恣睢之臣+番外 by 唐酒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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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睢之臣+番外 by 唐酒卿(4)
·辛弈唇线微紧,道:“将军快请起·”又道:“将军一直镇守柔回未见松怠,坚行我大哥的军令,这是为国尽忠·其余事,已翻页,将军不必自责。”
许虎道:“此为世子爷宽厚,我,我——”这威武雄壮的汉子竟然哇的一声就开始抹眼泪,哭的止不住··只听外边蹬蹬蹬走近脚步和着铃铛的清脆声,一女子站外泼辣道:“虎子怎么又哭上了大老爷们不害臊快闭嘴”·许虎一擦眼泪,对辛弈哽咽道:“世子、爷、爷,这是我婆娘。”
世子爷爷还没说话,那女子已经嘭地一声将门踹开,进来就要收拾许虎·岂料一进门就见她家猛虎跪在一白弱少年边上咽的上气不接下气· 挤到嘴边的骂声一轱辘的滚开了,这美妇还扯着裙子,铃铛一响,一时间愣道:“你这是做啥。”
许虎像见了娘似的抽噎道:“娘子”·许清娘提到小腿到裙子讪讪放下去,她脸一红,见辛弈望过来,嘿一声脱口道:“这小子长得俊啊……”·蒙辰低低咳了一声。
许虎人高马大,娶了个泼辣的俊俏媳妇·他在柔回这么多年,全靠这个媳妇打理内外,把他也收拾的服服帖帖·说到这个许清娘,又是柔回镇上的奇女子。
说这许清娘原本叫清娘,是江塘水乡那边的生出来的女子,年幼丧父,祖父是个野郎中,她就跟着祖父一路走到北阳,几年的功夫下来把脉拿药的本事让老人家洗手不干了。
祖孙两人才到柔回时,北阳军和山阴军共驻在这,正是胶着的时候,爆了场瘟疫,她一姑娘家混在军中骂的一群大老爷们跟着她救人··许虎就是这群人里边一个,一眼就相中了这姑娘,死缠烂打百骂不走最终修成正果。
据说当初辛振宵要携辛笠尸身离开,正是这清娘,挡在城门口足足骂了平王两个时辰,骂的平王动作不能,挺挺地在城门口闷了两个时辰,直到许虎带兵归来才停了口,凭此留下了辛笠遗体。
知道了辛弈是谁,许清娘也不怯,她讲话不拘小节,爽朗得很,又因为嘴巴厉害,话接的漂亮,让辛弈毫不感生疏··这时候已是黄昏,这院子是许虎自己的,原本就有蒙辰住的地,许清娘又早给辛弈收拾了屋子。
晚上大家就在堂里一起用了晚膳,饭后就早早沐浴歇下来··明明一路赶的辛苦,身体疲累,可就是睡不着·辛弈翻了个身,将贴在胸口的玉牌捏在手上·一闭上眼,就是兄长们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柏九的模样,混乱拥挤,他一直闭着眼混乱了半个多时辰,才渐渐睡去。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翌日天还未亮,许虎和蒙辰就已经在等着他了·辛弈换了素色的干净衣裳,出门了·三人没有骑马,步行出了城,又顺着边上的山峦起伏,到了一处高坡。
远远就能看见坡上扶了亭,亭下立了功勋碑·往后几步,就是辛靖和辛笠长眠的地方··辛弈将一路沾上的灰尘拍的干干净净,才入了那亭·他先停在了功勋碑前,看最上边篆刻着一溜辛氏,跟着就是密密麻麻的英雄名字。
只是这些英雄都化成了灰,就算留在了石头上,也丢在了泥土里··辛弈挨个看下去,蒙辰在一边道:“这是到宛泽之役为止的北阳兵,我们怕柔回的风沙和寂寞抹了英雄魂,便索性在这里给大家都竖个牌。”
他抬手在碑上抚摸,“兄弟一家,在一块才热闹·”·三人一起敬了酒,辛弈才移步向后边··两人的坟头都摆了贡品,可见平日里常常有人来打扫惦记着。
碑擦的很干净,上边描字的色也是鲜亮·可以干净和鲜亮在此处,未免叫至亲心疼··蒙辰和许虎都退出了亭,辛弈盘腿坐在了两位兄长碑间··他只摸了摸三哥辛笠的碑,对他大哥辛靖是不敢如此做的。
他摸着,心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是这些年的痛苦和思念都在翻滚和压抑间成了薄薄一线,他轻易不敢触碰,也不敢放纵·哪怕在兄长身边眼前,也已经想要维持男人的从容模样。
风动了他的发,像他大哥宽厚的手·因他三哥向来是个风风火火的混蛋,断不会这样温柔的抚摸·唯独他大哥虽常沉默寡言肃穆严厉,却对弟弟们总带些不动声色的温柔。
辛弈垂下头,有些难过··“二哥不在这里·”半响,他开口缓慢着,像叙家常一般说:“大哥休被三哥那混子骗了·他以前用院里不值钱的蛐蛐换了我的真金白银,还道是人情生意。
哪有这种人情生意的他贯会捉弄人·家里打扫外院的小李子偷藏了几坛酒在外院上下边,他不仅换成了白水,还写诗作了人家一通·说好带我一口,结果又道我年纪小,自己全部喝光了。”
·又道:“父亲现在不带兵了,大哥盯着他,叫他多陪陪娘亲·娘亲走的时候他好没出息,堂堂燕王哭的像个黄发稚子·可人又不在家里,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路,他哭的肝肠寸断,像已经忘记了还有几个儿子,一心要追过去。
可他到底还记得自己是个王,硬撑在了战场上·”·辛弈停了停,想笑一笑,可是牵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过,他道:“你们都在下边团圆了,看着我孤苦伶仃。
想从前被当做吉祥物似的疼,后来多是要换这场恩情债的·”·“三哥,我在京都见了嫣姐,说是姐,倒不如叫声嫂子来得合适·”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苦笑道:“这下好了,本就你能传宗接代,如今落在了我头上,可我也是不行的。
你看我,断袖也断的干净利落,从哪里生个孩子续咱们这一脉呢更何况我私心是不想续的·”·“从父亲开始,我们五个人都是要扛着命守着北阳。
如今只剩了我,扛完这一生已经够了·江山代有人才出,何必尽往自己身上揽燕王这一脉尽了两代忠义二字,我不想再来一代也压在这下边,叫其动弹不得,发作不能。”
“这话父亲听见了该打我·”·“大哥·”辛弈往辛靖的碑上轻轻靠了靠,道:“我有点想回家去,又怕进了门不见人。
若只我一个人,又叫什么家呢·你见着了二哥,只替我对他说声多谢·”·谢他留了段善缘,庇护在了自己头上··“我虽断了袖,却没胆道父亲面前这么说。
我才装了几年哑巴,不想紧接着做个瘸子·”·“不知还能在北阳待多久·”辛弈叹息,“一想到燕王的名头要落在我身上,就怕到时候我下去被父亲追着打。
我本就不是这块料,偏偏造化弄人叫我顶了这封号·幸有个人愿意教着带着,我跌跌撞撞,还是走上来了·”·“回去我再看看二哥·”辛弈直起身子,“你要有什么话不好当着父亲面对二哥讲,就告诉我,我去替你说。”
他说完,那风呼地一旋,像在拍他的胡闹··辛弈微显少年人的羞涩,轻轻道··“我都知道的·”··第40章 欲动··从坟前回来后,辛弈在柔回又呆了半个月。
吴煜那头雷声大雨点小的没声了,仇德耀不知是不是听进了他那日的威胁,也无动静·商路平稳,吉白樾那边派人来了几次,辛弈都没走·倒是柏九差人送了好几次时令鲜果,没催他回去。
辛弈其实想绕去山阴,因他不解的事几乎都与山阴挂了钩,如何也不能意平·可惜他就算出了京都也跨不过这地,皇帝还拴了条链子在他脖子上,他连封号都还没继,哪能想去哪去哪·只说这一日,辛弈和蒙辰到出柔回十几里地的林子里边打猎。
因那许清娘不但医术精湛,厨艺也十分了得,对这野味最为拿手·让沾过味的辛弈也耐不住口腹之欲,故而和蒙辰出来自备食材··当然,也有在境边摸索地势的意思。
“这林子连着野山·”蒙辰胯下的马停在林子稀稀拉拉的尽头·外边能看见辽阔的草场,随着个起伏隆起座不大不小的山,好似意思一下的野栅栏。
越过这座山,是大苑和大岚中夹的荒芜地,再往过去几十里,就是宛泽··眼下正是六月中,天气燥热,此刻将近黄昏还好些·辛弈扯了扯领口,看那橘红的日晖斜投山背,照应的天地一片燃烧的红彤。
他想望一望那承载他父辈的迦南山,可却只能窥见几丝流云,便道:“迦南山也是这样的吗”·蒙辰扶刀,摇头,“野山差得远·这叫山也只是为了好讲些罢了,一个草坡,怎么能和迦南山比垂天铁翼高如巨城之墙,是天堑之险。”
说着手指天际,“迦南山永远盘旋雄鹰,是这里见不到的模样·”·辛弈没见过,他只见过京都冬日里盘旋的那只猛禽·于是他没再接这话,而是提了提马背上栓绑结实的兔子们,道:“走吧,赶在天黑前回去,今晚就能吃上肉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肉让蒙辰立刻从遥想中抽回自我,他和辛弈往回撤·两人一路闲扯,跑了几里路后,前路忽然冲出一队人马·悍马快速,夹着辆同样飞奔的马车直冲而来。
蒙辰一眼就瞧见了对方的刀,他握紧腰侧的百战,将马停在辛弈侧边·两人调马停到一边,让开道路··辛弈勒马,那为首的男人正与他们擦肩而过,电光石火间,辛弈似乎听见了铃铛声。
“世子”待人马过后,蒙辰见他勒马不动,不仅低声道:“方才的人气势不小,不像是普通人·”·这里是柔回,有许虎带着的柔回驻守军,而且是货真价实的正规军。
四下是不可能出现强盗流匪之流,可这些具是生面孔,亦不是驻守军·却都各个佩刀,只怕是危险··两人继续回程,马蹄才开始小跑几步,蒙辰正欲继续说什么,却见辛弈神色一变,猛然调马回追。
“蒙叔去找许将军带了人再追来”·蒙辰一惊,“世子”·赤业已经扬尘而去。
辛弈在马背上飞快思索·方才的的确确是铃铛声,不会是他幻听,那是许清娘的铃铛声··这群人中带着许清娘·赤业的速度很快,仅仅片刻,他已经能远远看见先前的人马。
此时天已昏暗,那马车被夹在中间几乎是勉力被人马带着走,一路颠簸摇晃,像是随时会散架一般··辛弈拉了拉缰绳,赤业随即放慢蹄·他就隔着这个距离一直跟在后边,见那人马直冲到野山前的林中,是要穿过林子进入野山。
对方一入林中,辛弈就一夹腿,赤业立刻飞奔而起,他伏在马背上跟着入了林·天色已暗,林中枝叶杂乱,马蹄声也不如先前清晰··为首的男人倏地勒马,身后的人也跟着猛然停下。
那马车内咣当一声,显是什么冲撞到了··“鹰目·”·压低的声音让人听不清,可音一落就出了个人驱马上前·此人翻身下马,猴似的爬上一侧的高大树木,直攀到视野开阔的高处,纵目往野山,对下面打了个放心的手势。
这时马车里传出砰砰的撞击声,有人在以头撞车壁··为首的男人像是听不见,重新扬了鞭·一队人继续穿林,跑了半响,为首的男人忽然回头,在昏暗中扫过,提高了声音。
“鹰目”·该出列的人却没有动静,男人又叫了一声,一匹马跑出昏暗,背上空荡荡·男人眼中一狠,低喝道:“谁”·队伍中的骚动起来,相互惊疑,连带着马匹也踩踏凌乱。
不知何处传出声口哨,那跑出来的马陡然扬蹄嘶鸣,在队伍中横冲直撞,将众人搅得混乱不堪··为首男人的刀已经滑出半鞘,马背上却登时一重,他后心生风,被激得寒毛直竖,惊得他一个身扑才躲过一招肘击。
可背后人却不依不饶,翻掌拿住他肩头,将人猛扯惯回去·男人要拔刀,背后人却早有预料,一手横拍,将那已经出了半鞘的刀又拍了回去·男人抬拳回击,也被手掌格挡的严严实实。
座下马匹惊慌扬蹄,他就被人踹滚下马··辛弈调马头冲向马车,一个跃步从马背跳上马车,顺着边沿爬翻到车门前·砸开车门,里面黑漆漆,许清娘已然一头血的倒在边上。
辛弈拖起人扛在背上,打了个口哨,赤业立刻调头奔来,辛弈带着人翻身上马··赤业飞奔,先前被辛弈夺马的男人已经反应回来··“追上他”·乱了的队伍堪堪重组,一股脑的追着辛弈而去。
赤业一鼓作气冲出林子,可辛弈抬头一看,竟然是冲向野山的方向然而到了此时回调是不可能的,辛弈只能扶稳他身后的许清娘直往前奔,后边的人穷追不舍。
许清娘忽然动了动,辛弈策马,道:“许——”·寒刃的冷冽擦过后颈·辛弈立刻察觉不对,一手翻后欲拿住此人的手,怎料对方灵敏又古怪的滑开。
辛弈顺势抬臂格挡,招招都挡在紧要处·碰撞间一把长刀从前直削而来,辛弈前后都躲不得,抬脚狠力踹在前方人的马头,那长刀斜擦过去·后边人趁机猛击而来,辛弈一痛,被匕首捅了个正着。
他按着马背翻转后面,手掌一把握住下一次的刀刃,另一只手紧接着一拳砸中对方门面,将人狠踹下去·他竟不察这一手,就莽莽撞撞的冲出来了·辛弈想替蒙叔给自己一个巴掌,可这情形却容不得他自省。
颠簸间,手掌间满是黏稠的血,可是辛弈随意在身上擦了擦,竟来不及感觉有多疼··铃铛声夹杂在马蹄和呼喝声中,辛弈飞快扫过后边追来的队伍,果见最后是两人乘马。
许清娘在那里·他再次翻坐回身,拉住缰绳,赤业随之猛转回去·这次辛弈没躲没藏,而是气势汹汹的直冲过去,满眼煞气,仿佛率着千军万马。
为首的男人唯恐有诈,抬手让队伍四散开,抽刀直迎辛弈而去··两人都如同出鞘的刀,恨不得多砍对方几刀·男人的刀已经横了起来,赤业已经跑到跟前,他低喝一声横刀扫过去。
原本预料的刀刃相撞并未出现,辛弈一个伏身就从那豪气万丈的刀下直冲过去··措不及防间还顺手抽了擦过的人的刀,最后边的马在赤业怒目冲来时已经焦躁踏蹄起来,马背上的吁声未果,辛弈已经扑倒眼前。
他从赤业背上翻扑上对方的马,反手一刀砸在对方的脖颈,将人从马上砸下去,拎住对方身后拢在斗篷里的人,掀开斗篷果然是许清娘的脸,浑身被绳子捆的结实,那铃铛也跟着咣当几声。
他才放下心来,带着人从马背上带到赤业背上,又一头闷回林子里··前方星星点点的亮起火把,辛弈听见蒙辰快马赶来的声音,听见许虎道:“世子爷”·枝叶抽打在头上脸上,辛弈冲出半个林子,与蒙辰遇了个正着。
他才狠狠喘口气,低声道:“留下为首,其他的·”他一顿,才道:“不留活口”·蒙辰道:“对方何人”·辛弈擦了把脸上的灰,却忘了手上的血,顿时抹了自己一脸。
他咬牙道:“是大苑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早在干掉最先前的鹰目开始他就知道了对方是大苑人,扒开的领口里边都是大苑的料。
这个时候大苑劫许清娘干什么许清娘一旦被劫,许虎受迫,大苑若是要他大开柔回,他是做还是不做·许虎已经赶来,驻守军跟着就追上去,后边的事交给他们收尾。
蒙辰见辛弈浑身是血,已经失了色,道:“你受伤了”·辛弈的心思还在大苑上,只摇摇头·蒙辰一眼就见他手掌还在滴答,顿时回头叫随军大夫,一边怒道:“这等事该叫我去世子无刀,若是——”他脸上铁青,道:“王爷若在,定抽你一顿”·辛弈动了动唇角,算是露个笑。
回了柔回,辛弈的伤都包扎上了·他们三人在房中围着一张地图,蒙辰指了指野山··“从这里进是最硬的口,就算察合台不懂,阿尔斯楞也不可能不知道。
况且就算他们得了手,许虎也开不了柔回·”·许虎颔首,紧张道:“现在不是燕王府做主,驻守军的一半权限都押在朝廷手里·别说拿我娘子,就是拿了我,也是不行”·“未必。”
辛弈略思索,“正是因为明白,才要打这个硬口·原先北阳军硬如铁板一块,军令严明,那是因为只有一个燕王府领头,就算杀了许将军,也自有人快速顶上。
可如今是两头牵,一旦守将出了事,谁来做主一事就要先上通文折给京都,一层层递上去,直到够资格的人做主才能继续·这一来二去,路上耗费的时间就已经足够让柔回应接不暇。”
“那他们从上津攻入岂非更轻易”蒙辰忍不住道:“如今上津成了商地,北阳军残缺不全,要通过轻而易举·”·辛弈酒窝显了显,他道:“那是赚钱的路,堵不得。
况且凭察合台和太子的私交,其中说不定还有什么交易·”·“交易”许虎一愣,“什么交易”·“不知道。”
辛弈指划在上津的位置打着转,沉眉摇头,“也许是兵马交易,也许是土地交易·”·蒙辰猛然起身,怒道:“堂堂太子,竟与大苑蛮人做兵马交易”·辛弈叹气,靠在椅背上晃了晃。
正是因为还是太子··所以才要做这种交易··但为何这么快按照柏九和他猜测的,该是再缓几年·因为太子还没拿到北阳的兵权,就算得了一个上津也只是多了层未来军饷,他此刻让察合台动手,将来就算皇帝死了,他自己又凭什么再将这些虎狼之辈赶回去·兴许是撕破了脸皮·察合台也不傻。
两个野心家虚与委蛇,定的规矩又能圈住其中的谁呢·可辛弈依然觉得不对,北阳军就算再难调动,也还是北阳军,战时重并绝非妄想·只要大苑的马刀逼到了皇帝的脖颈上,别说北阳军,就是这大岚各地的府兵,他也能重集。
·想到各地的府兵,辛弈忽然坐起身··太子没有兵,可是,唐王有啊··柏九捏在手指间的木缓缓转着圈,刻刀细细雕出发丝的弧度·屋里的灯只点了一盏,搁在他手边上,他低垂的狭眸专注在这个小木人身上。
廊下忽然起了灯,曲老在门外低声唤了声大人··柏九嗯了一声··曲老道:“北阳来信了·”·柏九手上一停,又将最后几刀刻完,带了几分恋恋不舍的在这小木头人脸上摸了摸,才道:“进来说。”
曲老入内,将封信与匣子奉送在桌案上,便退了下去·柏九先开了信,见着辛弈的字,唇边先松了些·这信里边就讲了些辛弈在柔回的琐事,以及夸赞许清娘的厨艺,最后道明那匣子里有自己要给他的东西。
柏九将信看了三遍,才慢吞吞收起来·打开匣子里边先是几包花树种子,还有一颗圆润漂亮的石子,以及钩月般的狼牙·柏九挨个在手里摩挲,摸到最底下时,却又摸到一张折了的笺。
翻开一看,上边只有两个字··唐王··柏九狭眸深色,在烛火摇曳间渐渐眯起···第41章 谋反··“世子爷”·辛弈双手枕后,正躺在草堆上边晒太阳。
听见这叫他的声音,只伸出手在半空中晃了晃,意示自己在·他这手还缠着纱布,晃在空中打眼的很··“虎子叫着吃饭了·”蒙辰拍了拍自己袍上的草屑,道:“您也该换药了。”
辛弈翻身跳下去,抖掉肩上的碎渣,和蒙辰一同往回走··这块草场养的是柔回的马,几条犬都是松开着跑·见辛弈要走,立刻亲亲热热的黏了上来,都挤在他四下等着投食。
“馋”蒙辰拍了其中一条的脑袋,道:“要吃肉,自个外出借去·”·那狗吐着舌头,也不知听懂没有,还是一个劲的摇尾巴。
蒙辰气笑,“眼里都挤着世子爷,就等着兔子肉·”又对辛弈道:“咱过两天一走,他们就该老实了·”·辛弈也笑,“是该好好练练,昨夜连赤业也没拦住。”
说着俯身在其中一条下巴上搔了搔,“好好看场·”赤业现在是放开跑的,这几条狗硬是不往它边靠,更毋提拦了··一说兔子肉,许清娘今午还真烤的兔子肉。
辛弈和蒙辰寻着味入了院,许虎巡查还没回来,许清娘已经备好等着了··“世子爷和蒙老哥先用·”许清娘腰间的铃铛摇晃,自被辛弈救了一场,她在吃食上更是变着花样给做。
“虎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我给他温了一份放灶头,你们先吃·”·辛弈和蒙辰也不客气,早被那烤肉香勾的垂涎·三人食中又闲聊几句,没多久许虎也回来了。
大伙一道吃了饭,午时没事,辛弈换了药,就闷在屋里犯困··柔回也待不了几天了,京都已经差人来催了,辛弈决定后天就走,从柔回上离津,燕王府就不看了,直接穿下津过德州回京都。
北阳和山阴隔了不少,他是没理由绕大圈子过去的,此次只能作罢··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只说他昏昏欲睡时,许虎忽然来砸门,惊得辛弈头疼·一开门,就见许虎急道:“世子爷,那人死了”·辛弈还有困色的脸一变,道了声去看看。
那日劫走许清娘的人只留了为首男人一个活口,其余都消失的干净·但此人入了敌手也是撑着硬气,一言不发,一个字也没交代··人就在柔回牢里,辛弈到时人已经抬出来了。
蒙辰蹲身掀了布,捏着人的下颔看了看,对辛弈沉声道:“咬舌自尽的·”·“不早不晚在这个时候·”辛弈皱眉,“昨晚是谁看守”·许虎道:“我在门口守着,没他人进来,连话也没人传过。
今早还有些精神,中午饭后我再来一看,已经死了·”·辛弈眼皮突突地开始跳,莫名觉着不大对劲,但又察觉不到是哪里不对劲·类似预感的东西在胸口上下浮动,他觉得要出什么事了。
“蒙叔·”他陡然转身,“备水,我们现在就走”·蒙辰一愣,跟了上去·许虎也追上去,道:“世子爷要回京都”·“京都无用。”
辛弈快步出了狱,道:“先去离津·”·赤业打哨就会出来,许清娘那边给备了水和吃食包袱·即便不知道为何要立刻离开,蒙辰也没质疑半分。
辛弈匆匆往离津赶,路上马策不停,胸口的不安犹自作怪··大苑的人死了··为什么这个时候死如果不是落狱后的授意,那就是早得了信。
大苑要死无对证,在这个平白无奇的时候擦干净自己,除非怕被什么事牵扯进去,让京都早早察觉·察合台才娶了公主做了大岚的女婿,一个年头还没翻过,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是谁在威逼利诱。
还是有人要先行一步,让他不得不也跟着调动棋子·赤业整整跑了一夜,晨时两人稍作休息,又跑起来·直到翌日下午,才赶到离津··辛弈一见吉白樾,先问道:“江塘近日有何动静”·吉白樾略微诧异,“唐王那边马上要入秋,他须监察粮仓收况。
近日听闻去年的决堤让今年收成不如往年,他才从徐杭那边买了三船粮食·”·徐杭·年会的爆炸突兀回放眼前··辛弈道:“徐杭再怎么丰收也填不了江塘的仓,颜绝书从哪里来的粮食”说着和蒙辰吉白樾相看对视,猛然记起吴煜提的那句徐杭生意。
“吴煜只给他卖粮食·”吉白樾见辛弈神色不对,只怕他厌恶吴煜私底下沾不干净的生意,“下津如今就地最多,他人又少,留着都烂在仓里朝廷也不会给补贴,只能卖出去,还能给下边发些银钱。”
“颜绝书和上津做生意吗”·“做·”吉白樾皱眉,“这个人虽翰林出身,在朝为官,但经手的生意五花八门,就是官盐他也敢沾。”
颜绝书,江塘,上津,大苑··一条关系清楚的线在地图上一划就能瞧出端倪·颜绝书借太子唐王察合台的需要,在中运货三方倒卖,既替太子用钱砸开上津商路,又暗通唐王火药买卖,最后还能借商路从大苑狠狠赚一把。
他又高价收各地余粮囤积入库,唯恐天下不乱,只怕就等三方乱起,还能在军粮和军备上再捞金千万·以钱乱天下,又以钱驱天下,此人简直可怖又可畏。
辛弈捏着茶杯沉默几瞬,心口不安愈烈,唐王所图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就在此时,从外迅速递来的消息却超出辛弈预料··天色方暗,那传信的人跪在地上,切声道。
“世子、将军,德州孙白平反了”·吉白樾眉骨疤痕一动,愕然道:“孙白平”·孙白平敢反·德州位靠穷的之剩空地的下津,地小人寡,孙白平为人又胆小,平日进京站在人群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敢反他怎么反德州府兵不过一万,下津冒个头都能捏死他在摇篮里,他怎么敢反·是人教唆,还是人逼迫·江塘和徐杭如同喉中鱼刺,卡得辛弈不下不下,一路心思尽用在这两处,可如今却告诉他反的是德州。
他眼下的滋味简直是微妙,可绷着的弦却又紧了几分·他甚至开始揣测,这是唐王的前铺,还是颜绝书的避人耳目·“平定王还有两句话要给世子”地上的人抬头,目光灼灼,“世子可以即日回京,殿下在京中待世子归家。
世子也可以留在北阳,立刻汇整三津北阳军严正以待,两日后,授封即到”·吉白樾陡然起身,“授封……”他眼看辛弈,“燕王”·这个称呼仿佛一把火,从胸口轰然燃烧,让紧拽的颤栗传遍指尖。
辛弈咬紧唇,想起柏九按在他肩头手,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昏头··不能急切··“这是个开始·”含在耳际的声音恍惚还在,“你能一步步走回来。”
“调兵三津·”短短几瞬·辛弈重新抬头,平声道:“集合北阳军·”·这只是个开始,路已经出现在云雾山间·他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也踏不上去,直到柏九将他扶起来,让他能选择一条平坦大道,也能选择一条荆棘险途。
不论哪一天,这个人都在待他归家··平王已经死了,但是还有人活着··辛弈跨出一步,稳稳踩在阶上··天幕已暗,星光芒微弱··“我选好了。”
他低声呢喃,不知道是讲给谁听··火燎蹿上指尖,柏九像是没有知觉·那新到的信化成了灰烬,他捻了捻指尖的灰尘,对一侧的曲老漫不经心道:“晚上就用甘薯罢。”
曲老笑眯眼,“您都用了好几日了·”·柏九在帕上擦干净手指,笑了笑,“就好这口·”·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曲老笑道:“咱世子爷也好这口。”
“他还长着呢,什么不爱吃·”柏九靠在软靠,随意翻了翻辛弈以前看的卷宗,“但我就喜欢他这样,他好什么我都给·”曲老将方才烧尽的灰尘一并收拾了,就听大人突然转了话,道:“孙白平的孙女嫁得好。”
曲老笑,“可不是吗,颜大人的十九房,排上号的·”·“十九房·”柏九翻了页,看见他们家世子爷在卷宗下边的批注,细细地写着“胡扯”两字。
他登时笑出声,道:“颜绝书这个人,的确太胡扯了·”·既想要天下财银,又想要天下权势··太贪心,狗也看不过去··野狗饿极的时候,什么都敢抢。
你要想收拾它,除非痛打一通,打的它缩尾调头跑·但你要是没打狠,就少不得一顿被它撕咬··颜绝书梦着几条恶狗追着他死咬,惊醒时软帐粉香,还能触到他的温香软玉就横在身边。
他坐起身,散了发的男人还年轻的很··他长了张惑人迷离的脸,若再瘦弱一点,活脱脱是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就是这姑娘的喜好不太对胃,满屋子都是金灿灿的颜色。
他就喜欢金子,也只喜欢金子··连带着妻妾,都得是丰满如元宝似的才能入他眼··一边的十九房小妾睡得正香,他醒了半天也没人理·那狗垂涎的恶心样还在脑子里,他胸口堵了股气,睡也睡不了,推开横在边上的人,自己下床披了衣倒水喝。
睡不着怎么办··数钱呗··颜绝书抱出他在这屋搁的钱箱子,打开都是钱,金银铜都丢在一堆,他哪个都不嫌弃·就抱着箱子,得劲的数·他记账和记数相当厉害,少有出错,账本搁他眼下一过,他就能过目不忘,即便少一个铜子他都能知道。
但他就喜欢这么一个一个的数,不厌其烦,百做不厌··只是有个奇怪处,就是这么个爱金子的人,脖子上挂的却不是块金子,而是个块玛瑙,杂色斑驳,不值钱的。
他要一边数着钱,一边捏着这玛瑙才开心··就这么一直输到天亮,外边人来信说青平谢净生谢大人差人送了个礼给他·他叫人带上来瞧瞧,茶还没喝,就见下人溜着一条凶神恶煞的大狗蹿过来。
昨晚的梦余威犹在,他手一抖,茶烫了一手·一边人干净大呼小叫的给擦,唯独他露了冷冷地笑,推开碍事的小妾,定着那狗··柏九以为条狗就能吓到他吗别说是北阳狗京都狗怎样,就是龙椅上的那个,他也当条落水狗·“给江塘再送三船东西。”
颜绝书擦过自己烫红的手,冷笑道:“给好的·”··第42章 燕王··辛弈离、下津的兵马开始调动汇集时,京都的授封风风火火的就猛赶而来。
辛弈于离津燕王府前接封受命,北阳军终于在寒冰严层底下顶出个头,露出点从前的模样··原本德州地小人少,北阳是好不容易才分割的虎,再反叛怎么也轮不着北阳这只虎再聚。
偏这德州不知怎么地,此番不仅兵马精良,连人数也足足凑够了五万人,一夜间连临近的原季府兵都尽数被俘·这让京都里的人慌了神,先不说与孙百平有点干系的人人自危,就说过了原季,再越个青平和阳朔就是京都的位置。
正在北阳的辛弈是燕王世子,这不就得趁热打铁的将人赶紧推上去,能挡则挡··挡不住挡不住还有平定王嘛这二字郡王不就是平定平定,平出来的吗·辛弈接了封,从此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岚一字亲王,手底下带着虽不及三十万,却也凑了个十三万的北阳军,再入京可就不同往日而与了。
况这德州叛乱若是被他平了,皇帝跟前也要记他一份,从前对老燕王那些腌臜膈应的心思,装也得装没有了··可辛弈没想那么远,他如今就盯在了德州和江塘两处。
孙百平叛乱有序,说背后无人支撑军备粮续是不可能的·但这个支撑他的人,是唐王,还是颜绝书·“王爷且慢”吉白樾从后策马追来,辛弈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叫的自己,他微勒马停。
吉白樾跑到身边,将带来的东西双手递呈上,“先前听世子爷没个趁手的器刃也没放在心上,可如今不成,如今王爷是要上战场的人,少不了利器·”·辛弈见了那刀,不必出鞘也知是谁的。
他犹豫一瞬,还是接了过来,道:“大哥给的吗”·正是辛靖的“天道”··“大公子一直要留给王爷·”吉白樾眼睛在那刀上留恋一阵,低声道:“大公子之后,只有王爷配得上它。”
“不没它名声已是尽力·”辛弈握紧刀,见吉白樾身后紧缚的强弓··吉白樾道:“人人都道破风箭,殊不知少不得这攀月弓的功劳。”
他眉骨上伤痕已旧,人也有些沧泊的抿紧唇线,“都是大公子赐的名·”·攀月攀月,人攀明月不可得①,此弓破风尚有余·攀月破风,与其说大哥对此弓此箭寄予厚望,不说说他对吉白樾寄予厚望。
辛弈道:“将军不负此名·”·吉白樾没露笑意,只略过了这个话题,道:“孙百平府兵向南攻,先后俘原季迫襄兰,恐怕也是要避开北阳的意思。”
“他避的开吗”辛弈摩挲着刀柄,摇头,“他不是要避开北阳,他是在把北阳向南引·”·吉白樾眼中一沉,“北阳军常年屯在北边,和大苑打仗。
南边只要入了青平的范围,就是水多之地,若是在船上,我们怕是没优势·”·“所以我们只能把他往北赶,在他攻入青平之前·”辛弈酒窝微露,偏没什么笑意,他道:“还要断了他向南的路。”
如果没有背后庞大的财力支持,德州自己是万万养不起这支五万人的军队的,更何况还要和根基深刻的北阳军磨,一旦断了他向南的路,就如同鱼离了水,跳不了多久。
孙百平的人向南攻,吴煜本来像追兔子似的在后撵,生怕对方跑不快·辛弈到后,下津立刻留了三万人驻守,离津也留了三万·他往南去,手底下一共余了七万人,左右是吴煜蒙辰,吉白樾留守后方。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蒙辰带兵边撵边打着孙百平,只辛弈和吴煜绕了道,从青平过道直入襄兰后方,将德州兵包围在了原季襄兰一带··谁都以为这场仗该打的快,却不想这一耗,竟耗到初冬。
孙百平先是后方德州粮仓被夺,前锋又遭辛弈直挫锐气,前后不行,索性一心一意蹲在了襄兰界里,死守不出·然而就算辛弈断了他南通的路,他在襄兰中还是吃喝不愁,甚至加高城墙置上了弩机。
这些物资是从哪里流进去的,北阳军就算翻遍了包围界,也找不到突破··雪下的时候辛弈还在望楼上··吴煜揣了个抄手小炉,风骚的只穿了件薄衫,眼下冻得鼻涕止不住。
他跺着脚走来走去,见辛弈望着风里雪里的襄兰城,不仅道:“王爷,咱光看着他也不会开啊·”·秋后辛弈就停了猛攻,直到雪下下来,北阳军也只不痛不痒的骚扰了几次,仿佛在试探什么。
襄兰地势高,背贴无翰佛山,四周又不挨青平长河·淹不了,打不疼··辛弈呼出口气,白蒙蒙的遮眼·他这半年虽然吃喝粗糙,但体力用度比在京都里消耗的多,饭量就更大了。
眼下又蹿了个头,身形也结实许多·可这蓦地一看,眉眼间的纯质天真之色淡了不少,温润尔雅增了一半,不说话时又夹了些凌厉,与京都时的模样气韵,都截然不同。
“你说得是·”辛弈转身下去,招呼吴煜,“今儿有圪塔汤,走着·”·“叫蒙老哥多添点醋啊·”吴煜哆哆嗦嗦的跟在后边,“我就好酸的。”
辛弈回头扫他一眼,缓声道:“几个月了,还外边乱跑呢·”·吴煜将手炉往怀里一塞,扶腰走了几步,娇弱道:“七八个月,爷快来扶着妾身,这雪大地滑,摔了可怎么办。”
辛弈停步侧身,抄袖看着他作怪·吴煜蹒跚走了几步,大抵生了张乌鸦嘴的缘故,还真滑了脚,一头扑下去·辛弈眼疾手快的拿住他胳膊,将人一把带起来。
吴煜顺势倚着他肩头,“哎呦,这胎是要滑啊”说完他表情一变,吃痛道:“诶诶诶别松手王爷脚、脚真扭着了”·辛弈去看,见他暖炉也滚雪里边去了,看来不假。
俯身去拿那暖炉,嘴里教训道:“嘴欠,好好走路……”·有人先他一步,将那暖炉拿了··辛弈一愣,目光顺着那白皙好看的手往上,转过藏蓝色的袖口,直落在那人紧束的领口,和雪白的下巴。
他胸口怦怦快速起来,竟口干舌燥,连腰也忘直了,就这么仰头看过去,正撞一双漆深狭眸里··柏九目光在他扶吴煜的手上一转,辛弈就像被烫着似的果断松手。
吴煜诶声还没出来,就一屁股坐进雪里··“大、大——”辛弈舌尖不利落··柏九将那暖炉轻轻抛进吴煜怀里,道:“风花雪月呢”·辛弈脸一红,结巴道:“没、不、不是,溜、溜傻子呢。”
傻子煜坐雪里屁都不敢放,只想咬了自己方才作怪的手,钻进雪里去,叫这阎王最好不要记得一丝半点·柏九轻笑了声,浓丽隔着雪都让辛弈热血沸腾口干舌燥四肢无力。
他呆呆地看着人,柏九却转身往帐里去,辛弈赶忙跟上·这一路上柏九也没同他讲话,连头都没回一个··辛弈心里边七上八下,一边恨不得扑过去对着这人蹭一番撒娇,一边又忐忑他方才那模样叫这人不舒坦。
最后竟老老实实的跟着,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敢蹦··帐里边蒙辰正好掀帘出来,抱着口锅,“今儿的圪塔汤特——”猛地一见那藏蓝色的身影,竟退了一步,抱着锅瑟瑟道:“平、平定王殿下”·柏九往那锅里看一眼,淡声道:“好厨艺。”
蒙辰心道就会这一道,能不好吗可他到底不敢在柏九面前伸脖子嘚瑟,只敢使劲点头··“把你家王爷喂的到挺熟·”·熟·蒙辰惊恐的将辛弈打量一通,不知道他把王爷哪里喂熟了。
柏九已经掀帘进去了,辛弈对蒙辰使了眼色,蒙辰就抱着锅飞快退开了··帐里边热,辛弈一进去,就觉发上雪要湿,柏九背对着他将里边打量一边·板凳硬床,日常用具简陋的可怜。
也没被子,床上就留了个皮毯子,还比辛弈短几寸,也不知道晚上是怎么睡的··辛弈蹭过去,低声道:“大人·”·柏九没理他。
辛弈舔了舔唇,再低声道:“敬渊·”·手腕倏地被人握住,大力拽到跟前·柏九低头和他鼻尖对鼻尖,冷淡道:“叫什么·”·唇上隐隐约约摩擦着辛弈熟悉的味道,他喉间一动,没忍住又舔了舔唇,喏喏道:“敬渊。”
神情像只可怜又馋的小犬,可对方纹丝不动,他道:“我想你了·”·手腕一痛,被人陡然按进怀里·鼻尖摩擦过鼻尖,唇如愿以偿的被含覆住,碾的他发疼。
手掌从后腰一路滑到后颈,冰凉的指尖顺插进他发间,让辛弈发麻·朝思暮想的人就在咫尺,他被舌尖缠的呼吸不稳,蠢蠢欲动,却又极其快活愉悦,想要跟这个人再靠近一点。
柏九呼吸重起来,摸到他脖颈温热时甚至立刻就有了反应··这破烂简陋的床虽然硬,但好歹没塌··吴煜把圪塔汤和蒙辰分完了,他刮干净最后一点的时候见蒙辰似有话说,便先他道:“不用给王爷留了,明早上人才会出来呢。”
“你这么清楚”蒙辰站起身远远望了眼没上灯的帐篷,担忧道:“黑灯瞎火的怎么谈正事,我给挑个灯去·”·吴煜赶忙拉住他,“我的哥,你别误人事。”
这用脸想都不是在谈正事,“晚上王爷不出来,咱俩就守着呗·”说着指了指望楼,“晚上雪一大,这东西也没用处了·”·蒙辰见他拦着,心下一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也不好意思再提过去的事,就这么和吴煜闲扯晃过去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帐里边更热了,热的辛弈鬓边滚汗·后边贴着他的人手滑到他下颚,抬起他的头转回去又吻了一次·这一次温柔平缓,安抚了方才的激烈滚烫。
露出皮毯子的肩头星星点点,辛弈眼角的红还没来得及褪··“怎么来这儿了·”好容易才缓过来的辛弈趴在床上动也懒得动··“抓人。”
柏九顺着他湿漉漉的发,在他后肩上又咬了一下,“抓个正着·”·“和他们跑惯了·”辛弈偏头冲他笑,“没大没小的。”
“七八个月了吗·”柏九慵懒的覆在他身上,在他耳边道:“好生勇猛·”·辛弈耳尖一红,“子胤向来没个正经样。”
柏九笑了笑没搭声,辛弈没等到回话,还未去看他,就被翻了个身,正面对着柏九微挑的眉,又被吻的七荤八素·那手掌流连到他后腰,不给他出声的机会,让这床板又遭了回罪。
比之前更汹涌的罪··柏九到这里来,是受命前来监军的·此事以往本该贺安常出马,可他如今在家中待休了大半年·章太炎年老体衰来不了,侯珂新贵不合适。
太子回京的时日还不如他在无翰待的时间长,自然也不该出来·秦王又没了,只有柏九最合适不过··翌日吴煜见柏九,简直如坐针毡·这位爷虽不怎么讲话,就靠在后边热热茶看看书,可他只要往王爷身边一站,那飕飕的冷风就从腿肚子往上窜,冻得他哆嗦。
吴煜是有苦说不出,殊不知今日的王爷也是捂了个严实,连平日和蒙辰的晨定过招都免了··“今早襄兰又上了火油·”蒙辰愁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进去的,难不成是鬼送的不成”·“孙百平是要把襄兰城当做保命城了,能不把东西都往上加吗。”
辛弈在地图上比划,“除了无翰佛山,往南的路都掐断在了我们手里·他的物质只有可能从佛山送进去·”·“这是长了翅膀吗”蒙辰道:“佛山高险,他们又是怎么送进去的”·一众人沉默。
柏九在后边倒了茶,道:“上面过不去,那就从底下走·”·“底下”辛弈一愣··柏九将茶一押,笑着叫了声:“子胤。”
吴煜一抖,头次觉得自己这字叫起来要人命···第43章 襄兰··孙百平攀城望外边,远远地可见北阳营地灯火闪烁·他默默咬着烟斗,在大雪中佝偻着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后边跟了一个小崽子,五六岁的模样,被皮裘裹成了个小丸子,正踮着脚够着墙垛,跟着扒望··孙百平用烟斗敲了敲小崽子的脑袋,喃喃道:“你瞅啥·”·这小崽子哈了哈冻得通红的手,用胳膊撑在墙垛,探头在大雪中。
一双眼睛黑亮精神,一点都不怕·他道:“看看北阳军·”又歪头看孙百平,“你瞅啥·”·孙百平咂了咂嘴,“我也看看北阳军。”
说着又敲了通崽子,“爬这么留心掉下去,摔成八瓣谁也救不了你·”·“你掉下去过吗”小崽子锲而不舍,“真的是八瓣吗”·孙百平在雪中哈气,“我给你说,你要是落在燕王手里。”
他指了指北阳军·“就是这营里带兵的那个人,你就闭嘴装哑巴·”·“为什么要装哑巴”·“因为装哑巴能救命。”
孙百平伸头看了看一边置设的弩机,又缩回来,道:“你听见没有”·小崽子点头,见他要往下走,赶忙滑下墙垛跟上去·下边的雪能堆到崽子腿弯,他走着走着就落下去。
孙百平等他落下了,就回身拽着他后领拎出来,再让他跟着走·如此周而复始,就是不抱他··一大一小默默在雪中蹒跚,西边棚里押的都是拒不协作的襄兰百姓。
有个小子爬到棚架上,露出一双眼睛,看见孙百平,呸了一声··孙百平如同听不见,小崽子停下来别头看,问孙百平:“他为什么呸你”·孙百平抄着手,他生了几分猥琐相,这么一抄更是让人生恨的模样。
他道:“没吃饱肚子吧,谁知道·”又将要往过去走的小崽子拉住,道:“你干什么·”·“讲道理去·”小崽子仰头看他,“你不是给他们饭吃了吗”·“他们不吃我给的。”
孙百平弯腰似要抱他,手到了中途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只道:“你不懂·”小崽子一仰头就显得眼睛极大,黑亮的不得了,叫心怀鬼胎的人正视不得。
孙百平自觉不是这样的人,却还是受不住他这么看,只得牵了他的手,道:“这跟你没关系,不要操淡的心·”·小崽子抓了重点,问道:“什么是操淡的心”·孙百平牵着他一脚深一脚浅的走,道:“就是萝卜吃多了。”
小崽子点点头记下了,走了几步,又想起刚才的小子,回头张望了一眼,见那小子还恨恨地盯着他们,就道:“还盯着你呢·”·孙百平嗯了声,道:“我杀了他爹娘嘛。”
“你杀他爹娘干什么”·“谁知道·”孙百平啧声:“这路真难走·”·“你不要杀人。”
小崽子跟着他一个踉跄,还拽着他讲道理,“不要杀人·”·孙百平俯身给他把腿上的雪拍掉,叹气道:“这我说得不算·我什么都说的不算。”
那边走过来一人,孙百平眯起眼,把小崽子往边上推了推,道:“回屋去,屋里有栗子,自己吃去·”·小崽子还想和他说话,但见他神色懒懒,知道这人这句话是决定,就缩了手,踩上阶跑了。
“慢点·”孙百平在后边骂他,“留心滑跤”·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孙大人·”男人已经走近,跟着他的目光往阶上望了眼,道:“令公子生得可爱。”
“没长成我这样就是万幸·”孙百平抽出烟斗,在嘴上叼起来,道:“梁公子又什么事啊·”·“给孙大人道个别·”梁青拢了拢外罩,“王爷那边叫我回去,这边就由大人做主了。”
“王爷怎么了·”孙百平磕了磕烟斗,“不要襄兰的意思”·“阎王已经从京都出来了,襄兰再撑也撑不过这个冬,留着也没意思。”
梁青笑了笑,目光生冷,“交给孙大人可行否”·“不就是叫我带着这一城人死吗·”孙百平也笑了笑,“多大的事。”
梁青对他微微颔首,“那么,就此别过了孙大人·”男人不等他回话,转身就走·大雪迷眼,背影露出了那么一点倨傲··孙百平一直叼着烟斗看他走,人都要不见的时候,孙百平忽然叹了气,道:“虽说我没什么贤名,也不是什么英雄。
但这最后还是想尝一尝忠君报国的滋味,梁公子,你说这怎么办,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梁青陡然回首,“你要如何”·孙百平用烟斗指了指天,“留个阴德。”
四下的守兵猛然回调头,刀出鞘具指向梁青,竟已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孙百平·”梁青面色渐沉·“你一路杀了不少人,还想凭这最后一次洗白”·孙百平木然的又咬起烟斗,“王爷叫我反,我反了。
但从德州往这来,梁公子的话比我要得令的多·杀了不少人,怎么着也要分在梁公子头上一半吧王爷要我死守襄兰拖住北阳军,好让平定王出京。
我想了想,也照做了·王爷这是要蓄意大统,就靠我这打着遮掩呢·但是如今为了遮掩要我屠城,来个死无对证,这我可就做不下去了·”·“怎么。”
梁青鄙讽道:“你这是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纵然你今日不杀人,阎王就能放过你不成你可不要忘了,平王婆娑城烧了三天。”
“那不能·”孙百平笑,“我一人身死,叫做罪有应得·将来燕王平定江塘,说不定我还能得个身后之名·”·“燕王”梁青怒极反笑,“一个哑巴也能入眼了,王爷待你不薄。”
“是不薄啊·”孙百平声平平,“杀了我妻儿老母,捏我于掌心嘛·梁公子劳心在此遮掩,可我也不是傻子,妻儿家书什么样子,我能读不出来么王爷要我为他鞍前马后,他在后方为我荡平后顾之忧。
如此情深义重,不报岂能为人”·梁青泠泠甩袖,“只怕不能如你所愿了·”·摩擦的声音细微的响在大雪间,城垛上丝丝冒窜火花,热油和火药的味道弥漫满城。
“既然你不走,那我便送你一程”·襄兰城墙上先轰然炸开,辛弈猛然掀帘,几步到外边,看那大雪中火光爆显,震耳欲聋··“怎么炸了”蒙辰也跑出来,道:“吴煜此时恐怕才到佛山下,还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他怎么自己炸了”·那城墙已然塌了一半,可爆声还在继续。
看这模样,是早在城上城下都埋了火药·可北阳军还未攻城,他自己炸什么·辛弈打了个口哨叫来赤业,翻身上了马,道:“去看看·”·襄兰城中有变故。
等辛弈到了襄兰城下时,那多日累积起来的高墙已经塌破不堪,连城门不见了·赤业还没踏进去,冲天的呛味夹杂着人肉烫熟的味道直逼口鼻·辛弈一惊,从城墙顺下的地方果见热油滚烫过的痕迹。
远处有火在燃,隐是哭喊声·辛弈夹马入内,大火中的长棚被木板钉死,露出的人手挣扎,哀嚎声越靠近越骇人··火药炸翻了城头的热油,油从上直浇而下,倾倒在这逃不出的长棚里,皮肉烫熟的味道令人作呕。
“开封灭火”蒙辰扬声,“王爷令,先救人”·可这怎么来得及,任凭大雪飞乱,这烫还是在哀嚎中持续不断·北阳军的手就是扒开了封条,拽出来的也只是淋漓的残肢死人。
蒙辰大喝一声,抬起棚边的残轮车,几步砸在木板上·辛弈紧接着探手进去,拉住一个翻滚的人拖了出来··热油浇烫在这人的腿脚,烫的皮都起了皱··辛弈冷静的异常,他道:“把还能活的抬出去,活不了的就给个痛快。
搜查其他城角,有火药就地解决·蒙叔带人进去,找到粮仓和外通的暗道,不要入内追·最后·”他寒声道:“找到孙百平”·一片狼藉中孙百平竟然还活着,只不过已没了两条腿。
他的烟斗被炸飞在阶上,撞断了柄·他顺着阶用爬上去,够到他的烟斗,在廊柱上用力的敲打··不知敲了多少下,那廊口冒出一个脑袋,小崽子看着他··孙百平丢开烟斗,猛烈的喘了几口气让自己缓过来,他道:“你过来”·小崽子飞似的跑过来。
孙百平使劲捏了把小崽子的脸蛋,糊了他一脸血·老男人喉咙漏风似的笑,他又粗喘了几下,哑声道:“看清那龟孙子的脸了吗”·小崽子将小脸绷的紧,用力点头。
“那你记清楚·”他将小崽子的脑袋按到自己颊边,费力的蹭了蹭,“你记清楚·”然后不知怎的,眼泪就砸下来,和着血蹭了小崽子一脸,他呜咽道:“去他娘的英雄老子还是、还是弄死了人”他抱住小崽子的脑袋,孩子似的大哭道:“要死的孬种什么都没保住”·小崽子咬着唇任由他抱,他道:“你跟着那个人走。
你知道吗”·小崽子点头··孙百平不应,凶道:“跟着谁”·“燕王·”小崽子终于被吓哭了,抽着鼻涕哽咽道:“跟着燕王走。”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好、好·”孙百平闭眼咽了咽唾沫,一把推开他,道:“你滚吧·”·小崽子抹着眼摔倒在一边哭,孙百平喝骂道:“快滚别在我这里碍眼”他骂着,趴在地上。
血滴滴答答的顺着袖子往手底下漏,他用头压着地,眼泪模糊,不敢回头看那哀嚎声处一眼··小崽子在他边上给他磕头,他呜咽着又推了这崽子一把,道:你给我跪什么你谁都跪不得你、哈,你。”
他一边哭一边笑道:“你又不是我儿子,跪老子干什么·”·这小崽子不叫他爹,只一个劲的磕头··孙百平颓然在雪中,浑浑噩噩的想。
这怎么办呢,他这一生没什么值得说的·为人猥琐胆小,就靠着德州那一丁点的地方作威作福逞个威风·跨出德州那天他就知道,这事绕不过他,也饶不过他。
可怎么办呢··他怕唐王,怕太子,怕颜绝书,连下津那个嘴巴要命的吴煜他也怕·四面群虎,他能怎么办呢·他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两件事情都在今天,一是骂了唐王,二是留了这小崽子一条命。
人还没到,就乐极生悲了··小崽子一直哭了不知多久,蒙辰寻过来的时候孙百平已经凉透了·他将这小崽子拎起来,看他哭得要憋过气去,赶忙给顺着背。
“拖出去·”他皱眉看着孙百平,“此人祸害一城,不能姑息·”·孙百平的尸体往外抬时,沿路赶着救人的北阳军不少都吐了口水。
就连辛弈都回头看了一眼,漠然无情··襄兰城终于破了,却不是被攻破,而是断在了火药上·吴煜在佛山下找到了暗道,另一头正在襄兰城里·出乎意料,粮仓里的粮食并不丰裕,应是有人早已料到,先行移走。
德州府兵一万人没几个活着的,但是孙百平入原季和襄兰时膨起的其他四万余人马,都消失不见了··辛弈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在襄兰城破的同一时间,大苑兵袭柔回。
许虎寸步不让,辛弈坚持留守离、下津的人马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吉白樾立刻援军柔回··这天还未亮,雪还未停··天道在辛弈腰侧发冷,他面目表情,浑然不为北阳再聚而开心,也不为燕王重帅而欣悦。
因为他在皮肉烫烧的味道中,嗅见了另一场血雨腥风··时隔五年··大苑卷土重来了·这一次,又该谁陨身在迦南山前··第44章 兵锋··柔回驻兵隶属北阳军,吉白樾的援军赶到时许虎已经挂了彩。
“王爷何时来”许虎由许清娘给他上药,对吉白樾道:“你劝劝王爷,不要来了·”·“自然是不会来·”吉白樾检查自己的箭囊。
“大苑袭击柔回不是大事,有你在此想他们也过不去·只怕重头不在柔回·”·上津如今分出北阳,走的是商道·不论其他,就说如果上津遭袭,北阳军是支援不了的。
必须要等京里的文书传下来,否则辛弈就有私动兵马之嫌·所以比起柔回,上津才是易攻之地··“声东击西·”许虎疼的呲牙,“娘子轻些”又对吉白樾道:“这不像是阿尔斯楞的风格。”
“狮王还没到该出来的时候·”吉白樾伸手撩起额前发,一张清秀的脸因此染了野性,他道:“先前王爷坚持我留守离津,其实是忌惮唐王趁孙百平作乱包了北阳军,不料竟是大苑先动了手。
我只给你说,就算如今聚集上津,北阳军也不过二十一万人·既要打大苑,还要记着唐王,更要防京都诡诈,我只担忧余力不足·”·还有个原因他没说出来,那就是世子才接封不久,军威不稳。
又得对着京都和唐王装个哑巴,话不能多说,命令也需他们几个跟在身边下·眼下情势紧迫,恐怕更加防不胜防··“我们二人,必须守住柔回·”外边挑衅的号声不断,吉白樾起身背起了自己的强弩,“赌上柔回虎、破风箭的命,也不能叫大苑从这过去。”
说罢他转身掀帘,上城去··城下三万铁骑雪中扎眼,悍气扑面而来··赤业依依不舍的蹭着柏九的掌心,辛弈俯身抓住柏九的手,道:“你带赤业去。”
辛弈将往上津,柏九须去青平,分别在即,谁都没先道别··柏九反握住他的手,“仇德耀有愧于你,必不会拒绝·况且国家安危在前,太子也不敢妄动你半分。
你只将眼盯在自己身上·”最后又道:“听明白了吗”·辛弈点头,“我记住了·你往青平去,遇见颜绝书千万留心,此人不同寻常,又牵扯甚广,我虽尚不知他意在为何,却也能明白他对你绝无情谊。”
“那是自然·”柏九笑了笑,垂头在他指尖轻点一下,“我的情谊都在这里了·”·后边的吴煜重重咳了一声,辛弈此次倒没脸红,只觉尚存忐忑。
襄兰的惨相还在脑海,唐王和颜绝书都逃不开干系·一想到柏九将独往与比二人博弈,难免十分难舍··“去吧·”柏九松开手,退后一步,狭眸柔和,“我在青平等你。”
辛弈对他露了酒窝,猛然驾了一声·赤业奔蹄向北,与柏九擦肩而过··上津今日没下雪,甚至连风都没有·寂静夜幕下大岚旗帜低垂在杆头,没精打采。
都半夜了,这路上还是没几个人,不知平日里的商队都去哪了,竟不见往日的盛态··老兵三两成群,窝在城墙后边偷喝酒··“今儿的人去哪里了”其中一个抹了嘴道:“见了鬼,路头那家皮革店都没生意。”
“许是离津那边大雪堵了路·”有一个接过酒,仰头灌了一口,咂嘴道:“她他家的酒又兑水了吧这没什么味啊·”又道:“往年不也常堵么。”
·“那也没成这幅样子·”最开始传酒的人摸了摸脑袋,“我总觉得不对劲·”·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另一个嘿嘿笑,骂道:“就你闲操心,能怎不对劲大不了就是大苑打过来嘛。”
说罢擦了擦酒葫芦的嘴,道:“要打也是先打柔回·”·一群人就这事笑了一番,连带着许虎也给胡乱编了些故事拿出来讨趣·说了一阵,其中一个觉得尿急,起身几步晃上城墙,对着角落就解了裤子。
稀拉拉的水声浇在角落,他就放眼往外看·外边是雪坡起伏,今月光又亮,晃了下眼·这人哎呦一声闭眼缓了缓,再睁眼时,遥遥见雪中豆大的点跑出来。
“这什么畜生,大冬天的……”这话还没往,那豆大的点后紧跟着泛出浪潮·马蹄声波涛汹涌,哪里是什么畜生,分明是骑兵他一愣,大惊失色,慌忙拉着裤子转身道:“敌——”·苍穹的雄鹰陡然俯冲,对准他门面凶悍爪啄,话被惨叫声掐断,这人痛喊着滚到在地,被这一下啄丢了一只眼。
敌袭·示警声没能震醒四方,风干巴巴的吹了吹,那杆头的大岚旗瑟瑟抖了抖,展了半身·这半身展了不到片刻,就被一只凌厉的箭射钉在杆头。
大苑的铁牛角猛然吹响,紧接着城门震动,就这样毫无防备,被大苑汉子抬着重木,轻易撞开·先前喝酒的老兵惊得摔了酒葫芦,慌乱着转身就跑,大声呼喊:“敌袭敌袭上城头敲鸣敌钟”·铁骑凶狠从破开的城门间一跃而入,大苑人喊了几声苑话,胯下的马直奔老兵而来。
那磨得锃亮的弯刀寒光如削,眨眼间人头落地·后边紧跟而入的骑兵挥刀涌入,斩掉的头颅在马蹄下滚动,酒葫芦被践踏成碎物··仇德耀被人从梦中晃醒了,火气还未发,就有人跪倒在他床榻边。
“仇、仇爷”惊慌的大喊道:“大苑人进来了大苑人、大苑人打进来了”·仇德耀一懵,“你说什么”他登时翻身下床,踹开那人,飞快的穿衣,将墙上挂着的刀也拿了下来,骂道:“集兵快集兵怕个鸟”·但即便上津尚有八万守兵,也不及应对这夜半突袭。
仇德耀集结人马意要反攻时,上津已经失了一半·大苑的铁骑洪水一般冲涌进来,弯刀在夜色火光中夺取了寒月的光芒·雄鹰盘旋在上津的上空,俯瞰着繁华一寸寸燃烧成灰。
“堵住尚华街”仇德耀喝斥着,“把你裤子提起来还不到奉献你白屁股的时候”·半夜惊醒匆匆而来的士兵衣衫不整。
那边大苑的马蹄都踏过来了,这边裤腰带都还没系紧·仇德耀低喝一声,抬刀撩翻了马上的大苑兵,顺手一刀捅了透·但这没完,因为后边数十个铁骑直奔而来。
仇德耀自知不能退,将手在刀柄上擦了擦,抽出来大骂道:“天杀的蛮兵”·马奔过来,仇德耀挺身一个劈斩,将人砍翻下去·后边系紧裤腰带的北阳军提刀就跟上,两方人马撞在这火光烟冲的尚华街上,拼的你死我活。
倒下的身体绊的人踉跄,一旦跌倒就是被人按着捅的绝境·驻守上津的北阳军里有一半是和大苑早几年前交过手的老兵,最懂大苑的尿性·大苑人打仗骑兵凶悍,一把弯刀俯身勾魂,一个擦肩就能叫人见阎王。
但要是没了马,一半的凶悍都要被他们给赌上·所以砍人先砍马,将人从马背上砍翻下去,照头才是拼命的法子··大苑的马是好马,一上战场,也是比士兵死伤更多的牺牲品。
仇德耀已经杀红了眼,他在嘶喊和搏杀中看见远处又涌来一批骑兵·为首人伟岸长刀,那脸和那马,是仇德耀刻在脑子里的东西·他跺翻刀上的死人,冲来人大喊道:“阿尔斯楞”·狮王的刀斜下马背,那马陡然加速风一般的直冲过来。
仇德耀跨步大吼一声,抬起刀就迎了上去·双方在尸体横铺的街上响声巨大的撞在一起,仇德耀当即虎口裂伤,被阿尔斯楞的长刀撞的生生麻了手臂··“无耻小人”仇德耀咬牙怒斥,刀器铿锵的撞击分开再撞击,他刀柄处的血越积越多,猛然间连刀柄都觉得滑手。
这一滑可不好,竟被阿尔斯楞趁机挑飞了出去·那刀器脱手的瞬间,仇德耀扑身抱住阿尔斯楞的手臂,往后拖拽,将狮王从马背扯了下去·随后腰腹一阵锥心的痛,仇德耀手一松,一口血没压住,呛了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他拽上阿尔斯楞的袖口,随着阿尔斯楞抽刀的动作,又涌了大口的血··“四年前,辛靖带着北阳军将大苑从野山之侧一直驱赶到北境冰川。”
阿尔斯楞拿下他的手,直起身,金黄瞳漠然道:“四年后,大苑来还这笔债了·”·仇德耀倒在地上,扒着地面,撑了撑身,又栽下去··阿尔斯楞身后的铁骑忽然有人大声用苑语说了几句什么,紧接着所有大苑兵都拍着胸口重复念了一声。
阿尔斯楞也拍了拍胸口,低声道··“驱赶大岚去长河对岸·”·失去的北阳军在铁骑的不断冲锋中退而再退,上津岌岌可危·尚华街承接商道,是上津的象征,在大苑兵的口哨声中被抛扔了火把,从头轰燃起来。
阿尔斯楞一马当前,长刀所向血光喷溅·从尚华街的中段一路势不可挡的冲到后尾,此时北阳军在此街上的人已经所剩无几,更毋提分散在城墙城门和其他街道区域的人。
百姓在铁骑下滚爬逃生,火光照应老兵干涩的唇和冻裂的手··上津危在旦夕··怎么办·援军在哪里·血腥味从长刀淋在鼻腔,阿尔斯楞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在尚华街上走,但凡挡路的人都没有留下活口。
地上的血在寒夜中冷凝,白气从他口中呼出··一个老兵只剩半个木棍在手,面对阿尔斯楞两股颤颤,几欲摔倒·狮王怜悯又漠视,他抬起了自己的刀,心里有那么点的可惜和悲伤。
他想遇见的北阳军不该是这样的北阳军··可是他想交手的人都死了··“太难看了·”阿尔斯楞低声呢喃,长刀登时凌厉砍下去··可是这一刀注定不顺利,他的鹰在高高地楼檐上呖声警呼。
他听见马蹄声,也听见了风声·让他熟悉的刀从马背上倏地掷来,将他势在必得的长刀撞偏锋利·那掷来的刀钉在脚前,像是在这长街上锵的一声划出的界线。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逾界者死··那把刀的短穗在风中,在火光中,在阿尔斯楞颤栗起的战意中轻轻摇动·血腥味和烟灰夹杂着老朋友的雷霆,阿尔斯楞认识这把刀。
这把叫做天道的刀··穿着勉强合身铠甲的年轻男人坐在赤红色的马背上,他的眼神让人那样熟悉,仿佛回溯几年风雪,见到了当初一驱万里气吞如虎的辛靖··北阳有了新的王。
·第45章 狼烟··赤业不需要人动作,猛冲了出去·辛弈从后腰翻手摸出短刀,才开锋的短刀和才开锋的年轻人相衬糅合成气势万均的危险,像是阵旋风眨眼到跟前。
辛弈手撑马背,挂在马颈一个抬身顿时翻踩在阿尔斯楞的长刀··阿尔斯楞的手臂一沉,紧接着竟连刀带人抬起来·辛弈松开赤业,弓身按在长刀刀背,翻身双腿旋扫向阿尔斯楞的脖颈。
阿尔斯楞仰头躲开,长刀倾滑,辛弈已经顺势欺身上前,短刀横握,寒光中划向阿尔斯楞近在咫尺的胸口··殷红喷冒出胸口的衣衫,阿尔斯楞转刀用手一把擒住辛弈的短刀。
辛弈直接弃刀,脚尖在钉在一侧的天道刀柄下一撩,天道跃翻入手·他折身猛退,两个人之间突然退出几人的距离··阿尔斯楞一手丢开那短刀,抹了把胸口,他抬头看向辛弈,突地笑起来。
辛弈将天道翻手横握·他没有带头盔,露出的脸还十分年轻,却已与阿尔斯楞之前在京都所见的少年截然不同··这是个年轻的男人了··谁也没有说话,眼神足够相互凌迟。
辛弈再次蹿上,这一次阿尔斯楞并未轻敌,他脚尖一划,稳如泰山··“分队包抄·”吴煜在马背上下令,“前锋堆冲,把这群蛮兵从街口怼出去怼出去”这一把平日里净耍贱的嗓子竟在此时意外靠谱稳定,“工队去城门前压下津的往外赶,后跟离津弓箭手城门一旦清空立刻压阵格挡,给我把门修好”说着他哎呦一声,从后背拎出个小崽子,正是襄兰城里找到的那个。
这崽子一见辛弈就抱腿不退,入城前才被辛弈从赤业背上丢到他这里来,眼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塞,只能放在自己马背上·他道:“干什么不听话就丢你喂蛮兵”·小崽子挣扎一下,抱紧他的胳膊低头就是一口,咬的吴煜呲牙咧嘴。
眼下也不能丢开,只能嘶声道:“你还想不想见王爷了”凑过脸去恶声:“你再咬我就让你见不着”·小崽子果然松了口,吴煜抽回手,策起马就往城门那边去。
尚华街的驱除要一阵,首先要补起城门,断开苑兵的继续入侵·沿途刀枪无眼,吴煜将这小崽子按在怀里,不想他冒出个脑袋来东张西望·见他不怕,吴煜也懒得管。
城门已经破成了木板,工队拆了沿途民区的房屋,重新堵上·可这个过程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城外尚有大苑兵不断攻击,铁骑中最硬的就是重骑,浑身披甲的那一支冲锋起来不是几个木板一堵就能了事。
吴煜连城墙都上不去,照这样下去,援军也会被打成残军··“盾防”吴煜的马被弯刀削断了腿,他抱着小崽子从马背上滚摔下去,他大喝道:“快他妈的竖盾防用怼的像怼街一样的给我把他们怼出去”·重骑已经奔驰起来,城墙上的碎渣被震的簌簌往下掉。
北阳军这边的刺盾竖起来,那边的马蹄已经到了面前··沉重·跃起的马蹄踩踏在盾面,底下非得四五个人才能撑得住着巨大压力·吴煜只觉头顶一沉,他整个人都弯了下去。
小崽子趴在他身下,再压就得压死人了·他用马步半蹲着扛着重量,腿肚子都在不停地发颤,咬牙飞出来一句骂娘··好他娘的重·幸好这专对付大苑重骑的刺盾能扛的住力,否则对方一蹄子蹬穿了,岂不是要蹬在人脸上那还玩毛。
而且光能扛得住也不行,要拦住,要推出去,要让他们不能再入内·但拿什么堵·吴煜一咬牙,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刺盾·盾上的压力一轻,他一抄手抱起小崽子,带着侧旁人一同拖着刺盾往后退。
吴煜左右大喊道:“垒刺盾堆起来一鼓作气堵住城门用刺盾堵住城门”·刺盾厚重,前置突刺也十分牢固。
一旦堆成盾墙重骑冲锋也难入,只要人能撑得住··小崽子迅速顺着吴煜爬到他脖颈上坐着,抓着他头发左顾右盼·吴煜侧肩正顶着盾没察觉,谁知这崽子竟大着胆子冒出头,从盾墙上往外看。
吴煜头发被扯的生疼,他扒住这小崽子的腿,骂道:“要死啦小鬼”·小崽子扯着他头发往后拉,吴煜不得不仰头蹲下身去·“你干什——”那话才半截,箭就从盾顶飞过去。
大苑集中对着城门破口处,吴煜扯下小崽子,按在怀里·头顶箭雨乱飞,刺盾后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同样的,也是最不安全的地方·趁着刺盾的停顿,重骑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重甲披身的壮实马匹撞来时,整个刺盾墙都震了震·最底下的北阳军甚至被推滑向后,整个盾面也跟着后退··撞木也跟着撞上来,这种粗壮巨大的撞门木前包铁皮,无惧刺盾的突刺,就算撞的刺洞横布,也有更多的替换在后。
但刺盾这边以吴煜为首的北阳军却吃不消,刺盾的重量加上撞木的撞击力,手震的麻木,就用肩头用身体顶,可依旧免不了不断后退的劣势··该死的大苑兵·吴煜狠狠猝口,震得他头晕眼花。
怎么办城门是万万不能再让开了·“推”吴煜嗓子吼得沙哑,他用力推着刺盾,脚在已经刨出浅坑的土里扒了几下,哑声骂道:“推啊给我往死里推”·身旁的汉子们低应了几声,同时大喝道:“一二,推”·盾墙缓慢的往前,推的地上的草皮翻覆,推的撞木跟着后退。
那边大苑兵也大喝着用力撞回来,两方僵持在这厚重的盾墙内外,进行着力量的拉锯战··谁先倒下,就是另一方的胜利·如果北阳军坚持推到城门,那么大苑就要在上津在重新划定冲击。
如果大苑兵蛮力撞溃了这面盾墙,那么上津就已经算是失守,对着后续源源不断的大苑兵,这几万北阳援军是根本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必须顶住。
大苑兵中忽然有人下了马,从撞木后奔出,竟有意要攀爬过盾墙,直取后方··吴煜向后挥手,后边的弓箭队猛然拉弦,对着盾顶蓄势待发·上边一冒头,后边的箭就铺天盖地的射来。
然而仅仅这样也抵不住大苑的前仆后继,从箭雨下漏出的人翻过盾墙,底下的北阳军抽不出手,就被从上而来的弯刀勾去了魂··明晃晃的弯刀在头顶转悠,擦着吴煜的发顶过去,引着他一连串的骂娘。
怀里的小崽子极其有眼色的猫腰躲在他庇护下,在这时连个脑袋也不露··嘿这小子·头顶的刀风一扫,吴煜一个缩头,后边一人悍然出手,将盾顶的大苑兵拿肩带下,翻手长刀抹颈。
“王爷果真神勇无敌哎呀在下佩服佩服诶后边啊上边”吴煜抵着盾大叫道:“王爷砍砍砍死他们”·辛弈一手就将他底下的小崽子捞出来扔到背上,天道卡在盾墙,他翻身就爬上去。
稳当当的踩在盾沿手起刀落,扫了一片下去小崽子抱紧他脖颈,闷头趴在他背上,感觉手上湿黏,顺着他的背看下去,果然铠甲里也渗了血··辛弈一手撑握突刺,身旋撩脚,踹翻才爬上来的大苑兵,趁势将上津外望了一眼。
骑兵密密麻麻的堵在上津外,有重骑,也有轻骑·类似撞木这种攻城之器能看见还有不少停在后方,阿尔斯楞还没有回到军中,可大苑兵丝毫没有乱··这是一支只攻不退的军队。
骑兵让他们跑的像风一样快,大岚近些年新进的马匹全是大苑马和北阳马,却配备不全·毕竟不是所有国家都能如同大苑一样全民皆兵,人人养马·所以相比进退突袭的灵活性,大苑在马上已经胜了一筹。
他们紧攻上津,只怕是因为没有带更多的粮食随行,要靠以战养战的方式打入大岚·可辛弈这边也同样消耗不起,太子断然不会帮他从京都调来充裕的军粮,唐王在南方已然控制了粮仓。
他只有一个才合并不久已见生疏的北阳军,以及分割三分之一的北阳··他比阿尔斯楞更加耗不起··他还要警惕南方的唐王··有人抱住了辛弈的脚,他手中的刀眨眼就从顶插了下去,脚上一松,那人就栽下去。
血沾在刀上的模样十分令人不舒服,辛弈觉得后肩的伤口裂开了··就在此时,他看见阿尔斯楞归军了··事不宜迟,他抽身翻回盾墙后·吴煜大声道:“什么情况”·辛弈推了他一把,自己也跟着推墙。
他这一赶来,带着从尚华街退来的不少人·汉子一齐抵肩,同时大喝,整齐跨步·那盾墙轰隆间动起来,快速的推向另一边,朝着城门的位置疯狂移动··突刺顶着撞木,竟将那头的大苑兵推的后滑。
“上热油·”辛弈低声对吴煜道:“让弓箭队上热油,点燃了再射”·“那后备箭支不足怎么办”吴煜闷声咳了几声,“我们没有后备箭一旦上了热油,就捡不回来了”·“捡”对面用力一撞,盾墙一震,辛弈撑力一大步,紧绷的唇线透露出他并不轻松,“根本没有出去的机会。
他们还有后路军,主力都将集中在突破上津·”·吴煜低骂一声,回头喝道:“烧油上火箭烧死这群王八蛋”·火箭燃油,簌簌地从头顶飞射出去。
在那头惊起大片叫声,撞木也会变得烫手··“推用力推”吴煜大喊着,盾墙在这呼声中势如破竹,直冲城门。
尸体从脚下绊过去,吴煜不及摔了个狗啃泥·他顶着的盾角一松,对面猛然插进来一把弯刀,紧接着这一面刺盾被蛮力掀开,露出大片空隙·对面有人迅速架起弓箭,长箭疾风迅猛射来。
吴煜趴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长箭直奔门面··箭已近,那被掀起的刺盾突然被人猛力掼下,带着那只握弯刀的手一同卡砸在缝隙,堪堪挡住了箭··吴煜后领一紧,直接被辛弈提起来按在盾上,他道:“推”·那头有人尖锐的痛喊,被砸压在咫尺的手早已掉了弯刀,只剩手指紧绷的痛苦。
可是辛弈的骇人的神情根本没有一丝动容,直到那砸腕处顺流了一盾的血,他抵在盾面的侧脸依然冷酷··吴煜打了个寒颤,拼命的推起来··整个盾面快速前行,推着撞木用力卡镶在空荡荡的城门,形成漆黑、坚固、突刺的堵门,将大苑兵堵在上津咫尺之外,威严的冷萧。
“弓箭上墙”辛弈还是个哑巴,他只能拖着吴煜,一遍遍的让他重复下令··“上墙上墙”吴煜挥舞的手砸在辛弈的铠甲上,黏糊沾手,他一看,失声道:“怎么这么多血”·辛弈嘴唇发白,他一把将吴煜推送上墙梯,自己站在阴暗处缓了缓,道:“上去如果大苑还有进攻之意,就继续射。
如果大苑停了,就立刻派人搜寻上津一切粮食物资,转移百姓,集——”说着他猛然咳起来,剧烈到需要弯腰的程度··吴煜一惊,“王爷”·辛弈摆手,“上去。”
他在阴影里用手擦着什么,“你先上去”·吴煜惊恐万分,直觉他一定受了不轻的伤,只这墙头指挥也断然不能耽误,只得跺了跺脚,叫道:“你可千万不能死啊”说罢调头上城墙。
小崽子悉悉索索的顺着辛弈的背滑到地下,手在他肋下一摸,果然已经湿到黏稠··阿尔斯楞的长刀不是那么好过的··铠甲系的紧,辛弈也不能立刻取下,他还要上城墙,一直到大苑暂时停攻为止才能喘息。
可肋下的伤口最为严重,显些被阿尔斯楞捅个透,里边的衣衫和着血粘黏在铠甲上,走动间咯得伤口生疼·后肩上也有一道砍伤,直接砍入三分,刀口索性拉到了他后腰,可怖狰狞,早在推盾时就裂的血肉模糊。
失血让他头昏,面色发白··小崽子看着他垂在阴影里的眉眼十分沉静坦然,年轻的男人没有半分动容,他一向的喜怒哀乐温和亲切,都像是已经耗尽,在这杀喊声漫天的阴影中,露出了他的极度冷酷和寡言。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这个人是辛弈···第46章 寒霜··柏九的棋突然滚掉在地·玉白的子骨碌碌滚到一人靴下,此人丢了自己的子,俯身将柏九的子捡起来,捏在指尖吹了吹。
“平定王怎么了·”面如桃花的正是颜绝书,他恹恹地转着这枚小小的白子,“好端端的像是要睡着了·”·柏九索性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合上眼,“局甚无聊。”
颜绝书叹了声:“我们这种小鱼虾布的局,自是入不了平定王的眼·”说着阴柔的眼微斜,“不过自古翻在阴沟里的大人船可不少·”·“鱼虾随潮。”
柏九抬手按在自己的眼上,淡声道:“滔天大浪要来,后边局势变动,你先求自保罢·”·“我不惧死·”颜绝书一颗一颗收着棋盘上的子,笑道:“我不惧死啊,我孤家寡人一世豪奢,现在死也值当。
相比之下,就是小燕王要委屈些·好容易脱了苦海,还没成个形,就该在这巨浪扑打里挣扎·”他继续笑笑:“这好生苦命·”·“言不由衷。”
柏九手下的狭眸半张,落在颜绝书的脖子上,那一刹那他后颈寒毛直竖,竟如同被条蛇缠了颈一般的惊寒··柏九漠声道:“你费尽心机,搅动暗潮,不惜私助大苑,到头成与不成都是一场空。”
说着他浓丽的眉眼间睥睨薄讽,一字一珠道:“辛振宵已经烂在土里,身魂皆没·”·棋盘猛然翻砸在地,颜绝书面无表情,唯独胸口起伏不定。
“你岂敢直称殿下名讳,”他切齿含恨,“柏、九、你、敢”·柏九索性合了眼没理他,只是他手掌下的眼皮轻轻一跳,有些不大舒服的滋味。
上津··辛弈上了城墙··火油的味道令他胃里狼藉,襄兰的噩梦一直伴随着这个味道,让人忘不掉·小崽子老实的扒在他脖颈,乖的一言不发,跟着好几个时辰没进食,也不对辛弈闹。
吴煜嗓子已经哑了,没精打采的趴在墙垛,看着下边黑压压的大苑兵·辛弈也趴上去,一眼没扫见阿尔斯楞··“有吃的吗·”辛弈揉了揉小崽子的头,“什么都行,给我一些。”
吴煜慢吞吞的在怀里扒拉一阵,摸出一包东西扔给他怀里的小崽子,哑声道:“你还真带着他·”·小崽子自觉扒开纸,里边竟然是牛肉干··辛弈头侧抵靠在墙垛,望着下边,嗯了一声。
“我们怎么办·”吴煜捏了捏自己的嗓子,“守下去吗阿尔斯楞离开了迦南山,这代表他已经不忌惮北阳军,你看他的骑兵,装备整齐,我们就像是叫花子。”
“啊·”辛弈语调低缓的应了一声,紧接着像是陷入沉默,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两个人都无言下去,只有小崽子咬牛肉干的声音··“我们守不住。”
过了好久,辛弈才道:“我们不能守在上津·”·“那我们该去哪儿”吴煜笑了笑,“离津下津等柔回一破,整个北阳界都会沦陷。
我们北阳军,还去哪守”·“柔回不会破·”辛弈蹭了蹭额角,上边有缕发垂的他不舒服·他道:“大苑的主力集中在这里,柔回只有小部分,吉白樾和许虎不会让他们跨过来。”
“那不是更糟·”吴煜抹了把脸,闷声道:“阿尔斯楞直越上津,驱下对柔回来一个前后包抄,他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要让他们越出上津。”
辛弈唇边一动,小崽子塞了块牛肉干给他·可他胃里火辣,肋下正疼,只能含在口中·“我们不守上津,我们要把大苑兵往回赶·”·“我们”吴煜笑的嗓子疼,他道:“就我们”·他们连骑兵都凑不起三万人,拿什么追这十几万的骑兵况且真的是追而不是被追吗·“是。”
辛弈咽下牛肉干,胃里翻滚的让他皱眉,“就是我们·北阳军和大苑打了几辈子的交道,最熟悉的就是大苑骑兵和大苑草场·退后就什么都不占了,甚至还会被南边牵动。
一旦唐王动起来,我们还能从北反攻·如果我们只守上津,恐怕会前后不暇,更入绝境·”·“那后备军粮怎么办·”吴煜道:“颜绝书不会给我们粮食,朝廷的粮食也久拨不下,我们就算追出去了,又吃什么”·辛弈没吭声,他趴在墙垛上,又陷入沉默。
是啊,就算一鼓作气一马当先赶回去几百里,他们吃什么呢以战养战是绝对行不通的,因为大岚有富裕的城镇,而大苑只有草场·阿尔斯楞来前,大苑的牛羊都会转移到迦南山后,难道要北阳军跟着他吃野草吗·怎么办·怎么办。
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始急调豪门钱银,但这钱并不是给前线北阳军,而是没入宫中消失不见·面上打着是冬寒生冷,皇帝的乾清殿简陋到漏风,得翻新·可到底去了哪儿,各家心照不宣。
这个关头本该齐心对外,但可惜,京都还没有意识到北阳已经陷入困境·皇帝的军粮拨下去,经太子手转了几番,就剩那么薄薄一层,还得被下边的小鬼们划分,最后送到北阳去的,还不够上下军将三天的粥。
就说这一日天好容易放了晴,那太仆寺卿和中书参军相约去鹿懿山下的鹿懿湖钓鱼·两人在岸边持了杆,先是走一番客套,问候对方双亲儿女,然后才絮絮叨叨的切入正题。
太仆寺卿捋了把山羊胡,愁道:“听闻近日北阳不好过·”·中书参军哆哆嗦嗦的给鱼钩上饵,“可不是,饭都吃不饱了·”·“这怎么行。”
太仆寺卿抖着杆,“平定王出了京都,也没个人劝劝皇上·”·中书参军道:“可不是,看这钱银调动·”·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唉。”
太仆寺卿道:“那也没个能说话的人·”·“可不是·”中书参军呼了寒气,“这大冷天的,军中碳火也断不得·”·“徐杭和江塘没出声啊”太仆寺卿又捋了胡,“粮仓怎么也可劲的装死。”
“可不是·”中书参军抄了袖,“唐王也没提出兵的事儿·”又砸吧砸吧了嘴道:“不过他这人吧,向来胆子小,大苑人都如狼似虎,他怕也是明摆的事。
就这小燕王,年纪轻轻,可别留在战场上,到头一看,他爹妈兄长,可还没凉透呢”·“还别说·”太仆寺卿皱眉,“我觉着有这可能。
他才多大年纪又是个不能说话的·眼下军威不足,军粮不备,唉,只说这上津若是破了,后边谁还能拦的住”·“那苦的是沿途百姓。”
中书参军终于没说那句“可不是”,而是道:“就照大岚对北阳那深仇大恨,没个压城杀人是说不过去的·京都离得远,我瞅皇上这样子也有用钱堵的意思。
虽说到时候受不得什么委屈,可心里总会不舒服·”·“这能舒服吗·”太仆寺卿低声又念了一遍,“能舒服吗·”·那湖面垂了片枯干的叶,打起了小小的旋。
湖面还有些寒气,一叶小舟,从湖后边慢悠悠晃出来·两个人当即住了嘴,面面相觑,心里七上八下··只见那舟无人撑,就是顺着这小寒风胡乱飘着·正过这两人面前,垂下的粗叶葛布一晃,隐隐约约露了里边持书人的一角,舟又晃远了。
“那、那不是……”太仆寺卿缩了脖子,悄声对中书参军报了个名·参军也跟着缩了脖子,两个老头像两只鹌鹑似的,一直屏息等着那舟不见。
也不知方才的话被那人听去了多少··“清流如许,清流如许……”太仆寺卿叹声道:“可惜了·”·中书参军抬了空荡荡的钩,跟着附和了一句,“可不是……”·正是贺安常。
待舟不知飘哪去了,他才放了书,将一侧红泥小火炉上的煮沸的水泡了茶,在这舟上窄小间怡然自足··自他渐出朝堂已有大半年,小凤雏侯珂虽接手上朝,但终与他在时行事不同,让人时常要回念几句。
倒是他自己,归家后要么闭门研究晦涩古籍,要么出门垂钓闲游,算一算,京都人不见他,已有很久了··只说今日一游,不想竟听到了北阳之事·贺安常两耳不闻窗外事,虽断断续续知晓大苑再犯,却不知道柏九已出。
但他猜测一二,也能想到如今是个什么局面··天色暗时他才回贺府,从后门入内,自有小侍在此等候·他直接回了自己的院,沐浴换了衣衫,就在灯下提笔手书一封,时至三更才熄灯。
第二天一早,小侍推开房门,只见榻上空空,根本没有睡痕·他家的清流公子已然没有踪影,那柜上常用的笔也不见了··只薄衫几卷,碎银几两,贺安常勉力翻出他家墙头,扬尘出京了。
途上搭了辆驴车,他就坐在白菜萝卜堆里,一直谋筹着事儿,一路冻到了青平去··如今平定王在青平,据他路上打听,颜绝书也在青平·此时不去青平更待何时·谢净生在青平正忙的不可开交,听闻有人前堂找他,只当狐朋狗友,一律没见。
贺安常在门口冻的薄衫飘飘,一听不见,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走·没想到这一转身,竟正遇着了颜绝书··“贺安常”颜绝书扒在车窗上眼瞪的大,道:“你干什么幺蛾子”·贺安常冻的苍青,睨看人时更是冰凉,果然冻得颜绝书一哆嗦。
这两人还有那么点前尘孽缘··当初颜绝书在翰林院中待学,章太炎时常课讲有耽搁,就叫贺安常去·说来贺安常还算颜绝书半个先生,只他从前就爱财,私底下还倒手转卖贺安常的笔迹画作,没少被这位贺先生整顿,所以现在见着了,既想出口恶气,心底下又怕得很。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贺安常冷漠道:“叫你父亲干什么·”·“……”这人还这么让人遭心·颜绝书憋了半响,只掀了自己的车帘,不耐道:“冻成冰棍了还逞什么威风,赶紧上来。”
贺安常揉了冻僵的鼻尖,转身就上去了··里边热的很,颜绝书恨不得全铺上厚皮子,被他整的金晃晃的闪眼·贺安常一缓回来,就抬眼将他这车厢里边转了个遍。
颜绝书抱着貂绒犯懒,“有辱斯文是不是,你们这清贵的也没怎么见风骨·”又用那桃花眼瞟了他,“冻骨差点就有了·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吃包子。”
贺安常正襟危坐,“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打狗·”·贺安常颔首,又揉了揉眼··“你干什么”·贺安常道:“晃眼。”
又道:“你围成个孔雀干什么”·“……”颜绝书丢开貂绒,恶狠狠道:“我冷·”·“这地的确挺冷的。”
贺安常点头,下一刻就话锋一转,“你要是再不放粮北阳,还会更冷·”·颜绝书眼中笑意一淡,哼道:“你也是来做说客的·”·贺安常一顿,认真道:“非也,我是来救你的。”
·第47章 走势··“救我”颜绝书面色一寒,“你能救我什么·”·“救你免死南墙·”贺安常抚平袖上皱痕,道:“有热茶吗”·颜绝书抬手给他倒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了救你·”贺安常眉间微皱,“你给唐王的东西,难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京里除我之外也自有人早已掌握了痕迹,直到如今都忍而不发,你难道就没想想为何”·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随便他牛鬼蛇神尽管招架。”
颜绝书捏着自己脖间的玛瑙石坠,“我不怕·”·“你绕了一圈,其实只想重竖平王牌位,为他挣个谥号美名·”贺安常低头喝了茶,缓缓道:“山阴贪响案有太子和秦王手脚,平定王出京烧城也是有所私欲,皇上不分青红皂白断言平王谋反,小燕王曾屡次刺伤平王。
你要这些人赔命,信不过皇上传位的任何人,你看中唐王,为了扶持其登基不惜暗助大苑、分划北阳·你机关算尽走到今天,就是想报当年平王一饭之恩·”贺安常微停,“然而此事断然做不到。”
“我如何做不到为何做不到”颜绝书冷脸指向窗口,“你自去北边看一看,从德州到襄兰,大岚北中空置,无粮无兵。
北阳上津兵危,柔回不暇,南边粮仓尽在我手中,没有我的命令,谁能救北阳沦陷只要阿尔斯楞踏过上津,北境至中沦为囚地不过一夜之事南下船只由我掌控,唐王蓄兵强力,一旦北阳军崩溃四散,整个大岚就只有唐王的江塘军能力挽狂澜他顺势称位,尽合民心有什么不可能”·“你能确保江塘军就能力挽狂澜”贺安常陡然抬高声音,震慑道:“你能吗你敢说能吗一旦阿尔斯楞突破上津,北阳沦陷,区区长河以北满足的了大苑豺狗你的书都读进了狗肚子里去了么。”
他冷面薄寒,“如果大岚因此倾覆,平王一世骂名永留史本·反贼就是反贼,待到几十年后重振我大岚之地,再竖起的牌碑里也依然没有他”·颜绝书拳倏地紧握,他盯着贺安常,紧迫道:“那你敢吗你就敢赌北阳军吗”·贺安常手中的茶杯轻放,他道:“我从不赌博。”
颜绝书嗤声,就听他一字一顿道:“只要有粮,北阳必胜·”·“没有油了·”吴煜猛然回头,看着已经没有箭的弓箭队,哑声道:“也没有箭了。”
“上石头·”辛弈按回他的脑袋,让他只看着墙垛下正攻城攀爬的大苑兵,沉声道:“没有石头了就拆墙,凡是能砸的一律扔下去·”·“不行。”
吴煜沙哑道:“不行,我们守不住了·”·按着他头的手一紧,辛弈猛然将他按出墙垛,面朝下方,在他耳边寒声道:“不行就滚下去·”·吴煜撑在墙垛的手在抖。
辛弈道:“没有余地,不到死透的那一刻,都得守下去”说罢他收了手,转身向下走,“我要出城·”·“你干什么”吴煜拽住他的铠甲,嘶声道:“你出去干什么”·“你来守,我来赶。”
辛弈推开他的手,没有表情道:“不能再等了·”·“你是燕王·”吴煜眼泪都要被他逼出来了,抖声道:“你是最后一个燕王,你要是死了,北阳就再也没有王了。”
“如果赶不走他们·”辛弈正视着他的眼,漠然道:“就再也没有北阳了·”·吴煜泪猛然卷席上来,他死死拽着辛弈的铠甲,用力砸在辛弈的胸口的位置,然后退开几步,转头站在他该站的位置。
辛弈没有从城门出去,而是转从上津后路的破口处带着三千人出去·他只带了五百骑兵,在开阔横野赛马是无意义的事情··阿尔斯楞将兵集一处,统一钉在上津前方,不给任何可以偷袭抹掉人马的机会。
就是夜中,大苑兵中也火把通明··辛弈让骑兵分散四队,两两东西·他带着剩余人马,无声无息的爬过雪野,趴伏在了大苑兵的侧前方··夜里寒冷,趴在雪里时间一久,不但手脚僵硬,就是神智也受不了。
天灰黑的没有月亮,又细碎的下了些雪··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东西两方忽然爆出火光,尖锐的爆竹直蹿天空,震的两侧通亮·密密麻麻的骑兵影子投射在眼中,在爆声中摇晃,像是几万骑兵严正以待。
阿尔斯楞出帐一望,果见东西两侧起伏上有骑兵策马而下··什么时候来的援军·北阳还有援军吗·前方攻城的大苑兵被巨大的动响引入目光,上方墙垛突然来了力气,石头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开城门”吴煜对着下方大苑兵嘶声大喊:“老子也有骑兵要包饺子似的怼你”·阿尔斯楞惊疑不定,可东西方的爆声不断,让人不得不转开注意。
那骑兵直突到大苑东西和后方,拔刀就砍,分明底气十足·他翻身上马,“分翼驱杀,挡住东西攻势”·聚紧的大苑兵突然分割,东西北三方分化。
就在此时,辛弈一把雪塞进自己脖颈,提刀就冲了出去··猛突出来的步兵撞进正在调转的大苑兵中,杀声沸天,像斩蛇七寸一般从侧直插进大苑兵阵,让它四分五裂。
阿尔斯楞投眼城门,见那凹凸不平的刺盾墙丝毫未动,心知方才是吴煜的骗话··辛弈已经一路悍然冲杀到眼前,后边的北阳军长刀一拔,跟着也冲上去··热血飞溅,虎口震痛,胸腔却是麻木。
辛弈一刀刀的砍,全然没有蒙辰教他的招式,只是一刀一刀,普通又结实的砍下去·倒在脚下的人越来越多,无论年轻年长,他都不记得长相,只记得刀划要害,血迸溅的瞬间。
眼前、脸颊、嘴巴里,统统是这腥涩的味道··终于一把长刀与他再次相逢,仅仅是看见熟悉的刀风,肋下和后肩都会剧痛·可是辛弈已经跨步对了上去,天道撞在那刀锋,震动直传他心底。
阿尔斯楞的手臂也不轻松,至今尚留着辛弈给的深刻伤口,在他抬刀的瞬间告诉他这个年轻男人的不容小觑··辛弈抿紧了唇线,不敢有半分松懈·脑中的弦紧绷牵拉着身体各个位置,他不敢晃神,不敢松气。
雪开始往猛里下,像是天筐倾倒,骨碌碌的一闷头全坠下来,砸在空中飞扬成漫天大雪··飞雪遮挡眼,刀锋锐利似乎要划破这铺天盖地的白色··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后腿弯忽然被人踹实,辛弈前扑一个踉跄,阿尔斯楞的长刀横扫脖颈而来。
他鬓发仓乱,被那刀风生生逼断了一丝·锋已至颈边,他却来不及避闪·阿尔斯楞的长刀却停了··就是那一瞬间,辛弈已经抽身,天道回翻,了结了身后的大苑兵。
但是方才刀锋擦颈的感觉依旧存在,让人不寒而栗··大苑在突击冲散下减轻了对上津的攻势,为了避免陷入被包抄,辛弈见好既收··这一次的杀伤力不足,虽然谈不上重创,但的的确确让大苑退后了。
东西两分的迎击队只找到了爆竹和破衣烂衫,援军的影子全凭捏造·退后的距离并不远,但对于决意一气拿下的大苑兵来说,难免要动摇几分··后半夜阿尔斯楞没有再攻城,辛弈守在城墙上,铠甲褪了一半。
吴煜给他找了个大夫和毯子,把身上那些骇人的伤口都该止血的止血,该包扎的包扎·辛弈已经很久没合过眼了,伤口处理一半的时候他就靠着墙睡了··吴煜看那伤口有的都结了痂又裂,怕是抹不掉了,他暗自腹诽。
日后别人都是穿衣耍横,他们小王爷直接褪了上衣就能镇住一群·不知道被那位瞧见了,该有多心疼··小崽子扒开人腿挤出来,钻进辛弈的毯子里,趴在他腿上,一定要抓着他才行。
辛弈神识昏沉,下意识的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就这么继续睡了··这墙垛还残留着火油燃烧的味道,墙壁上飞溅的红色也没人有空去擦·大苑停下进攻后,这墙上墙下的无数士兵都是席地而睡,有的索性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全是人。
雪还在下,只要给件衣裳,就能闷头睡过去··吴煜却没有困意,他移步到墙垛边,吹开上边铺覆的薄雪,老习惯的又趴上去·这次被冰凉的石块冻的一瑟缩,也没有移开。
下边的红色都覆了白,看着更刺眼·有多少没闭眼的,就这样或躺或趴的瞪目寂静··肚子叫了几声,吴煜在怀里摸索一会儿,什么也没摸到,才想起来最后一包牛肉干给了小崽子。
他郁闷的揉了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心想这都什么烂事,祸不单行,被大苑堵个正着还没粮吃··上津只有充足的银钱,但这银钱在此刻堆成了山都不如一车粮来的珍贵。
按道理上津不该少粮食的,它是北境通商重地,但正因为是通商重地,上津没有自己的粮仓,它利来货往,最不怕的就是没饭吃·谁知道被大苑一挑挑个准,攻击的正是要害。
钱银,钱银··吴煜突然灵光一现··是了,他们现在有的是钱有钱买得起,把上津屯留的皮革货物倒手转卖给中部,从青平和京都两地换取粮食。
京都没有了足够的存粮,必然会转而向大岚粮仓征收,颜绝书如果不想太早掉脑袋,他就必须给京都粮食·这么一来,北阳就能在此之间屯集到足够的军粮··这是从颜绝书手底下抢粮食,谁去做合适·他自己肯定是不成,上津艰巨,他还得留在这里做王爷的传话。
吉白樾许虎离不开柔回半步,蒙辰更不成,先不提他得在襄兰一界打理后方以防唐王,就是他有空闲也做不了·蒙叔出门买东西从来都是亏的连裤子都不剩,这事他去,不用颜绝书出马,他们自己先光屁股打仗。
那这谁合适·吴煜又揉了一通乱发,想不到还是谁能做此事···第48章 转机··青平··贺安常下了马车··颜绝书掀开帘对他比划了一个不太文雅的手势,而后甩帘扬尘而去。
贺安常才暖起来的身子在这大冷风里飞速的耗尽,冻得唇都泛了青·他就小包袱一个,广袖飘飘的立在风雪里,比路边的雪人还要清冷··遗憾的是颜绝书并未松口。
贺安常沿着这路慢慢走,寻思着包袱里还剩几个碎银·谁知他到了客栈,在包袱里一摸,一个子都不见了·这客栈掌柜心善,见他年轻俊秀,一身薄衫干净整齐,便松了口,要允他住一晚。
贺安常站在柜前沉默片刻,还是谢了好意,转身离开了客栈··大雪漫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谢净生才理完柏九给的任务,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见天已经暗了。
萧嫣去了长河沿驻兵,因柏九在,府里边静的能听见雪下的声音··谢净生自觉无聊,顺着廊走,肩上松垮着方才随手拉的大氅,打着哈欠出了门··外边雪下的大,他抄了个伞,在路上随便踩踩雪,权当放空这连日飞转的脑袋。
这走着几步,还没出他府邸范围,就见一雪人立在路边酒摊上一动不动·谢净生瞟了一眼,见那人薄衫青色,觉得眼熟,索性转了头去看·结果这一看,他的魂险些惊飞了。
“贺安常”谢净生大喝一声,丢了伞几步就跨过去,将人一拉,触手冰凉·他扯了大氅就将人裹起来,把贺安常头上肩上的雪都揉拍掉,惊道:“你站这儿干什么”见这人唇都冻青紫了,顿时将人抄抱起来,回身就往府里跑。
贺安常手指冻得僵硬,他缩了缩脖子,埋进大氅里··热水热烫被窝暖炉一股脑的全来了,谢净生塞他入了自己的被,里边早被侍从用暖手捂的温热·脱他靴时抖了半筒雪,将人飞快扒干净裹起来,送了热汤在他手里。
这会儿贺安常才缓回些知觉来,他像是冻住的唇角动了动,细微的几乎看不见·他道:“颜绝书赶我下车·”·谢净生看他脸颊回了色泽,正急问他怎么来这儿了,听见颜绝书的名字眉间一皱,“他怎么了脑子被驴踢了吗”·贺安常抿紧唇,道:“你没让我进来。”
谢净生又气又恼,握了他的手见还是冰的,带着在自己脸颊上左右各打了一下,“我是混账东西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站路边干什么”·贺安常淡声:“银子掉了。”
谢净生见他风轻云淡,真是气急了心疼,又不敢骂人,只得孙子似的道:“那就站路边啊”·“你出来不就能看见了么·”贺安常垂了眸,“你这么晚才出门。”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谢净生语结,又有些好笑,拇指擦了擦他的颊面,“我说今儿个怎么老是心神不宁,原来我大爷在门口我呢·明天我就给人说好,以后你一踏进青平,我就准点赶上去接。”
说着指间用了用力,“快喝汤·”·贺安常不动,只道:“我是来见颜绝书的·”·“再说,先喝汤·”·“颜绝书压了粮,北阳已经陷入无粮困境,再——”颊边的手掌猛然用力,将他脸抬起来。
谢净生压在那薄淡的唇上一阵狂肆,甚至将他狠狠抱进怀里·贺安常只得抬起一只手,免得汤洒在床上·谢净生一手顺着他的胳膊摸上去,将碗接了,偏头喝了一大口,转回来全部给他送进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在了被褥间,热烫感传到了脚趾,贺安常酒醉似的水眸桃红,能呼吸时已经起伏混乱··“我以为是来见我的呢·”谢净生抱紧人,在他迷离的眼边亲昵磨蹭,“站路边真是吓死我了。
我给你说,青平夜里比京都冷着呢你要是无声无息冻成个冰雕,北阳都该凉透了·”又笼在他上方,迫人道:“让萧禁提了音,我肯定在京都外边等着你。”
贺安常抬手拍了他颊面一下,“见你干什么·”·两人其实已经有小半年没见过面了,谢净生想他想的不行,光是想想他都硬的吓人,更别提这么近的呼吸可闻,但眼下的确不是该做点什么事的时候。
谢净生埋首在他鬓边狠嗅了一下,将人抱按在怀里,侧倒在床上··“北阳的粮是问题,大人如今盯着颜绝书,正是让他动作不能·没有徐杭,该有京都,只要小王爷派个人出来,粮食的问题便交给我们周转。”
“平定王是要暗通京、南粮仓,转集粮于北阳”贺安常被他按的太紧,闷声将他推开些,才能仰头说话·“唐王不会坐视不理。”
“江塘嘛·”谢净生疲懒的笑笑,“唐王就是再心急,他也过不了长河·”·“谁在拦他”·谢净生低头凑过去,“总得有点报酬才能给你说啊贺大人。”
贺安常不吃他这套,稍稍一动便明白了,“你在拦唐王·”·“回答的漂亮·”谢净生倏地在他眉心印了一口,“赏”·贺安常底下当即给他了一脚,谢净生见招吃招的夹在自己两腿间,就是要甜甜蜜蜜的黏着人。
·“谢净生·”贺安常被他挤的脸颊通红,“你是不是有毛病·”·谢净生猛然一挺腰,将欲望撞在他腰胯上,有些亢奋又压抑道:“马上要死了。”
贺安常面无表情,“那你去死吧·”·谢净生咬耳朵低声道:“那不行,我还没如愿以偿,死不瞑目·”·贺安常不用问他愿望是什么,已经被此人无耻的硬度拉掉了清冷,咬牙用头撞了他的下巴,道:“那王爷到底有没有派人出来”·“没有。”
谢净生被撞的眯眼,“这个人得能干,眼下北阳旧部都耗在战场上,小王爷估计一时半会儿挑不出人·况且此事尚在求稳,大人还没有告知小王爷·”·“再晚就来不及了。”
贺安常皱眉,“求稳”·“京都的粮食都要靠征收,要过太子那一关不容易·”谢净生话说得有些慢,他还咽了一半。
太子还有底牌没亮出来,这生意不好做,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分量又扛的住京都压力的人才稳定的下去··贺安常略一沉默,“我正是为此事来·”他道:“我做。”
“不行·”谢净生想也没想一口回绝··贺安常用力撞在他下巴,岂料这次没撞到点上,撞在鼻子上了,“我做”·谢净生痛的轻嘶一声,想捂鼻子又不舍得松开人,只能闷头在贺安常颊边一阵磨蹭,“痛不行”·“你知道北阳有多重要。”
贺安常额抵在他下巴,道:“除了北阳,往中一度空置府兵,根本拦不住阿尔斯楞·大苑铁骑有多快,等南下的军队再赶去迎战,长河以北便早沦陷一半。
江山半壁,人心混慌,后方必乱·太子居心叵测,唐王虎视眈眈,颜绝书如今尚在摇摆,我与他有同窗之谊,最了解他不过·而且我已脱离左派,所作所为与老师无关,干净利落,我去最为合适。”
“太子是什么货色·”谢净生抱紧他,“你身无功夫,他要用些下三滥的手段,你还与他拼命不成再不济我去也来得及,你。”
他顿了顿,闭眼低声道:“你珍贵的多·”·他谢净生是一尾狗尾巴草,阻长河,混太子,干净的不干净的他都做的来也做的顺手,可是贺安常不是。
贺安常不是··贺家高门,章相相授,晖阳启蒙,贺安常如果能回头数一数,就知道这是世间多少读书人都梦寐以求的身家干系·章太炎如此看重他,他在左派中的声望绝非他自己想的那么浅薄。
清流如许,没了这个如许,清流还怎么称清流他年纪轻轻,待江山平定,百业待兴之时,接手章太炎官拜相位也绝非不可能·他有能,不该混在这里边。
贺安常忽然推开他坐起身,谢净生怔怔·贺安常身上就剩里衣,连发都被他松散开来,现在跪坐挺直之时,竟还是那清冷自持的端正··“谢净生·”贺安常正色,“为官须作相,此乃狗屁之言。”
谢净生还没从他这一本正经的君子口中的“狗屁”二字回神,就听他继续道··“为官为社稷,社稷而生民·官之正,于自心操守,而非官位品级、鼎沸名声。
我为官,是心所向·求安稳,报万民,定江山,是我官职之质,官名之本·我自入朝那一日起,时不敢忘贺家祖训·不论大岚如何,我都将为其奔走为其呼喊。
同样,不论你如何·”他说到此处竟有些细微腼腆,“你……于我亦然珍贵·我没有大能,我只为生尽力、死其所,就算为此二者奔波一世全然无妨。”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他渐渐俯身,伸手抚上谢净生的侧脸,低声带着请求道:“让我去吧,净生·”·最后那个“净生”,配合着前面的“你亦然珍贵”,加之愿“为此二者一世”的催化,威力骇人,直径让从来没脸没皮无所忌惮横行霸道的谢大人谢净生,红了脸。
从耳际、脖颈、脸颊全部飞红··他一骨碌坐起来,抬掌捂住自己的口鼻,不想让贺安常看清这一脸的娇羞激动,可眼睛已经亮成饿了几天的狼·他捂着自己,难得的结巴起来,“你、你真是、真是……”·贺安常嗯了一声,谢净生一把拦腰拉近他,恶气道:“老子大意了”·贺安常垂眸盯着他的唇,反问道:“要亲我吗”·谢净生如遭重击,整个人就差冒泡,他手上的力道几乎掐疼了贺安常的腰,苦苦坚持着,“不、要。”
贺安常抬眼看他,无不正经认真的诚恳道:“我很想·”·床铺砰的一声,被撞压在被褥上也有些疼·谢净生吻的十分粗暴,交握的手紧扣,像是饿狼扑食。
而后付出了更多色相和更“深层”代价的贺大人翌日没能立刻动身,据说是因为剧烈运动折了腰,总之谢大人被踹的很惨·此事交呈柏九,便托付给了贺安常。
颜绝书晃来时没见到贺安常,只有谢净生傻子似的在院里跑步·他站在边上伸脖子看了看,问道:“贺安常呢”·谢净生瞥他一眼,“终生为父,找你父亲干什么”·“……”颜绝书面上一抽,“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混账嘴巴真是欠了祖宗十八代的闲”见谢净生没理他,怒道:“我要再给江塘三船粮食让唐王扔着玩”·谢净生停了步,活动了下肩骨,转身往这边走。
颜绝书文弱书生,见势不好转身就跑,被他提着领子拖回去··“你干什么”颜绝书大惊,“我还是徐杭布政使我还有公务在身你若敢动我,平定王肯定——噗”·谢净生将他塞进雪堆里,恶劣的埋进去,冰碴子滑溜溜的顺着他后领塞进去,冻的颜大人失声,小脸一片惊恐的苍白,和被掐了脖子的小公鸡似的。
“谢、谢、谢净——”·“客气客气了颜大人·”谢净生蹲身凑近些,眉间一挑,“这不是公务在身么,来我这里做客,千万不要客气。”
又带了一把雪盖在他头上,“你马车挺高的,以后改低点出门·”·说罢在颜绝书耳边咬字道··“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一次·”·雪簌碌碌的往下掉,颜绝书咬牙道:“你威胁我,谢净生”·“这是青平嘛。”
谢净生露齿一笑,“你知道的吧公务在身,暴毙的人可是没有抚恤的·”·颜绝书陡然一个寒颤···第49章 断指··寂寥的寒风吹划脸颊,旗帜破败暗淡着飘动。
辛弈手指冻得有些僵硬,辛弈活动了一下,摸了摸腰侧的天道·仿佛能带给他安定··阿尔斯楞连续不断地进攻,直到凌晨才堪堪停下·辛弈眼下头疼欲裂,他抬手撩起额前的碎发,觉得有些烫。
冲鼻的各种味道混杂呛人,愈发让人恶心··这样的车轮战最容易让人麻木疲惫,一旦陷入焦躁中就会出错·辛弈不想出错,所以他在风中闭眼吹了几下,让自己思维清楚一些。
距离他上一次突袭已经过了三日··这三日里他不断尝试袭击,其中最大的胜利就是烧了大苑的后备攻城器械·可这也不算是安全,因为大苑还可以从后方再调。
手上伤痕累累,但已经没有痛感了·这正合辛弈意,他搓了把雪,又听见下边的号角声··又来了··辛弈转身下墙,坐靠在墙壁下睡得吴煜一个激灵就醒了,爬起来正好和辛弈相互拍了一掌,看着辛弈擦肩下去。
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用哑的不能再哑的破锣嗓子喊道:“换防昨夜城上的下去,让下边睡的上来放梁木,砸死他们”·那边辛弈已经翻身上马,他在左手的护臂上加了些东西,抹掉铁皮,露出里边尖锐刺状的突物。
跟在后边上马的北阳军细小地打了个寒噤,看着王爷默不作声的侧脸,想起这东西的用法,心里突突跳··辛弈察觉到目光,还侧头冲他笑了笑,拉了笼头,策向城门。
城门已经工队改良,变成了垂门式·他们在下镶插了刺,和辛弈手臂上的如出一辙·这东西在危机时刻砸下来,难保不是一次突袭··垂刺盾缓缓吊起。
辛弈端坐马上,拔出了天道·刀尖斜垂在赤业侧,因为听见门外的嘶喊声而沉重一垂,又再主人突出的瞬间猛然侧砍而下··脖颈断口的血咕嘟,赤业已经奔开。
丢失的脑袋滚进混乱的脚步中,辛弈已经冲入大苑兵中··杀喊声震天,对面的咆哮在刀口处断的一干二净·但凡挡得住辛弈的刀的人,都无法抵挡紧随而来的尖刺。
辛弈扑入人群,天道和尖刺污迹斑驳,他亦然如此··有三个大苑兵的弯刀拼架,刀背推抵着赤业的前行·辛弈从马背上侧滑下去,灵敏的身形一瞬间正面扑卡住其中一人的咽喉。
对方眼睛睁大,在倒映他面无表情时动荡恐惧,一侧的人举起了刀,天道翻掌贯穿那人的喉咙,再毫不留情的拔出·还卡在他掌心的人颤抖的想喊什么,辛弈指间用力,将那生命掐断在指尖。
嘎嘣声令人发麻··扑杀、贯穿、劈砍··脑子里似乎只剩下这六个字,辛弈也是麻木的动作·他的后腰被重物陡然击中,铠甲被砸的凹入,伤口崩裂的感觉让辛弈精神一震,天道已经翻后砍了下去。
他被团团围住,一层又一层的大苑兵前仆后继·辛弈的身上开始挨刀,他来者不拒,统统斩在刀下···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天道··这名字如今念起来都令人颤抖。
他的父兄一直面对着这样的战场,一直一直,直到再也不能··有很多时候说一句话只会觉得轻松非常,但只有为这句话趟进刀山火海时,才能真切感受到那其中千万的重量和日夜的坚定。
不知什么时候吹来了风,冷飕飕的转进领口,让胸口冰凉·辛弈踩在尸体上,喘息四顾··望不到头··望不到头的大苑人··他奋力砍下的只是这其中千万之一。
血水让积雪融化成淌,尸身让白色消失殆尽·不知多少天的尸体都堆积在这里,在他脚下,也压在他肩头··辛弈看见了阿尔斯楞··他猛然吹了声口哨,赤业奔驰而来,他翻身而上。
赤业跃撞过人群,冲向阿尔斯楞·这已经不知是他们多少次的对撞,狮王依旧稳如泰山··阿尔斯楞的长刀昨晚断在天道下,今天的他带的是弯刀·那沉重削冷的刀,像盘踞迦南山的蛇一般不好对付,甚至跳脱了他长刀的沉稳雷霆,变得狡猾狠辣。
吴煜在墙头掐算着梁木,天色从通明开始偏暗,寒冷直逼紧迫··辛弈不能在城外夜宿,除非他带着充足的碳火和粮食··辛弈渐渐察觉不对··阿尔斯楞一直纠缠不撤,城门的冲击甚至不如昨夜来得凶猛。
大苑有近一半的兵马压在后方,既不给他突袭的机会,也没有动作··辛弈陡然抽刀,可是阿尔斯楞紧随而上,弯刀吐着信子紧缠住他·让他挣不开身,也退不出去。
阿尔斯楞要留下他在城外·后方的重兵刨蹄开始前压,像是巨型猛兽,碾压着肢体向城门·如果在重兵压到城门前赶不回去,辛弈就必须被留在城外。
吴煜必须选择抛弃燕王,才能保留上津还有的北阳军和百姓··退不掉·一侧倏地炸起尖锐的哨声,有人拉着几条锁链双头旋围着赤业·赤业嘶鸣跃蹄,不料被锁链缠绕住了后蹄,挣脱不开。
辛弈心疼它,不待他回首,前襟被人猛力拉扯住,随即大力掼砸向地面辛弈面朝下,双腿登时夹盘上阿尔斯楞的肩头,砸力顿减一半,却依然让他头昏眼胀直犯恶心。
而后胃上被刀背重力一砸,辛弈呛出酸水,被摔砸落地··不用命令,四下的弯刀已经要顺势割断他的喉咙··赤业突然躁怒,它跃蹄撞开辛弈头顶的刀·后蹄拖着拽锁链的人,在人群中甩拖。
辛弈撑地一刀将咫尺拿刀的人砍的利落,踉跄起身,翻爬上了赤业的背··重兵已经压到城门,吴煜几乎望眼欲穿·可是辛弈哪里还来得及,吴煜将牙咬了又咬,嘶声道:“放门”·放门·小崽子从人腿中挣扎出,撞在吴煜的腿上,下口就咬了个狠。
吴煜眼都急红了,偏偏不能多说半个字·他没管小崽子,回头锤着墙垛,嘶声力竭道:“放门”·刺盾轰然砸下··天已经黑了,辛弈的身影在大苑人群中若隐若现,赤业的嘶鸣越来越远,吴煜扒在墙头,竭力道:“大人在南方”·辛弈似乎回了头。
吴煜觉得脸上有些湿,不知是不是下了雪的缘故··黑漆漆的夜空没有星··大人在南方··你还要去南方,不能挂在这里··赤业一直在跑。
雪越来越厚,直到赤业也跑不动时,辛弈终于从马背上滑滚下去,砸进了雪地里·铠甲咣当一声,他却一动不动··赤业后蹄上还拖着锁链,它垂头在辛弈侧脸上拱了拱,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赤业在他四周转了一圈,窝在了他的身侧··雪又下大了··没多久辛弈身上发上就被白雪覆盖,他的脸颊苍青,被压在身下的手掌也没有动静·但是这天太冷了,再趴下去会先冻死的。
赤业开始舔辛弈的脸颊,湿热的触感终于唤回神识··他动了动,倏睁开眼··气息开始急促,辛弈想要爬起身,左手撑在雪中时忽然有些感觉不对·雪挡住了视线,辛弈缓缓抽回手。
手背渐渐露出积雪,就在要露出手指时他停下动作··喉结动了动,辛弈咬的唇干涩泛血··他的··他的左手小指不见了··也许是丢在乱军中,也许是丢在阿尔斯楞的弯刀下,也许是丢在了他急逃的路上。
就是不见了··“啊·”他垂头埋进雪里,过了许久,雪都要埋起他时,才轻轻地对赤业低笑一声,唇线苦涩,“不是右手就好·”·右手还要握刀。
辛弈爬起身,一身雪簌簌的掉·他眉上都覆了霜,四肢冻得僵直·赤业的后蹄被锁链磨出了伤,他蹲身给解掉,赤业走了几步,飞似的开始在雪地上围着辛弈跑圈。
天道还在,铠甲已经破损到不能穿·辛弈解掉了铠甲,牵着赤业,开始在大雪中徒步··赤业背着他跑了整整一夜,大苑只派轻骑追他,阿尔斯楞还要留在上津外僵持。
这天一亮,雪又大,辛弈难以分辨出自己在哪里·但因为背着上津,应是在大岚与大苑的中间地,靠近大苑的地方··太冷了··他只有一匹马和一把刀。
浑浑噩噩中不知过了多久,脚在雪中已经没了知觉,辛弈在风雪茫茫中终于看见了一点儿人烟··“哥哥是我们的马吗”大雪中披着羊裘的女孩子用手挡着眼,对她前方的高壮青年大声道:“那边你看那边”话才完,脚下一绊跪倒在雪地里。
青年回身一把提起她,同样大声道:“哪”·女孩子冲她哥耳边大吼道:“耳聋的敖云就在那里”她手一指,直直地对着辛弈。
敖云没理他妹妹的骂声,顺着她手指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匹神骏的红马·他眼睛一亮,紧接着又皱起眉,拉住他妹妹,道:“不是,不是我们的马·”·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他看见了牵着马的年轻人,单衫背雪。
即便对方长相温和,模样狼狈,他也不打算掉以轻心的靠近··他站在原地,隔着风雪大声询问··“你是谁”·辛弈喉中干涩,神智昏沉,却也握紧了腰侧的刀,并没有回答。
敖云皱眉,声音沉下去··“北阳军”··第50章 乞颜··辛弈胃里翻滚的厉害,没回答他那句话,撑着自己吐了个天翻地覆。
可是胃里空空,人又冻了许久,只能干呕··敖云眉间一松,迟疑的想询问他一声,不料乌云其其格已经挣开自己的手跑了过去··“你怎么了”女孩子脸颊被吹的通红,却遮掩不住明亮的眼睛。
她俯身看辛弈,紧张道:“你这样是不行的,你得喝些热羊奶·”·“其其格”敖云过来将她拉到身后,头疼道:“你想怎么样把他带回帐里吗”·“他只是个迷路的人。”
乌云其其格争辩道:“你不是说要助人为善吗不带他回去的话他会死在这里,难道你平日说得话都是假的吗”·“但是他是大岚人。”
敖云企图对妹妹讲道理,“他还带了刀,伤痕累累,也许是北阳军·其其格,带他回去也带回了危险怎么办”·“他只有一个人。”
乌云其其格扶住她被风吹的绒帽,“没有我们带路,他走不出雪野·”·敖云坚持,“不行,不要管他了·”·“可是你看他的马”乌云其其格眼睛一转,机灵的转了弯,对她哥哥唉声道:“你看多漂亮的马,跟着他一起冻死了怎么办还是你,乞颜的蓝宝石,巫神的眷顾者,其其格的好哥哥,要趁他冻死后再夺取他的马”·敖云略黑的颊面上一阵窘迫,他道:“我才不会这么做。”
又道:“我才不会你要带他回去,那你自己背着他吗”·“他有马啊·”乌云其其格耸耸肩,“你把他扔到马背上去,我们牵着马走。”
兄妹俩说罢齐齐转向站不稳的辛弈··“那……好吧·”敖云走过去,低声抱怨道:“你最好乖乖的·”·辛弈被那有力强壮的手臂一撑,虽然靠了力,身体依旧紧绷。
他是被真正的“扔”到了赤业背上,不知怎么回事,一向暴躁不近人的赤业竟被乌云其其格安抚住,由她牵着走向风雪深处··辛弈压着天道,渐渐模糊意识。
热羊奶被烧得沸滚,奶醇厚的芬芳弥漫在鼻尖·乌云其其格给辛弈又倒了碗羊奶,这一次还递去了热软的馕·辛弈拿在手里,浑身又暖又舒服,连胃都舒坦了不少。
他还起了热,敖云把自己几年前的旧袍子借给了他,穿上大小正好,又盖了皮裘,开始闷汗了··乌云其其格摘了绒帽和羊裘,穿着马步裙和着小皮靴·辫子乌黑漂亮,眼睛大而清澈。
她挽了袖子,正在给敖云沏奶茶··“是不是暖多了”乌云其其格偏头对他笑了笑,“我哥哥的帐子可是这里最温暖的·”·“谢谢。”
辛弈左手抚在胃上,手指间不自在的动了动,不太习惯失去小指的茫然感··“你的小指是被弯刀切掉的吧·”敖云接了他妹妹的奶茶,喝了几口。
辛弈沉吟,“应该……记不清楚了·”·“切口又快又狠,时机力道把握的都胸有成竹·切掉你小指的人,是个厉害的大苑人。”
敖云像是聊奶茶一般的继续道:“如果是我,会切的比他还漂亮·”·“说什么混话·”乌云其其格自己也抱了碗奶茶,上来踢了踢她哥哥的小腿,“你这样安慰人,阿妈也会被你气回来。”
“可是我说得是实话·”敖云认真道:“如果我是你,一定不会被他得手·”又道:“既然是弯刀,你果然是从北阳来的吧阿尔斯楞的南征军在追杀你,是他切掉了你的手指,对不对”·辛弈喝了羊奶,点点头。
“那你是北阳军·”敖云面色微沉,对他妹妹道:“我就说他是北阳军·”·“那他也没有拿刀砍你啊·”乌云其其格冲他做了鬼脸,转而问辛弈,“你叫什么”·“亦川。”
辛弈反问道:“你叫其其格”·“乞颜乌云其其格·”乌云其其格扬了扬小巧下巴,略染骄傲道:“草原上的智慧之花。”
“草原上各个部都有八九十个智慧之花·”敖云反驳她,“不要骄傲·”·乌云其其格哼声:“乞颜部只有我一个,将来大苑也只会有我这一朵智慧之花。”
说着又做了鬼脸,“你这个蓝色石头”·“敖云·”敖云对辛弈道:“我叫敖云·不是蓝色石头,是蓝色宝石的意思。”
辛弈也对他颔首,“多谢·”·“不需要对我道谢·”敖云叹气,“是这朵智慧之花吵着要救你·如果你感念一点点她的恩情,养好伤之后就走吧。
不管北阳军还是南征军,都别带到这里来·”·“怎么了”乌云其其格探头嘲笑敖云,“蓝色宝石不想见见狮王吗还是说你不敢。”
“其其格·”敖云正了色,“你不要多话·”·辛弈心下一动,问道:“这里是……乞颜部”·敖云倏地盯向他,与他说话时的无奈和客气迥然不同,是种锐利过雄鹰的眼神,好像被他盯住,就逃脱不掉被撕裂的命运。
“我们确实是乞颜部·”敖云缓低了声音,“怎么了北阳人,不可以吗”·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辛靖追迫大苑三十二族北上向冰川沿境转移,其时为王者正是乞颜部。
乞颜部是大苑大部,但是因为在北上时抛弃了狮王阿尔斯楞为首的扎答兰部,导致扎答兰部苦守迦南山,转而追随了如今的哈布格钦氏·乞颜部因此失去大苑王位,不再吸引目光。
竟然是乞颜部··辛弈看着敖云,再次重复一遍,“谢谢·”·敖云索然道:“其实我并不想听北阳人说谢谢,你可以说点其他的·”·“承蒙照料。”
乌云其其格抿嘴笑起来,“有意思的北阳人·听说狮王去了上津,他打到长河岸了吗”·“没有·”辛弈顿了顿,“他还在上津外。”
“这是次出力不讨好的南征·”乌云其其格对敖云笑起来,“我就说他打不远,你现在还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吗”·敖云道:“我以为没人能拦住他。”
“你为什么会觉得阿尔斯打不远”辛弈将喝完的碗轻轻放回小案,奇怪道:“他可是你们大苑的狮王·”·“是他们的。”
乌云其其格狡黠的眨眨眼睛,“这里是乞颜部,我们从来不会养狮子·你既然知道他叫狮王,就应该知道他还叫做垂云铁翼,但这名头只限在迦南山,迦南山是阿尔斯楞的底气。
可是他如果再不出来狩猎,狮王的名字会坠落·”又道:“你们北阳一直做大岚的防线,有过辛靖那样的人,如果北阳死了,大苑还有机会·但是我听说,北阳有了新的燕王,是辛靖的弟弟。”
敖云接着道:“你是这个人的手下吗”·辛弈笑了笑,“不是,我只是守上津的普通人·”·“狮子不会追杀普通人。”
敖云也搁下了他的碗,“希望你们守得住·”·“你不希望阿尔斯楞打到长河岸吗”·“不希望·”兄妹俩齐声。
“但这是我们的事情,和你没关系·”敖云收回他刺一般的目光,对妹妹道:“和他没关系·”·“当然没关系·”乌云其其格吐舌,“他又不是燕王。”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敖云给辛弈拆了纱布收拾伤口,他就再一次睡了过去··吴煜掀开地窖,探头往下看了看·里边只剩一点点的青菜叶子,连萝卜都没有了。
小崽子的肚子在咕嘟嘟的叫,吴煜自己也饿得头晕··“天杀的仇老狗·”吴煜烦躁的猝声:“屯个粮仓会死啊·”·可是仇徳耀已经死了。·吴煜在一边干净的雪上抓了几把,塞进嘴里·他有些愁苦的蹲在那里犯难,因为他们只剩这些菜叶子了,可阿尔斯楞还在外边没有撤退的样子,辛弈也不见了··吴煜想,如果他自己没战死在上津,日后也会被柏九弄死。
怎么办横竖都是死,还是留个好名声吧……·“将军”匆匆跑来的将士欣喜若狂,远远地就冲吴煜摇晃胳膊,“将军”·吴煜咽下雪水,有气无力道:“干什么。”
“粮食”那人手舞足蹈的激动难抑,“是粮食啊”·“哈”吴煜站起身,透过细雪望出去,隐约见看见有人往过来。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定眼一看,牙先疼起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为首的不正是平定王柏九吗·紧随其后的小白脸他不认识,但看那一身青衫披氅,也能瞧出不同寻常来。
况且虽是书生打扮,可那目光直削,分明是个久经决断的主··来得正是柏九与贺安常···第51章 回援··两日后雪停,敖云找回了他的马,是一匹红身白蹄的小马。
此时辛弈也能够出帐,但所涉位置有限·好在他也知道避嫌,并不在帐外随意走动··赤业由乌云其其格照顾的很好,后蹄上了药,草料也合心意··不等乞颜兄妹,辛弈自己先提出了告辞。
“你现在就要走”乌云其其格在帐前数羊,闻言只点点头,“如果你觉得自己撑得住,就可以走·”·敖云从下边的草棚下抱出草料,喂给圈里的羊,对辛弈道:“你要回北阳去”·辛弈应声。
敖云道:“阿尔斯楞还没有离开,你怎么回去”·辛弈笑道:“总会有办法·”·“你们北阳人·”敖云说着倚靠在堆成小山的草料上,用手在胸口转了几圈,“都这么心大吗”·“再待下去也只会平添麻烦。”
辛弈拉了赤业的缰绳,“况且阿尔斯楞还在那里,我不能待在这里逃避·”·“很好·”敖云点点头,又抬头看了天,道:“明天也不会下雪,下午我就送你出去。
希望你能记住自己答应的,不要让这里出现北阳军和南征军的影子·”·“我会的·”辛弈微笑了笑,然而他下一刻话锋一转,突兀直接道:“但我想和你谈谈其他的事情。”
敖云看着他略显苍白的温和脸,渐渐直起了身··乞颜部并不是完全脱离了大苑的权力中心,它只是被克意打压、边缘化,直接表现为属地从以前肥美的草场到了边缘临近荒地的地方。
最为讽刺的是,当年他们跑在逃离北阳军的最前面,如今他们被搁置在北阳军的家门口·哈布格钦氏像是要以这种方法,让乞颜部铭记住当年埋下的祸根,以及被□□的耻辱。
哈布格钦氏做的很成功,他让乞颜的下一代长期以往的在耻辱的夹缝中谋生,变成了对整个大苑的仇视,当然还有对北阳的愤恨··敖云作为王的继承而诞生··却在和王位咫尺时被教会俯首称臣。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他的父亲因此死在哈布格钦氏的反戈刀剑下,母亲像只暴怒的母狮子,拖着他和妹妹在反乱中活下来,并且神奇的让他们安然无恙的离开哈布格钦氏的领地,到了这里。
当然,这只母狮子自己却没能走出来··敖云身肩乞颜部一系重担的时候还是个少年,牵着他当时才到腰的妹妹,从大苑内部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出来·恍惚中像是背离了原本的轨道,让他在起初的一年里常常没有真实的感觉,仿佛忽然就能醒过来。
他对北阳辛氏可谓是十分痛恨,但在日夜痛恨中,却又不自制的对那个传闻中的辛靖存有更多更深的敬仰·他甚至想过,如果他能再早出生几年,就能亲身和这位北阳尖刀在战场相逢。
他知道辛靖死了,他弟弟还是个哑巴··每每想到这里,敖云又会生出一丝侥幸和痛快·大家沦落时的模样差不多狼狈,你还比我更惨,只剩了一个哑巴。
还是个寄人篱下的哑巴··所以纵然你当年一骑雷霆,劈开过大苑的心脏,哪又如何呢·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哑巴会开口,有一天北阳辛氏会和乞颜联手。
恐怕谁都没想过··“你说北阳军要和乞颜部联手”敖云站在草堆旁,他露出些猝不及防的诧异,又转眼被讽刺和冷笑覆盖,“如果北阳军和乞颜部联手,谁去按着辛靖的棺材盖”·“乞颜部在这里的时间不短了。”
辛弈拍了拍赤业的头,道:“你们熟悉这里的地势环境,比阿尔斯楞更加熟悉,即便人数差异,但有北阳军在前方牵制,你们也能从后边对阿尔斯楞的军队进行打击。
从兵数上看,他几乎带走了大苑的所有兵马,哈布格钦氏的领地现在薄的和纸一样·如果阿尔斯楞败了,乞颜部就能重回领地·”·“你凭什么认为只要阿尔斯楞败了我们就能回去,哈布格钦氏是狗吗”敖云猝了一声:“还有扎答兰部。”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辛弈在此处显露了他温和外表下的攻势,这还是他在京都时从左恺之那里学来的··抓住要害,步步紧逼··“你们的马都是战马。”
辛弈接着道:“包括其其格那匹·如果没有任何回归之心,何须养马磨刀,日日猝练你那把比阿尔斯楞更加锋利的弯刀,也不仅仅是为了割断野草才打造的。
机会已经来了,敖云·”·“那也是你的机会·”敖云转身继续整理着草料,道:“阿尔斯楞兵败固然对乞颜有好处,但这好处对大苑来说不值一提。
而你们·”他转过头,不客气道:“一旦失去了狮王的威胁,报应和野心都会倾泻在大苑身上·”·“也许从前会·”辛弈神色不变,“可是现在的大岚做不到,我们有更加危险的敌人。”
“那这对我们而言更好·”敖云狠狠皱起眉,“没有了大岚,大苑领土能横跨草原和长河,拥有肥沃土地和鲜美草场,再也不必为冬日的到来发愁,也不必为了粮食而与你们通商。”
“真的是这样吗”辛弈不退半步,“没有了大岚,南方粮仓谁来填充你们在草原上奔驰,谁来教你们农耕就算阿尔斯楞真的到了长河边,他又能守多久狮王已经是头老狮子,他如果死在征途中,大岚的怒火将滔天覆来。
到了那个时候,乞颜部首当其冲·因为你们离北阳最近·”·敖云嘁声,却停下了动作·肤色微黑的青年站直时十分有压迫感,结实的胸膛和宽厚的肩膀都显示着他已经有足够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乌云其其格却抖了裙上的碎屑,道:“你想乞颜部做什么偷袭哈布格钦氏的领地吗”她双手背后,探出身来看辛弈,眼睛干净却严厉,“别说笑了,我们做不到。”
“其其格·”·乌云其其格没理会哥哥,而是围着辛弈踱步·她走的时候很俏皮,完整的踩着自己上一圈留下的脚印··“乞颜部有马,却没有粮食。
我们在离那条商道最近的地方,却不享受任何互惠,乞颜部今天还有人在挨冻挨饿·乞颜部有刀,却没有军队·我们的女人和孩子都是士兵,却因为寒冷而握不住自己的刀。
乞颜部有心回家,却被迦南山挡住了归路·我们想和阿尔斯楞打一架,却发现单凭自己过不了铁翼·”她停下来,正立在辛弈的侧前方·女孩子捏着自己垂腰的辫子,大方的笑,“要我们帮忙,我们要粮食,要碳火,要金子,要人手,还要你的纸状誓言。”
“我的誓言”·“你要在北阳军和乞颜部面前发誓,阿尔斯楞之后帮助我们通过迦南山,并且保证大岚皇帝不干预强迫·”然后乌云其其格偏头,“你的誓言会管用,你有这个权力,对吧,北阳的小燕王。”
辛弈微沉,指尖摩挲着天道,“你们要的金子我没有·”他道:“但我可以给另一样东西·”·乌云其其格做出倾听的动作。
辛弈道:“商道·”·敖云忍不住插嘴道:“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太子商道只为哈布格钦氏和他的狗大开门路,况且皮革、马匹与金银、粮食的交换一直被打压低廉。
一匹马换回的钱,甚至喂不饱一条野狗·”·“我不是指上津的这条·”辛弈仰头看灰白的天,道:“我是说,崭新的,能够让北阳和这里都各得所需,不需要再靠来回打仗博取的商道。”
敖云沉默下去,乌云其其格眼睛一亮,却没有因此转变谨慎的态度,她道:“这件事情超出了北阳,你做得到吗”·“现在做不到。”
辛弈眼睛陡然锐利起来,“但是只要阿尔斯楞退败迦南山,我就能做到·”·“如果你违背了你的话·”敖云抬手砸在自己心口,“无论哪里,我都会杀掉你。”
辛弈抬臂同样砸在心口,道:“我发誓·”·因为后方地形部署,辛弈又留了一夜·次日敖云带他离开,两人在马上··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你和你大哥完全不像。”
敖云今日带了弯刀,就在他跨侧··辛弈沉顿一下,笑起来,“也许,更像二哥一点吧·”·“我听说你二哥是个读书人·”敖云侧头看他一眼,“你也不像读书人。”
没等辛弈回答,他便继续道:“我知道你大哥所有的战绩,但我并没有见过他·宛泽边有一块巨石,原本是块普通的石头,自从辛靖之后,就被叫做‘畏境’,是令人畏惧的境地,也是令人畏惧的辛靖。”
“令人畏惧”辛弈却回忆不起他大哥令人畏惧的时候·他只记得他大哥的英勇和温暖,是一直笼罩在他和三哥头顶的保护,是在敬佩中会超越父亲的人。
不知道二哥是不是也这样想··“我很讨厌他·”敖云直言,又颇为落寞道:“也很敬佩他·你们的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辛弈没有立刻回答,赤业在雪上奔跑,风让他的袍子翻飞,袖口下露出他握着缰绳却失去小指的左手。
他道:“也许,也是因为令人畏惧吧·”·令人畏惧的辛靖··因为像是会超越燕王,无比耀眼的从北阳张扬闪烁,甚至超越了京都所有的同辈。
耀眼的不像话,就会令人畏惧·也年轻的不像话,让已经垂暮的年迈心惊胆战··毕竟皇帝还能驱马宛泽吗·他已经连马背都上不去了。
可他重兵在握的儿子正当壮年,盘踞一方,又威望久远,还有更加锋芒毕露的儿子,一文一武,从朝堂到军队,从京都到北阳,无人不晓··什么北阳尖刀、北阳凤雏、燕王三少。
每一声赞扬都仿佛在嘲弄他的年迈和畏缩·明明是他的儿孙,却要比他还名声尊崇·这不是好儿孙,连他的太子都不如··令人畏惧··赤业跑得很猛,大约是这几日被乌云其其格爱护的太久,让它一跑起来就像是要跑破天际,连风都不在乎。
辛弈毫无遮挡的视野横阔整个雪野,但是雪中有什么东西晃了下他的眼,他猛然勒住赤业的冲劲··“敖云·”辛弈调头,“阿尔斯楞”·敖云从飞奔的马背上站立起身,放眼在远处。
白皑皑的遮掩让人看不见其他颜色,但是他还是相信了辛弈,紧跟着转头··他们这一路有三百人,在雪野中不是个小目标··埋伏在雪下的人马陡然爬起来,追上去。
“他们在这里蹲守的·”敖云与辛弈并驾道:“晨时的巡视到不了这里·”·辛弈又突然勒马,敖云惊道:“你要做什么”·辛弈道:“围住我。”
他说着拔出天道,“抓住我·”·后边的追逐已经靠近,敖云当即调转马头,拔出自己的弯刀,大声令道:“抓住他”·辛弈的天道顿时劈砍过来,敖云架刀,他比刀笑起来,“喂喂,这样的力道连我妹妹都接得下,你真的是男人吗”·辛弈一声不吭,手上刀刀劈砍。
两人之间刀锋撞击一直炸响,敖云之前说换做是他一定不会被砍掉小指,他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因为这样撞击间辛弈已经双手握了刀,敖云的臂力甚至要比阿尔斯楞更可怕。
后边的追兵已经赶来,敖云的弯刀危险到甚至擦到了辛弈的脖颈,弯刀后的长腿一踹,辛弈就滚下马背··敖云的马围着辛弈慢慢地转,他对来人道:“阿拉坦,你到我的领地上来干什么。”
“敖云·”为首的中年男人只对敖云颔首,目光阴鹫的落在雪地中辛弈的背上,道:“打扰,但是这是狮王的猎物·”·“这是我跑马时的野物。”
敖云目光沉下去,他的弯刀隔空直指向阿拉坦的眼睛,“谁准许你,扎答兰的奴隶,直视我乞颜部首领的眼·”·阿拉坦不悦地眯起眼,“我是狮王的下属,不是奴隶。”
敖云露出雪白的齿贝,“难道你还想我和你称兄弟吗羊圈杂种·”·他说话时乞颜部的马缓缓将追兵围起来,阿拉坦察觉到了他的敌意,但他没有打起警惕,因为这位曾经的王子对待扎答兰部一向倨傲。
他甚至上前几步,试探性的靠近辛弈··“敖云·”他在辛弈身旁蹲下身,“不要惹怒狮王·”·敖云嗤声,却隐忍似的握紧刀,垂了下去。
阿拉坦露出满意的神色,然而他还没有低下头去看“猎物”,后颈处就被猎物猛然掼按住,整个身体失重前坠,天道的刀刃瞬间没尽他胸口··敖云在马上冷笑。
“你该抹断他的喉咙,让他尝尝不能说话的快感·”·“真遗憾·”辛弈推开尸体,站起身,有些无辜的歉意,“来不及了·”·剩下的几百人还未回神,外围的乞颜部刀已经从后抹断了他们的喉咙,就像遵从敖云的话,整齐利落。
·第52章 再锋··“阿尔斯楞如果等不到回音,就会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敖云下马将尸体翻过去,“等你再往上津靠近,他就会举兵包围上津。
让你回不去·”·“这是他的亲信”辛弈看着阿拉坦的脸问道··“顶多算是他的狗·”敖云抱肩,“阿尔斯楞没有亲信,他只有他自己。”
“我们必须往上津靠近·”辛弈想了想,“我们……就是埋伏的这群人·”·敖云看了尸体的袍子,露出嫌恶的表情。
·外出寻找辛弈的骑兵回来时,阿尔斯楞正在阵前·他发现上津似乎恢复了底气,甚至比之前更加游刃有余,他猜测上津中来了援兵·为了这个一直没有露面的援军,阿尔斯楞在阵前用自己的眼睛搜寻这可以猜测的蛛丝马迹,所以骑兵回来的时候,他并未立刻去见。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这次回来的人似乎少了一些,盘问的人心生疑惑·马上为首的男人闷在绒脖里,只露出了一双不好惹的眼睛,狠狠瞪了眼盘查的士兵,用大苑话恶声恶气道:“阿拉坦还在后边,他去了东边追人,我们先回来了。”
“狮王没有下东去的命令·”·“但他下了一定要追到人的命令·”男人不耐地拍了拍自己的弯刀,“行了兄弟,外出的是我们,你守好你的营口才是正道。”
这种能携带骑兵外出的人大都是军营里能说话的人,倨傲一点是惯状·看守不敢多言,退开让他们进去了·男人带着队伍进去,跟着的骑兵都静悄悄的不言语。
大苑兵里少见这样的队伍,看守忍不住又多看一眼,被尾梢的骑兵瞪了回来,登时缩了头不再敢看··这一路人到了军内,却未立刻下马·为首男人在后勤方向寻了圈,弯刀刀鞘轻蔑的击打在抬水士兵的后肩,沉声道:“我们的肉在哪你们敢让捕猎的猎手喝风蠢货。”
士兵面色不善,扫过肩上压着的刀鞘又咽了骂声,只道:“雪让路不畅,孛尔只斤部昨天才赶来了羊群·狮王下令,外巡队有优先挑选的权力·”·“谁稀罕孛尔只斤部的老羊。”
男人猝了一口,“你们自己留着啃吧”·说罢调头就走,马还在抬水道上留了泡痕迹··“呸·”抬水士兵在后低骂道:“外巡狗”·那马已经远了,应是没有听见,连个头也没回。
马背上的敖云低头低声:“要去吗”·辛弈在后轻轻点了头··这支外巡队就立刻转往埋冻羊肉的位置,在旁边的目光中,横行直走。
到地方时有几队在地生火,烤起了羊肉·敖云带人来时还有人朝他打招呼,他闷着围裘,用大苑话回应了几句·他们坐在一处,敖云用弯刀在雪中扒了扒,积雪分开,露出底下的羊皮,羊皮里边都包着羊肉。
大苑冬日出巡离不开羊肉,所以只要时机合适,羊群就由后方他部提供·到这里宰干净,在裹埋进雪里·一是能够放久且易扛,二十就算遭遇突袭,大岚人也没有挖地的习惯。
敖云熟练的架起火,用贴身的匕首将羊肉分割成合适的大小,拿在火上烤·他一边烤一边问辛弈,“这不像你们的粮仓,一把火就能烧掉的东西·除非现在吃完它,否则我们也没法偷偷拿走。”
“我们可以让他们来不及·”辛弈伸出手烤火,看着羊肉渐渐露出色泽,道:“如果后方遭遇突袭,帐篷燃烧,前阵必定自乱阵脚·再加以诈术,定能让阿尔斯楞来不及收拾这些羊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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