不得咬软垫。
“这是怎么留的,辛振宵牙口没这么好·”·辛弈都变成了鸵鸟,从软垫底下闷闷道:“辛振宵的狗牙口好·”·柏九眉间一皱,“他放的狗”·“嗯……”辛弈觉得这么说显得自己有点逊,咬咬唇道:“我捅了他一刀,他起不了身,只能放狗。”
柏九沉眉想起什么,指尖在他背上划动,过了半响辛弈突然颤了声音,对他几乎带了哭腔,道:“别摸了·”·柏九从软垫底下摸到他的脸,烫的厉害,捏着下巴扳了出来,道:“你烧婆娑城的时候没放狗咬他”·辛弈脸红的不像话,因为和他贴的近,背上撩起衣衫的地方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衣摆,冰凉的味道劈头盖脸,喏喏道:“没……来得及。”
“无妨·”柏九唇边延了冷笑,“他是五马分尸,烧焦了也只能喂狗·”··第5章 波澜··柏九这句话说的冷,上一瞬还有些温度,这一瞬何其冷厉。
辛弈睫毛抖了抖,道:“那他倒算是死得其所,好歹有个安身之处·”·柏九没回答,而是翻身到他身侧,撑首看着榻角的大瓷瓶,道:“这是他的造化。”
辛弈迅速拉展衣衫,酒窝旋了旋,道了声是·他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尽,趴在软垫上这样静静地笑,几缕发滑下来遮挡在圆润明亮的眼睛前,却遮不住他眉间的浑然天真。
还年少,青涩的很··柏九长腿换了个姿势继续转回目光不动声色的看他,道:“端阳节宫中有宴,圣上点了你的名,你要随我去吗”·辛弈只笑,道:“怕是没得我选。”
柏九淡淡道:“你不去也无人敢吠,我是在问你·”·辛弈想了想他皇帝爷爷的脸,上一次见面大概是他受封世子的时候了,隔了有八九年,除了跪下时窥见的龙袍十二章纹,其余什么也记不得了。
皇帝是什么模样·辛弈并不在意,但是他有一件事情势在必行,所以他踌躇一下,道:“我想去……”·柏九看着他眼前的发缕,手指蠢蠢欲动,并将他的心思猜了七八分,却不刨根问底,过了半响只突然问道:“你从前在家中如何度过这节。”
辛弈将软靠又拉抱回怀里,道:“和寻常人家一样过·”·“寻常人家怎么过·”·辛弈抬眼瞧他,见他神色如常,便回想着道:“娘带着我们挂艾草,熏白芷,爹就给哥哥们雄黄酒喝。
因为北阳只有上津赛龙舟,所以爹也不兴这个·每次一大早醒来娘就把我们连同爹凑一起,包角黍·二哥手巧,每次包的很漂亮,倒是爹,包了好几年,还是笨手笨脚。”
他说到这顿了顿,笑容有些柔和,道:“或许早就会了,就想让娘一直手把手教·”·柏九一直听着,手指轻轻叩打在腿上··“哥哥们的香囊也都是娘亲手绣的,我年纪小,只能挂五色线。
等到角黍蒸好了,就用肉馅的和大哥换香囊·这么换了好几年,才知道家里除了爹都喜欢吃蜜枣的·”辛弈越说语调越轻快,他抱着软靠翻过身,微仰的眼睛能穿过窗格看见已经微沉的天幕,“天一黑,府里的灯笼一个个点亮,我们坐在娘最喜欢的葡萄架下看星谈天,各寻乐趣。
端阳节这样,拜月节这样,寻常日子里也这样·”·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从未分开过··哪怕最后到了穷途末路,爹和娘也不曾丢下任何一个儿子。
“就这么寻常·”辛弈眼睛转向一旁的柏九,笑道:“说出来也没什么趣味·”·“这话你说的真不谦虚·”柏九眯眼像回想,道:“我以为都是人模狗样的坐在一处过。”
“那是京都的惯例·”辛弈接着笑,“大人怕是一直在宫里过的吧·”·柏九面露遗憾,“人模狗样·”·辛弈这次是真笑出了声,放松下来,道:“那倒不至于。”
“就算被称是衣冠禽兽,也是这副皮囊的功劳·若非如此,恐怕就是牛鬼蛇神·这般对比,倒不如人模狗样来的贴切·”柏九指尖在自己鼻尖上按了按,道:“如今正是恶犬当道,皮囊也遮不住群兽环伺的戾气。”
“大人……并不算的·”辛弈温和轻声道:“大人虽传言不善,但却是坦诚之人·”·柏九闻言笑起来,忽地探下头去,就在他眼睛的上方,狭眸冷寂,“好大的错觉。”
“这不是错觉·”辛弈轻声道:“起码大人不是伪君子·”·柏九看了他许久,看的他脸颊微红,看的他耳尖再烧,看的他酒窝渐隐有几分局促,看的……自己心痒。
指尖终于触碰到他眼前的发缕,明明该立刻拨开,可是柏九的指尖却在柔软的发缕上细细摩挲··好不容易平缓下的气氛再一次温热起来,这一次辛弈倏地坐起身,道:“糟了。”
柏九的手收回去,也坐起身,看着他的目光询问··辛弈在他目光中将握拳的手掩在鼻下,缓慢道:“是不是忘记……用膳了·”·柏九如常的嗯了声,不去看辛弈这样微涩的神情和红烫的耳尖,下了榻叫了声曲老,回头对他道:“饭后还要擦药,你沐浴后再唤人去通知我。”
说罢头也不回的就走出去··辛弈觉得柏九这一次的脚步要比昨日还快些·待到曲老上膳,辛弈耳尖还是烫·他伸手摸了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正备起身,手碰到榻上柏九丢下的璞玉,翻开一看··脸上轰地再烧起来··沐浴完他也没找人去叫柏九,药上的随意,人躺在床上翻了又翻,最后乱糟糟的睡着了。
这一觉到了次日,爬起来的时候头还有些疼,不知是不是想太多的缘故·辛弈让人换了凉水,又擦了把脸才提起些精神··得知柏九没在府里,辛弈才出了屋子。
今日天灰沉,是要下雨的样子,但可贵在清风徐徐,站在树下的时候感觉尤为舒服··“端阳节将至,大人他以往在府里是如何过的”辛弈抬手拿住发顶的叶,在指尖转了转,“听闻京都和北阳十分不同。”
“大人不过节·”曲老背着手对辛弈笑了笑,有几分感慨道:“原先在锦衣卫当职没时间,如今就算到了各节时候,大人怕还不知道呢·府里又没女眷,更无人敢在跟前提个醒,大人这几年就这么晃过来了。”
·“这几年”·曲老摸了摸胡子,只笑,道:“今儿风好,若是跑马,一定舒服·”·辛弈便不再问,而是与曲老一同聊至其他,往马场去。
大概是今日的风清凉,赤业显得十分活跃,老远看见辛弈便扬了蹄躁动,竟像是迫不及待的想出栏·辛弈将它放出栏,赤业在马场上撒欢,转了一圈又回到辛弈身边,用头一个劲的蹭他。
辛弈失笑,回摸了它几把··玩了没几时,有人躬身到曲老耳边禀报有请帖到访·曲老将帖子扫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请大人的,而是请辛弈的··辛弈将帖子拿在手中看了看,笑道:“这个参知政事贺大人,我并不认得,曲老可知”·“这位贺大人名安常,字如许,京中人称‘清流朝柱’,为人清正不阿。
虽不在督察院奉职,却有圣上钦点的督察职权,是贪官污吏最怕的白面斩·贺大人是翰林院出身,也是左相章大人的爱徒,在这京中,也是名头风盛的人物·”曲老说完叹了口气,道:“是个好人,唯章大人马首是瞻,对我们大人向来不露好脸。”
既然是左相章太炎的学生,那便是与柏九最不对付的左派了,当然不会给柏九好脸色··辛弈将贺安常这三个字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这样一个刚正不阿的人物找自己做什么他如今唯一的价值就在于北阳三津的兵马继承,一个京中朝臣,又不似柏九这般风间浪头,找自己能说些什么·辛弈斟酌一二,将帖子收了,道:“不论如何,我且去看一看吧。”
贺安常没有邀他入府一见,而是定在了京都风雅胜地不贰茶楼·这不贰茶楼也不一般,在京都正好与柏九常去的笑笑楼成对立之势,是左相章太炎最喜听书喝茶的地方。
这地方要辛弈说选的真好,如此一来既显得贺安常无私下谋北阳兵马之意,又能让辛弈率先露面在左派人前,还能顺道敲敲柏九的警钟··至于这对柏九而言到底是不是警钟,辛弈也是真的猜不到。
你说柏九是为北阳兵马才带他入京,保他安全,可这人却从来没有对他提及过北阳兵马四个字·你说柏九是为私交,可在婆娑城之前他从未与柏九有过什么交情,燕王府也并未与叫做柏九的人有过什么干系。
马车在不贰茶楼外停了,辛弈掀帘下车,见四下三三两两的也有几个马车,全是朴素寻常·他酒窝一旋,人温温润润的就笑了··这京都没有干净的官,一个大染缸里混的兄弟,表面功夫做的再质朴手底下也多多少少沾过灰色。
在这一点上柏九就从来是随心所欲,比起伪君子,他无所谓做真小人··门槛一跨,辛弈就感觉到了四下的目光·他抬头扫了一圈,酒窝一直不散,显得十分亲和乖顺。
那上二楼的楼梯上负手站着一清冷年轻人,竟是一身士庶巾服的学生打扮··辛弈温笑颔首,抬步上楼·贺安常也不客套,在前引路,“奕世子请·”·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还未上楼已经听见说书先生的抑扬顿挫,辛弈留心听见了前朝汪藏的名字。
汪藏此人乃是宦官,让前朝中折转衰的第一权臣,骂名千古·只是这权倾朝野一点,与柏九一合,就在此时显得别有用心了··一上二楼,就能瞧出这不贰茶楼的不同寻常来。
二楼望栏开阔,人居中而坐时前有三分落括的说书先生执木朗声,后竖屏风有七分素雅的美人玉手煮茗·视野越出望栏,可见京都层差有序的瞰景·最妙的是王宫也能入眼,太和殿顶宝光琉璃,更添巍峨正气。
此时又逢清风徐来,喝茶也喝的尽兴··中位已经坐了人,是个雪鬓霜鬟,精神矍铄的老人·只这一眼,辛弈便大概猜到他是谁·这不是辛弈眼力好,而是此人气度超凡,只有那个位置那个声望,才当的起他。
左相章太炎··贺安常对辛弈道:“世子请坐·”·辛弈倒先对他拱了手,意示他先入坐·座上的章太炎转动着两个薄皮核桃,见状哈哈一笑,道:“奕世子何须对如许客气,只管坐就是了。
今日在此的只有你我他三人,算不得官职,且当茶友便是·”·辛弈笑出声,眉间几分天真几分亲和,去了客套和警惕一般,如是入座·那边贺安常也坐了,屏风后自有童子将茶奉上。
辛弈小尝一口,温笑不变,心里却委实尝不出什么滋味来··章太炎将茶吹了又吹,这份拿乔作派让他做来十分有大儒踱步之风·辛弈心中感慨,只得垂眸笑看杯中茶叶起伏飘沉,一副不谙世事真当品茶的模样。
“世子来京中有几日了·”章太炎的薄皮核桃又转起来,他笑道:“自老夫一别北阳,也有十几年了·当年北阳三津的风光如鲜,还在脑海时时回想。
那时燕王殿下正值英武之年,将你大哥教的极为稳重·老夫曾想,北阳有如此贤王后裔,何愁不能康富几代·”说到此处他目光越发慈爱,看着辛弈如同自己膝下幼孙。
“你二哥是老夫当年最厚望入督察院的后辈,只恨当时位卑声平,不能将敬公子表收为学生·如今想来还会时时心痛,可惜可惜·”·辛弈抚在茶杯的侧的指尖微抖,垂下的眸中波涛汹涌。
是,当年··当年他北阳燕王府于亲王之间谁能争锋,当年他父亲三征大宛镇境之王,当年他大哥年轻稳重兵马将才,当年他二哥文动大岚奇绝清谈,当年他三哥奇兵强袭所向披靡。
多少当年辉煌如尘土,如今藏在他一人心底不堪旧塑·那么多的倾慕瞻仰都没救下燕王府中不该死的任何一个人,只留下了最废物不行的哑巴·而今谁都没资格再对他多言感伤,因为正是这天下瞻仰才成就了太和殿的无数尖刀,从四面八方,将所有人赶尽杀绝。
真的不必再故作惦念当时辉煌,他只想留住一家人的寻常感怀··章太炎嘬茶一口,正欲继续,不料对面那热茶滑翻,泼浇了辛弈一手滚烫·辛弈张了张嘴,抬头有些茫然的无措,倒让人先软了心肠。
“世子当心·”一侧的贺安常抽出袖中棉帕,快速将辛弈手背上的滚烫茶水一一擦拭,却无法阻止烫红痕迹越渐明显··辛弈立刻摆手,意示无碍,还冲章太炎歉意一笑,再对贺安常十分感谢的模样。
他这一番举措让贺安常探查不出什么,倒是一直稳坐对面的章太炎,笑意淡了几分···第6章 手帕··辛弈坚持无碍,贺安常也不会一直擦拭,只将帕子给了他·辛弈对他又笑了笑,酒窝一深,倒让贺安常一愣。
章太炎的话头由此止住,也不便再提,只能转过,道:“这茶水滚烫,伤着世子可该如何是好·待会儿去时,如许将太医院刘院判给的伤药给世子备上一份。”
·贺安常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倒是辛弈很是歉疚的模样,章太炎慈祥笑道:“是世子烫着了,还歉疚什么,倒要让老夫挂念非常了·老夫今日见世子,不过是想再睹一番北阳燕王的风采,如今见着了,心也跟着放下了。
世子眼下可是在平定王府中客住”·辛弈点头,微微腼腆的少年像是初入京中不知方向··章太炎宽厚道:“如此怎好,世子将来是金册金宝,岁禄万石的亲王之尊。
平定王如今才加封为二字郡王,这尊卑不合,怎能委屈世子·况且平定王年轻气盛,在朝中即是说一不二的果断性子,在府中又能如何照拂世子世子若真当老夫是故旧茶友,不如去秦王府上暂住几日。
圣上心里惦念着世子辛苦,自然会早早置府·世子以为如何”·辛弈似乎有些动摇,却还是摇摇头,手指在桌上写道:平定王待我有救命之恩。
章太炎也摇摇头,道:“诛杀平王乃是圣上的谕旨,平定王不过遵旨而行,算不得出于本意·世子若当真感激铭记,也应记着圣上·”辛弈颔首,章太炎方继续道:“且如今京中朝堂复杂,贸然与朝臣密往,恐怕也不是圣上所喜欢。
平定王此人实在深不可测,绝非一朝一夕便能交心而论之人·老夫劝世子一句,不论如何,还请世子莫要误了北阳三津的兵马期望·”·恐怕这最后一句,才是今日相见的重点。
辛弈到此终于明白章太炎为何要约他在此,他是向自己说,左派清流丝毫不窥探北阳兵权,但这兵权甚至能给秦王,也绝不能让柏九染指··辛弈垂头沉思,似被打动。
章太炎也不紧逼,只端茶品味·此时正好那听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正声道:“想那汪藏不过品外寒门出身,一身街头流氓痞气,断子绝孙入了深宫,将自己十八般口才尽数用来,哄的那庸君如蜜里酣梦,辨不清黑白容他区区阉人朝堂上坐,逼的满朝忠贞不得安宁实在可叹可叹令人恨之入骨”·辛弈终于抬了头,目光像终难抉择后的安定。
章太炎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码在桌上,对辛弈笑道:“世子好气魄·”·这一会到此已经结束,三人听那说书先生说那汪藏说的唾沫横飞,辛弈面上听的入神,实际心思已神游天外。
柏九出身连寒门都称不上,如今虽然人人自危鲜有提及,但每次朝堂纠纷,左派便喜拿此来频频羞辱,最后少不得要清高自傲的连表一番家势门第·柏九最初入锦衣卫,后能步步青云,的确是因任锦衣卫指挥使时甚得圣上亲信。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可这又如何·朝中人人都是自凭本事才能稳如泰山,出身高门的能,那出身微卑的柏九又为何不能皇帝他从来不愁掌中尖刀,他磨一把用尽后再折断,可这天下从来不缺甘做他尖刀的人。
章太炎心心念念的是忠君之事,可辛弈,偏偏不好这口··末了归去时,贺安常送辛弈下楼·辛弈将上车时,贺安常给了他一瓷瓶密封的伤药·辛弈笑着接过,却听贺安常冷清道:“柏九为人毒辣,不是好人。”
辛弈的手指一顿,不知所谓的看着他·贺安常盯着他眼睛,道:“世子年轻,切莫被他皮囊所蒙骗·”说罢退后几步,正声道:“再会。”
转身离去··不知柏九如何招惹过这样耿直的人啊……辛弈上了车,回府去··途中便开始下雨,马车行至府前时正遇了归来的柏九,他今日骑了赤业,远远见马车转来,便停在府前等到跟前。
辛弈听车夫问好,才掀了车帘,果见马背上正淋雨的柏九··“大人车上来·”辛弈探头唤他,柏九便下了马上车··明明这马车内部宽余,可辛弈却觉得自柏九一上车,他染了湿气的清凉味道便占据整个车厢,让人想忽略都难。
辛弈往边移了移,给柏九空出位·柏九发有些湿,看样子是一口气策马回来的·他抬手松了竖领的扣,露出里边的白内衬,动作流畅,却让辛弈硬生生的看出禁欲气息。
辛弈目光微闪,耳尖已经红了··“去了何处”柏九身上还带着湿气,辛弈顺手将一直攥在手里的棉帕递过去·柏九忽然扣住他手腕,拉到眼前,看见手背上烫伤红迹。
狭眸冷了几分,车中气氛一沉,辛弈下意识道:“今日的茶滑手,不慎烫着了,并无大碍·”·柏九什么也没有说的便松开了辛弈·只将帕子接了,也没擦水。
辛弈把握不定他这会儿的面无表情,偷瞄了几眼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得没话找话道:“大人淋了雨,回去得喝些姜茶·”·柏九指尖翻过帕子边沿,正见一个端正的贺字,便直接将帕子揉送进怀里,才回了声嗯。
辛弈见他这动作……咳,有几分粗暴,心想这贺安常果真和他是有过节的,光是见了帕子都这般冷酷··“这是贺大人的帕子,是我烫伤时贺大人给的。”
辛弈稍作解释,便岔开了话题,道:“难得见大人骑马入朝·”·柏九狭长的眼微垂,那水珠就滴哒着往下掉,虽然面色依旧,却有些缓和软下来的味道。
他道:“今日没有入朝,去了城外的鹿懿山·”不过还未上山就回来了··“啊·”辛弈神色雀跃,道:“我听闻过这山。
山上红枫如画,还有许多鹿是不是听闻这山的鹿不惧人,是带佛性的鹿·”·柏九见他悦然,便道:“没传闻那么神,不过确实是座鹿山,枫也漂亮。”
辛弈笑道:“大人常去吗”·柏九本不是常去的人,今日也只是事出有因,但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还好·”辛弈的目光顿时羡慕起来,柏九泰然受之,一直到下车都没惭愧心虚。
曲老早就在院口候着,伞开了一排,见柏九从辛弈车中出来也不奇怪,撑着伞送两位回去·柏九的屋子说远也不远,可他到了辛弈这边就是停了脚步,看着辛弈道:“我衣衫湿透了。”
辛弈立刻道:“大人这边请·”·柏九颔首,一边接了辛弈后边撑伞人的伞,一边对曲老道:“要些姜汁和冷水,快些送来·”·辛弈见他撑着伞在自己身旁,本寻思着这不大合适,听见他这么吩咐不禁轻嗯了一声,问道:“驱寒用冷水”·伞不大,柏九自然的和他挤在一处,只道:“烫伤需要。”
说完又对曲老道:“再备热水和热汤来·”·曲老应了便吩咐下去,柏九和辛弈一同往屋子里去·雨声渐渐加大,噼啪的打在油纸伞上像是要恨不得打穿似得,直到进了屋,他才发现自己肩头干干净净,倒是柏九一边湿的淌水,他顿时哑然无措。
柏九直接褪了外袍,对他道:“是伞太小了·”·东西都来得快,柏九用冷水给辛弈冲了冲烫伤的地方·其实没多严重,但他还是用姜汁又擦了一遍。
辛弈的手并不白软,而是长指流畅,掌内含茧,掌心还有细微的伤痕,但是柏九擦的认真·辛弈坐在对面眼神飘忽,觉得手上也一阵发烫,不知是不是姜汁涂抹的原因。
好容易结束了,他飞快的收回手,捧起姜茶喝了个彻底··这气氛莫名有点脸红心跳的意思··“大人……”声音有些哑,辛弈赶忙清咳一声,道:“大人那日刻的玉落在这里了。”
柏九也正在喝茶,闻言转过头看他,辛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来递还给柏九·柏九拿在手里,让人取了他的篆刻刀,就坐在那日他坐的软榻上开始动作·宽大的新衫披在肩头,发还有些湿,他这么专注的模样又让辛弈凝了目光。
辛弈知道这玉一面刻的是他那日在此午睡的轮廓,却不知道另一面柏九会刻什么·柏九抬头看了看他,唇角延笑,拍了拍自己身边·辛弈只得坐过去,两人靠的近,他又闻见柏九身上的味道。
“大人常常雕玉吗”·“并不·”柏九掌中篆刻刀转的很快,“常雕的是木头·”·辛弈忍不住微俯了身,看着他无暇的指尖在白玉上抚动。
看了好一会儿,那手指动作突然停了,辛弈轻咦一声,抬头问道:“怎么停……”·靠的近,连柏九眸中的笑都看得清楚,他道:“挡着了·”辛弈脸一红,立刻直身想道歉,哪知柏九的篆刻刀换了手,倏地用右手挡住住辛弈后仰的脑袋,道:“跑什么,我得看清楚才能雕得出。”
辛弈本觉得这人是在戏弄他,可是柏九真的看得专注,狭眸似乎将他脸上各部分都观察的仔细,挡在他后脑的食指轻轻摩擦·辛弈目光只能一个劲的四处跑,直到柏九松开他才缓回一口气。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柏九一直雕到两人用膳,辛弈心心念念的烧鱼又出现了,故而饭也吃得相较多些·饭后他趴在小案上看了会儿书,柏九在对面又雕了一会儿。
时间过得飞快,等辛弈回过神,屋子里已经有些暗··外边还在噼啪着下雨,辛弈听着雨声,忽有些怔然·柏九篆刻刀的声音很有节奏,沙沙在耳中,合着雨声十分安宁。
辛弈听的越发懒散,回过神才发觉屋子里昏暗一片,他下榻,道:“未留神该点灯了·”榻下有垫脚,辛弈没站稳,踉跄一下就要撞到小案,后边伸出只手稳稳的掺扶住他。
“留心脚下·”·柏九收回手,辛弈还呆了一呆,道:“是……”·点了灯柏九也收了玉,瞧着天已经晚了,他便将去了·辛弈送他到屋门口,曲老在旁提着灯笼,柏九打起伞道:“夜雨湿寒,你回屋里去。”
辛弈应了,也道:“路上湿滑,大人也当心·”两人说完便对视一眼,辛弈先转开目光,耳尖微烫道:“大人去吧·”·柏九笑嗯了一声,转身入了雨中。
这夜色浓郁在大雨的敲击声中,柏九的灯笼在黑暗中明灭闪烁·辛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退回房中,沐浴后便睡了··此后连着几日辛弈都未见柏九人影,贺安常的帕子自然也未再见。
且说一日退朝,贺安常正备下阶,身侧忽地多了一人,他转眼一看,清冷的脸上不添颜色,也不理会,只管继续走··“贺大人·”柏九狭眸扫过贺安常的脸,淡淡道:“我见大人一面可着实不易。”
“光阴似箭,浪费不得”贺安常向来不愿同柏九多讲一句话··柏九唇角牵了牵,“大人劳心为民,可歌可敬·”结果下一瞬又转了话题,道:“听闻大理寺左大人家中的黑条细犬诞了只小犬,我知道令尊爱犬,想必对此犬势在必得。”
贺安常微微皱眉,道:“平定王有话直言·”·柏九拍了拍贺安常肩,笑道:“这犬我也喜欢,本想送与令尊也无妨,可昨日一见又变了主意。”
他狭眸半敛,笑似非笑道:“即是我的,大人可勿要张望·若是我的心头所好,别人一眼也不能瞧·”·贺安常猛然抬头,柏九从袖中抽出一帕子,将方才拍过他的手擦了擦,又将帕子放在贺安常肩头,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贺安常眉心簇拥,将肩头的帕子拿下,翻开边缘,赫然是一个贺字·这本是给奕世子用的那一个,如今捏在他自己手里,还经了柏九的手··他站在原地思索。
觉得柏九这段话意有所指···第7章 撩拨··后几日都无人来扰,辛弈落了个清闲,曲老便邀他到书房前的池里垂钓·这池子里果真添了叶小舟,有个叫做小阳的垂髫善渔小少年在上边候着。
辛弈一见便笑了,对曲老道:“老人家厉害着呢,这才几日,竟真寻来了·”·曲老哈哈一笑,道:“听世子爷说着有趣,寻来一瞧果真野趣非常。
世子爷只管往池中去,这小子打生下来就在水里混,凫水和撑舟都是拿手绝活·”·辛弈将袍子上塞进腰带里,戴了个斗笠,上舟时和小阳打了个招呼·这小子晒的黑黢黢,个头不高且精瘦,面对辛弈很是腼腆,但舟一撑,稳当当的就出去了。
辛弈在舟头盘腿坐了,钓钩流畅的抛出去,在池心稳当的眯起眼来垂钓·这正下午的日头还晒得很,他就算压了斗笠,没多时背后还是浸了一手的汗·再看小阳,已然趴在舟尾半身都泡进了池里。
“水里凉快吗”辛弈笑问他··小阳点了头,道:“虽说要比其他季节温一些,但总比上边要舒坦·不然世子爷……”他说此处又惊觉僭越,便急急道:“我给世子抓鱼。”
说罢便呲溜的滑进水中,潜了下去··辛弈失笑,索性躺在舟上,压着鱼竿,将斗笠盖在脸上·浑身热乎乎的,背后还湿了一片,可是辛弈就喜欢这样的日光,毒辣一些也无妨。
不知眯了多久,忽觉掌下鱼竿微微晃动,他猛然坐起来,就备收钩·岂料小阳也猛然突出水面,举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喜的眼睛都笑没了,喊道:“世子爷您看”·辛弈再拉上来的钩自然空空如也,他也不恼,只招手让小阳赶紧将鱼扔进身边的鱼篓里。
辛弈将钩又抛了,和小阳凑在鱼篓边看,这尾鱼委实大,在鱼篓里活蹦乱跳,险些将鱼篓撞倒·小阳对辛弈道:“世子爷您瞧着,我再去捉几条来·”·辛弈应声,看着小阳又滑进水中,像条鱼似得游出去。
辛弈撑首看了半响,这半响里鱼篓飞快的拥挤起来·他再看自己依然空荡荡的鱼钩,不禁将笑出声·随后还不到他最初料想的时候,鱼篓已然装不下了··辛弈只得叫了小阳回来,两人乘舟回岸,一直在树荫下纳凉的曲老一看便笑道:“世子爷今日好口福了。”
辛弈笑道:“是得了曲老的福,寻了个捕鱼行家来帮忙·”·曲老点了点小阳,大笑道:“倒成了你小子的好福气,回去换身衣裳,再去内府务领个大荷包。”
小阳连声应了,又露了一列齿贝·见辛弈也看来,怕在贵人面前不体面,生生压了回去,看得曲老和辛弈又是一阵打趣··辛弈自己提了鱼篓回去,和曲老没说两句,鱼篓就被人从后接过了。
他一回头,就见柏九·柏九将手中的鱼篓提了提,道:“收获颇丰·”·曲老退到后边去,柏九和他开始并肩走··辛弈笑着摇头,道:“受人鱼馈,算不得我的。”
“并非算是别人的功劳·”柏九拿过他头顶的斗笠扣在了自己的头上,道:“我见你也出力不少,汗流浃背的·”说着从掌心垂下一条普通的帕子,“擦擦。”
辛弈道了谢,擦了鬓角的汗,却不见这帕子上有主人印记·柏九道:“这是给你的,收着吧,常日里也方便用·”·辛弈笑了笑,道:“大人喜欢吃什么鱼今儿得了这一篓,想怎么吃都足够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红烧·”·辛弈又擦了擦鬓角的汗珠,酒窝旋起来,“这倒正好,我也喜欢红烧·”他说着又转看向柏九,道:“今日晚膳大人可要多吃些。”
柏九正量着那汗珠晶莹滑过他鬓角脸颊,闻言下意识“嗯”了一声,竟难得的未曾反应过来··辛弈不知他心思都在自己这儿,只笑道:“明日就是端阳节了,晚膳只怕要装模作样的过。”
柏九正见那汗珠说着额角滑到他良善温和的眉眼旁,又滑到正在深旋的酒窝·柏九喉头发紧,装作漫不经心的转眼目视前方,颔了首,连一向带笑的唇线都收紧了。
辛弈只见他忽地面无表情不再接话,也不知为何,走在树荫下也不紧张了,倒生出一种大人正经的样子也十分气势的感觉··两人到了归处,鱼篓就交给了曲老·今日时候还早,日头才偏斜,距离黄昏还有些时候。
于是两人在院中树荫下坐了,下了会儿棋·辛弈并不擅长玩这个,但这次意外地有输有赢,倒也尽兴·只是收棋时见对面的柏九姿态风流殊丽,忍不住笑起来。
柏九知他笑什么,将黑玉棋子拈在指尖摩挲,“想不到大人竟是个臭棋篓子,白费了一身好皮囊,是不是”·辛弈倒在躺椅上摇晃,道:“大人这棋艺真是出乎意料。”
说罢又笑起来··柏九将棋子收了,在他一旁的躺椅上也躺了,只道:“倒也不可惜了,权当搏人一笑·”·树下有微小的风撩动额发,辛弈躺在藤椅上轻轻晃动着看着树叶空隙中泻出的日光。
日光斑斑驳驳的滑过他眉心和手指,一阵令人慵懒的放松闲意·柏九在一侧微微敛目,并不摇晃,只是听着他的呼吸和摇晃声,有几分昏昏欲睡的闲散兴致·等到辛弈侧头去看柏九时,才发觉他似已入睡。
眉眼平静,神态安心··长指放在了藤椅侧把上,指尖漂亮无暇的吸引目光·辛弈默默翻了个身,趴在藤椅上看他·手指无声地伸探过去,在他长指周围虚浮着像是触碰,却始终没有真的触摸到。
不料长指陡然一动,将辛弈的手指捉在了掌心,牢牢握住·辛弈耳尖一烫,慌忙抬头,却见柏九狭眸低垂着看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感觉到他的慌张,才看向他··辛弈只觉得脸上红透了,自己也蠢透了。
他结结巴巴的说着话,却怎样也抽不回手·“我、咳,不是,大、大人……”·“你把贺安常叫什么·”柏九像是不知道他的慌乱,抬起交握的手,在眼前绕有趣味的端详着。
“贺、贺大人……”·“你把章太炎叫什么·”柏九拇指静静摩挲在他手背,辛弈胸口里的东西简直要跳出来,他脸红到烫的自己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章大、大人……”·“那你叫我什么。”
柏九狭眸落在他脸上,就这么盯着他,将他手背送到自己颊边,微侧脸轻轻一蹭·辛弈觉得那触感从手背一路撩蹿到胸口,他立刻用拳掩在鼻下,这是他一害羞就显示出的动作。
“大大、大人……”·“噢·”柏九就保持这个姿势看着他,“泯然大人矣·”·辛弈受不了般的埋脸进自己臂膀,露出的眼角都被自己蒸得泛红,闷声道:“不、不是的……”·“那叫什么。”
“柏、柏大哥……”·“我不是你大哥·”·“九、九爷”·“京都里的九爷多如蝼蚁。”
柏九俯身越过两把藤椅的空隙,看着他微红的眼角,“世子爷”·柏九这一声世子爷说得缠绵齿间,撩人心弦·辛弈不知所措,只能看着他。
柏九笑了笑,躺回藤椅上,似又再睡,只是手未松开··夏日的日光渐斜,曲老来请说晚膳,辛弈才从无察觉的睡中醒来·柏九正在净手,回头看了眼他,道了声:“来吃饭。”
辛弈去净了手,两人方才入内·今晚辛弈饭吃得飞快,柏九依然如故,他走时也只如常说了声留心脚下·辛弈一路回到屋子,直到躺在床上时才舒出口气,手掌压在心口,跳的很快。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这只手是柏九握过的,登时红了脸·这翻来覆去了半夜,才渐渐入了睡··辛弈又在树下的藤椅上,只是天景已然到了晚上,星子璀璨的漏出在叶间。
辛弈翻了个身,翻进了冰凉味道的胸膛·胸膛的主人唇轻印在他的额头,顺着鼻梁逐渐往下·冰凉的指尖挑开了衣领,滑在皮肤上,让辛弈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这人放在他后腰的手用力收紧,辛弈被封住了唇齿,在冰凉包裹中溃不成军··“阿弈·”这人的吻到了脖颈,在他喉结上留恋,不断地唤他,“阿弈。”
·辛弈仰起头轻轻喘息,无力中看见这人的脸,竟是柏九·他却不紧张也不慌乱,反而捧住了柏九的脸,吻落在柏九的眉心·这样华丽又危险的眉眼,辛弈心想着,指尖摩挲在柏九颊边,忍不住凑过去用颊面亲昵相蹭。
柏九的滑到了危险的地方,辛弈闷哼一声蜷起身,却被怀抱紧紧地圈住·他的声音渐渐溢出喉咙……·辛弈猛然坐起来,胸口起伏的厉害·他愣了半响,才颓然复杂的揉了把发,神色茫然又无措的盯着被子发呆。
一呆就呆到天明··这一天他哪里也没有去,只在屋子里看书·等到曲老来叫他时,他才发觉自己只读了一页,而外边的日头将落·穿戴整齐后便上车,他一掀帘,正见柏九在雕玉,他便愣在原地,脸颊和耳尖都倏地红烫起来,连忙垂头掩住。
好在柏九没有细看,只抬头望了几眼·因为昨夜的梦,辛弈今天坐得极其远,一路掀帘只看车外·好容易到了宫门,两人一并下了车,他站在柏九身边,耳尖还是红的。
柏九像是没察觉,两人一道被引入宫中··才走了没几步,辛弈就见辛炆自另一路走来,跟在秦王身后,正拿眼狠狠地盯着他。辛弈倒先笑了,在秦王开口前做了一礼。·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秦王步至跟前,对他含笑点头,将人虚虚扶了一扶,握着他手恳切道:“你这小子,本王好歹是你亲叔叔,你怎么狠得了心不来见本王”·辛弈眼中也十分恳切,只是被问及此处时略露几分尴尬的看了看秦王身后的辛炆,又转回来冲秦王笑了笑。秦王回头对辛炆冷哼一声,转而继续对辛弈道:“你哥哥向来跋扈惯了,想来去找你时也未提及本王的意思。
他这个混球,若是以后再为难你,你只管对本王说,本王替你讨个利落·”·辛弈笑着摇摇头,像是对辛炆印象不差一般。秦王又说了两遍好孩子,才转向柏九,顿时笑的更出彩了。·“柏大人啊柏大人,如今应该叫平定王了。
这短短几日的功夫,已然成了自家人·”他大笑道:“好事好事·”·柏九之前的目光一直不动声色在秦王握着辛弈的手上,当下不冷不热,只笑了笑,道:“这成一家人,时间已经不短了。”
说罢手放在辛弈肩头,道:“辛弈才入京都,照顾不周,今晚还得靠殿下提点着些·”·“平定王哪里的话,咱们一家人,你休再见外啊·”秦王说着起步,和柏九一同走,道:“今晚圣上和辛弈见着了,才知道辛弈多受他老人家挂念。”
辛弈只笑,柏九始终没让辛炆的目光再多留一瞬,挡在他的肩侧,有些寡言的和秦王一句没一句。·辛炆正腹诽暗骂着柏九,忽见辛弈垂头似乎在笑,而那转来的目光,却比那日把他踹进池中还要平寂无澜。··第8章 端阳··这宫中盛宴,佳肴未至时酒香添助,辛弈被那酒香和粉香搅的有几分头晕。
随唱声入了大殿,只见四下垂帷朱红,隔段相衔缀于梁柱·分座严明,官职摆设依次层设,文武对列·他们来得算晚,除了最上座,其余差不多都到了·听见唱声,多人皆转望而来,口中相互攀谈声不落,眼睛却从柏九身上转到辛弈身上,随后转了个遍。
辛弈先看了章太炎,老头正在位上眯眼听一旁人说着什么,见辛弈望来,摆了摆手,算做招呼·辛弈笑过后再转向贺安常,这人在群臣中委实扎眼,一身冰霜冷冽,也不与同僚相谈。
他对辛弈微微颔首,辛弈正打算回个笑,不想柏九侧身对他道:“你虽无官职,却是北阳唯一的人·圣上即便是不想,你的座位也不能低到哪里去·恐怕会与谢净生挨得近些,若有变故,他自会照应。”
说罢抬手在他肩头,指尖晦涩的捏了捏他肩骨··辛弈明白柏九这是提醒他不可开口,当即点头应了··两人分而入座,辛弈方才坐定,一旁便伸来只手轻敲在案沿,他一看,正是一身官服的谢净生。
谢净生是外府重臣,能因宫宴召回京都,足见其于朝中之重·谢净生端了酒盏,冲辛弈笑了笑·这人其实生得端正英朗,就是总没个正形·辛弈也笑了笑,谢净生道:“这位置虽不靠后,却也不怎么能引圣上目光。
世子爷不必太过拘礼,只管吃就是了·”·辛弈闻言就想笑,只听谢净生身边传来酒盏的轻碰声,辛弈一看,竟是方才见过的贺安常·谢净生将酒盏向贺安常举了举,道:“这不是如许吗久违久违。”
贺安常连眼风都没给他一个,只对辛弈举了盏一饮而尽·谢净生在他放盏时指尖轻轻一按,紧接着将自己盏里的半盏酒水倾倒进去,笑道:“千万别客气,我先倒为敬。
如许啊,这是来自前辈的关爱,要一滴不剩的喝干净·”·辛弈知道柏九旗下和左派不对付,却着实没有料到谢净生会对贺安常如此嚣张,这两人的过节恐怕不是一个两个那么简单。
贺安常薄冷的眼斜向他,谢净生索性撑头对着瞧,“怎么了,几月不见不认得我了么”·“着实费了一番力气想起来·”贺安常抬起酒盏,翻手就倒在了谢净生伸长到他案边的腿上,轻描淡写道:“手滑的正好。”
谢净生拽了他的袍角随意擦了擦,抬头冲他笑了笑·贺安常看得清楚,这人分明含了几分狠意,只不过是因着辛弈在边上没放出话来··他们从打第一眼起就不对付。
谢净生早年跟着柏九在锦衣卫里混了不少年,柏九的狠他没有十分也学了八分,不过此人是混账在脸上·后来因柏九出任锦衣卫指挥使逐渐在圣上面前显露头角,不料还真一步一步跟着柏九爬上来了。
贺安常恰恰相反,他贺家在京都虽然近些年不怎么显露山水,但出个头还是能让京都震一震的高门·他是贺家正房嫡系,也是贺家如今备受瞩目的榜首,能让章太炎提携在身边,如此年纪居于左相左右当个参知政事,没有几斗锦绣也是不可能的。
这两人都巧了,正投了对方最看不上眼的背景和性子,所以一见面就是剑拔弩张··如今坐在一处去了,今晚的位设总管恐怕也干不久了··柏九转过眼来看时谢净生和贺安常都神色如常,他料到谢净生不会安生,但却自有分寸,倒也未多看。
只将辛弈看了看,辛弈被他看得隐约想到昨晚的梦,立刻垂眼盯着案上的花纹,耳尖藏也藏不起来·柏九的目光似乎在他耳尖上停顿了一阵,才转回头去,辛弈缓缓放松下来。
并未坐太久,皇帝便来了··太监的唱词一喝,宴中人皆起身跪服·那殿边上黄袍十二章纹一抖,便跨入了个人来·辛弈迅速一扫,猛然间竟露出了诧异之色,幸得他倏地咬了舌尖回神垂眸,否则正与皇帝转来的目光撞了个正好。
这一刹那间,他心中千百回转··皇帝上位坐了,道了声:“众卿平身·”随后似乎是稳了稳声,才继续道:“今佳节相聚,行宴宫廷,乃君臣言欢之时,不必拘礼。”
底下一齐恭声,他笑道:“行宴吧·”至此这端阳宫宴才算得上是开始··在皇帝下首,柏九和章太炎是并列而坐,他虽然如今权倾朝野,可章太炎却是两朝元老,加之三公三孤,尊为太子独一位的老师。
德高望重这个词,章太炎当之无愧,就是真算起来,柏九这一份新晋的异姓王恐怕还真不够章太炎看·这两人如今并坐圣上下席头一位,是谁也不敢说半分不是的·秦王的席座都要后移三分,拉开距离。
皇帝今日兴致不错,先与章太炎笑言二三句,后又点了秦王的名,秦王察言观色的功夫何其了得,未出片刻就让气氛逐渐热拢·期间见缝插针的人不少,只有柏九甚少出言。
辛弈目光不自主的又飘过去,见柏九指尖滑动在酒盏侧,唇边押了笑,狭眸垂盯着盏中酒,似乎听着众人笑语正入神,偏偏坐姿又透了几分漫不经心·辛弈想到他说的“人模狗样”,不禁垂头笑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这宴会气氛一开,底下的人也自然要自由些·虽然辛弈不会说话,但谢净生也一边倒着酒一边同他说着趣事,将这宴席之上的官员大大小小的轶事谈了个遍。
辛弈剥着甜橘,酒窝一直旋着笑··皇帝没提起辛弈,自然不会有人自找没趣·纵然辛弈如今是北阳兵马的唯一接任,但那也是他有命回北阳之后·辛弈也不着急,他今日来宫中,目的不在于皇帝。
眼下没别人搭理他,他也乐得不必周旋··却说谢净生的酒没少给贺安常倒,两人唇枪舌战间不知不觉喝了不少·出人意料,谢净生是越喝越正襟危坐,贺安常反而越喝越面染桃花,渐渐流露出另一番风情。
清冷的眼一旦流转起来,那是寻常媚态都不足以媲美的风景·贺安常身形有些偏,谢净生去推他,他就顺势倒靠在谢净生手臂,在谢净生耳边热气喷洒道:“劳驾,搭个手去雪隐。”
谢净生起身将人一把带上,对辛弈打了手势,辛弈颔首,他们便去如厕了··这座席一空,辛弈便要显眼些·没多时,往外去的一人踉跄着步伐,醉醺醺的撞跌在辛弈案边,撞的案上盘盏一震。
这人嘴里赶忙道着抱歉,抬头醉眼将辛弈看了又看,嗯了一声,问道:“敢、敢敢问兄台是哪、哪部同僚”·辛弈只笑不语··这人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得不到回应便皱了眉,趴过案来想仔细看清楚。
辛弈微微往后仰身,避开他伸开的手·怎料这人倾身一滚扑了下来,顿时酒气扑面,乱作一团·桌案被挤撞的翻倒,四下一片惊声,混乱中辛弈清晰地察觉到此人的手在他大腿上狠狠摸拧了一把。
辛弈温润的眼一垂,和此人的眼撞了正着··“这怎么着啊,关大人喝高了”辛炆先大笑出声,对要去掺扶的宫侍挥挥手,盯着辛弈道:“都滚一边去,关大人自有奕世子扶着。
世子可要扶稳了,扶得好,关大人少不得一顿谢·”·席间传来细碎的笑声,辛弈襟口袖间都是狼藉·他宽厚的笑了笑,真将这位关大人扶了起来·那边皇帝章太炎都望了过来,皇帝道:“这是怎么了。”
辛炆起身笑道:“关大人喝多了,奕世子与我正要扶着大人去换衣衫呢·”皇帝目光沉沉扫过辛弈,只道了快去,便将目光转回章太炎那里,说起之前被打断的话。
辛炆诶了一声便走过来,将人扶了一半,对辛弈笑道:“走吧·”·宫女将三人引去偏殿,这殿前幽暗,辛炆挥手叫人退下。待人走远后,一直醉态的关大人猛然擒住辛弈的手,辛炆回身就一脚踹在他小腹,辛弈登时闷哼一声弯下腰。辛炆照他后背就是一阵拳脚,嘴里骂道:“好你一条北阳哑巴狗敢踹本公子还敢拿眼瞪看今日我不打得你爬不起身”关司拧紧了辛弈的手腕,和辛炆两人合力将他按在地上。辛炆早就备了东西,从袖里掏出今日专门揣在身上的戒尺,狠力抽在辛弈背后。·辛弈一直没出声,过了半响,关司扳过他的脸一看,见人已经晕了过去,不禁嗤笑道:“说是燕王的儿子,却不怎么经打。”
“燕王才养过他几年·”辛炆将戒尺又揣回去,指了指殿廊侧开的小湖,道:“这哑巴狗那日将本公子踹下池中,今夜也要让他尝一番滋味。”
说着冷笑道:“他往日都躲在阎王的府里,今夜总算是落在本公子这里·你只管往狠下手,这宫中别的说不准,唯独对他,圣上是一分情面都不会给的,就是他今日溺死在了湖中,圣上也绝不会追究。”
关司的拇指在辛弈脸颊上狠狠摩挲,擦的他颊面都红了·道:“若非他招惹了你,今夜必死无疑·我还想留着几日,好好调教一番也趣味·只教得他对我神魂颠倒,何愁他还不听话”·辛炆皱眉斥道:“他虽该死,却不是你能随意玩弄的人好歹是皇家贵胄,怎能落得那般下场”·关司知他素来自诩皇家血脉,在这一点上容不得人挑衅,便息了声,手上也不敢再明目张胆的过分。
两人将辛弈拖到小湖边,辛炆先拿水泼了他几下,见他依旧未醒,才放下心来。辛炆道:“你将他衣衫扒干净,捆住手脚丢下去就是了·待会儿我们回了席中,自有人守着时候去禀报。”
关司到此却迟疑了一下,问道:“他既然在阎王府上住了那么久,今夜之事若是阎王追究起来怎么办”·辛炆哼声:“你当阎王真转了心性修成佛祖了不成他留着哑巴狗不过也是为了那北阳三十万兵马大权,抛开这兵马继承,这条哑巴狗连京都的城门都爬不进来。
况且如今圣上待哑巴狗诸人有目共睹,知趣的绝不会往前凑·”说着拍了拍辛弈的后脑,道:“他这条命,今夜若不是我拿走,来日要受得可就不是这么一顿小小的打了。
京都险恶,阴损的招多着呢·”·关司听着话,手已经往辛弈腰带去·辛炆正说得沉浸,目光在那湖中四下打量着。不料就那么一瞬间,辛弈陡然翻起,将辛炆一脚踹翻在草窝里。翻手将关司的手腕生生卸了骨,关司来不及痛呼,辛弈已经按住他的后脑,将人面朝下掼进湖水里。关司趴在湖边上剧烈挣扎,辛弈按着他后脑的手不松反重,将他整个脑袋都按进了水中。·“放、放——”辛炆倏地向后缩着,看着关司挣扎奋力间,辛弈抿紧唇线,脸颊上还有关司方才摸出来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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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弈抓着他的发将头提起来,关司呛着水大口大口的喘息,辛弈用手背轻拍了拍他脸面,对他笑了笑·这一笑让关司背后阴凉直蹿,牙齿先打起架来,他不知是冷还是怕,对着辛弈温和的脸竟然发起抖来。
辛弈松开手,他便跌趴在湖边喘息,先前摸过辛弈的那只手腕骨错的剧疼,也不敢出声··直到辛弈走了,两人紧绷的神经才松开·辛炆几步将关司拖起来,低低狠声道:“你怎么让他还了手”·关司还在发抖,顾不得回话。
辛炆没有被辛弈那般近的盯着,也没有被辛弈按进水里,所以辛炆不会明白他此刻僵硬的四肢和冰凉的手是怎么一回事。这一茬之后他不是怕辛弈,他是怕死了!怕死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他今儿算是明白了,这是个小阎王·方才若不是辛炆在边上,今夜恐怕在湖中飘尸的就是他自己了。辛弈刚才是真想杀了他,手指间的力道没有一分不是这么在叫嚣。·辛炆恼怒的猝了一口,“没用今夜之事我也饶不了他”·关司只觉得脊骨上寒凉,他忍着手腕的剧痛摇头道:“不会叫的狗才会咬死人,我怕……这事还没完。”
·第9章 阴晴··辛弈才出了这偏殿的廊下,就见一内侍匆匆而来,一见他顿时松了神情,上前行礼恭敬道:“世子爷吉祥,奴婢奉平定王殿下之命前来引世子爷去换干净衣裳。”
辛弈听见柏九的名头,脚步微停,却未随他动·内侍愈发恭敬,道:“殿下说世子爷只管换衣裳去,不必理会这后边的猫猫狗狗·”·这倒像是柏九说的话。
辛弈笑了笑,转了脚步随他去·左右这宫中的手段也翻不到台面上,大家都得暗地里较劲·只敢在皇帝睁只眼闭只眼中掖着藏着使坏,他有什么怕的呢··内侍没带他走远,外臣能去的地也就那么几个,是不能跨过那条线往后边去。
辛弈入了屋,干净衣袍已经搁置在屏风上·他自去后边换了不提,只出来的时候对镜一看,酒窝便出现了··原来这衣袍不是他的身量,倒像是柏九的尺寸。
说来柏九比他高出了一个肩头,他一垂袖,还有几分唱戏的味道,令人忍俊不禁·辛弈举着袖子在镜前转了一圈,显得他年纪更是小·自己在镜前笑不停,驱散了方才留下的不快,转念一想,手指在这衣袍上摸了摸,抱起袖子轻轻嗅了嗅。
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还能嗅见柏九清凉的味道·他怔怔地嗅着,那房门忽地被人轻推开了·柏九正入门,一眼就看见他抱着长袖子在镜前发呆,不禁长眉微挑。
“好闻吗”·辛弈像被戳了的猫,耳尖一红,手已经背到身后去,只觉得像是做坏事被瞧了正着……加上昨晚的梦,更加不敢直视柏九。
柏九唇边延了笑,过来指尖顺着他胸腰虚虚量寸了一下,道:“回去让柏老再好好量寸一下,比起刚入府时瞧着要圆润了些·”·“吃得好……自然要胖上几斤。”
辛弈垂眸努力在长袍下边找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抬头··柏九抬手将领口松开,闻言笑了笑,道:“好养·”·辛弈的心上登时像被人用羽毛搔滑过,酥酥痒痒。
柏九将自己的外袍褪了,也没再往其他地方看,只道:“这衣服穿得还合意吗”·辛弈连忙点头,眼角却见柏九褪了外袍后并未再换衣,心下一阵不好,抬头果见柏九看着他。
他还愣了几瞬,才道:“这衣袍是——”这衣袍竟真是给柏九备的·再一转眼,真见屏风侧置软垫,上整整齐齐的放了另一套衣袍··“喜欢就穿着吧。”
柏九狭眸微敛,道:“家里多得是,随便挑·”·辛弈无言以对,只用两只袖挡了脸·柏九正看着,突然抬手阻了他的动作,手从他两袖间穿过去,指尖虚滑到他颊面和下巴。
辛弈想退后解释,见柏九唇角一动,露出个笑来,却有几分冷·柏九声音温柔道:“辛炆摸的?”·辛弈飞快地摇头,道:“不是他·”·柏九想是知道是谁了,也不再问。
明明已经要离开的手指忽然一转,在辛弈颊边冰凉的抚过·辛弈睁大眼看着他,呼吸都紧张了·柏九指到他领口,替他解了第一扣,道:“脱了,我看看。”
辛弈这下不只脸红,恐怕连全身都要红了··回到席间时辛弈胸口还在怦怦跳不停,耳尖通红发烫,连谢净生的赔罪都没听清,直到谢净生又唤了他一声,方才惊觉,只对谢净生摇摇头,意示无碍。
辛炆和关司早已归席,见到辛弈回座,辛炆似是冷笑了几下,辛弈倒着酒,回了他一个笑。·宫宴已经将至收尾,皇帝瞧着谈兴也倦了·辛弈趁这个空隙将皇帝看了个清楚,六十八九的老头了,疲倦起来老态十足。
辛弈垂头喝了一口酒,不再看··众人的谈兴也不复之前,看着时候也该散了·皇帝清了清嗓,一旁的康福赶忙弯腰搭过手去,扶着皇帝起身·底下人具静下来,皇帝笑道:“今夜还算尽兴。”
话至此当然还有后续,可是殿外匆匆入了一京卫,皇帝眉头一皱,问道:“何事·”·这京卫单膝一跪,迟疑一瞬,才道:“禀报陛下,京卫司今夜按规查巡,发现宗人府何经历溺死于偏殿白鹭湖。”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就连似入假寐的贺安常都微露诧异·谢净生眉头狠皱,两人下意识对望一眼,同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愕然·宗人府不隶属中书,不是左派和柏九的人。
向来只直属秦王辛振鸿,在京中是不站队的边缘势力·如今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正五品经历,他们难免会率先怀疑是否是对方泼的脏水··秦王霍然起身,沉声道:“溺死湖中好好的人会溺死湖中”·皇帝面色阴沉,对京卫道:“你且详细报来。”
“按照规制,臣等今夜首要巡查太和殿,亥时将过再巡偏殿·但亥时偏殿动响,臣不敢大意,率人前往探查,灯照湖面便发现已经溺毙的何经历·”京卫俯身叩首道:“臣自看了何经历的尸身,察觉有疑,不敢欺瞒陛下,故冒罪前来具实禀报。”
“尸身有疑”皇帝拍座把,道:“你且快说有何疑处”·“禀陛下。”
这京卫指挥使也是硬了头皮才敢继续道:“臣发现,何经历乃是被人掐至将死,掼进湖中才溺毙的·”·辛弈一直垂着的眸猛然一抬,那边辛炆已经扑通一声跪趴在宴中,对皇帝慌张道:“陛下这怎可能”·“你又有何事”皇帝指着辛炆怒道:“堂堂秦王世子,正经的皇嗣天家,慌慌张张干什么”·“孙儿、孙儿……”辛炆目光飘转向辛弈,又迅速转回去,道:“孙儿方才同奕世子扶关大人前去换衣,于偏殿见到先至殿中休憩的何经历,人还是好好的。
稍后关大人便邀孙儿与奕世子同归,奕世子摇头未从,孙儿只当是奕世子也喝高了些,想着殿中有何经历,左右出不了什么岔子,不想竟是何经历遇了不测·”他说着又磕了几个头,道:“孙儿罪过,方才应该携何经历同归。”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你有什么罪·”皇帝斥了声,转向辛弈·那一瞬间中的目光是厌恶还是忌惮,闪烁的太快,让辛弈未能捕捉清楚。
只听皇帝沉声道:“你留在偏殿里做什么”·这话问得好,连辩驳真伪的功夫也省了,直接定了就是他遇见了何经历,还待到了最后·皇帝的心思向着谁,在座心知肚明。
宗人府一个经历,官职不重,按以往,若是真受皇帝恩宠的孙子,皇帝只斥责几句让归家面壁再道个歉便过去了·就照辛炆这些年胡作非为,这种人命案子压在手里的没有十件也够了七八。今日换做了辛弈,就是偏殿里死了只蚂蚁,恐怕宫里也打定主意要他吃不了兜着走。更毋论这么一桩人命就这样恰到好处的撞过来,辛弈的的确确去了偏殿,也的的确确的晚归了,在偏殿做了什么,他们三人最清楚。但看辛炆的模样,这案子恐怕不是有意为之。·辛弈是个哑巴,自然回不了话·他屈于殿中而跪,指自己的衣衫,意为自己不过是换了身衣物去··“若是换衣袍,那便与关大人同换了就是,何故留下”秦王眯眼跨近一步,道:“世子来京中也有几日,还学不会规矩吗这样牵强的理由委实令人难以信服。
宗人府的经历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但同朝为官,同忠一君,有何恩怨就容不下一个人”·“你才来京中几日,便与人结仇了不成还用如此歹毒手段”皇帝推开康福的掺扶,步至辛弈身前,阴沉道:“北阳三十万兵马驻守边境,倘若交给你这样不懂规矩不知礼数又心思歹毒的人,我大岚可还有宁日辛弈,朕本念及你父王忠义,你竟如此心肠”·辛弈垂头不语。
贺安常忽然起身,跪在一侧,道:“圣上息怒,臣以为此事如此定论尚为过早”·辛炆立刻出声道:“孙儿亦然况且何经历死于掐喉之故,奕世子身形瘦弱为人温和,断然做不得此事的”他说着转向关司,恳切道:“关大人想必也这般想罢”·关司暗道一声不好,知道辛炆这是要他出声将辛弈往死路上推�上炔宦坌赁淖约海褪巧媳咭恢焙Σ挥锏陌鼐乓丫巳艘簧砝浜梗「慰鲎笈珊匕渤R丫錾诿髯笈墒遣换崾照飧鲈┩靼浮U獬辛脚啥际墙嗌碜院弥羰撬盗耍嗨迷谛赁纳砩鲜切。
绻蟹趾两Φ阶笈珊桶鼐乓宦錾砩希透檬撬乃缆妨耍 す厮旧裆浠茫栈故枪蛳拢斐溃�“臣以为……此案还待详查·何经历为人不争,总要个,要个说法才是。”
辛炆道:“孙儿虽信奕世子不是这般歹毒恣睢之人,但既然要个公正,不如就此案一番彻底详查,也好还奕世子一个清白·奕世子以为呢”他说着侧移几分,恳切的想要扶一扶辛弈的身,实际是想撩起这长袖,露出一二伤痕。
谢净生陡然插身跪在两人中间,冲辛炆笑了笑,看是酒醒的差不多了,人笑起来也有几分邪气。他将辛炆的手按放回辛炆身侧,道:“我十分十分十分的赞同炆世子之言啊。不过这朝堂事,还是交给朝臣解最好不过。为人臣子,为君分忧乃是我等分内要事,就不劳炆世子忧心自扰。”说罢对皇帝道:“不如这样,臣既归京,闲休几日也不像话。
这案子既然来得如此巧,臣请旨圣上,就让臣来着手一查如何”·“你来查”皇帝冷笑,道:“他既是你一路送回京的,少不得留几分情面。”
“臣也请旨·”贺安常清冷不徐道:“何经历与臣有数面之交,算是结面之友·此案不查臣难平意,若只让谢大人去查又难免惹人口舌。
臣愿自请督察,力求公正·”·贺安常是朝中出名的公正直谨,他既开了这口,皇帝也不便拒绝·但就这般放辛弈过去,又委实不舒一口气·正僵持不下,就听上边酒盏轻碰。
柏九笑道:“一桩朝臣命案,按理该是大理寺左大人辛苦,怎么大家都辛苦起来了·”·大理寺执掌狱案审理,大理寺卿左恺之是出了名的有案必明查清算,也是个不要命的狠茬。
这些年他光是上奏辛炆的奏折都有一堆,见到柏九也不假辞色。由他来主审此案,大家都放心。·章太炎顺着胡子笑眯眯道:“平定王此言不差·圣上不若这般,由左大人主审此案,命谢大人和如许两人同查督审。
这样结了也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既给了何经历交代,也显了圣上恩德·”·他二人开了这口,算是合情合理,再推脱下去,难免由人寒心··皇帝思量片刻,允了这话。
出了这事更令人疲倦,皇帝坐不下去,便离席回殿·只说皇帝已经走到殿门,辛炆追赶不及便要起身,不料膝才离了地,背心猛然一痛,整个人被踹翻滚地。秦王色变,惊道:“平定王这是何意”·柏九没理会秦王,只含着笑对辛炆道:“摔疼了吗”·四下原本将退的众臣顿时息声不动,只道阎王阴晴不定,不知怎么就让炆世子撞到了太岁头上。见柏九笑得越温和,众人冷汗越甚。·辛炆这一下膝头磕得狠,可他老子在前都没敢给柏九脸色看,他岂敢喊疼?只能捂着腿,面容铁青,硬生生道:“不疼。”
一旁也无人敢来扶,连内侍都站得远生怕波及·辛炆心中暗骂,扶地要起身,不想这次柏九抬脚就踹在他肩头,将人正正踹翻在地。·“摔疼了吧·”柏九笑着将酒盏端了,俯身在辛炆面前,温和道:“我知道世子有把好戒尺。
然此物该是先生备着,世子如今还未及冠,带着此物入宫,我觉得不太合礼数·这样吧,给我如何”·辛炆闻言便知他这是为辛弈找自己麻烦,气焰堵在胸口,脸都阴沉铁青了。从袖中抽出戒尺,还未奉上去,胸口就被一脚踹正中,连人带尺摔过去。紧接着那酒盏砰地碎在头边,碎片溅飞过颊边擦了条血线。辛炆不想他竟真敢在宫中如此,更不想他竟真敢如此对待自己,不禁被这碎盏惊了一身冷汗,也怒火肆燃。·柏九狭眸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唇线温柔,道:“怎么这般不懂事呢。
秦王,这酒碎在我面前不是大碍,方才若是碎在了圣上面前,今夜贵世子恐怕就要爬出太和殿·”说着伸手将辛炆提着领口拉起来,看着他颊边血线道:“你瞧,我一不开心,这不就见血了吗方才湖里的人还没干,世子着急什么,这湖算什么,来日我也送世子好不好”·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辛炆见他浓丽的眉眼间戾气和温和交杂糅合,狭眸像是压了千万年的冰,冻得自己手脚微颤,嘴巴张了又合,喉咙里卡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第10章 月圆··“你这混世魔王”秦王喝骂一声:“快向平定王讨个罪”·可是辛炆就是说不出话来,就算指尖哆嗦着也不敢去触碰柏九,被这般拎的狼狈,面色气得越来越白。·“讨什么罪。”
柏九笑道:“世子乖顺,是京都难得的听话人·”说罢松了手,笑看辛炆就这么滑坐到地上,“秦王有这么个听话的儿子,千万莫要负了圣上的心思。”
秦王迭声应了··回去的时候辛弈想道声谢,只是柏九一上车就揉着额角对他道:“我稍作休息一下·”说罢便往辛弈腿上一枕,合眼假寐。
辛弈呼吸都放轻了,看柏九面朝自己,眉间的戾气还有些许未散尽··马车开始晃动前行时,柏九忽然准确地捉住辛弈的手,在他指尖上轻捏了捏,将他手指放在自己额角。
辛弈酒窝微旋,指尖轻柔着动作,耳尖发烧·柏九的神色在他动作间渐渐放松,辛弈揉着揉着,才发觉自己酒窝深旋,幸好柏九是闭着眼的,本想掩一掩,却委实绷不住,只能放任自己无声傻笑。
他正笑着,柏九便道:“笑什么·”·辛弈轻嗯一声,道:“心里舒服·”·“这么易哄·”柏九半开狭眸,看着他道:“辛炆从前是京里的小霸王,但如今京都不止他一个世子,已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既然他们叫你一声小阎王,就不必对人太客气。”·“那自然不客气了。”
辛弈说到这动了动唇角,道:“只怕总让大人收拾摊子·”·柏九翻了个身,面朝里边,道:“不算事,你只管横着走·”·辛弈手上微顿,渐渐才笑开。
就是眼中停了笑,有些许低暗,转了话,道:“何经历此事,恐怕还是给大人惹麻烦了·”·“此事不是蓄意谋之,多半是临时起意·”柏九顿了顿,“不必太过担心。”
辛弈心中有事,两人都没再多言,一路晃回了府··晚上沐浴脱衣时,辛弈将这衣袍整齐叠好,翻过领子里边时看见轻轻浅浅的绣着“敬渊”二字。
他凝神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两个字,便作罢休息了··次日辛弈才起,就听院中有细细地幼犬哼声,他到门边一看·曲老正喂着一黑色幼细犬,小家伙精神得很,见他露面立刻跑到脚边撒欢。
辛弈惊喜之余蹲下身,摸了把小家伙的脑袋,问道:“曲老也喜养犬吗”·曲老只笑,道:“此非老奴所养,此乃世子爷的宠·”·这般一说辛弈便明白是谁给他的了,将犬抱起来道:“那大人可起名字了”·“就等着世子爷给起一个。”
辛弈抱着犬逗了一会儿,道:“那就叫……叫赤赤罢·”他自己先笑一阵,才道:“以后和赤业一起,出去狩猎也威风·”·曲老也笑了,两人正聊着,就见那边披了件深边绸衫的柏九入了眼。
曲老退后,辛弈酒窝陷了陷,先道:“大人好早·”·柏九嗯了声,伸手过来·辛弈以为他要摸狗,便将怀里的小家伙送过去,岂料大人的手越过小犬,直直落在他颊边,道:“瞧着好些了,今日再把药擦些。”
辛弈还有几分呆,他已经收了手入屋,“上早膳·”·曲老如常的应了便去收拾,只有辛弈在门边上耳尖一阵烫·净完手后两人在榻上用早膳,柏九给他盛了米粥,辛弈道了谢,吃了半天也不知柏九今日来这般早为了何事。
只能心中胡乱想着,忽然想起昨晚衣领上的敬渊二字,他抬头看了看柏九正垂眸专心用膳,轻轻咳了一声,小声试探道:“敬渊”·对面没反应,连眼皮都未动,辛弈默默垂头喝粥。
约摸过了半响,才听对面慢吞吞道:“做什么·”·辛弈倒笑了,道:“敬,肃也·渊,深也·敬渊敬渊,敬肃博渊,这字取得好。”
柏九将手中剥出的白蛋递给他,用帕子拭着手,垂眸笑了笑,道:“你解得好,但非我师父原意也·” 他将帕子搁在一边,淡淡道:“敬,慎也。
渊,默也·慎行默语·是要我恭身不言,忠君为臣·”·案上微静··辛弈不知道柏九师父是谁,京都也没有这个说法,若不是柏九现下提起,他根本不知柏九也有师父。
只是这慎行默语四个字,不像是为师赞祝,倒更像是警示严词··“虽是如此……”辛弈捏着他剥来的鸡蛋,咬了一口道:“我倒更喜欢敬肃博渊。
一听便知是唤大人,念起来也喜欢·”·柏九哦了一声,道:“念来听听·”·“敬渊·”对面人像是未听见,辛弈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便微微提高了音,又唤了一遍:“敬渊。”
柏九吹着茶,道:“念来如何”·“嗯……挺好的·”·“那就这么叫·”·辛弈一怔,立刻道:“恐怕不妥,大人与——”·柏九将茶杯放了,看着他重复一遍:“就这么叫。”
辛弈哑然,在他目光下脸又红了·埋头吃饭时,胸口急促了几分,暗自想:这么叫……就这么叫也挺好··却说昨夜何经历之事尚未解决,谢净生今日一早便去了大理寺。
马到人门前,正见贺安常从车上下来·谢净生马鞭转了一圈,调了马头到贺安常跟前··“酒醒得挺快啊·”谢净生在马背上笑,对贺安常抬了抬下颔,“还认得我是谁吗”·贺安常今日官服正经,连扣都一丝不苟,就是脸色较往常要更白些,听他如此,只凉凉地扫他一眼,抬步要往里去。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诶·”谢净生马鞭一抽,马便悠哉的跨挡在贺安常前方,他挑了挑眉,道:“您这翻脸不认人的功夫怪厉害·真是一朝梦醒隔前尘,了不得。”
贺安常眸落在他脸上,漠然道:“既知如此,何故纠缠·旧人如斯,悔不当初·”·谢净生闻言笑出声,道:“你好,你好得很。
看不出啊贺安常,这负心薄情的话你倒说得自如·”他从马上俯身,朝贺安常眉间轻浮地吹了吹,道:“可惜前尘旧人美如画,自是薄情也风情·”说罢不等贺安常回话,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边候着的人,一脚跨进门,一边回头对人道:“请吧,贺大人。”
贺安常面色冷淡,一言不发的跟上··两人被引至正堂,里边大理寺卿左恺之已经在阶上等着了·此人年逾四十,真正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双眼是虎目,看人时不怒而威,严厉自生。
谢净生先拱手笑道:“左大人,别来无恙啊·”左恺之待他只一声冷哼,转向贺安常倒颇为客气·谢净生不以为然,耸耸肩只当看不见·他从前在京都也没少被左恺之哼过,如今成了一方封吏,更无所谓了。
贺安常也十分客气,因他与左恺之都是秉然正色之人,行事作风多有欣赏,如今相持办案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左恺之客套不多,单刀直入,先将两人领到尸房将尸体看了。
贺安常见过尸体后问道:“可有仵作看过尸体”·左恺之闻言摇头,只道:“他毕竟是个五品经历,何家人也不愿尸身经仵作之手·”·贺安常皱起眉,却见谢净生抬手在尸体脖颈处移动,不禁道:“你在做什么。”
谢净生只将五指合在何经历的脖颈,对照一番道:“先前京卫说此人是被掐至半死再掼按入水而溺亡,我只是好奇,若是单看掐痕,何以见得是被掼按而亡。
常人这么做,恐怕只会按住后脑而非脖颈·”·“如果事发突然,犯人慌不择手也是意料之中·”左恺之在旁踱步,道:“不过区区一个宗人府经历,经手都是宗室名袭等铁定之事,有何等能耐会引人在宫宴上下手”·“所以才该是事发突然。”
贺安常思忖道:“宫宴之时京卫把守巡查较以往要更严谨些,若是久有怨恨,也不该挑此时机·况且·”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正巧与谢净生相对一眼,面无表情道:“此案一出,似乎就意在祸水东引。”
昨夜皇帝之态有目共睹,若非左派与柏九力求明查此事,辛弈是逃不掉黑锅·这件案子如果既不是左派也不是柏九党下所为,那事发用意便耐人寻味·正因此案意在拿人背锅,才更让人忌惮。
章太炎与柏九如今正是相持鼎力之时,不愿因此事翻脸角斗的最大原因是恐怕有人在后推波助澜,妄想渔翁得利·没人想背这个脏水,他与谢净生才必须同时参与此案,以证各方清白,督察对方手段。
“虽然贺大人言之有理·”谢净生笑笑,摸了摸鼻尖道:“不过我倒另有看法·”·左恺之虽看不顺他为人浪荡处事阴狠,但却绝不会因此埋汰阻拦他言表论案。
就算没给好脸,也道:“还请谢大人高见·”·谢净生连声不敢不敢着笑道:“如若有人铤而走险,偏生要挑这风口紧的时候去作案,倒也不是不可能。
此人虽只是个答应,却常在宫中行走,与宫中贵人们多有照面·况且我大岚大大小小的皇家血脉,不都要历经他手行封袭位吗我若为宗亲,被他抓了见不得光的把柄,也会费尽心思让此人永远不会开口。
至于这宗人府,上有宗正宗人左右相助,就算死了个经历,也掀不起风浪·不过到底是个官,总要有人易被拿捏成羊,才更好摆手脱身·”·左恺之停了步,沉眉道:“此言不差,虽不能就此言定是宗亲所为,却且将五品之下擦抹干净了。”
“不知大理寺中可有何大人生前所经手的封案卷轴,我等当查翻一阅·”贺安常道··左恺之立即道:“二位请,卷轴已置内堂。”
贺安常将卷轴一一翻阅,谢净生倒没同去,随意寻了个借口消失了·左恺之见他将出门,又哼一声,谢净生也不解释便去了··这卷轴虽不长篇大论,却胜在繁杂众多。
贺安常泡在内堂里直至晚上也未曾休憩,终将几轴抽出一旁,用笔在纸上写了几字,燃在一旁的蜡烛都息了火,方罢手··谢净生再来时天还未亮,他夹着几卷画轴自入了内堂,还未在位上坐下便见贺安常趴在案上入眠。
卷轴码的倒整整齐齐,人却睡的一脸懵懂··谢净生趴一头看了半响,忽笑了笑,唇角邪气横生·抽了他搁下的笔,蘸了墨,在那如玉的脸上比划了半响,终于在眼角描画了一朵半开芙蓉。
只不过别人画是濯清涟而不妖,这一朵却是衔眼角而生妖·谢净生收笔时指在贺安常眉心虚点了一下,翻坐上他案头撑膝盯着瞧,越瞧越觉得自己画得好··越瞧越觉得。
这贺安常不对啊··清冷近妖,怎么越看越风情勾人··第11章 鹿懿··贺安常觉得脸上有些冰凉,摸了一把睁开眼,就见谢净生的脸已凑到面前。
他陡然清醒,皱眉道:“你在做什么·”·谢净生撑脸笑道:“我心情好·”·贺安常抬指一看,上边的墨迹还是湿的·他又抬眼看了谢净生,谢净生做出无辜的动作。
贺安常神色淡淡道:“好笔墨,留在这里可惜了·”·谢净生叫他神色平常清冷,叹息道:“我也觉得可惜了·”·贺安常觉得他意有所至,却懒得想。
只从怀里抽了棉帕出来,随意地擦了擦,道:“这列卷轴里都是何经历经手的难题,你若慌闲,不如看一看·”·谢净生见他眼下已经熬出青色,想来是这两日都没休息好的缘故。
往日谢净生一定会出言微讽,今日却全然无兴致,甚至心里还有几分快速结案的意思·这么想着,手先伸了去·将那卷轴抽了三两,拿到面前看·看了不过四五个,谢净生忽然指着上边一人名字问他:“此人你觉得是否值得一查”·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贺安常看到名字便知谢净生是有备而来,只道:“那夜他急于出头,我已猜测了一二。”
“我只觉得此人有最大作案动机和作案优势·”谢净生手指在辛炆的名字下反复划了划,道:“宗亲,颇得圣上欢心,可在宫中出入,且与宗人府密不可分。
以上皆是他的作案优势,况且秦王执掌宗人府,丢了一个经历,只要圣上不执着此案清白,那接下来不论是谁,都动不了他这个京都小霸王·”·“嗯·”贺安常敛眸,“但证据何在,你空口无凭。
谢净生从案头俯身过来,手撑在贺安常椅把手两侧,困住其身·然而贺安常丝毫不为之所动,甚至连身形都未避闪过·谢净生将他漂亮冰冷的脸看得仔细,心里却想着那日醉酒的风情姿态,口中正经道:“证据多得是,只怕他受不住。”
“那倒是先拿出来,看看几斤几两·”贺安常的眸子颜色比常人要浅些,看久了会生出人更精致的美感··谢净生喉间滚动了一下,已经到了嘴边的证据忽然打了个弯,变成了,“要看就换。”
贺安常微怔的“嗯”了一声,谢净生只觉胸口像是被他清清冷冷的撩拨下去,火辣辣地就燃起来,直蹿到全身·贺安常似有察觉,冷漠道:“谢大人,这案子还查么。”
·这当然得查·谢净生猛吸一口气,离开了他的咫尺,退到桌案另一头,才平复些·唇扯出笑,偏偏在贺安常看来有些狠意。
谢净生道:“我给你看证据·”他将带来的几轴画卷左右拉开,道:“都是何经历的珍藏,人头七还没过,你可得把持住·”·竟都是春宫画。
然除去其中情色,真是画工细腻,风格柔丽·尤其是其中的女子,云鬓慵懒,花貌妖娆,眉眼描摹的极为仔细,栩栩如生·并且这画中女子都是同一人,就更为曼妙绮丽。
贺安常平静地看完,道:“笔出一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贺安常渐渐凝了目,说出何经历的名讳:“何旭·”·“一个正五品宗人府经历,平日里官服严谨不拘言笑,笔经都是些尊旨封命,晚上却酷好床榻之画,浪荡不羁。”
谢净生勾唇笑道:“倒让我大吃一惊,若不是他已经死了,就冲着画工力准,我怎么也得交他这个朋友·是不是,点头之交的贺大人”·“我虽与他相识,却不知他比好。”
贺安常抬眼看他,“你要查这画中女子”·“没错·”谢净生将画卷了,道:“何旭房中严藏的画作都是这个女子,想来是极其得他欢心却又难以面世的女人,所以要藏起来。
当然,也说不准是他就好金屋藏娇这一口·不论如何,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你就这么确信·”·谢净生冲他笑,又挑了三分邪气,道:“若是如许那般的风情,我定然也将秘密都说了。
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这样的英雄才俊都忍不得,更何况他一个文弱书生·”·贺安常直接忽略掉他前一句,道:“你既然都弄得到他房中藏画,查人岂不是更加轻松。”
谢净生坐在桌上许些无奈的抛了抛画轴,道:“是这么个理,可偏生这个地方,我还真不便一个人去·”·贺安常抬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道:“京都就这么大,还有谢大人娇羞的地方么。”
“那你不懂了·”谢净生接住画轴随手翻插进他案头的瓷瓶里,道:“越是门户大敞的地方,越是随处可见的路边野草·我向来是只好美人,而这个地方,我还真没僭越过。
一起走着,说不定就帮贺大人开了荤呢”·贺安常喝了茶,胃里空空又凉,不觉有些难受·但话已至此,只颔首嗯了一声··哪怕贺安常想过了京都花一街,也没料到这地方竟在鹿懿山半的镜花庵。
这镜花庵是当年福煜皇后兴佛而建的尼姑庵,近年虽没落淡出,却依旧是皇家供粮的地方,想不到,着实想不到··谢净生与他都换了常服锦袍,只是手上多了把檀香深色扇,浪得很。
见他难得面露犹疑,便偏头在他耳边道:“果然不便进吧,刺激否”·“佛门重地·”贺安常手抵住他靠过来的头,徐徐道:“你不要浪。”
谢净生笑,道:“行·”便上前敲门,那门一开,走出个面容慈和的老尼来··“施主·”老尼微微合礼,“可是求愿而来”·“非也,在下是随香来寻桃花径,不知神仙佛门开不开。”
老尼面色依旧慈和,甚至露了一丝笑意来,道:“公子这般神仙俊雅的人物,就是在佛祖前也讨得了十分欢心·”说罢微微侧了身,引道:“公子请。”
谢净生合扇一笑,与贺安常入了庵门·里边枫林幽静,花径淡雅,梵香浅入鼻下,一路光景都是极为幽雅僻静,瞧不出半分端倪·再穿一月洞门,景致便不大同了。
中值了棵茂密高大的佛顶珠,虽还未结花,已能料想花开暗香时的院中旖旎·树下扶了个秋千,正有两个豆蔻小尼在上嬉闹,见老尼带人来了也不怕,反倒将谢净生和贺安常打量了个遍。
“殊静师父今儿得运啦,竟迎了两位神仙公子来·”坐在秋千上晃的小尼眉眼清丽,美中不足是小小年纪已经染了几分轻佻·见贺安常面色清冷便知不是好相与的人物,便只对谢净生笑言晏晏:“公子好面生。”
谢净生扇敲了敲下巴,笑道:“佛门难入,来晚了些·”·这小尼抿嘴笑,老尼只道:“偏生你话最多·”罢了转向谢净生,道:“公子既是得了贵人牵信,可是有什么人选了”·“师太这便是为难在下了,都是如花美眷,难选得很。”
谢净生露出迟疑之色,道:“不知妙善、妙隐两位可能一见”··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这老尼听见妙隐的名字便是一怔,迟了一会儿才道:“公子不知,这两个都是庵里拔尖的颜色,心气高,若是公子想请……贫尼须问问。”
谢净生一边说着不打紧,一边在她手上放了几锭金子·殊静收了,脚步也快了几分,上了楼去询问·那边的小尼还拿眼时不时瞟一瞟谢净生,另一边只见贺安常也拿眼看着他。
他用扇子掩了口鼻,对贺安常道:“这都是兄弟的功劳,非我所能·”·贺安常道:“嗯,看着很熟稔·”·“形势所需啊。”
谢净生侧头看他,“要不你也试试”·贺安常没理他··且过了没多久,就见老尼匆匆下了楼,对两人多了份热拢,道:“公子且随贫尼来,妙善妙隐稍作梳洗便去。”
两人被引至旁院,上楼入了间·里边锦织毯、香垂帷、琴书案、大阁床一样不少··贺安常被着熏香染的难受,胃里更不舒服·只在案前坐了,并不靠近焚香鼎。
谢净生倒也没去其他处,在他身边坐了·老尼道了声公子慢享,便退了·没多久就闻人叩门,一拉开便见一轻衫含笑的女孩儿,生得肤凝白嫩,眉眼弯弯,最妙在声音,一开口便融了人骨头。
“妙善晚到了,可误了公子的时辰·”·“算不得,等美人素来是蜜中蘸酸,味道正好·”谢净生笑道:“这不就来了妙善姑娘,甜得很。”
妙善掩笑,入门到贺安常身边,“公子这话才教人甜得紧·”说着看向贺安常,笑道:“我坐边上也不敢放肆,这位公子瞧着才是正经好人。”
谢净生哈哈一笑,将贺安常的肩头搭了,道:“好眼力,他可是这京都最正经不过的人·”正经这个词一经他口就不那么正经了··贺安常被他这么一搭就离他更近些,这次倒也没拍人,门便又叩了叩。
两人的目光一起转过去,那拉开门间露出女子娇媚的颜,发如绸缎慵懒,眸含秋水长波,只略抚了自己的眼角,便是好生妩媚··正主来了···第12章 缘由··“好颜色。”
这次是贺安常先出声,一向清冷自持的脸上也柔化了几分,道:“果不负妙隐之意·”·谢净生笑道:“妙人藏隐,只有这鹿山深寺,才能见这般颜色。
贺——咳,如许此刻觉得如何果不负这一行吧·”·妙善在一边打趣道:“姐姐你瞧,你这一出,我倒像是没来过似的。”
妙隐微微一笑,合门而入,行走间当真是步步生莲的婀娜窈窕·她于谢净生身边坐了,妩媚更足,道:“你是那朝晨娇花,何在意我这区区夕颜之姿”说罢对着谢净生盈盈道:“我虽瞧着公子面生,可这一身威武却熟悉得很。”
谢净生听她一眼便瞧出了端倪,也不急,只斟了酒笑道:“妙,实在是妙·不过纵然在下威武,也得请姑娘们赏口糕点·大早出门,现下腹中空空,一会儿唐突了姑娘便不好了。”
妙善应了,拉门吩咐人送了些吃食来·谢净生接了,只拿在手上,先对妙善道了谢,又和妙隐道:“姑娘既知道在下是什么人,想必也料得在下因何而来吧。”
妙隐眼波微动,笑道:“岂止是知道,还等了公子许久了·”话还未落,就见谢净生一手喝酒,一手将糕点推到了贺安常手边·贺安常大致也未曾想到,望了他一眼。
谢净生像未察觉,喝了酒只看着妙隐,道:“在下最喜欢姑娘这样的妙人,爽快·”说罢看向妙善,“妙善姑娘瞧着不大像也是等在下的样子·”·妙善道:“我同姐姐一心,虽未等公子,却什么都知道。”
“姑娘们就不怕在下是狼虎恶人”·妙隐素指拨弄了下案布流苏,道:“有人曾教我识人之术,我见公子眉眼间虽无正道,却也不是修罗地狱。
况且如今能查到我处之人,除了狼虎,就只能是公子了·我即便深藏这尼姑庵中,也分得清豺狗豹心·”·“有意思·”谢净生不羁坐姿,端了酒自饮,道:“那咱们开窗明言,姑娘能告诉在下什么”·妙隐微微直身,竟生了抹大家之风出来。
她字正腔圆的说道:“我要向大人投告秦王府世子辛炆,宗人府经历何铭,两人狼狈为女干,草菅人命,伪封谋财,逼良为娼!”·妙隐生如牡丹,但看似贪享糜乐以色侍人,实则藏隐仇心力求因果。
她十四岁就入了这镜花庵,原本姓陈,是京都陈家的偏系庶房·娘亲从前是南下艳名远扬的戏子名角,陈大人些年前南下巡学时入了眼,携在身边泛舟水乡,好不恩宠。
只是后来陈大人归京升迁,还当了太常寺卿,正是个掌礼数的位置·这段浓情艳史不便与人,便寻了个由头掩了过去·不料这戏子有孕,竟诞下个女儿给他。
他虽有保官断情之绝,却对亲生骨肉狠不得心,便将女儿接入京都,就养在结发正妻膝下,也算认祖归宗·可又好景不长,妙隐五六岁时陈大人受案牵连贬官降位,心中不平又无从慰藉,只恨自己没个儿子,没一年便早早郁猝了。
只留了妙隐懵懵懂的年纪,转手就被夫人打发给何家小五爷做妾,虚报了年纪就塞了轿送进何府··何府是正经书门,只是这何五爷天生足疾,阴晴乖张,传闻有打骂虐待屋中人之癖。
妙隐入了他手中,本想是该死的一条命,怎想被何五爷正正经经的娇养了起来·一养就是七年,将她教得天真端明,知书达理·妙隐颜色渐露,色绝姝艳,越发不可方物。
何五爷只叫她在自己院中玩耍行走,不须出院面人,将她这般绝色掩得严严实实,全她无忧无虑··只是这世间运数向来不由人说的算··何府三爷何旭好工画,又是个书痴,只是为人优柔寡断又兼胆小怯弱,在何府中也并不得眼,向来爱寻他五弟何铭找些慰藉。
每见他五弟足疾不便,便会生出一番可惜又可庆,惜何铭足疾深院不露才名,庆何铭行走不便不夺风头·只不想如此的五弟,竟藏了个绝色··自打撞见了妙隐第一眼,何旭便夜夜难眠,夙夜肖想又不敢露出半分。
他试探的讨要了几次,皆被何铭拒了·于是这心思他藏了又藏,在翻来覆去中,终于生出邪念··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何旭擅工画,早些时候秦王世子辛炆得了他的画,竟差人堵他,要他给自己独画几副春宫。辛炆虽才十二三岁,已经是无法无天的霸王脾性,兼秦王疼爱非常,屋子暖床的时候早,正是有兴趣的时候。何旭岂敢不从,只管暗地里给辛炆画。·只一次,他将画交给辛炆后未出几日,便有秦王府的人前来询问,只问他画中那女孩儿是谁,可是他见过的人。何旭几番犹豫之后才说了,只道是自己五弟的妾。后来辛炆专请他到外边一叙,追问他五弟可是那个不露面的瘸子。何旭称是,辛炆便问他能否将这小娘子引出一见,何旭自然说不能。辛炆心有不甘,当然不会就此罢手,叫他此后只画这女子。·何旭岂有不从之理,如此往来没半年,辛炆便寻了个理由入何府去。辛炆要去何铭的院子,何旭引他去了。·正时端阳盛夏,热得很·妙隐记得自己避暑纳凉在院中树下,听见墙上有人的招呼声,只见一小少年放肆打量,将她通身模样都看了个遍,十分满意的样子·她意下不妥,立刻回了屋中·本以为是世家登徒子,却不想会成咬死人的狼虎。
那夜五爷会客于院中,何旭倒酒辛炆劝。待五爷已露醉态之时,辛炆教人将桌案酒菜摆进屋中,合了门便叫何府人皆退了,只留了他带来的秦王隶属。何旭唤妙隐来屋中扶何铭,怎料入门便被辛炆抱按,挣扎不得,惊醒何铭。两方角斗中,何旭撞倒何铭,书桌翻砸下来时,何铭正中其下,昏迷不醒。·何旭惊慌道:“这该如何是好若是他醒来状告父亲,我便难为了。”
辛炆只堵塞住妙隐的嘴,对他冷笑道:“你怕什么,自有本公子顶着头,他醒来若只告你父亲是小,若上奏圣上那才是要命·你现下听我说,你须叫他醒不来才行”·何旭大惊,“他毕竟是我弟弟,虽有冲撞,也不必……”·“夺弟美妾却不是好名头”辛炆将挣扎愈发剧烈的妙隐狠狠按下,断喝道:“何旭难道你不想入朝了吗”·何旭一震,呼吸急促,目光在何铭和妙隐脸上来回,见妙隐恨意泪眸,竟心一横,闭眼就抄墨砚砸了下去。
事后两人合力将何铭扔进池中,辛炆得了手,只对何老爷说何铭醉了酒失足,又撞上了池中顽石。因尸体被毁的令人难以直视,且又有何旭在侧力证真实,何铭便草草办了葬。·辛炆离身时只对妙隐道:“你晓得这京都是什么说的算此事本就因你而起,就算你将此原原本本说抖出去,恐怕也无济于事反赔性命。
本公子爱惜你的颜色,只可惜你跟了何铭这个瘸子有什么趣处·如今你我也算一夜夫妻,你若乖巧听话,本公子自不会亏待与你·你若另起心思,本公子只说一句,皇帝都是本公子亲爷爷,若是得了消息知道这等有辱皇家名声的事情,只怕何铭先被骂个身败名裂。”
这京都是什么说的算妙隐不欲深究,她只要一个因果报应··何旭让何夫人将她送去镜花庵,进入后便知是个什么地方·辛炆时常留恋此处,妙隐得了人教,自然越发妩媚与骨,将原本艳美的容色练得更加摄人魂魄,让辛炆爱不释手,贪恋不已,就是何旭也忍不住避着辛炆前来偷欢。妙隐喜欢金银俗物,像是喜欢的不得了,每每必定痴缠辛炆要上许多,落了个贪财好奢的名头。·许是在镜花庵得了趣,辛炆几年后渐起了大胆的心思。叫人在京都之外的城中暗自搜览,五品官职至寻常百姓,只要谁家有什么极好的颜色,都留心让人暗地里弄到京都来,就放在镜花庵里,让极厉害的嬷嬷私下里好生打磨调教,算作给京都权贵们一个艳礼,将入门钱收的手软。何旭因何铭一命的把柄被他抓得紧,所有钱财出入,官家女儿姓名原籍都由何旭一手抄录整理。·何旭每录一本都会藏留抄迹,不敢放在自己家中,妙隐便勾得他放在自己手里·后来两人做私下贩卖官职的买卖,也是由何旭一手录的·只是这账他每次整理都有人旁盯,录出来的本子必定收归回去,他便靠硬记,断断续续的誊抄在妙隐这里··何旭偷欢妙隐之事后被辛炆察觉,两人颇有间隙。辛炆蛮横惯了,差事给的越来越重,官职却一直压在手里不给何旭提。最甚的是,他此后每至妙隐处,必叫何旭在门外候着。·何旭暗恨在心,不敢言半句·偏生妙隐待他如同情绻,却被迫从与辛炆,他便胸中更加愤懑。·直到端阳宫宴那一天,因醉酒歇于偏殿的何旭闷闷不乐,却正见辛炆和关司将辛弈拖往白鹭湖边。他尾随而上,全程看了个清楚。待辛弈走后,辛炆于殿中换衣时才露面。·辛炆已经待他甚为薄凉了,大约出言嘲讽,何旭一怒之下只说自己手中也有账本,如不得意,便与辛炆鱼死网破。辛炆何等脾性,杀人灭口之心早存已久,如今得了机会自不会放过他。对付何旭一个文弱书生有何困难,况且还有关司在后。·何旭便死了··日落的斜晖横洒肩头,谢净生将最后一口酒尽了,道:“宫宴情形是辛炆说得吗?”·“不是·”妙隐摇头,道:“我对这二人相解甚多,听闻何旭已死的消息便已经猜到必定是辛炆。不瞒大人,若何旭此番不死,我也会另想法子让他死。”·“你既忍了这些年,为何此时按耐不住。”
“因我等不及了·”妙隐目泄幽冷,道:“我数年盘旋于二人之间,甚至招揽朝中诸臣为入幕之宾,为的就是要这二人罪得所报·可近年辛炆气焰只长不下,平王一死,山阴藩地正缺亲王,秦王已经渐生占据山阴之意向。我若再忍下去,只怕他将来离了京,便难再动辛炆了。”·“你倒看得仔细。”
谢净生偏头,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贺安常道:“可有要问的”·“只有一个·”贺安常道:“账本可愿交付我等之手。”
妙隐沉默,忽然转向他深深地拜服下去,沉声道:“我知道大人是谁,也知道大人是这朝中最刚正不阿的人·自铭郞去后,我日夜痛不欲生,这些年不是没有想过求寻朝中官员,已雪铭郞之仇。
可无人能助·我毕生所求的只有这一件事,倘若大人能应,我便交出账本且出面为证·我要辛炆罪昭世间,身败名裂,斩首刑堂!”·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贺安常垂眸看她。
她声音泣戾,肩头抖动,已经是情难自控·他道:“我应不得·”·妙隐一震,未起身,袖却已经湿了··贺安常微叹,缓声道:“此事不易,既是有账本在手恐怕也有诸多变数,我无法定言辛炆结果如何。我只会说,我必定尽力而为,以全公正。”·妙隐将账本交与二人。
出了镜花庵,两人并驾而行·马蹄不紧不慢的响在落日里,贺安常一直不语·谢净生松了缰绳,双手枕后,悠闲道:“这下好了,贺大人的担子可重了不止一个。”
贺安常没理他··谢净生笑了笑,继续道:“你知道这账本烫手,却还要一意孤行·这件事能不能拿下辛炆另说,且说章大人会不会同意,都是个问题。”·只要柏九不倒,章太炎就绝不会自削实力。
老头他已经经历了两朝变迁,知道如今的两方对持才是太子登基前最安全的距离·他要压制柏九,是怕出现权臣控位·如今要他抛开柏九锋指秦王,还要拿下秦王的儿子,必定会引起一番朝堂恶斗,这不是权衡下的作为。
·况且柏九现在还拿着辛弈,看起来有三十万北阳兵马在后··“我知道·”贺安常微微拉了马,正看着山间枫叶层层茂舒,橘红的夕阳片染。
他清冷似褪去,眉目漂亮又年轻··他比自己还要小几岁··“一个亲王世子横行京都不稀奇,但能把手伸入官场之中无人阻拦,这不是秦王能罩着他的事情。
不是秦王,不是章太炎,不是大人,还剩下一个谁,你我心知肚明·没有章太炎左派在后,你深究下去就是艰难险阻,甚至会胁迫安危·你却还要查·”谢净生静静看着他,终于正经笑了一次,欣赏又叹然道:“你这个傻子。”
“我自明事以来,父亲便说为官要公正清明·祖父这么做,父亲这么做,叔父也这么做,贺家一代一代的男儿都这么做·”贺安常侧头看向谢净生,在夕阳中微微扬了唇角,道:“傻的堂堂正正。”
也许是这景色太美,也许是这人太傻·总之谢净生定定地看了很久,胸口扑通的飞跳起来,却不再是简单的为色撩拨·他只想将这个人好好坦然的看一看,想记在心里,想看久些。
这是他这一生都做不到的光明磊落··谢净生猛然拉起缰绳,马鞭一抽,马箭一般的蹿出去·飞扬起来的是发,沉寂下去的是心·他却偏要大笑,道:“贺安常”·贺安常策马在后,应了一声。
谢净生的声音在风中飘动,却没有消散·他道:“这段荆棘路,我只陪你一时·”·贺安常眼中微惊,却怎样也追不上他的马,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能大声回道:“你当如何柏九怎会答应”·“大人懂我。”
马蹄声渐覆山中,鹿抖耳侧目,见那两骑远去·马蹄渐相叠,一重一重的突出寂静,闯掠枫叶···第13章 暗流··次日午后太阳正大,辛弈趴在流水亭里的临水榻上酣眠,赤赤就卧在他头边。
柏九在一侧的案前翻阅,过了一会儿忽然俯身过来,将辛弈翻了个身··胸口都被汗浸湿,却还能一动不动的睡得熟,这等功夫也不是寻常人能练就··回原处后书还没翻几页,远远地水廊上已经可见曲老引着谢净生往这边来。
柏九合了书,索性坐倚在栏杆边,喂着鱼等着人到··这流水亭四面环水,由水车轴旋送水上亭顶,再由四翼连成水帘,是京都才兴起的“凉屋”·亭内不设石桌座椅,而铺降香黄檀,上置凉席软靠和木质小案。
可享四面水帘之凉爽,恰听八方水珠之飞声··曲老将人送至亭外,谢净生换了软底内鞋,才进来·一踩在这“黄花梨”的地板上,他便笑了·手中扇子蹭了蹭俊挺的鼻尖,有些快感道:“这黄花梨在宫中都求而不得,大人这里竟做了滚地黄。
若是教章大人那边知道了,少不得又奏大人一沓折子·”他坐下在案后,敲了敲黄檀,道:“还真是好东西,这亭子檀香清和,凉意舒爽,若大人再赏碗冰镇沙果就更了不得了。”
柏九撒着鱼食,闻言笑了笑,对曲老道:“上冰吧,瞧他馋的·”·曲老笑着吩咐人送上来,深色木碗盛着沙冰和果肉,讲究又好看·谢净生将扇子往后领一插,便开吃了。
柏九一直将手里的鱼食撒干净了,才用帕擦手,这会儿谢净生也吃得差不多了··柏九不开口,谢净生总不能等他开口,吃完沙冰坐直了身,思量着道:“大人,何经历的案子查出了缘由。”
“好事·”柏九淡淡地笑,“你与贺安常再加上一个左恺之,没理由查不出来·”·谢净生舔了舔唇,道:“此案……恐怕牵连外边那位。”
外边那位··这话说得委婉,却不常见·他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嘴巴,连秦王都敢直称名讳,对这位却连封位都不提·这位近些年不常在京都,今儿年首时便陪了皇太后她老人家出京面佛去了,看着时候,得今年年尾才回得来。
他提起此人,柏九也只唇边延笑,道:“太子向来闲不住·”·柏九说得温和,但谢净生没来得觉得冷·他谨慎开口道:“不仅牵扯太子,而且波澜甚广。
山阴藩地空置已有几日,且不论圣上有没有人选,秦王自己也已经蠢蠢欲动·他在京都作为太子眼线这么久,依照太子的脾性,没理由不给他一些甜头·怕对于此案,秦王一早就是有恃无恐。”
这案子若仅仅是桩命案倒不足以论谈,偏偏背后千丝万缕,不干净的人太多了·这一抓抓起大把来,乱经错根,伤及元气,有人指不定把账记在谁头上,狗急跳墙,危险重重。
况且秦王一码事,辛炆如此胆大妄为,朝中只有太子罩得下他,如果真的正面和太子撞起来,大人,恐难相应。谢净生跟了柏九多少年,他对贺安常说得那句大人懂我,到现下便仅仅是自我安慰。柏九和太子,是最不易此刻正面的人。且不论两人早年渊源,就是如今朝局也不合适,柏九被章太炎盯得紧,太子若也紧了绊子,想来柏九在朝中日子绝不会太轻松。·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此事谢净生开口有愧,沉默下去··柏九狭眸微敛,道:“锦衣卫近来如何·”·谢净生一愣,道:“有大人在,一向甚稳·”·“但你却不大好·”柏九抬眸看他,“你已乱了方寸。”
谢净生微震,心口一紧,竟率先想起的是昨夜夕阳中贺安常的笑脸·他目光忽然避开柏九,垂盯在自己手上,渐渐明了,却又像是早就预料·他并非一时情热才答允贺安常要查此案,但他无法说贺安常在其中不占重量。
沙冰在碗中清脆一晃,水帘溅打··“他居京中·”柏九用木匙拨着冰,道:“后有贺家做倚,前有章太炎做屏·就是真的被太子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绝不会尸骨无存。
你居外城,孑然一身·太子若要拿你,如碾蝼蚁·”·“我明白·”·“你还要查·”·“查·”·木碗陡然重搁在案上,谢净生后脊寒意猛蹿。
他胸口怦怦跳,掌心一片凉湿·却听柏九道:“太子在外久了,要参事,是得有人教他规矩·”·谢净生倏地抬头··柏九靠在围栏上神情松散,将搅得匀称的冰沙碗贴在辛弈脸颊侧,辛弈冰的一个激灵,惺忪睁眼。
柏九道:“你倒是厉害,热的里衬都湿了也舍不得醒·”·辛弈还没清醒,只胡乱应声点头,伸手摸到碗侧,迷迷糊糊的笑了笑··柏九伸指将辛弈脸颊边微湿的发拨开,口中道:“你手握一方重土,就是大岚的狼,学什么家犬忌惮。”
他狭眸微侧,盯着谢净生,“你既存了心思,还怕他们什么·人人都道太子的好,我偏觉得他年轻得紧,做不得这个位置,也吃不下这纷乱的局·人都要讲道理,他们既不懂,你便教教又何妨。
咬不过还有贺安常,斗不过大不了收手回窝·京都如今不再是奉旨听命的时候了,太子么,没坐上位之前也不过就是圣上的儿子,你连圣上一个儿子都已经摘了,还舍不得他另一个儿子”·谢净生面色震惊,却明白了柏九的意思。
大人不仅要拿秦王,还已经要动太子了·这话惊世骇俗,却委实让人刺激的颤栗··“老子都不在乎儿子·”柏九指尖描摹在辛弈眉间,道:“别人就更不会在乎他儿子了。
要拿就拿干净·”说着他唇笑微冷,“连关司也一并摘了吧·我看他老子在督察院忙于案牍,是忘了怎么教儿子·关司还年轻,得学规矩。”
辛弈才骨碌的爬起身,只听着这关司的名字只觉得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哪位·接了柏九的冰碗,对谢净生道:“我还未谢过大人,前日的宫宴承蒙大人解围。”
谢净生还不知道他会说话呢,听着这声已经神色如常,往后仰了仰身,不受他这谢礼·道:“世子爷可别客气,咱们谁跟……咳,咱们一家人。”
辛弈只当他客气,酒窝旋了旋·头发被睡得有些乱,发冠已经歪了,辛弈浑然不知,神色正经严肃道:“只是让大人因何经历此案奔波,我多有惭愧。
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还望大人一定开口·”·心里念着岂敢岂敢,谢净生低咳一声,笑道:“世子爷说的是,若有需要,必定开口·”·辛弈含笑,柏九伸手给他扶正发冠,道:“快吃。”
辛弈应了··谢净生向来有眼色,将扇子抽回手中,起身行礼告退·曲老外边接着人往外去,辛弈放在嘴里的木匙才拿出来,眼看向柏九,道:“大人下次论事,还是不要在这易听之处了。”
柏九见他认真,只笑··辛弈微恼,“如此大胆之言,若是旁人听去如何是好”·“听去也无妨·”柏九抬手解下他扶也扶不正的发冠,将他的发重新拢在手中捋顺,还不忘低声道:“坐好。”
辛弈老实的背对他坐好,犹自念着:“我不想这案子竟如此紧要,大人真的要动太子吗”柏九不回话,手指穿抚在他发间,让辛弈心安不少。
辛弈微思量,道:“不过大人说得对·老子都不在乎儿子,何指望别人在乎这些年圣上亲自抹掉的儿子不少,如今再看,也只剩那么几个了。
大人”柏九还是不回话,辛弈顿了顿,踌躇唤道:“敬、敬渊·”·“想动他的人不是我·平王死后,皇帝只剩三个儿子,人人都想立从龙之功,可龙只须一条。”
柏九为他插上发冠,却不说,手滑到他肩头,下巴压在他发顶,微敛眸,道:“乏,靠一会儿·”·辛弈被他气息包围,耳尖烫,思维似乎都迟钝了。
想要推开,又舍不得·柏九待他好,他却不知到底该是哪种好·柏九待他亲昵,他也不知原出为何·正想叹息,身后人忽压在他背上,手臂滑到他腰间,下巴也滑到他肩头,竟将他从后环抱进怀里。
辛弈脸红,有些挣扎和惊异·柏九胸口震动,贴在他背上感觉清晰··“乏·”柏九在他耳边低声··辛弈被他近的快要冒烟,道:“那就回屋。”
柏九手臂紧了紧,就在辛弈以为他不松手时陡然松开手臂,靠回围栏,仰头在栏侧,当真一副困乏的模样·两人之间黏稠的气氛让人酥麻,辛弈只觉两人越来越不同寻常,却不知该如何提起。
柏九襟口有些乱,他在府中从来都不会好好穿正衣衫·浓丽的眉目让闲散也渡了辉,他道:“下月中秋,北阳会来人见你·”辛弈手里的冰搅了搅,柏九道:“不想见”·辛弈嗯了一声。
“盯着碗也无用,看我·”辛弈塞了口沙冰,难得的没理他·柏九笑出声,伸手弹了辛弈额前,道:“说话·”·“不想见。”
辛弈停了手,叹息道:“却得见·”·“他们倒惦记的清楚·”柏九看那沙冰,手拿住他的手,舀了一木匙送进自己口中·辛弈看着那木匙将没入他口中,急道:“大人,这匙我才吃过。”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柏九像是没听见,一口咬了·辛弈喉间一动,这匙上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口水了·他脸又红,偏柏九正经的很,还道:“中秋在家里过。”
辛弈这会觉得在天上过也不关自己事儿,这沙冰还有小半碗,他是放下还是继续,这是个大问题··“过么”柏九问他,他只记得点头了。
柏九顿了顿,又问:“不吃了吗·”他搅了搅,舀了一大口,许是神色太凶狠,柏九笑不停,道:“没人抢·”·晚上饭后辛弈带赤赤去散步,过书房时听见柏九唤他。
回头问干嘛,柏九撑在窗户边,抛了个东西过来,辛弈接住,翻手一看,竟是他自己,是柏九前些日子一直雕的玉,成了个玉牌·他不懂什么意思,抬头想问,柏九却已经离了窗边,低头看书。
辛弈带着玉牌和赤赤,一旁的曲老只笑,他问道:“大人这是”·“兴致好·”曲老背着手胡子一抖一抖道:“大人难见这么好的兴致。”
辛弈道:“都说的他像是常常不高兴似的·”曲老心道那的确是的,嘴上却不答·辛弈将玉牌爱不释手,酒窝深深,道:“我倒觉得他脾气好得很。”
没事就戏弄人,面上还温和的不行··曲老这下是真压不住笑,连忙用手抚了抚胡子,道:“世子爷说得是,咱大人脾气好得很,从来都是别人不长眼,乱讲。”
乱讲什么实话··辛弈笑了笑··晚上息灯入被后,辛弈将玉牌又拿在手中看,像是看不够·想起是柏九雕的,耳尖又红烫,埋脸在枕上,还不忘抱在胸口。
次日柏九在书房,辛弈在池里钓鱼·听见小阳唤道:“世子世子这有条大的”他将书合了,端茶到窗边看。
正见辛弈伸手将活蹦乱跳的鱼往鱼篓里送,发觉太大放不进去,便弯腰问水里的小阳要水草,小阳给找了一个·辛弈手指灵活的把鱼给穿了,提在手上·薄衫襟口,斜斜滑出黑绳穿着的玉牌。
·柏九抿了茶,回身重新翻开书继续·笔在“寤寐求之”、“辗转反侧”八字侧没有停顿,流畅的留了墨迹···第14章 案起··何经历命案半月后,大理寺上书密送皇帝手中,由中书省参知政事贺安常亲送。
皇帝与贺安常密谈甚久,只听书房中曾有摔笔之响·紧接着次日上朝,大理寺卿左恺之朝诉何经历命案,请旨监审秦王世子辛炆,责秦王管教疏忽,有纵容之嫌。皇帝不语,青平辽原布政使司谢净生紧赶在后,上书辛炆虽无官职加身,却行卖官捐爵之事,实乃不妥,并且私拐外府官女为妓,已经罪当监拿。皇帝怒极,命大理寺即刻收拿世子辛炆,责秦王半年俸禄,闭府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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