恣睢之臣+番外 by 唐酒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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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睢之臣+番外 by 唐酒卿(3)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萧嫣嫌弃道:“那几件衣裳你是捂了多久,刚才叫人收拾了·”·谢净生倏地跳起来,“诶我的姐·”说罢鞋也没来得及穿,就拖了一只飞蹿出去。
萧嫣追不及,只能将另一只鞋给他砸过去,道:“疯了你”·谢净生接着,往脚上一套,对她喊道:“那是我宝贝啊姐”说着人就跑没影了。
萧嫣震惊的扶门,对这小子怎么修了个坝就修傻了的问题思考了半响也不得其解···第27章 磨锋··江塘堤坝解决后,京都也骤然冷了下来·鹿懿山的枫红染京都天际,笑笑楼的晚秋俯景美中萧瑟。
宫中开始赶制冬衣,平定府里得了几缎绸,曲老也开始张罗冬日备需,后院的菜园没倒腾几天就要入冬了·这院里还飘了些应景的黄叶,曲老没叫人打理,就铺在石板上,特别的有庭院秋韵。
辛弈穿了大氅,束手站在廊外·晨起还带着薄雾凉霜,他犹自面对马场在等待谁··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蒙辰从旁院过来,见世子已不知站了多久,眉眼间也像是覆了薄霜。
只这霜一见他来,便就消融不见··辛弈含笑道:“参将·”·蒙辰抓了抓后脑,别开身不敢受礼,颇见为难道:“我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世子爷怎还这般客气。
我本就是边陲粗人,世子爷还是叫名字罢·”·辛弈日日受他指点,但叫师父也不合适,略一思索,改口道:“蒙叔·”·蒙辰颔首,转向马场。
辛弈跟着去,他边走边道:“世子爷的骑术是各位公子们教的,先前虽然疏废,但这把个月强训也追的差不多了,今日起咱们就走刀吧·”蒙辰在马场宽阔中心站定,拍了拍腰侧的宽背重刀,“此刀名‘百战’,是大公子取名。
记得大公子取名时道‘百战沙场’①,应是诗里边的,但我一粗人也不知是什么酸文的诗,只这‘百战沙场’四个字着实合我心意·百战与我多年不离,数见敌血,今日特带这老兄弟出来见见世子爷。”
说罢腕一动,刀锋划破稀薄残剩的雾,虽还未起势,却已经仿若有铁马之声踏寒奔来·辛弈精神一震,目光落在那锵声出鞘的刀上离也离不开了··刀如其人,锋随其主。
此刀长三尺,宽背厚脊·因常年摩挲,刀柄处已经有擦损的痕迹·最为不同的是此刀锋刃开的奇深,若非长度,几乎能与战斧相提并论·蒙辰力大,握刀时尚需双手。
这刀的的确确称得起一声“百战”,此形最适宜劈砍,锋破皮肉,势斩人骨··蒙辰滑步,沉声道:“世子爷,请吧”·辛弈无刀,便需夺刀。
此刀如此之重,蒙辰应是躲闪不便·但真直面而上的时候,刀人浑然一体,如同巍峨峰定,根本无从下手··辛弈大氅一褪,抛在一边··晚秋最后的雾已散尽。
辛弈回到院里的时候没见着萧禁,他看锦鸡踱步在树下,便知是怎么回事·萧禁没事就来廊上溜一把,自从发现府中不仅养了赤赤,还有锦鸡时便来得更少更谨慎了,真是一副怕死了家禽的怂样。
赤赤飞快的从廊下溜到辛弈脚边打转,辛弈俯身只揉了揉它的脑袋,没抱起来·只这么一俯身,他便觉得肩骨在咯咯的疼·赤赤吐着舌扒他袍角,辛弈就这么拖着个小黑球入了屋。
柏九还未回来,那榻上的小案上还堆了不少卷宗,都是给辛弈的·其中除了柏九自己手底下,还有许多是从大理寺誊抄出来的·这半月辛弈虽未踏出府门一步,却着实辛苦。
每日早起在马场和蒙辰走一番功夫,午时小睡半个时辰,下午紧接着就是柏九的卷宗提考和旧案对谈·幸好夜里亲昵都止在界点上,不然唯恐他一双澈眸熬成红眼·但都道功不唐捐,这肯下功夫,都是值当的。
要辛弈自觉,这半月委实收获不少,比他先前只管揍人要强多了··收拾一番换了干净衣衫,外边就听见柏九回来的声音·辛弈几步跨出去,掀帘正见柏九,顿时露了笑,灿烂的不得了。
柏九替他将帘子拿了,差点被这笑晃神,顺势在他鼻尖上亲了亲,将人带进去·外边曲老机智的没跟进来,叫人赶紧上午膳··帘子一放,柏九就将人抱了个完满,手在他身上缓慢的四下摸索,道:“今早如何”手到辛弈肩骨,听辛弈微嘶声,手上立刻转成揉,道:“今儿怎么又挨伤了”·“不练骑术了,改刀术。”
辛弈渐渐松气,舒服地趴他怀里,道:“招笨,过几日就好了·”转而继续道:“今日秦王如何”·“老样子。”
柏九一手给他揉肩,一手握住他右手,抬起来一看,果见青了一片·狭眸一沉,指腹摩挲在上边不说话了··辛弈倏地抬头,澈亮的眼望着柏九,道:“你说不管这事的。”
柏九垂头用额抵在他的额上,笑了笑,沉声道:“我何时说的”·辛弈脸飞烧,口齿不灵便道:“就、就前几日、晚、晚上。”
“是吗·”柏九狭眸近在咫尺的压迫道:“我怎么记不得了,在哪儿”·“床、床床、床上·”·“啊。”
柏九微拉长了慵懒调,“那是只不管那一日,早过去多久了·”·辛弈脸红道:“你、你没、没没这么说……”·“那我怎么说的。”
柏九虚心问教,“全部复述一遍·”·辛弈一猫身,鼓着脸不说话了,烫的跟小暖炉似的·柏九偏就不知道的样子,指尖扫着他耳廓,“我记不太清了,小孩子不是记性好吗,讲一遍让我听听。”
辛弈哑然的伸出双手捏这人脸颊,就是不开口·柏九任由他指尖在脸颊上作怪,低笑着在他耳边,缓慢道:“要我不管这事自然是可以商量的,但得看你怎么商量。
泪眼求我也是不行的,叫大人也不成,这些日子听了那么多不正经的话,此时说出来都应景·”他讲的原原本本,连逗弄人的语气都讲的一模一样,最后更低声道:“小奕含得好,我只允这一回。”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辛弈捂住他的嘴,面红耳赤,恨不得大人将对外边的那副冷戚戚的样对着他·柏九只笑,啄了啄他掌心··“只那一回,今日自然是要管的。
用完膳给你好好揉开淤血,睡一下再论今日的案子·”·辛弈慌不迭点头,“听你的·”·柏九又笑,将人按在怀里狠狠抱了一把,“别撒娇。”
辛弈无言,默默由大人贴着他的颊一阵蹭·耳尖烫,被蹭的脸更红··用膳时下边小案上有个小竹桶,里边都是热米饭·辛弈自从早上跟着蒙辰之后,饭量更是要与蒙辰看齐,甚至有反超的意思。
他原本就饭量大,如今更是吓人·曲老想着世子年纪还小,这是还要长身体呢,每日盯着厨房里给各种补,就盼着这孩子更结实更高大些·柏九高出他一个肩,想赶上还得好几年疯蹿才成。
饭后柏九给他推淤青,辛弈脱了衣衫,就穿了个裤趴床上,直到见了身才知道整个后背都是·柏九眉头皱的紧,却没提一句·跟着蒙辰是辛弈自己坚持的意思,他嘴上说着不理北阳事,可那是他家,他父兄一辈子都为北阳抛头洒血,他心里有自己一番惦念。
他不说,那谁都不能因为苦和累叫他停下来·这么做就是小看他,也是打他的脸,更是戳他的心·柏九先前提一提也没说过停下来的话,全凭心疼的劲在心窝里倒腾,只想把蒙辰踹出门叫吉白樾来提人,再把辛弈好好藏在怀里哄捧在手里疼。
柏九手下仔细,辛弈趴在床上,笑问他:“我是不是变得结实了些”·柏九嗯了声,摸了摸他腰,笑回他:“还是一手握,倒是有劲多了。”
辛弈下巴枕在枕头上,被柏九摸的痒,笑出声道:“哪有那般细的腰·”·柏九指尖滑过他腰内侧,摸到了紧致的肌理·这段时间的的确确没胖,结实多了,连腹肌都渐渐有型了。
柏九越摸,辛弈越笑·柏九指尖摸过的地方都像是火辣辣的蹿着酥麻,辛弈笑声逐渐忍了下去,气息有些不稳·柏九一停,笼身俯撑在他身上方,道:“转个头。”
辛弈懵转,柏九猛然吻住他,激烈到想是要生吞·辛弈舌尖被擒的发麻,闷喘一声,柏九直接将他翻过来,压下去困在身下吻了一个兽血沸腾··好容易被放开,辛弈脸红着红着,竟然又笑起来。
柏九腻着他咬了口脖颈,道:“笑什么·”·辛弈被这一口咬的麻,眯着眼语调都打了颤,“一上药就出事……”·“所以你就尽伤着叫我给上药。”
柏九扯过被将他裹上,抱在怀里道:“这跟谁学的勾人的坏法子·”·辛弈闷笑,“大人、大人教得好·”·柏九揉了揉他的发,轻弹了一下,道:“睡一会儿吧,时候到了自然叫你。”
辛弈点头,脸贴柏九胸口,被捂的热热的睡,柏九也敛了眸,手轻拍在他后背·没过多久,辛弈就睡熟了·柏九手没停,一直轻拍着··外边一骑策鞭直冲宫门,趴笑笑楼上正填肚子的萧禁一眼就看见此人前襟上细绣的梦舟印,将最后一口甜馅塞进嘴里,给身后的下属抛了几个碎银子,道:“去趟平定王府,给平定王捎一声,老虎要归山了。”
下属匆忙就去,萧禁自拈了把松子靠在栏边抛着吃·心里装着事,偏生了张娃娃脸,叫人摸不清到底是想事还是不高兴·正看下属上马出街,另一边一个熟人就上了楼。
萧禁哎一声,挥手道:“这不是贺大人吗,贺大人也到这儿来”·他一左派不该待在不贰楼喝茶吗,跑笑笑楼这地干什么··贺安常才抬眼看见他,因老贺大人与晖阳侯也是有交情,故而抬步到他身边,算是打个招呼。
萧禁见他冷冷清清一过来,就忍不住拢衣哆嗦一下·见他端了盘包子,奇道:“贺大人爱吃笑笑楼的包子”说着凑过去瞧了瞧,“这不豆沙馅的嘛。”
贺安常姿态何其端正优雅的吃了一个,叫一向只会和辛弈赛着狼吞虎咽的萧禁头皮发麻·他一直觉得贺安常十分了得,是端的十分了得,别说京都,就是大岚也挑不出几个能比得过他的。
但萧禁吧,打小就怕这种,看上去斯文冷清,实际上剖开全是一片赤子之心,一言不合就耿直策言,将天下安危都揣肩上扛,恨不得先天下而尽身的人··怕的要命,比赤赤和锦鸡都让他怕。
贺安常不察他心里想什么,吃了一个目光微转,竟有一股失望的意味··萧禁抛着松子,道:“全京都最好吃的豆沙包就这儿了,别处做不出来·”·“不好吃。”
贺安常又尝了一个,还是道:“不好吃·”·萧禁瞪眼,“您舌头没、没咳,那您嘴叼啊·笑笑楼的豆沙包,净生哥,诶就是谢净生谢大人,他最好这味了,以前在青平天天对我姐姐念,说我姐姐做不出味。
您真觉得不好吃啊那改日尝尝我姐姐做的呗·”·贺安常拿包子的指一怔,眸转向萧禁,道:“谢净生”·萧禁在他目光中莫名收了乱放的腿,腰也挺了,跟在私塾先生面前的学生似的,老老实实道:“就是他。”
完了又想到贺安常和谢净生从前凑不到一块,生怕提起来惹他不快,赶紧道:“就是他这个老流氓·”·贺安常眉一挑,面无表情的脸波动几分,“老流氓”·萧禁腰更挺了,规规矩矩道:“就他……”·“他在青平做什么事了。”
贺安常吃包子的手再次动起来··“调、调戏小姑娘……”萧禁怎么记得谢净生做什么事啊,他自个还青平胡作非为呢,当下脑子打结只顾着回话,一顿胡言。
贺安常包子咬的有些慢··“啊,啊他还招惹野汉子·”·贺安常包子咬的更慢了··“经常帮府对门的小寡妇扛东西……”要见贺安常一个包子吃的像吃人,萧禁鸡皮疙瘩嗖嗖的爬起来,颤颤巍巍的请退:“贺、贺大人,我这,京卫司时辰到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贺安常风轻云淡的递了个包子给他,奖励似的道:“去吧,吃饱。”
萧禁小心翼翼捧着包子告退,上了马要走时,忽听后边有老人咦了声道:“上边那是,那是谁呀”·扶着一头白发老人的儒雅男人抬头看了看,道:“那是咱们中书省贺大人。”
“贺”老人偏头费力的想,半响才恍然笑道:“哦,哦对,小贺的儿子·”又抬头看着上边的贺安常,缅怀似的叹道:“老夫原先还道是晖阳候呢。”
“您又糊涂啦,晖阳候已去了……”·萧禁的马跑起来,晚秋风刮脸,将他才热起来的心又刮的个透凉·手里的包子褪掉温热,他猛然一个拉马扬蹄,在马鸣声中,将包子扔进窄巷里。
蹲一边的野狗倏地蹿过来,萧禁冷眼看着包子没了,又生了股悔意··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低骂道:“没出息”·作者有话要说:·①:“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
——《从军行》太白诗···第28章 旧梦··贺安常幼时启蒙实是晖阳候,他贺家虽都是刚正不阿的直臣,却没一个有他这份举手投足的风雅·早年老贺大人尚在朝中时,行走中书尚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教导家中稚子晖阳候那会归居鹿懿山府,家中都是女儿,便将贺安常时时抱在身边,教他笔墨认书。
晖阳候去后有了萧禁这独独一苗,他耳里听的眼里看的都是晖阳候如何风采·在京中住的那几年,没少有人在他耳边念着贺安常的名字·多少老人家都道贺安常才更肖晖阳候,这萧禁嘛,就徒留了个皮囊,性情志趣无一相同。
所以叫萧禁看贺安常,想亲近些,心里又不是滋味·不亲近吧,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这一归京做了京卫使,再看贺安常已然成了中书要臣,便自然生出一种追逐此人何日能成的念头。
他看贺安常,就像弟弟看兄长,还是年年仰望的长兄·直到他到青平,日日跟着谢净生摸鱼偷鸟,才知道兄长这个词也能不正经的流氓地痞·可年纪稍长后,肩上能扛事了,他能和谢净生勾肩搭背叫着哥哥长哥哥短。
却唯独对贺安常愈发束手束脚··这其中滋味,让他长叹一声,只能骂一句没出息·那野狗吃了他心思百转的豆沙包,见这人在马上愁眉苦脸,以为他还要再抛几个,便坐在巷口摇尾不走。
萧禁一见它摇尾讨好的样,脑子里就是自己方才在贺安常面前摇尾巴巴的样儿,不禁恼羞成怒,隔空抽了马鞭,骂道:“吃了小爷的包子还卖甚么乖快滚蛋”·野狗一夹尾,讪讪跑了。
萧禁一看它这畏畏缩缩的背影,心里更窝火·却说这小子只想着自己那点别扭心思,已经全然忘记了方才编排谢净生那几句··那边京卫司的马也到了平定王府,辛弈才睡下没多久,曲老得了柏九的命,自是不敢入内打扰。
只将人接了,请吃了顿茶,把萧禁传的话听了就叫人去了·过了半个时辰,里边才传来动静··曲老入门时还听着大人低声哄着什么,心道这是世子爷又赖床呢。
曲老止步帘前,出声禀道:“大人,京卫司来人了·”·辛弈一听声,床也不赖了,立刻爬起身去一旁屏风后穿衣·柏九怀里空了人,就翻身坐在床沿,取了一侧搭放的外衫随手罩了,出了帘问道:“何事。”
曲老将话呈了,柏九喝茶漱了口,道:“人还没到,不值得念·”·曲老将杯给换了,沉声道:“太子这一程走得快·”江塘水淹了青平长河,阻住了无翰佛山的道。
太子恐怕早知京中的召令,偏就耐着性子佯装不知绕了远路,将山阴走了一遍,随后脚程奇快,多半是在山阴得了什么消息··“马上就立冬了,赶着年会呢。”
柏九在椅上坐定,不瘟不火道:“他赶着回来收拾人,山阴自是要去的·”·都道柏九是从山阴贪响大案开始平步青云,辛弈也是从山阴得来的,若说山阴没什么柏九的痕迹,那自是不可能。
可唯有曲老知道,山阴,还有了不得的事情··辛弈正从屏风后出来,经过柏九这椅时俯了身过来·柏九仰头靠过去,辛弈伸手给他把后领抚平·柏九虽一直牵着笑,可这一手硬是让大人眼里才凝的寒霎时都散完了。
辛弈耳尖一烫,自觉端了桌上一杯茶,到窗边榻案上看卷宗去了··曲老便没再提山阴旧事,退身下去了··柏九就着椅靠,不知想着什么·辛弈静心看着卷宗,半响没听着动静,目光便转过去,正撞柏九狭眸里。
柏九笑,“看完了”·辛弈颔首,慢吞吞道:“太子要回来了吗”·“路上呢·”柏九索性过来坐他对案,翻了卷宗,问道:“顾城棒杀案如何”·辛弈合卷道:“此案虽为道义,却失纲法。”
顾城棒杀案,是洪兴三十六年顾城知府于宅府之中遭人棒杀·作案六人,皆是顾城百姓·此案惊动大岚不是因为死了一个知府,而是作案六人案后关押,囚车过道时万人送行,被民间百姓赞称义士。
当年主审此案的并非初出茅庐的左恺之,而是左恺之恩师蒋泊舟·案牵出顾城知府罔顾人伦强抢弟媳,苛刻府税侵占民田,在顾城可谓是无恶不作,无人不恨·但蒋泊舟抄知府贪税、归还民田在先,斩杀作案六人在后惹起民愤。
蒋泊舟一生直硬,唯独此案叫人愤说摘指,不过三年,上奏告老,自此之后大理寺才由左恺之接任··这案子不难判,难在众心皆服·蒋泊舟为官力行纲法,严律执案,这是没错。
可顾城百姓遭祸已久,知府只手遮天,上讼层层艰难,若不是逼到绝境,怎么会择一条必死路柏九将这案子挑出来,是有些意味的··辛弈继续道:“民愤实不为蒋大人,而是官制监察。
大理寺掌案审理,要的就是一个法字·正谓纲法不正,国本不稳·故此六人,须斩·”他眉间一正,又道:“但地方行官,督察院难以监察审制。
地方品级压人,权势遮掩,本就是养虎之行,却独独丢了锁链牵制,这是朝廷中枢疏漏·知府作恶,督察院年年下巡监察地方官员,却仅仅只停留数日即返·想这地头蛇窝里纵横,翻个花就能过了这数日监察。
此案之后朝廷虽增加下巡之时,却无实用·若不想查,就是留十年也查不出东西·”·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柏九一直听着,待他说完还递了茶去。
辛弈接茶润了润喉,道:“延长查时是东宫提议,章大人也没拦着吗”·“章太炎有心无力·太子一向与他不近,皇帝亦有心留太子出出风头,此案收尾便允这个提议。
后来太子渐稳,延长查时也的确收了不少人入狱,此事便渐略不提·”·“非国事·”辛弈抿唇,道:“倒像是家事·”·督察院凭此得了中枢重视,每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混迹在地方。
上派监察,地方怎么说也要敬些礼数,一来二去混熟了脸,这就成了油水差事·人人争往,不为监察,全奔着那点心意好处去·奉旨堂而皇之的去捞财,督察院能不拿出点东西再孝敬给太子吗只怕地方刺头还是刺头,只不过变成了别人的刺头和太子的刺头。
“锦衣卫,锦衣卫有军政巡捕之权,大人可曾下查过”·柏九指腹划过卷宗纸页,道:“有,唯有两次·”·“唯有两次”·柏九抬眸深邃,“一次是洪兴五十一年,一次还是五十一年。”
辛弈敏锐的察觉着其中怕是有故事,只是柏九狭眸骤然深不见底,不知该不该问·转念火光刹那间,又想起柏九之前的话,他是四十七年入京,可萧禁一干人等都道他是五十一年入京。
大人对这期间四年一直未曾提起,不知是不是……忌讳··“如今的锦衣卫也非前朝要枢了·”柏九笑了笑,道:“皇帝自登基二十年起就渐削锦衣卫,我到时,锦衣卫已经少能参与朝中要事。
原本拱行宫庭之要也交给了京卫司,军政巡捕若没有皇帝直命谁也动不得·现在的飞鱼纹,刀都锈了·”说着指腹一停,问道:“若是你,要如何”·辛弈一愣,紧接道:“整顿督察院,重筛督察要员,派属地方督察院,一年一换,绝不延时。
上设直属监察官,不定游走抽查,以绝地方祸乱之风气·”·柏九笑多了三分,“一年一换人从何处抽调若仅靠督察院的人,谁能确定下个轮回不是老朋友上设直属监察官,直属皇帝有偏重之嫌,直属旁人有行贿之忧。
以绝地方风气,大岚十九城三大府三藩地,这法子止住了地方,布政使和亲王又怎么办朝中派系交错,人手调抽不出,一手抓下去根茎纠缠如何是好”·辛弈哑然,柏九话锋一转,“但若试想皇帝公正严明,朝中风盛清廉,派系之争无处可攀。
纲法通畅,律政力行,也非不能一试·”·辛弈沉默半响,垂眸道:“然非如此·”·柏九伸手揉了他的发,“不会一直如此·”·皇帝做了近六十年的皇帝,他当年尚在腹中时便被托于前朝章家,襁褓之中就是由皇妃抱着上朝听政。
直至近二十岁时才算参与国政,如今太子立了二十余年都不愿退位,是打定主意要坐死龙椅·他这么想的,可太子愿意吗·辛弈抬手抱住柏九的手,一头栽进卷宗里,叹息道:“管他呢。”
柏九轻搔着他后颈,道:“今儿就到这儿吧·”·辛弈嗯声,听着外边竟又传了雨声,立刻抬头道:“江塘又要淹了·”·柏九敲了他的额,笑道:“乱讲。”
辛弈也笑了,两人自转去别的话题不提·只说晚上息了灯后,柏九忽地做了个梦··梦回他年少才下山游历那会,还是个病秧子,头一回出门·有个人与他同行,两人到北阳。
那人去牵马,他在路边见一个长得秀丽俊俏的小少年夺了只草编蚱蜢在前边跑,后边跟着个哭哭啼啼皱成一团的小结巴,一路喊着“三、三哥”··他那会是最瘦弱的时候,衣衫在肩头都怕压坏了身。
因久在屋里,揣着病气也不常笑·只看着那小结巴可怜兮兮的样子,顺手在路边抽了草,胡乱编了只东西塞给这吵人烦的小结巴··递出去的手干瘦青白,人也阴沉。
不记得这小结巴有没有被他吓哭,只记得牵马回来的人还没到跟前,小结巴像看见娘似的飞奔过去,抱住那人的白衫一顿眼泪鼻涕的招呼·原先跑的远的小少年也绕回来,背着手老实的跟猫似的。
那人从来都是握笔弄墨的手给小结巴擦了脸,将小结巴抱起来哄·后边策马来了个器宇轩昂的男人,过来从那人手里接过小结巴抱上肩头,垂手为那人撩开耳边发··那一瞬温柔情深的超越周遭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心下竟没因这二人的关系生出惊涛骇浪,反是生出种羡慕来。
那人向他颔首,男人朝他望来·他折了根草,漫不经心的咬在嘴里,少年意气不肯面上露出一分一毫的渴羡,只用眼高于顶的狂妄来草率遮掩··那时候他羡慕那人有家能归,羡慕那人兄弟双亲,甚至连那人不可言说的隐秘情事也羡慕。
他羡慕那人一切,直到五十一年的大雪··柏九醒过来,眉心有些疼,他怀里还抱着辛弈·垂头一看辛弈睡得微酣,黏在他怀里安然·柏九抚了抚他的鬓,心里终于停了忐忑,满是满载的溢出暖意,将他冰冷的胸腔暖回生机。
柏九凑近低暧的叫他的名字,辛弈睡得七荤八素,却一直哼声应着·柏九含住他唇角好一番侵略,辛弈半梦半醒的回应·柏九这才满足,抱着人不松··他渴求的不过是注生一意,羡慕的不过是人间烟火。
这两样老天从没给过他,唯有辛弈,才算是心意,才抵得过千山万水·只可惜辛弈睡着了,何事也不知,错过了能讨一番往事的时候···第29章 归京··又几日,辛弈晨起出门,一眼竟是白皑覆阶,他一愣,飞雪掠颈时才惊觉下雪了。
一瞬之间竟先缩了缩,身上的大氅绒围温热擦颈,让他渐渐放松了身··虽又一冬,他却已经不在平王府的马棚里挨冻了··辛弈束上前扣,转廊下如常往马场去。
曲老早就嘱咐人一大早将地方打扫收拾了,辛弈照旧在廊外站着候·今日蒙辰来得也早,应是见了雪也能料得辛弈不会偷懒·果见世子爷站在雪里呼着团气,眼望灰苍,却没像一往转来恭恭敬敬叫声蒙叔。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蒙辰停步随他目光一望,看见府院上空旋了只隼·蒙辰一愕,道:“谁人在京中养隼”·猛禽如今多喂养于猎户之手,最擅此道的是大苑,阿尔斯楞在迦南山就养有数只海东青。
像这种白隼,北阳军中都不见几只,放在莺莺燕燕的京都,难免叫人惊愕··辛弈眸随隼动,看那白隼在上空俯瞰翻飞,转眼消失在苍雪楼檐,道:“许是哪位讨来玩儿的。”
说罢状似不在意,对蒙辰笑道:“蒙叔·”·蒙辰常在军中行走,对大苑的猛禽十分上心,故而目光还纠在那看不见的白隼上,对辛弈道:“既能纵容它在京都上空,恐怕饲主地位不低。
我在军中见大苑驯养的猛禽多做警防和辅助之用,这只虽不知行不行,但世子爷还是留心为妙·”·辛弈颔首应了,“蒙叔说得是·”·两人方往老地方走。
蒙辰道:“世子爷没有刀,空手接白刃也不是办法·我已给吉白樾传了信,他道王爷的刀虽被宫中收了去,但大公子的尚在,若是世子爷觉得行,他就差人将刀送来。
世子爷意下如何”·辛弈步微滞,摇头道:“我学艺不精,岂能碰大哥的刀·”·辛靖的刀名为“天道”,正谓“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①”只可惜名意透彻,身却未退·陨落宛泽之间,如今读来颇余惆怅··“世子·”蒙辰忽然停步,侧头看他,“当年王妃骨灰呈门,上津仇德畏惧猜疑拒不接回。
王妃如今深困宫门,公子含恨宛泽,这笔账整个离津都记得·”·辛弈缓慢前行几步,在白茫茫中背对蒙辰,没说话··“北阳三十万散兵屯津,却都是心向世子。
只要世子回归北阳,只须振臂一呼,何愁不能封地为王”蒙辰握紧刀柄,仰头看大雪飞扬,平了的心绪翻滚,只觉得这京都大雪像是要将人和往都一并埋藏盖住,消化殆尽似的。
他见辛弈沉默,便微提了声音,道:“世子爷只要在北阳,还怕这个皇帝老儿吗他如今朝堂纷乱,太子深谋,能不能活过年头都难预料·我们有兵有粮坐镇北境,大苑虎视眈眈,太子也休想牵制只要世子接封归王,北阳与京都大可不在来往,待到大苑异动,天下兵马重权倾手世子手中,谁人敢在说王爷当年一句不是接王妃回家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世子,世子难道就不想报仇吗”·这个仇字蒙辰念的切齿,显然是恨京都多年,又不能如吉白樾一般隐忍如常,与辛弈近月相处,如今只想一吐为快。
正说得是心潮澎湃时,却听前边辛弈笑出声,甚至抖动了肩头··“蒙辰·”辛弈回首,“你们要个什么样的报仇是将龙椅上的那位抽筋拔骨,还是要我翻覆天下搅动安宁。”
他笑的眼角发红,眼中发狠,“我父亲一生驻守北境,求得正是忠君,我兄长们皆断魂去,求得正是安宁·这个仇我该如何报杀皇帝是驳逆父亲一世坚定,翻风云是推兄长一世心血,我该杀谁能杀谁”·蒙辰愕然,道:“可是皇帝——”·“他于我父亲为君为父,我纵然心中千百歹毒,也断然驳不了这个义。”
辛弈冷笑,“北阳军于燕王手,父亲兄弟发誓镇国为民·我大哥纵知血海深仇,也要提刀上阵身保大岚·你以为他动不了平王吗当年他若打开北境放任大苑铁骑入山,今日管他皇帝太子、大岚芸生,只不过是个半壁江山的蹄下囚”他猛然回身,冷声道:“先不论我有没有搅动天下的本事,就算我归北阳振臂一呼,接封归王,此后握兵自持,以迫京都,之后如何难道自立北阳独守称帝吗此后江山断残,穷兵黩武,我有一日魂归黄泉也会被我大哥踹得灰飞烟灭”·蒙辰不服,咬牙呛声道:“难道世子要一辈子龟缩在京都,以求个安稳么”·“我会报这个仇。”
辛弈眸望皇宫,平静道:“不负前言的报这个仇·”·他青涩的眉间恨厉不加修磨,自一开始就盘踞在心,在马鞭和恶臭中愈渐深藏,又在锦绣和温润下越渐深刻。
背上和肩头的誓言叫他不能随心所欲,但是也让仇恨不能左右他的底线·燕王教了四个儿子,最大的欣慰莫过于这四个儿子中没有一个是会凭靠私愤来祸害江山黎民的孬种。
京都雪下,屋里有地龙·柏九回来后就在屋里等辛弈,叫人温了牛乳,自己在案前看书·时候差不多时,便听着人的脚步声从廊下到门口,纵然放得轻,柏九也知道是谁。
可今日奇怪,他竟在门口呆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一掀帘,柏九撑首看书,只眸转过去,已经从辛弈眉间探到几分不寻常·只这小鬼不知对门板练了多少次,一见人就旋了酒窝,过来将爪子放进柏九后颈,道:“我回来了。”
柏九抬手握了他一双手,顺着颈滑到胸口,人靠在软靠被冰的敛眸,道:“暖一暖·”·辛弈鼻尖冻得红,闻言顿时就笑,想抽手,“手凉。”
柏九按着不松,“今雪大,午膳用些暖身的”·辛弈想了想,道:“想喝牛乳·”·柏九起身牵着他往暖炉边去,将小几上的碗一掀,递给他。
辛弈一接就知道是什么,冲柏九抿嘴笑,抬手一口气喝了·柏九待人喝完了,又牵回榻上··“蒙辰今儿如何·”柏九如常问··辛弈目光从他一步不松的手上移回他脸上,叹道:“敬渊怎么什么都知道。”
“火眼金睛·”柏九狭眸望他,“怎么了·”·“老纠纷·”辛弈扒了扒案上给他留的干果,塞了个杏仁进口里,不料是个苦的。
他眉微皱,还没说呢柏九就已经知道了,直接抬了手掌在他唇边,道:“吐了·”·辛弈觉得脏,便含住摇摇头·柏九捏住他下巴晃了晃,也皱眉道:“胆肥了,快吐。”
辛弈一松口,就留柏九掌心了,这还残着口水呢,他脸一红,就要给擦,柏九就留给他擦了·辛弈道:“这都是口水大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柏九嗯了声,只道:“蒙辰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老意思·”辛弈勾着他的手指玩,垂眸道:“都等着我回去如有天助敕令三军翻云覆雨·”说着自己就笑了,“顺道干掉皇帝抹了京都,一世枭雄称霸北境。”
柏九看他睫长,轻碰了碰,“你做不得·”·“我道也是·”辛弈抬眸望他,“这事跟我父兄讲都做不得,何况我呢”·“不是。”
柏九手背贴在他颊侧,狭眸通透,“这事是你家都不愿做,所以做不得·”柏九微顿,“因果轮回,该有他们的一天绝不会少一分·”·辛弈轻叹一声,静静道:“都等不及,但却只能等。”
“时候不到谁也动不了谁·”柏九冷笑,“皇帝不经事,还有个如狼似虎的太子·”·“雪都下了,太子也该到了·”辛弈问:“怎么没听着动静”·“就这几天。”
柏九微仰头,“都该到了·”·像是要应证柏九的话,未出半月,不仅太子先到城门,各方布政使也奉旨归京,还有江塘唐王归京诉职·太子先到城门,皇帝携百官前往,因太后老人家身体不好,便没多章程和废话,快快领了人就回宫。
只说辛弈跟在秦王后边,看秦王多日不见,竟已形容枯槁·亲王袍服压得他微微佝偻,从后看去竟与皇帝一般年纪·见了辛弈如同漠视,死水般的眸子只有经过柏九时才会惊起波澜。
恨意深刻,辛弈心觉秦王一定出过什么事,否则岂能忘记他对辛炆的作为且性情大变。·正想着,就见秦王突然上前,一个声音半截住他的行礼,扶道:“振明,怎这般消瘦了”·岂料辛弈心下猛然一动,竟觉这声音隐约熟悉,他一抬头,就见扶着秦王垂眸悯伤的男人。
与燕王三分像,偏偏化了燕王身上的铁马峥嵘,变成了大慈大悲的悲悯佛容,让人一眼便心生亲近,肃然合掌·若不是那一身太子蟒袍,只怕就要情不自禁道一声阿弥陀佛。
辛弈一怔,竟被太子看了去·太子微笑,祥和道:“啊,奕儿都这般大了,和阿盛像极·”·他明明讲话低和,却让辛弈在这声音中生生退后一步,脊背上疯狂冷蹿的像是条毒蛇。
辛弈用力掐了把掌心,镇定下来,缓笑了笑·他身后本不该站朝臣,但柏九抵挡万一,早将萧禁搁在了他后边·当下他一退,正撞了萧禁··萧禁知道辛弈绝不会无故露了慌,只扶了他,道:“诶世子别,下官今早才换的鞋。”
说罢冲太子行礼道:“惊着殿下了,下官京卫司萧禁,见过太子殿下,给殿下磕头了·”·太子笑道:“晖阳候家的小幺,本宫当年还抱过的。”
柏九在皇帝侧后,眸掠过辛弈,低声对皇帝说了句什么·皇帝颔首,道:“先行回宫罢,太后她老人家吹不得风·”·一众臣子答了,太子便和秦王抬步,要过辛弈时微止,手拍了拍辛弈的胳臂,慈声道:“好孩子。”
辛弈胃中翻滚,面色煞白,却顿时抬头露了酒窝,俯了礼·太子居高临下,风雪中吹乱了辛弈的碎发,他对辛弈从头到尾都是长辈宽厚的笑,辛弈却觉得那目光中仿佛含了千万嘶声,缠住自己的喉咙。
直到手被人握了一把才恍然回神,柏九状若寻常,狭眸正垂向他··辛弈咽了唾液,不自觉的抬手松了松紧扣,方才的窒息似乎还有余威··小指被人一勾,柏九俯身,低低嗯了一声。
辛弈面色和缓,偏头不引注意的嗅了嗅柏九身上的冰凉味道,呼出气,摇头意示无妨··柏九抬眸落在太子身上,深不可测··接下来的时间过得更快,因辛弈不断回想太子那几句声音,用力在回忆里扒,也没想出是在哪里听到过。
直到散时和萧禁一同外去,也还在出神中··“你是不是见过太子”两人下阶,萧禁道:“你一见他脸都白了喂,你见平定王都不怕,还怕他啊”·辛弈呼气,“大人又不可怕。”
萧禁嗤道:“那是你没见过他的手段,阎王阎王,可不是平白无故叫的·只这人在你面前转了个性似的,你也一样·”·辛弈今日无暇与他闲扯,只想回去。
两人快出宫门时,就听宫门前一女子娇喝道:“萧青阐,给老娘好好挺胸跨步”·辛弈还道这名字没听过,就见萧禁倏地立正,直挺挺钉在原地,大声道:“是”·正说着就听又有人在一边笑,晃着马鞭道:“小混蛋瞧你那点出息,见了虎似的。”
说着收了个眼风,扇子敲了嘴一下,笑道:“诶,我乱讲,该打·”·正是方才赶到的谢净生与萧嫣··谢净生本马背上潇洒着呢,一见辛弈,就要打招呼,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见那雪中更加寒凉的人正往这来。
他口齿一滞,脸上先笑了,一见那人白皙雅致的脸,就要先从马背上滚过去··“贺大人好,久——”兴奋还没出口,人已经看也不看他擦身过去。
谢净生一愣,抄手就拽住贺安常的袍,收紧手指,笑道:“你跑什么·”·贺安常自若的回首,大雪中愈发冰凉的脸瞧着像翘尾巴冷笑的孔雀,他道:“看小寡妇去。”
谢净生一听就冷了眉,道:“什么小寡妇可以啊你贺安常,好这口·”·“是啊·”贺安常拍开他的手,冷冷睨着他,“还道要向谢大人请教请教。”
谢净生硬是不知道这人怎么就和小寡妇搭上话了,索性夺了他的手腕,硬声咬出几个字,“好胆给我瞧瞧,什么货色敢招你”·那边萧禁陡然一哆嗦,冥冥中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冥冥中觉得似乎不太平……··第30章 年会··辛弈看萧嫣走近,女子已然变得高挑清丽,过往拎他三哥耳朵的蛮色依稀间也被沉静端稳挤压的所剩无几。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萧嫣正备再骂一骂幺弟,不料目光先钉在了一侧挺拔削瘦的身影上·她几步上前,眼中亮起的粲然叫辛弈旋起了酒窝,“是阿奕吗”·因陆陆续续出了人,辛弈不便开口。
萧禁已经扶了萧嫣,带着辛弈往宫门外去,嘴里念道:“这大雪天站着多不像话,哎呦我的姐,别盯着他看了,就是他,辛弈,是辛弈·”·萧嫣这会儿哪还有功夫理自个亲弟弟,将人赶到一边去,只和辛弈道:“我常年在青平,回不得京都,明着听你回来了,却挨到这会儿才见到。”
她说得极快,显然是心绪起伏·一双眼不住在辛弈身上,这大雪风吹,她道:“怎地就穿了这些,出门加件披风·平定王府是不是克扣了吃食怎地还是瘦。”
辛弈听她声音不对,侧眸一看,萧嫣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可她却毫不自知,只嘱咐辛弈不要委屈自己·辛弈胸口一暖,侧身认真听着··与这边不同,谢净生还冻着呢。
贺安常一个眼风扫过来他腿都要软,就是搞不清怎么就突然半路杀出个小寡妇,见贺安常冷漠,便软了声,“我叫你声大爷成吗别搞事情啊,你找什么样的不行找小寡妇就你老师那脾气不得追着抽你啊”说到这自己先不同意了,道:“章老头敢抽你诶不是,贺安常老子跟你说话呢”·贺安常被这人啰嗦的耳疼,正时宫里边来人叫谢净生和萧嫣进殿去。谢净生见贺安常面色没转晴,死不移步。这人都往外走,他一脸正义的黏糊,贺安常抬脚就踹开人,拍了袖,转身就走。·倒是谢净生,被踹了一脚又阴转晴,摸着鼻梁笑·见贺安常走,就在后边喊道:“跟你说的记住了晚些我找你给我瞧瞧人等会儿找不着你我就去找章大人”·这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无赖贺安常没忍住又回首,谢净生站在雪里冲他笑,这一笑贺安常脚步就快了几分,走的有些狼狈。
谢净生这才收了扇入袖,跟着太监往里去,不忘捎上萧嫣··“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姐呢·”萧禁学着他姐的声音和动作,道:“阿奕有什么委屈只管找姐姐来,找姐姐啊。”
说罢恢复声音道:“我委屈她就一顿揍,轮到你这不对啊·”·他惯是自娱自乐,辛弈只低声道:“你这字也不对啊,听着像是读过书的人。”
“那是,据说是我爹给起——诶,我不是读书人吗”萧禁拍胸口,“小爷是正经读书人,要不气质怎么这么好”·辛弈抬腿就钻进了自家马车,留他在外边委屈自怜。
车里有暖手,辛弈抱了一个在怀里,手微微暖起来的时候,又想起太子的声音·沉重的朝服也压不住后脊的阴凉,辛弈靠在车壁,紧紧贴在壁上,眉间才见了放松·不想闭眼,只怕闭上眼尽是那声音如同梦魇。
不知过了多久,帘忽一动,辛弈如同惊醒的兽一般陡然转去目光,正遇了柏九,登时就松下去·柏九上了车,一摸他手还是凉的,道:“太子说了什么·”·“叫了声好孩子。”
辛弈没笑,若有所思道:“竟将我吓住了,只是奇怪,他这声音我好似听过,却又实在记不得在哪里听过·能留下如此印象,想来不该会被轻易忘记的。”
说罢有些头疼的捏着眉心,“一听音,胃里就不舒坦·”·柏九倾身过去,将人手握在掌里,道:“不急这一时·”又道:“过来。”
辛弈直挺挺的倒在柏九腿上,索性懒道:“不急就不想了·大人的腿我还是头一回靠·”·柏九嗯声,“这是二回熟·”·辛弈奇道:“我先前也靠过吗”·柏九高深状不多说,倒让辛弈转了注意在“何时靠过大人腿”的问题上,太子的声音渐渐别了过去,只是任凭他怎么问柏九也没不开口。
柏九见他面色渐渐回转,不动声色的继续逗他··他们在家里也待不了多久,晚上宫里还有年会·这个年会并非一般宫宴,是指各方藩王与地方首品归京诉职,如实呈上这一年间地方大大小小的事情,这个过程往往从早到晚,朝臣们都一日未食,宫里面便直接开宴,算作辛苦费,也算作年末犒劳。
所以这个年会要比一般宫宴形式更随意,东西却要珍贵奢靡的多··晚上曲老给二人都加了厚绒披风备着,到了宫门外,辛弈一下车就见堵了一半宫门的巨大马车·他回头目问柏九,这谁的车如此霸道。
柏九抬眸看了一眼,“唐王·”·就是死不开口补堤坝的那个,也是叫谢净生恨不得追杀的那个·辛弈见这阵势比太子都大,心下一晃便明白了。
柏九带着他往里去,今日侯着的正是康福,远远的一见柏九,腰就弯了··“呦,世子爷可精神了·”康福对辛弈也好不殷切,“世子爷的位就挨着咱们大人。
奴才有几个徒弟还算机灵,就在世子爷边上候着·席间若是有什么不痛快的,您只管差遣·”·这老奴眼色瞧的厉害,知道奉柏九未必能奉到大人痛快处,只将这小世子伺候好了,柏九就不会太为难人。
果见柏九狭眸笑似非笑的睨过来,他赶忙笑成花,又捡了不少好听话给辛弈··入座待定,一眼就瞧见个生面孔·坐在谢净生前边,一副哀哀戚戚的愁苦样,像是怕极了谢净生,坐的浑身难受。
谢净生面色也不好看,更叫这人坐立不安··柏九侧身道:“那就是唐王·”·辛弈了然,心道这模样可不像暗地里给谢净生硬门板吃的人啊·但这朝中,扮猪吃虎也不少见。
辛弈对这位皇叔有些兴趣,只在这边默默观察着看··谢净生面色不佳是因为没找着想找的人,他酒才倒,就见太子和贺安常一同来了·太子还是老样子,就是贺安常在他眼里变得与平时不同。
谢净生的酒盏咔嚓一声,他没脾气的推给侍者·萧嫣在一边端坐道:“这酒盏好歹是皇家御用,你对它撒什么脾气·”·“好姐姐·”谢净生无辜,“我就这么一抬,它自个先碎了。
我有什么脾气,我现在心情好着呢·”嘴里说着好着呢,眼睛只将贺安常从上到下灼烫了个遍··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又是小寡妇又是太子爷,你好啊贺安常。
太子一到,皇帝就差不多时候便来了·先论四方安定之责,再评挑几个摆在台面上褒奖·其中唐王只受了个不轻不重的责点,江塘堤坝一事便过去了·再者又道太子辛苦,一路陪同礼佛孝心可鉴,但东宫不可继续无主,来年就安心在京里待着。
其他大大小小,又是一番不提,便开了宴··辛弈自觉易惹事来,所以老老实实待在位上·这次柏九显然也是下了防层的,不仅自己坐在他前边,四下放的也是自己人。
倒是此番回来后,太子竟与左派十分亲近的样子,敬了章太炎酒后,便一直与其交谈言笑·贺安常坐在章太炎后边,少不得陪几盏··贺安常肤白,酒醉后易上脸。
他又是一醉就风情难掩的主,没坐多久,就自知到量,告了声罪往外去,太子差了个人陪着去··贺安常出了殿,脚步有些虚,那人扶着他,侧头一看这贺大人眼角绯红,面若桃瓣,就是清冷也随醉化潋,含在那双眼里,让人腿软酥麻。
那人一愣,一时间痴了眼,竟胆大妄为的扶了贺安常的腰,嘴里念着贺大人,手脚不老实·岂料后脑被人照手一按,腿弯就被踹跪在地·后边这人显是上了火,将他按着头压在地面上,脚下发狠的踹。
“老子要你狗命”谢净生将人拖着后领拽到道边丛影里,闷头一顿狠揍,揍的那人抱头痛呼,他冷声道:“你再叫一声,老子就拔了你的舌头,钉在你手上”那人一哆嗦,阴影里谢净生眼角稍间都是狠戾,目光活像个罗刹,捏的他下颔生痛的像是要卸掉。
贺安常头晕也认得清声音,只皱眉道:“谢净生”·那丛影里上一刻还凶神恶煞的人下一瞬就委屈的回头,盯着贺安常像被揍的那个,蹲草丛里还真像只大尾巴狗。
贺安常神色不变,道:“过来·”·谢净生起身,背着他又将地上哆嗦的人瞪了一眼·贺安常也望过来,那冷色入了骨般叫人发颤,显然是警告这人闭紧嘴巴。
那人一时色欲上头,却偏偏撞在这两个硬茬手上,哪里还敢声张,抱着头哭哭啼啼的不敢再看··谢净生半抱了贺安常,往道上带·周围静得很,只能听见贺安常滚烫的呼吸声。
谢净生手上劲大,抓的贺安常痛,他皱眉道:“你轻点,吃了炮仗吗·”·谢净生一松,猛然将他抵撞在一边柱子上·力道大的骇人,低声恶气道:“就吃了炮仗了,你还他妈的点火里边都炸了”·贺安常撞得后腰痛,给了他一拳,道:“痛”·谢净生捏了他手腕,抬按在柱上,狠声:“你没心没肺痛个鬼,喝的时候怎么不痛胆肥了啊贺如许,太子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的酒你也喝”·“这碍你什么事。”
贺安常抬眸,眼里含的风情潋滟,就是皱眉也皱的好看,道:“松手,好好讲话·”·“松手”谢净生垂头盯着他,“我酒疯还没耍呢松什么手。
我就觉这事碍着我了,怎么了,有种你也碍啊·”·贺安常被他堵的语结,自觉这姿势不成样,“酒疯去雪地滚三圈,快松手”·谢净生抿了唇线,盯着他不出声。
贺安常预感不对,头还没偏过去,谢净生已经压下来,瞅准他唇发野的用力·贺安常不想他竟敢,谢净生吮的他唇瓣疼,就是不离开,没轻没重的往里冲,胸口和小腹的火一同燃起来,噼里啪啦的窜烧到烫人。
他尝到了那唇上的酒,头一闷,竟想全部都要了去·将这人全部都要了,囚在手上困在眼里,就是天天被骂都情愿·可是贺安常一个闷哼,他就倏地醒了,霎时松开唇,看贺安常脸上桃色涌现,垂头就抵在贺安常肩头。
完了··谢净生懊恼的想,他连这点龌龊的心思都藏不住了·可是这人就挨在他咫尺,他忍的手心发汗,竟心一横就越了界··贺安常被吮的唇上微肿,谢净生压在他身上,他身前滚烫身后冰凉,醉也醉醒了,恍惚间还在方才的干柴烈火。
想到这他又皱眉,呸,谁跟这流氓干柴烈火·“别装死·”他冷冷道:“刚不是生龙活虎么·”·谢净生闷脸在他肩上磨蹭,沙嘎道:“死了。”
亲这一下死都甘愿了,又道:“知道了吧,男人就这混账,以后再叫我看见你跟别人喝成风流样,老子就·”到这他一顿,恶狠狠的脱口道:“就上了你”·贺安常抬腿就给他不安生的地方一脚,谢净生赶忙夹腿挡了,抬头咬牙道:“你这是断老子子孙啊”·贺安常一听,不知想到什么,照他腿上又一脚,“闭嘴”·都他娘的断袖了,不照样是断子绝孙他还有脸嚷·谢净生一脸委屈样,“老子——”一见贺安常睨他,又忙改口道:“我说一声也不成啊少爷”·贺安常蹭了唇上的微肿,怒道:“我是你大爷”··第31章 惊疑··贺安常归坐时还带着冷气,章太炎老眼锐利,一眼就看到他唇上不对。
太子回头,目光在他唇上一溜,笑道:“不料如许也是风流客·”·贺安常微颔首,矜持道:“到底还是把持些好,叫太子见笑了·”·这年会上歌妓也是有的,被哪个心思筹谋的盯上了也算得一桩风流事。
只这贺安常从来没听过什么桃色边闻,今这模样着实让人意外,不怪总有人扒着看·唯独柏九,将谢净生的位置扫了一眼,果见那货竟和唐王说笑,惊的唐王连菜也不敢吃了。
年会笙歌尽奢靡,推杯换盏,人情往来·辛弈瞧见秦王一直坐在一处,动也不动,连眼也不抬,像只已死的枯雕·外使团来时他还不至于这个模样,到底发生了何事,能让人比老来送子更加颓败·席间过半,太子率众臣再次敬酒皇帝。
他左右并立秦、唐王,柏九与章太炎稍次·众臣举盏,齐声言万岁·皇帝面上愉悦,竟抬盏到了太子面前,欣慰道:“太子甚孝·”·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太子忙道不敢,皇帝又转一侧的秦王,道:“你也好。”
说罢伸手抚其肩,不料秦王竟摇晃一下,扑倒向皇帝,皇帝一扶,还没来得及出口唤人,就听刺啦一声,什么东西窜点燃了起来·皇帝大惊,竟下意识一把推开秦王,火线溜进地毯,猛地窜到柱边四下,火药味直冲鼻腔。
不知谁先喊了声护驾,火药声陡然炸响,靠柱的席案被掀冲飞乱·辛弈被人狠狠一拽,滚向另侧·柏九护着他在胸口下,沉声喝道:“扶开秦王”·砰声震的人耳鸣,慌乱中谁也没动身,唯独萧禁掠滚出去,扯住秦王后领,拼命拽出食盘碎案的范围。
可是秦王不知怎么回事,已然是晕死的模样,头上被溅飞的酒盏撞得血流,人也禁闭双眼一片死寂··那边太子率先挡住皇帝,背上被碎物撞砸的血都浸出来,唐王抱着头缩在一边只会一个劲发抖。
贺安常先挡住了章太炎,可是老人家依然被巨大炸声震晕了过去··“老师,老师·”贺安常掐着人中章太炎也没反应,他心下大惊,正欲提声。
一只手已经穿过来抱起章太炎,擒住他手腕就往后拖··“死不了”谢净生将人拖离开来,四下慌乱挤成一片,他起身环顾,又被爆声震得抱头蹲下,见贺安常护章太炎,又按下他,只能扯着嗓子对贺安常道:“你给我趴好”混乱中踩死谁这就玩大了,大理寺都判不了·辛弈被按得紧,耳朵都被捂紧,可这样都被震得头昏眼花。
柏九狭眸阴沉,在慌乱的殿中飞快横扫,一眼落在护驾的太子身上·而后又炸了两声,殿一柱都被炸塌,轰然砸下来时又是一阵哭叫·辛弈反手紧紧替柏九捂耳朵,在碎盏嘈杂中紧张的微抖。
柏九抱紧他,用力在他后心安抚着顺了几下··爆炸声停下时众人耳朵还在嗡鸣,一时间不知还会不会突然爆起·柏九抬声,“萧禁,立刻召京卫入庭护驾”·萧禁爬起身就要跑,柏九又扯住他,将辛弈轻推过去,“让世子出去”·辛弈陡然回望,可是柏九面色阴沉的骇人,低声道:“回家等我。”
辛弈胸口起伏,牙都咬酸了·可他留下来能做什么今日之事必定牵扯甚广,说不准明天就是天子一怒血流成河,他如今无权无职,背北阳三十万,又久居柏九府中,简直就是活靶子。
他明明什么都懂,唯独这一刻异常的不甘心,如同当年被孤身送往山阴一般的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徒活至今,却依然毫无招架之力不甘心只能留柏九在此刀光剑影·他张了张口,握紧柏九的手,垂眸低哑道:“我等你。”
萧禁带着人就往外去,殿门已经被砸了一半,只能从余下空隙钻出去·他拖着辛弈就跑,寒夜发冷,跑着跑着,他发觉身后的辛弈静的无声·但是萧禁无暇细想,因为他发觉如此大的动静京卫司竟没人前来。
直到又出一层才见京卫人马被另一队人马阻拦在外,萧禁上前几步,抬出腰牌,喝道:“京卫司何在随我速去护驾”·“大人”被拦住的副使推开身前人,“此人拦路”·拦路的男人回首,同样也是京卫司的穿着,模样却是萧禁从未见过的。
他见萧禁并不行礼,只道:“恕卑职无礼,无太子懿旨不可入内”·萧禁眯眼,“老子是京卫使,从来没有听太子懿旨的理”·男人昂首,“卑职正是太子下属。
今夜年会,非常时候,若非太子之命,谁也进不得”·萧禁火气一燃,然而不待他动,身后的辛弈倏地擦身而上·那男人只见无关紧要的小公子上前,眨眼一拳就砸在他鼻梁紧接着腹间剧痛,腰侧佩刀被人一拔而出,他要待还手,岂料辛弈竟拿住他腰带,将人翻摔在地,一把掼在雪地里长刀锵声砸插在他脖颈边沿,血瞬间就露了条线。
萧禁立刻寒声道:“世子奉命而来,谁还敢拦”·一众人惊退,萧禁随即带人回赶·临走时还不忘对辛弈道:“下次直接抹他脖子狗腿子,呸”辛弈推了他一把,让他快滚。
萧禁才低声道:“马车在外,我叫人一路送你·此事非同小可,你离了场,也免了祸水·平定王虽未解释,但大都为你好·辛弈,时候不到,不忍也要忍”·辛弈侧眸看他一眼,明显写着知道了。
萧禁揉了把自己冻的苍青的手,冲他笑了笑·辛弈也笑了,又捶了他肩头一下,见没人理这儿,便道:“我自归去就是了,大人还等着呢,快滚·”·萧禁揉肩指了指他,“今儿时候不对,下次再动手动脚我揍你啊”说罢跺了跺脚,就带人回去。
辛弈站在原地,看他跑没影了·抬头见苍空浩瀚,火药味犹似还在鼻尖·笑容渐渐淡了,站了许久··“混账混账”皇帝已经被扶进乾清殿,指着才醒的秦王怒不可遏,“你要害死朕吗”·秦王跪在地上麻木异常,他头上的伤还未包,血脏了半边脸,一遍遍道:“儿臣不知。”
“你不知什么”皇帝拍案,面色潮红不正常,几乎是含血啼恨道:“你是朕的亲儿子,养在身边的亲儿子啊”·秦王漠然,他闭了眼,磕在地上,一言不发。
一侧的太子膝行上前,抱住皇帝泣道:“父皇,父皇看着老四长大的,他向来没这种胆子,又怎么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皇帝抬脚踹开他,太子扶地,肩上背上的伤红的刺眼。
皇帝到了嘴边的骂声一哑,又道:“你干什么康福,扶你殿下起来”康福赶忙上去抱扶太子,可太子不起,求道:“父皇此事绝非老四所为”·秦王自此都磕地不动,皇帝上前一脚跺在他身上,道:“你干的混账事,却叫你哥哥求情混账东西你说,这是为何为何”·秦王被跺翻在地,身形枯瘦,猛然咳起来。
他掩着咳,眼从他父亲滑到他哥哥,一直咳,咳的血掩都掩不住·可他就是咬死了一声不出,打定主意一心求死··“父皇”太子仍在求声:“兄弟零落,如今只剩老四和老五,求您开恩,他打小就是冤屈都不会讲的倔脾气,可还有谁比他更待您孝心呢老四在京都,若有歹心,什么时候动手不成,非得挑个一眼看穿的时候吗”太子哀声:“儿臣查,儿臣去查”·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皇帝冷冷拂袖,“他在京都,不就是做你的眼睛么”·太子面露震惊,磕在地上泣不成声,“父皇”·“陛下。”
章太炎面色苍白,老头还对爆炸仍有余悸,此时却不得不出声,“此案非同一般,秦王若为主使,何必自行涉险只怕其中有人做鬼·”·皇帝一双眼爆出惊疑,他倏地盯着章太炎,退后几步,狐疑道:“你道朕冤枉他”章太炎见他神色不对,心下已知不好,果然皇帝怒道:“你也巴不得朕死”·这话万万接不得章太炎顿时跪地,苍声磕头,“陛下息怒”·柏九在侧狭眸低垂,就听皇帝道:“萧禁叫萧禁”·他抬首,心知只怕这一次连章太炎也要拖下水。
萧禁几乎是滚进来的,他忙的灰头土脸,可是皇帝分毫不介意,问他:“你方才说谁拦了你”·萧禁一愣,可他这个时候目光谁也不敢乱瞟。
皇帝如今的样子根本就是理智全无,全凭猜疑,他稍稍动一动眼风,恐怕都会被记上勾结两字·背上的热汗都成了冷汗,萧禁不知深浅,这个时候也只能如实道:“京卫司人,听属太子。”
·皇帝目光刹那转回太子身上,冷笑出声,“你你也敢”·太子磕头,“京卫司头三年分兵管制,有一部分的的确确在儿臣手中,可儿臣是因今夜安危,才叫人严把防守父皇明鉴”·“你才回京就迫不及待了吗”皇帝起伏剧烈,扶着康福,用眼狠盯着众人,有几分癫疯道:“你们都待朕死你们乱臣贼子”·众人皆跪,皇帝抖着手道:“押下去统统押下去都斩了”他点过秦王和章太炎。
贺安常在后抬身,震惊道:“陛下三思”左派一众,全部叩首齐声:“陛下三思”·杀章太炎岂能行此人三朝元老,高门首推,桃李天下,又兼名声斐然,若没有确凿证据,杀了章太炎,皇帝就成了真正的昏君了·皇帝已经听不见了,他哆哆嗦嗦的像是寻常老翁,嘴里念着斩了,不断往后退。
“父皇·”秦王抬首,面上麻木又颓唐,他哑声:“你杀子如弃子,杀孙如冷血,你难道就不曾梦回过大哥老六老七吗·”·皇帝一震,慌乱中抓起案头杯盏狠狠砸过去,又惊又怒道:“放肆你这个贱婢之出”又喊道:“萧禁、萧禁杀了他拖他下去杀了他”见萧禁不动,拍案歇斯底里道:“你听见没有斩了这个混账东西”·柏九猛然起身,上前扶住皇帝,皇帝还在哆嗦,柏九握紧他的手腕,狭眸冷凝,声音却温和,道:“陛下,此案相关都逃不掉,不急此时。
公公,随我送陛下入寝·”·奇怪的是陛下被他这么一抓,竟像是醒了几分,抖手扶扒住柏九的衣袖,颤巍巍道:“还有你,还好有你·”·柏九缓缓延了笑,“陛下,龙体贵安,方是国本。”
皇帝随着他一步步往里去,重复道:“朕是国本,朕才是国本……”·康福小心翼翼扶皇帝上榻,仔细盖了被·就见皇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平定王的衣袖,老态沧桑的祈求道:“你要看着他们。”
柏九俯身拿下他的手,狭眸含寒,“臣遵旨·”·皇帝浑浑噩噩的念着,“不要让他们来,不要让他们靠近朕……”·“公公。”
康福恭恭敬敬的对平定王俯腰,“殿下吩咐·”·“唤太医院洪院使来·”柏九的帕慢条斯理的擦着方才被抓过的袖,含笑温和道:“叫他再为陛下好好开服药。”
康福不敢抬头,应声道是··柏九出来时秦王和章太炎已经被带下去,贺安常还跪在原位,太子也跪在原地,抬首盯着柏九··“平定王甚好。”
太子缓缓起身,“这一局甚好·”·柏九垂眸微笑,浓丽的眉眼间危险无处不在,他轻声道:“太子方归,莫急·”··第32章 暗流··两人之间无数暗潮涌流在风轻云淡之下,柏九先行出殿,徒留太子尚在殿中。
太子看他俊挺直秀的身形晃出殿槛,面上的神色愈发难以看穿·只持着慈悲,眼里却漏了杀机··柏九直径回了府,萧禁一转头就已经找不到人了·秦王和章太炎还在他手底下押着,他自然要悬着心。
一转头,就见谢净生过来了··“你稳住了·”谢净生显然是从乾清殿赶过来的,袖上还带着火药的灰味,“秦王不好说,章太炎却是死不得的。”
他说着捂了捂胃,皱眉道:“弄点烧酒给我·今夜是睡不了了·”·的确是睡不着了,单是再杀一个秦王就已经会掀起滔天纷议,更不论再加一个章太炎。
今年不知是犯了什么冲,一连落了三个天家贵胄·照这个速度下去,剩下的只有太子和唐王了··想到这儿谢净生突然道:“唐王人在哪”·萧禁忙的不可开交,哪里还记得一个畏畏缩缩的唐王。
柏九回到府中已将天亮,他携了一身寒气,就算沐了浴也掩不住的冷·他将手往被子里一摸,就知道辛弈还醒着··“怎么不睡·”柏九撑在床沿,低声问他。
辛弈睁开眼,道:“一晃神没留意就到现在了·”又道:“外边冷,进来吧·”·柏九入被,辛弈伸手过来在他后背上摸了摸,柏九笑道:“没伤。”
说着反手抱了人,在他后背上轻拍,敛目道:“再陪我睡会儿·”·辛弈听柏九呼吸声渐沉,拍在后背的手也渐渐缓停,知道这是真累了·他合了眼,却还是清明一片。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翌日皇帝还在床榻,只传了洪院使和柏九两人觐见·贺安常为章太炎求情,长跪乾清殿外·只他越跪,皇帝越怒·太子也被拒于殿外,秦王更是无人敢提。
火药之事非同凡响,能在宫中如此作为之人可谓是非显赫而不能·萧禁的京卫司一力追查,关押的相关内侍统一口径都道是秦王所指·就连秦王自己,也对此事全权相应,一心求死。
就是萧禁,也察觉出其中有些猫腻,但秦王咬紧牙关吐不出其他人,此案就只能按在他头顶上了·蓄意谋伤天子,非死不可··左派也备受委屈,为首的章太炎先行下狱,老人家经不起折腾,时间一长,能不能全身而退已经未知。
贺安常又长跪乾清殿,往下柏九的人虎视眈眈,日子过得提心吊胆··没出几日,北阳世子辛弈便无声息的入了大理寺,在左恺之手底下做了个小小的司务··“那就是秦王的牢房。”
狱里萧禁对辛弈指了最里边,“又阴又潮,他病的挺重·”·辛弈此次是跟着左恺之前来调抽内侍口供的,听这话不由抬头望过去·萧禁摸着自己新冒的胡茬子,对他继续道:“我看秦王这次是死定了。”
“案子还没定呢·”辛弈手持笔书,在上边划了几笔,“还有三个人的口供,现下就给我吧,上去我也好交代·”·萧禁道:“你就不好奇”·辛弈停笔,“我好奇也无用。”
他顿了顿,道:“不过此案,确实不像秦王所为·”·“这事圣上说的算·”萧禁转回眼打量辛弈,道:“我怎觉得你不太一样了。”
辛弈笑了笑,接了口供对他指了指上边,提步就走·萧禁在后边喊道:“午时上我家吃饭,我姐等你呢·”辛弈点头,就上去了·萧禁在原地嘿一声,自个呢喃道:“还真什么都不问啊……”·辛弈带着口供上去,踏上石阶时牢狱湿暗的气氛分毫没有影响他垂眸的温润。
比起好奇,他更想跟在左恺之身边,好好打磨打磨自己·那夜爆炸声中忘不掉的是无力感,从深处翻覆而上,一直煎炸在他心头·每回想一次,人就会焦躁一分。
辛弈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满足仅仅被柏九护在身下的角色了,他蓬勃而生的还有去捍卫这仅剩的温情的念头··上边的左恺之等待了片刻,辛弈便呈上了供词·左恺之被辛弈称作老师,他自认严厉,却对这个小世子扒不出什么缺处。
虽然说不了话,却很是勤勉··左恺之将供词翻阅,半响后长叹一声,什么也没说,对秦王的怜悯却尽在叹息声中·这世间唯独救不了的,就是求死之人·秦王已经自将后路断了个干净,他这一脉,气数已尽。
这事有秦王藏火药在先,太子拦救驾在中,章太炎求情在后·皇帝正是多疑时,三者一连,免不了疑心太子预谋·因这秦王自来是和太子一派,此次太子归京也是他力求来的,为此身试劫难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那夜若是火药在生猛一些,皇帝有个三长两短,太子既有左派亲和,又有京卫司分制的人马在手,加之秦王簇拥,想快速称帝简直轻而易举·但人转念一想,此事若不是太子蓄谋,那么就是一石三鸟。
如今看来只剩柏九一党一枝独秀,收利丰厚,就是朝堂之上,短期内也没有旁势能与他匹敌·刹那间风势立转,柏九看似罩了一身荣耀无限,实际已经站在了风尖浪口。
若是等皇帝和太子重修如故,那么今日的柏九有多受恩信,那日便会有多受暗恨··此计岂止是一石三鸟,根本是在朝夕之间将京都三方一同压制了几分·可这人是谁,眼下就不得而知了。
最近柏九忙的脚不沾地,府中也见不到人·故而午时辛弈出了大理寺就依约去了萧禁那里,蒙辰一直跟在他身边·没走多远,有辆马车就跟在了一边··“阿奕啊。”
掀帘的人是唐王,他一向愁眉苦脸的神色终于见了笑,对辛弈殷切道:“前几日事多,未能与你说上话·这是哪里去”·辛弈停步含笑行礼,指了指前边。
唐王道:“这是萧大人处去上来罢,皇叔载你一程·”·这推脱辛弈也没法推脱,便上了车·两人对面而坐,唐王像是不太常和人打官腔客套,只道:“亲叔叔面前就不必拘礼了。
在京中待的可还好”·辛弈颔首,笑了笑··唐王自己倒有几分局促,惭愧道:“一直未与你长谈过,做叔叔的也忒不像话·”言罢又露出他那闷愁的脸来,道:“当初没说服老七,倒叫你受委屈了。
如今既然来了京里,有什么需的,找人给本王打个招呼就成了·本王虽没什么厉害处,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你去·”·见辛弈一直听着,又道:“平定王是个好人。
虽这外边话不好听,但他实为你家做了不少·”·辛弈抬眸,唐王愁苦道:“你瞧他如今和太子,不正是心里存了气吗·若是得空,你也拦一拦,到底是太子,总不能做的太甚,惹恼了大家都不好过。”
柏九与太子宿隙的根源是燕王辛弈心下虽颇为惊动,面上却持了平静,只得又垂了眸掩震动··唐王苦口婆心道:“你如今在大理寺行走,少不得与旧案陈宗打交道。
这旧事肯定遇得着·皇叔就劝你·”他手掌落在辛弈肩头,诚恳道:“能忍则忍,有些事就查了个透,也未必翻得过天·尤其是和太子有干系的案子,最好躲开去。
太子他,恐怕还有遗恨·”·这一席话在辛弈心中无疑掀起滔天巨浪,险些撞翻他维持的平静··是夜··牢狱沉静,忽听锁链声打破静层·如同冰砸水面,渐起水花。
关押在最里边的秦王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负手在牢前的人·他喉咙干涩,身躯无力,只能靠在冰凉的墙壁,盯着那人··打开的食盒被轻轻推过来,饭香温热的缭绕在鼻尖。
这个香还有些不寻常,它让秦王的眼倏地温柔起来··“难为你们找得到·”秦王扯了扯嘴角,扶起筷子,手冻的僵硬,拿起时颤抖不由自己·他道:“闻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闻起来和秦王妃做的一模一样··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秦王抖着手轻扒了几口,饭菜含在口中,他的眸又黯淡下去,好久才咽了,将筷子也丢在碟上,“味却不是一个味。”
那人一直看着他,并不开口··秦王靠墙出了半响神,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给你找麻烦了·我只是不想再活了,大哥死了,老六死了,老七死了,芷柔死了,炆儿也死了。我年至此时,本该是与兄弟妻儿好相与的时候,却什么人都死了,徒留我一个也平白无趣,不如一并去了,在地下也好结伴而行。”·那人道:“有人死得其所,有人罪有应得,这就是命。”
“然这两种都非他们辞世的缘由·”秦王道:“他是个刽子手,你却是送路人·”·那人沉默,后道:“这是情谊·”·“天杀的情谊。”
秦王死气沉沉的笑,“你送人全家,却还要说情谊·”·“你从不是多事之人·”那人拿出食盒里的酒杯和酒壶,道:“这一次是谁多舌,与你讲了那般不该讲的话。”
“我做你的眼十余载·”秦王按住酒壶,凑近脸面无表情道:“你却杀了我妻儿·”·那人便不动,也抬了头,露在惨白月光里有抹悲悯,道:“干净利落,方能成器。
我是为你好·况且那辛炆,可是柏九的人递的呈词,我想拦,也拦不得。”·“若没你的默示,他做不起那种大生意·若没你的属意,他留不下那么大的把柄。
你丢了我儿,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你好歹为人血肉,便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你既这般说·”那人悲悯越渐扩大,涩声道“我是没有分毫愧疚。”
“你怎么能·”秦王用力拍在一侧的地面,眼中溢泪含恨,“你们怎么能·你与他,果真才是亲父子,杀子杀弟,冷酷无情·”·“冷酷无情才无愧天家。”
那人倏地寒声,“难道老六不该死吗,难道老七不该死吗,难道这些人都不该死吗若非白芷柔死得早,你岂能心甘情愿待在京中”·秦王咬牙,“与她何干你只一句话,我自赴汤蹈火,与她何干与她何干”·“如今多说也徒然。”
那人推开秦王的手,将酒壶中的酒倒满一杯,“你去吧·”·秦王惨然一笑,“当年宫中,惠妃意毒杀我母亲,你奔走皇后宫中,引来父皇救命。
这事我记一世,为此肝胆相照,意在兄弟·不想这最后一程,却又回了原处,也落在了一杯酒上·”·那人将杯一推,“冥冥中自有定数·”·说罢那人已经转了身。
黑暗中秦王抬起了杯,他看那人一步步离开,忽然道了声:“三哥·”·那人一顿··秦王道:“弟弟先去了·”·音落,仰头一饮而尽。
空杯一滑,碎了一地··次日辛弈才跨进大理寺,就听旁人窃窃私语道:“秦王没了·”·秦王没了···第33章 意外··纵然已料得秦王逃不过此劫,却没谁料到他会在下旨前先行一步。
太子在乾清殿前跪的恍惚,听闻此声竟晕厥在地·皇帝方能起身,便又倒回床榻·原本指证秦王的证词都暂时停搁,章太炎因此得出牢狱,只是年事已高,出了狱也病倒在榻。
京都中一片哀声,连雪都较往日下的更大··这雪一下就连着几日,皇帝在榻上忽然之间就更见苍老,他目光发直,盯着上空漫无目的的游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找。
康福跪在一边,老泪纵横,又不敢出声··半响,皇帝才道:“叫太子进来·”康福揩泪应声,皇帝愣了许久,又道:“不,不要太子·叫辛、辛奕。”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对自己说:“辛弈,好辛弈,是振盛的孩子·你叫他来,朕要见他·”·康福正外退的身一怔,又深深埋下去,道:“是。”
他出了殿合上门,叫小太监看紧门,几步到了前边,对一直站在雪中看梅的柏九道:“殿下,陛下要见世子爷·”·辛弈在誊抄案宗时闲提了两笔,又径自划掉了秦王二字。
旁人看他端正凝神,殊不知他也在执笔出神··外边吵起来,像是皇宫来了旨·辛弈尚在沉思中,案前靴一停,他抬头见左恺之对他道:“宫里召见,你且去一趟罢。”
那一刻辛弈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又恍若未曾··皇宫里的路滑,辛弈一步步走的慢·前边来引的内侍应是得了信,也不敢催促·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才到乾清殿处。
太子已经被送回东宫,乾清殿安静的像是无人·辛弈是头一回到这里,他在朱红柱前将吹寒了的手往袖里缩了缩,对这天子居处似乎毫不胆寒,跟着直径入了内,连眉都没皱一下。
里边烘着热,垂帏压了一层又一层,将床榻遮的严严实实·康福掀着帏,一边对辛弈轻声道:“世子留心脚下·”一边对里边柔声道:“陛下,世子爷来了。”
“嗯·”榻上人声音沉沉,待最后一层掀开时,辛弈见皇帝苍老颓态,正倚在床榻上耷拉着眼皮,将睡的模样·一见他来,皇帝才见了起色。
“过来些,朕看看你·”·辛弈上前,皇帝看着他露了缅怀悲色,辛弈便垂眸乖顺的任由皇帝打量·这殿中静的再无动静,直到康福轻轻唤了声陛下,皇帝才惊醒一般。
“瞧着还是像老六·”皇帝苍老的手掌摸索过来,落在辛弈发心,轻拍了拍,“像老六·”·辛弈静得像雕塑,可皇帝如今就觉得这样安静不说话的孩子好。
安静,才没什么诛心之言,也做不得什么忤逆之事,一举一动,乖顺听话··“你在京中,倒和老六不大像·”皇帝絮语着,像对自己说:“老六爱闹腾,老七嘴巴贫,两个人形影不离,好得很。
太子那会已经念书了,待在先生跟前哪也不闹,就老四跟着他,念不懂书也要跟着·就老五一个人喜欢拈着酸诗,哥几个都不带他玩,他就写诗挨个骂一遍·肚子里有墨水,也有坏水。”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皇帝忽地盯着辛弈,泠声道:“可老六就是那么大的胆子,那么多的人,他也敢收·都押在北阳给他做兵,为他打仗·太子劝他,他听也不听,带着老七胡闹。”
他又陡然面露难过,涩声道:“人才年轻着,就留在了战场上·大苑那个野蛮地,可叫他闹腾,永远也回不来了·”他俯过身,枯干的手握着辛弈的肩头,眼中诡鹫深沉,“老七是个好孩子,替他养了你。
可你学不得他们两个,尤其学不得你父亲·你听明白了么明白了么”·皇帝的手擒着肩头生疼,辛弈抬首,眉目间一派低顺。
可掩在袖中的手握的更疼,他胸口翻腾了多少厌恶和抵抗,眉间就显露了多少胆怯和惶恐·皇帝看他惶恐,眼中才渐渐退了疯狂,露出那么一丁点的欣慰和笑容··“康福。”
皇帝疲倦的靠回榻上,“带你世子爷出去·这天寒,加件貂氅再走·”又沉沉道:“明日这个时候过来,朕再与你说说话·”·康福领着辛弈出去,他瞧见这位小世子转身出了殿,脸上的惶恐已然散的干干净净,见不到丝毫模样。
一双澈亮的眼再抬起时,全然都是宁静,真正的有些温润如玉的味道··他在路上对辛弈恭了身,引道:“世子爷这边,殿下等着世子爷一同回府呢·”·辛弈眼睛一亮,脚步也快了几分。
转了门,果见柏九深色大氅立在雪里,等了很久了·辛弈索性越过了康福,踩着雪就跑了过去··“大人·”他抿了抿唇,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柏九负着一只手,见他便延了笑,道:“闻着肉味的小狗似的·”辛弈脸一红,柏九眼一扫康福·康福立刻恭身退的远远的,他道:“受委屈了”·辛弈拉了拉身上的貂氅,“穿着难受。”
柏九抬手握了他手,“那咱们出了门就脱了·”·辛弈见他一只手总背在身后,不由奇怪道:“拿了什么”·柏九狭眸含笑,“你猜猜。”
“多半是宫里的东西·”辛弈音还没落,那手便转了出来,指尖拿了枝钟秀含苞的梅,递在辛弈手上··辛弈倏地左右顾盼,柏九敲他额心,“做贼似的。”
辛弈拈着梅脸红道:“这哪摘的”·柏九牵着人往外走,“随手摘的·”·康福远远的用袖遮了自己的眼,心道哎呦这世子爷还真好哄,宫里边哪还有比乾清殿门口的梅开得更好的地方,这随手就掐了陛下亲手种的梅哄孩子,真是愁煞了人。
不过他转念安慰到,平定王么,谁能管了他呢·出了宫门就上马车,辛弈将貂氅脱了,换了自己的大氅·全程捏着自己的梅,生怕碰掉一点。
柏九坐一旁抱着暖手盯着看,倒让辛弈不好意思了··“人都道入冬屯膘,你怎么又瘦了些·”柏九探手在辛弈腰间,“晚上让厨房炖些汤。”
“冬天穿的厚·”辛弈坐在他身边,“我再胖些就成球了,到时候摔倒了直接滚到底,连扶也不必扶·”·柏九笑,侧头道:“那倒省事,扔在床上也好好滚。”
辛弈登时抬拳掩了鼻尖,耳垂都红了·柏九笑出声:“害羞是养不好了·”又压了他的脑袋,靠到自己肩头·“今日得了闲,回家休息。”
辛弈靠着他肩头,应声:“回家·”·车轱辘转的飞快,柏九的手掌抚在他发上,“今日害怕吗·”·辛弈道:“不怕。”
柏九又笑,“长进了·”·辛弈莞尔,被柏九握着的手温热舒服,一直没被放开··秦王没按亲王规格下葬,但也不像平王似的草草结束。
皇帝还是给了他一份体面,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缅怀父子·对太子的狐疑也在秦王没了的打击中渐渐消淡,就在众人还未反应之中,辛弈便突然得了皇帝的宠,日日都能进宫陪在病榻边。
章太炎病得不轻,却依旧能强撑在朝堂之上·对于燕王世子的横出宠信,谁都没敢多加阻拦·左派元气中伤,柏九自是不会说话,一时间犹如京都新贵,在左恺之这把大理寺尖刀的磨砺下,越发寒光剖露,偏这人,愈渐有温润尔雅的形色,谁也挑不出刺来。
太子像是沉溺在秦王没了的哀恸中,自行退交京卫司分制人马·只是皇帝见他短短半月就憔悴不已,触了父子亲缘,叫他继续拿着,连带着京中政务也交付了不少。
转眼出了年末,天更加寒了·唯独辛弈还在查火药一案,唐王那番言论让他生了疑心,对于太子越发忌惮,直觉秦王死因不正,这案子里边,还有东西·左恺之对此案亦有看法,故而两人虽已明面上结了卷宗,暗地里还是在细细摸寻。
柏九心下有数,随他去··只说辛弈这边顺了风水,谢净生那头却撞了城墙·他离京日渐近,怎么也见不着贺安常了,堵人都堵不到·人郁闷的天天拿萧禁练手,两个人在平定王府里赛着堆雪人,因雪球砸坏了柏九的窗,被赤赤一路咬出去了。
谢净生在大雪里冻的吸溜,越发觉得自己凄凉·索性去爬了贺府的墙,这一爬顺路摸到了贺安常的窝,却还是不见人··贺安常的屋子规规矩矩冷冷清清,谢净生在床上滚了一圈,只觉骨头都被咯的作响。
他抱着人家的枕头赖在床上,闭眼又肖想了半天·人还没得劲,那屋门边被人推开了,谢净生抱着枕头就滚到床底下去··看着一双靴先在屏风前换了外衫,又在桌边喝了茶,最后才移到床沿坐下。
谢净生屏着气,盯着那直长的腿咽口水·他听了半天,只听贺安常长叹一声,倒在床上·这床硬的能砸晕人,这么倒下去他都肉疼·只是贺安常今日似不对劲,连靴也未脱,就这么大刺刺的倒在床上,动也不动。
床底下的谢净生窝的腰酸,便听贺安常冷声道:“出来·”·他从床沿探了个脑袋出去,见贺安常仰身不动,转过眸来看他·谢净生殷切的笑了笑,举起手,“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回来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贺安常不说话,只看着他··谢净生摸了鼻尖,坐在地上问道:“这是怎么了·”·贺安常又收回目光,翻了个身背对他,“无事。”
谢净生已经察觉他今日确实不大对劲,自然不会被无事两字打发了·屁股小心翼翼的蹭上了床沿,微倾身,道:“聊聊”·贺安常侧脸冷然,他道:“枕头还给我。”
谢净生老老实实的双手给大爷捧上,就差再帮他给枕上··“我大爷·”谢净生含了笑,“你这被谁欺负了,不高兴成这样·”没人理他,他也不在意,“我听说人憋久了易成内伤,我大爷年纪轻轻,什么事能开不了口啊还是怎么了,你的小寡妇跟人跑了”·那枕头照脸就砸过来,谢净生抓了个正着,抱在怀里深深嗅了嗅,对贺安常挑眉无耻道:“投怀送抱啊,这味我很喜欢。”
贺安常用眼盯着他,他就又怂了,俯过身去,低声十分温柔道:“如许如许,跟我讲话·”·“叫魂·”贺安常回瞟他一眼··谢净生又念了几遍,见他大爷神色稍霁,“我这是叫你。”
贺安常陡然坐起身,对他道:“你上来·”·谢净生一愣,“哈”·“上来·”贺安常清冷的脸微抬,眼中也冷。
谢净生脱了靴,谨慎的往他边上贴了贴,嘴里道:“你这是新整——”冰凉的手措不及防的环上他肩头,这雪白的人一个猛子扑过来,将他扑压在床上。
因为动作生涩又笨重,险些让两个人滚下床去·谢净生眼疾手快的接了人抬了腿挡在床沿,面上却还又愣又傻··“贺安常·”谢净生倏地抬起扶在他腰上的手,不碰他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这话还没说话,自己先咬牙滚动了喉结,哑声勉强道:“你做什么·”·贺安常跨坐在他腰腹上,他从这个角度仰看过去,发觉他大爷更加该死的清冷撩人。
“你想做什么·”贺安常抽了枕头闷头砸他脑门上,“别动”·谢净生一声闷哼,抬手擒住他腰,沙笑了几声,又痛苦又隐忍道:“你倒是先别动”·贺安常居高临下的问他,“秦王怎么死的。”
谢净生闭眼压下手掌里触摸到的紧致,道:“老、我怎么知道”·贺安常冷声:“睁开眼说·”·谢净生睁开眼,几分凶狠的盯着他,“老子——呸,我怎么知道”见贺安常目光肃然,反而腹间一热,抬身将人猛然反压在床沿,道:“问话有你这么问的么”白皙的脖颈就在眼底,谢净生被闪了眼,忍了忍,覆身凶猛地在他脖颈边轻啄一下,又飞快的松开手退到一边,手忙脚乱的穿靴,嘴里念道:“你敢用这个法子问别人你就死定了贺安常贺如许老子真是要愁死了,啊”他咬牙切齿的扯着靴子,“我真是恨死你了”·却听身后一声笑,谢净生话一滞,霎地回头。
那肤白清冷没心没肺胡乱撩人的贺如许就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笑的脸颊微红,眉眼荡漾·谢净生胸口无疑重击,他捂着胸口用力拽着自己的理智,心道··果然是老子的心头好,笑的太好看了。
·第34章 风雪··笑声渐止,贺安常目光落在谢净生的脊背上·他道:“我头次见人做完唐突事这么说话的,谢大人,操守在否”·谢净生正疑心自己会不会流鼻血,摸着鼻尖侧头瞟他,嘴里道:“在胯下好好端着呢。”
贺安常被他这张嘴真是惊到麻木,只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也奇怪了·”谢净生穿好靴,将一双长腿伸展出去,身后靠,依旧是侧头问他:“贺大人平日里最谨言慎行,怎么一遇着我,就风流撩人了”这侧望来的眼邪气横生,见他不回话,就自个接道:“你不要小看了自己。”
贺安常正想到别处去,一听这话下意识道:“什么”·谢净生伸指在他睫毛上轻拨而过,起身道:“夸你好看·今日就是来瞧瞧人,现下没什么事,我得回去了。”
说着从怀里掏了个瓷瓶抛给他,环视他屋子,道:“夜里再供些暖炉罢·”·贺安常接了瓶,在手中转着,膝上隐约的痛消失的干干净净·他偏抿了唇线,冷然抬首,“谁准你走了。”
谢净生抱胸,笑道:“主子爷吉祥,小的不还没走吗·有事使唤”·贺安常默了半响,将瓷瓶抬起来,端着冷色,一言不发。
谢净生怔,松开手,蹲下在榻边,扒着床沿目光从他手上再到他脸上,颇为惊愕道:“你要我来”·贺安常看向谢净生,“你来不来”·谢净生眉微挑,将他手中的瓷瓶拿了,道:“不来让你找别人吗腿伸过来。”
靴子被褪掉,明明是有力的手,却在顺着小腿往上是拿捏舒服,并不疼·撩起袍挽起裤,一直到膝头··贺安常盯着谢净生人高马大蹲在自己脚下的身形,皱眉道:“你这人,你抖什么。”
谢净生正扶着他另一条腿上的裤,手下一晃,抬头道:“老子兴奋你懂不懂·”又将裤腿推上去,道:“干正事呢,痒了也别踢我·”·“出息。”
“就这么大点出息·”谢净生捏了捏他膝侧,“疼吗”·贺安常道:“废话·”谢净生给他揉着这一片,手掌在白皙的肤上搓出红色,让他觉得有些烫。
“怕是要留寒了·”谢净生说话时正色的眉目很周正锐气,只这时还含了柔,锐气也消了一大半·他对贺安常道:“明日出门再加一层,这腿以后都冻不得,得好好养。”
搓药酒的手掌一紧,又凶贺安常,“大冬天你穿这一层,改日讲给你家老太太听,叫她好一顿收拾·”·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贺安常垂眸,道:“你废话多。”
“你憋不出几个字,还不许我话多么”谢净生说着一手握住了他的脚,竟是湿的,登时斥道:“你这是要穿着捂热吗”·贺安常由他褪了袜,盯着他脑门出神。
谢净生说了一堆无人应声,抬头一看大爷还在发呆·他还有一堆的话就卡在喉咙里,骂也不是,夸不可能,自己硬咽下去·只道:“叫人送热水来·”·贺安常道:“麻烦。”
谢净生探手摸了床铺,将被倏地掀起来,把他擦好药酒的腿脚裹起来,道:“祖宗,咱能顺着来吗”·贺安常冷漠脸,谢净生就软了音,抱着他裹好的腿脚一顿磨蹭,道:“如许,来点热水呗。
这冰天雪地的,我翻墙也不容易啊·给点热水吧,啊我都叫祖宗了,赏脸喂贺大人·”·贺安常嘴角一抽,两脚一抬隔着被踹在他笔直的鼻梁上,“再这么讲话就爬回去。”
“那要我怎么讲·”谢净生侧脸将腿又抱了,继续掐着嗓子道:“如许,外边的天冻的我心肝儿疼,快赏个水·”·贺安常挣了挣,一双腿纹丝不动,他道:“知道了”转开的眼温了色,嘴里却只道:“晚上本就该沐浴。”
说罢却见谢净生闷笑,他道:“笑什么·”·谢净生道:“我本只想看泡脚,你却非要叫我想沐浴·热水玉——”枕头又劈头砸过来,他挨了正着,还是笑不停。
贺安常被这笑声扰的胸口痒,道:“满目- yín -色”·“诶·”谢净生目光顺着他腿往上到腰胯狠狠地爽了一把,潇洒道:“人不意- yín -妄少年”·“……滚”·待热水都入屋后,谢净生才告辞。
他偏不走门,推了贺安常的窗后探出头四下环顾,道:“虽知道你家家风清正,还是忧心出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偷看你·”·贺安常解着衣扣的手一顿,道:“窗上正好有一个,顺路拎出去,干净利落。”
谢净生翻身出去,扒在窗口对他道:“窗关紧再脱·”·贺安常过去,谢净生冲他吹了声哨,流氓似的,“我最后说一句,你听好,贺安常你腿长紧实摸起来手感上乘在下多谢贺大人摸腿之赏”说罢一个后翻,蹿进已经黑了的夜里跑没影了。
贺安常啪的关上窗,对着窗立了半响,耳还是烫的··这波澜不惊又几日,康福寻了个由头,带着人将宫廷内上下内侍大清理一场,不论宫女太监,但凡撞在他手里的,都一律杖毙。
大家心照不宣,这是圣上恢复了精神,要先拿那日火药牵连的内侍开刀·此时已翻过了年尾,地方都留不得·唐王先身离京,别时还特别遣人到大理寺寻了辛弈,一道别情。
辛弈说不了话,也就是一路听着·最后要走时,唐王拉着他又一番语重心长,却闭口未提那日的言论,只叫他独自在京都谨慎安分,陪君尽孝··待唐王走后,谢净生和萧嫣也紧接着该走,辛弈又和萧禁一同送了一场。
那马都出了城,萧嫣忽然道:“城上人神似我爹·”·谢净生一回头,正见青衫宽氅,立在城上临风冒雪·他回头看着,嘴里也不忘对萧嫣道:“我的姐,可千万别乱叫。
那哪是你爹,那是我大爷,我祖宗,我少爷,我心肝·”·萧嫣扬了马鞭抽在自己马上,一越过这满口肉麻的人,道:“还你的姐,老娘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不得这么叫么·”谢净生抬手拢在嘴边,趁着这风大雪大,对城上吼道:“我心肝”·那城上的人猛然一顿咳嗽。
谢净生在马上任凭风雪吹乱发,也要定定的越风越雪望那人片刻·最后他扬了笑,手从自己腰腹一路滑到唇上,动作虽普通,在那人眼里却硬是瞧出情色来,他对那人无声道:你等着。
本该调马奔走,不料望台上那人抬手隔空对他比出小拇指··滚犊子··谢净生哈哈大笑,调转马头,踏雪奔驰·望台上的人又站的久,直到风雪蒙眼,再也看不见为止。
“走啊·”萧禁拉了把辛弈,“看什么呢·”·辛弈慢吞吞的抚正衣袖,转回头,道:“看红尘滚滚·”·萧禁抖了抖,“说人话。”
“你可以住嘴了·”·“哥俩好·”萧禁搓着手道:“我姐可算走了·她不回来吧,我想得紧,她回来了罢,就把你当弟弟疼。
我这颗冬天田头里的小白菜,小白菜你知道吗诶,你等等啊,咱去笑笑楼”·“不成·”辛弈翻身上了赤业,对萧禁道:“我还没到归时,老师等着呢。”
“可以啊辛弈·”萧禁摸着自己下巴,“最近连平定王都没怎么和你好了吧,你都快住大理寺了·”·辛弈微笑,“大人一定会等我归家,住大理寺倒不可能。
这事你最知冷暖,听说京卫司还没置地龙,好兄弟,晚上留心加被·”·萧禁嘿了声,辛弈马已经跑了·萧禁被抹了一脸酸,转头见青白宽氅的贺安常正往过来走,他终于又回想起了被此人支配的恐惧。
腿肚子打颤,转头就想跑··“京卫司无事”贺安常已经看见他了,一出声就让这小混蛋缩了尾巴和脑袋,老老实实的站在跟前··“有有有。”
萧禁握拳,“多死了,您看我这后颈,都要被伏案给伏弯了·”·多半是太子避嫌推过来的,贺安常微思量,对他道:“若是有解不了的,便去寻我。”
萧禁一愣,呆呆道:“这,这不好吧·”·贺安常眼下可是左派的核心,眼见风头都要压过章太炎了,他一亲柏九这边的京卫使,总跑去找人不好吧。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贺安常平淡道:“无妨·”·说罢就走,走了几步又回首对萧禁道:“立在雪里做什么回去。”
萧禁想压下心里边跑出来的欢喜,明明笑都上了嘴角眉梢,还得学着贺安常端着压着,忙点头应声··贺安常颔首,转头去了··只说次日晨时雪下大,贺安便顶着雪往返在皇宫与章府,既要接扶左派事务,又要照看他老师。
章太炎此番牢狱之灾后,一向从容的神色都露了惫倦··今日贺安常也守在榻前,章太炎在榻上与他交谈近来形势·章太炎说着说着忽然息了音,贺安常只闷头等。
他前段日子在乾清殿前跪了几日,腿膝还没好透,这么端正的跪坐榻前难免疼痛,可他素来是严守师礼的人,故而就这么受着··不知几时,章太炎咳了几声,压着哑声道:“你幼时从晖阳候,学成了清冷静心的性子,本该顺着晖阳候的心气做个江湖逍遥子。
可惜年少逢着老夫,硬将这一身逍遥塞进了豆大的仕途里,生生长成了专注拘礼的人·老夫一世庙堂鞠躬,想那江湖之远,又舍不下这一身社稷干系·可怜了你,也被老夫拘在了这方寸的京都。”
贺安常眉眼微垂,平和道:“生而立世,为民为君,这是读书所为,亦是如许志向所在·”·章太炎低声道:“那至如今,你与谢净生,是个什么缘由。”
贺安常目光沉静,面却露了落寞·火药那一夜,他就知道是逃不过老师的火眼金睛··“君子坦荡荡·”章太炎显已在心中将此事翻来覆去的苦想多日,既不想伤着爱徒的心,也不能让他泥足深陷。
此事不易谈,他多日话都到了嘴边,又生生说不出来·如今这谢净生离了京,来年若无大事是回不来的·正所谓两地相隔,才好断干净些·便道:“断袖之癖当朝不显,你为家门嫡子,老贺大人更是容不得此事。
如许,为师且劝一句,舍了此人罢·”·贺安常不语··章太炎长叹息:“他何等出身近年行事堪比柏九,已经得了阎王之风,是最面热心冷的人。
你若执意,而后的路该如何走”·“如许·”老狐狸也露了黯淡颓然,“为师黄土埋颈,这一路你还要孑然前行,若是为了此人平添坎坷,来日九泉之下,为师也要恨他一恨。”
贺安常淡薄的唇抖了抖,眸中更加冷凄了···第35章 春寒··转眼二月,正值春寒料峭·近日太子留皇帝跟前时间渐长,辛弈就潜心在大理寺。
大理寺有旧宗无数,辛弈挨个看阅显然是不能,便顺着年月寻挑着看·只说今日他也守在旧宗前,正逢宗屋中打扫,难免要拥挤些,便夹了宗往边去,不想与人擦身时撞了柜,那一叠累上的旧宗摇晃着就要掉。
辛弈一手扶住,将擦身的人也扶了扶··这人是大理寺里的打扫老侍从,也是个老哑巴·老人抱着扫帚对辛弈感激的啊声,辛弈笑了笑,俯身将掉在地上的旧宗捡起来,夹着走了。
他这段时间打磨的更加如同温玉内敛,笑容若是仔细看,能从眉梢上瞧出两分柏九微笑的味道,只不如柏九那般浓丽凌人罢了·在大理寺和宫中也是人人称道,前些日子太子捎提了他身份,意思是已经十七了,再住平定王府上不合礼数。
出了宗屋,再到前边左恺之的屋里行礼,最后才退·一路上遇着同僚,不论品级,都会含笑示意·出了门蒙辰正靠门边上门神似的等着,见他出来了,将马牵来。
辛弈如今进进出出骑的都是赤业,有蒙辰在,他身手上的训练一直没落下··待快到府时,蒙辰才策马贴近,对辛弈低声道:“吉白樾回信了·”·辛弈眼微抬,笑道:“说了什么。”
“世子爷原先叫他查的事情他在山阴查了一圈,太子五十一年确实没去过山阴·”蒙辰说着拽住自己手下因为赤业往外边躲的笼头,“没有丝毫太子去过的痕迹。”
·“太子做事严谨,不留痕迹也在预料·”辛弈倒不见失望,只道:“唐王那边”·“查到江塘决堤时唐王因为给青平和无翰搭粮食,从徐杭入了三条船。
没有在江塘停留,直接下了长河·”蒙辰声音又压了压,“唐王说江塘粮仓受灾,无奈收购徐杭的粮食·可吉白樾查了,江塘粮仓是受了水,情况不大,但从这里边运出来的粮食就对不上。”
对不上么··辛弈转念一想,问道:“徐杭来的三条船入了长河之后去了哪”·“送完粮食转回江塘·徐杭知府颜绝书是原先曹参军派下的,和章太炎他们近些,但这人人如其名,绝无读书人的气度。
只传他锱铢必较,是个钻在钱眼里的角色·唐王从他这里买粮,他定会在江塘敲一番再走,所以这船就去了江塘·”·“还是去了江塘·”已经到了府前,辛弈微微勒马。
细雪洋洋洒洒在肩头,他轻啊了一声,道:“果然是他·”·“世子爷是说”·“老师自年后就察觉这宫中内侍交代的火药来历另有隐情,凭秦王在京都,火药是入手量大了断然是瞒不过京卫司的眼睛。”
辛弈翻身下马,“可唐王不同,他携三百江塘军随从,虽然停在了京都外边,但到了门边上,再往里送怎么也不是难事·”·赤业呼气,辛弈拍了拍它脑袋。
蒙辰也下马,只奇怪道:“唐王这么干为什么太子受创,左派牵连,显得可是平定王的威势·他一个藩王,炸完就走,不留功与名吗”·辛弈牵马入内,道:“也许他原本就是想显平定王的威势呢”·蒙辰虎目一张,显然是反应过来,脱口道:“他如此大的胆子”·辛弈只笑,没答这话。
将赤业牵去了马场后才转回院里,几步到了门口,掀了帘就见柏九站窗边·他蹭蹭蹭的到跟前,轻叫了声大人·柏九没回头,只招了招手·辛奕立刻探头过去,柏九手里边的热乳一抬,就沾在他唇边。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辛弈就着柏九的手一口气喝了,柏九顺势揉了他发,道:“换衣裳,我们用膳·”·辛弈蹭着他掌心,酒窝深旋,一声声大人叫不停。
柏九狭眸扫来,又揉了几把··“我今日在宫里又见太子了·”辛弈喃喃:“他道我何时能出府·”·“他近来没得儿子,嘴欠。”
柏九含笑,“你理他了”·“没·”辛弈也笑,孩子气道:“我又说不得话,想理也理不成,只听说他近来还真为求子之事去了鹿懿山。”
“是吗·”柏九低垂的狭眸深邃,偏头唇轻点在辛弈额上,“别蹭了·”·辛弈脸一红,柏九唇顺着他鼻梁到鼻尖,道:“昨晚教你的还记得吗。”
辛弈脸更红,想退一步,不料已经被柏九揽挡了后腰·柏九笑他,“这是没记住想跑·”·辛弈脑子里混沌昨夜的湿汗,只结巴道:“记、记得的。”
“记得啊·”柏九倾身,在他鬓边低笑,“那今晚就承蒙世子照顾了·”辛弈唔一声拳掩鼻尖,飞似的去换衣衫,被这笑撩的面红耳赤。
用膳后辛弈闲翻旧宗,看了些旧案·柏九就压在他肩头,坐在后边跟着看,只不过大人他狭眸低敛,昏昏欲睡的样子·辛弈听柏九呼吸渐沉,微侧了头瞧,只觉得大人睡容也是一等一的好看,看的他手下卷宗都忘了翻。
烛火轻爆,柏九环紧他腰身,道:“走吧,休憩·”辛弈倏地转回脑袋,柏九胸口震动,索性将人就这么抱腰抱起来,往床去··灯一息,被里就热了。
翌日辛弈醒来时探手出被子摩挲一番,又被柏九五指交握带回来·辛弈惺忪道:“该去马场了·”·柏九低嗯一声,侧身压了人不动··辛弈在柏九肩窝一顿乱蹭,蹭的自己额前碎发乱炸才痒醒了柏九,柏九按住他脑袋,低声道:“怎么这么精神。”
辛弈额抵着柏九肩窝片刻,清醒些,才道:“腰疼·”声音一抬,才发觉已经哑了··柏九一手滑进被窝,在他光滑的后腰上胡乱摸了摸,道:“给揉。”
辛弈被摸的眯眼,脸色越渐泛红,一口咬在柏九肩头,含糊道:“我起了你再睡·”·柏九轻嘶一声,按着他脑袋的手用力揉了揉他的乱发,猛然欺身,双手撑按在他头边,埋头在他脖颈上一顿亲昵。
辛弈最后出门的时候照旧选了立领,将颈遮了个严实·蒙辰虽是个大老粗,可眼睛一溜也能看出什么事,连切磋都轻了手··因昨夜没怎么睡,到大理寺看宗时难得的跑了神。
辛弈停笔揉了揉额心,颇有些甜蜜的苦恼·他这案前都是这几日看过的卷宗,辛弈想着起身去卷屋还了,不料手在阅后的那踏上一摸,就摸出不寻常来··多了一份。
辛弈指在卷宗一层层滑下,在靠下边的位置抽出一册,心口一跳··这一册没有事件标注,单单留了山阴二字·再翻看册脊,果见一个封字··这是封宗,未得召令不得翻阅。
山阴··谁知道他在查山阴太子还是谁··辛弈强耐了抬头的欲望,将这册封宗放在案上·他如常的提笔在一侧纸上写,心中却转的飞快。
不是太子··查太子第一个就要查秦王,秦王一死,旁人不知,辛弈却要转而查山阴·唐王特意来说得一番话绝不是无中生有,君不见但凡勾饵都要抛的有份量才行。
燕王一门一定和太子间有什么缘故,辛弈虽记不起在哪里听过太子的声音,却坚定一定不会是有过多美妙的事情·这册山阴封宗于他而言无异于是迫切需要,但是谁,竟将他做的事摸的一清二楚·不是唐王。
左恺之是纯臣,对皇帝直忠不二,连太子都可以不给脸,是认死了这一个君主·故而大理寺最严谨中立,能既不与左派相合,也不与柏九相近,左恺之的严正是居功首位,有他在,想要在大理寺里做手脚,唐王是第一个不能。
那么到底是谁·辛弈笔下墨迹一深,眼中漆深一片··忽然有人向他桌案走来,辛弈翻了原本摊开卷宗的页,状若沉思·这人在他案边停了,小声道:“世子。”
辛奕抬首,是大理寺一位许事·许事道:“大人唤世子去·”·辛弈颔首,顺手将案上的卷宗的合了,宽袖不经意在案面上滑过,同人去了。
靠近左恺之的屋已经听见里边的说话声,辛弈清楚地听见“不能姑息”、“此事重大”几句,面色不改的入内··屋里竟齐了大理寺主事,见他进来,便让了路,左恺之下首留了个空位。
辛弈正色入内,却没坐下,而是站在左恺之侧旁,这是给在场前辈们的面子,没用世子名头拿乔··左恺之沉色,目光一掠辛弈,微颔首,算是夸了夸·辛弈谦和的笑了笑,就站着听。
果听有人道:“大人,封宗不同寻常,丢失一事必须报备上面·若是等督察院查到,此事我等就说不清楚了·”·又有人道:“昨夜守宗屋的人逃不脱干系,审查一二定能抓出元凶。
如果报备,盘问下来,只怕又是一顿麻烦·”·“麻烦也得报,此时不比寻常,陛下严格刑律以正猖獗私往·我等若是撞在这个上头,可是要掉脑袋的。”
众口不一,吵成一团·最后也无定论,只得都将目光又移回左恺之身上·左恺之一直冷脸听着,见众人不再开口,才严声道:“封宗丢失,守宗人先行剔职查办。
丢失时候尚短,还出不了这大理寺,派人立刻搜查所有地方·”说着他起身,道:“谁都不许先行,一路去盯查各个案座·”·众人领命,跟着左恺之一同往堂中去。
辛弈在左恺之身后,袖中的手,渐渐生出湿汗·压在袖里的卷宗,被攥紧了··他扮演个哑巴角色,是没法开口如常说个通·况且这封宗无缘无故到他案头,冒的是掉头的危险,若无示意,谁敢这么好心解释不得,又赃物在手,眼下若被查出来。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辛弈舔了舔干涩的唇··就刺激了··案座一个个翻过去,到辛弈的案座时许事有些踌躇,左恺之皱眉,道:“查·”许事方才在辛弈案上的卷宗间仔细翻动寻找。
这堂中所有人的案座都没能幸免,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案座搜不到,搜身自是免不了·左恺之先行带头褪了他的外袍,其他人自是不能不脱··可这封宗就在辛弈袖里,他袍一褪,这封宗是藏不住的。
堂中无人出声,宽袍松带虽有所不妥,眼下却无人置疑·眼见一件件就要轮到辛弈,他虽不动声色,却也捏紧了袖中的封宗··左恺之忽地转头望来,对辛弈道:“你为世子,当堂褪衣实辱皇嗣。
小素,你同世子前往我座堂之中,为世子更衣·”·先前那位许事出列应声,引辛弈前去·辛弈心下一动,眼微抬向左恺之,可左恺之已经盯向下边的其他人,神色威严很普通。
到了左恺之的座堂,小素低眉退开几步,站在屏风之外,道:“世子请·”·辛弈颔首,入屏风褪衣··待两人回前堂时,丢失的封宗已被寻回。
据说是另一位许事斗胆翻窃,在堂中众目睽睽之下被抓了个正好左恺之亲自收了丢失的封宗,这一场才算了事··回坐案前时辛弈松了手,真正的封宗就回了他案间。
老师这是,允了他查山阴旧事吗·辛弈含了口苦茶,翻开了封宗···第36章 惊动··“世子·”·烛火一晃,辛弈猛然抬头。
才发觉天已昏暗,堂中只留他尚坐在位上,小素秉烛停在几步外··烛光摇曳间,指下的封宗只剩薄薄几页·辛弈明白了小素是为何等待在此,将封宗合上,递了过去。
他已经将这封宗之中的事情大都记在了脑子里,这最后几页都是交代的繁复之词,没有再看的必要··小素接了封宗,将其收入袖中·对辛弈道:“天色已晚,世子归时留心。”
辛弈不动,在纸上缓留下一两字··多谢··“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小素微微一笑,“伞已在廊下备好,世子请·”·辛弈倾身行了一礼,小素微侧身不受。
辛弈也不勉强,搁了笔,起身退了·小素在他离去后,将案上那有“多谢”两字的纸在烛上烧成了灰一把,轻轻一吹,什么也没留下··辛弈跨出堂,站在廊下。
从这里看,跳过对面的长阁,入眼的就是皇宫·此时已经黑了天,宫檐上垂挂着宫灯,在小雪中摇晃,在辛弈眼里,就像一只只瞪的浑圆的眼,从高处,借着夜色窥探四周。
他挺直的脊背有些僵硬,脸上没有笑,倒反多了种漠然的冷寂··仿佛是在俯视那偌大的皇宫,又仿佛是在冷眼刨根问底的自己··辛弈沉沉呼出口寒气,抬步下阶。
二月渐过,阳春三月才开头,章太炎就推举翰林院侯珂为中书省郎中·贺安常以抱病之由,退请辞去参知政事,皇帝不应·四月太子起头上奏请施“北尚令”,意要改北阳为大苑交货之商地,虽保燕王封号,实减北阳三津中上津地界归朝廷,是削地。
柏九一派以北阳边陲重地之由加之劝阻,只是大苑察合台才与大岚公主联姻,多次贡良驹牛羊,摆足了大岚女婿该有的尊敬,让皇帝重新起了威武之感·五月初,北尚令推行。
北阳三津自此成了北阳两津,失去了靠近大苑的上津商贸之地,被上津与朝廷包夹在边缘,再无当年北阳狮吼的雄风之态··北尚令推行的当天太子在宫中正遇辛弈,他缓了步,对辛弈慈祥而视。
“你这孩子·”太子轻责道:“又瘦了不少·”·辛弈手里还有皇帝赏给的书本,他眼睛微弯,停下步向太子见礼·太子靠近,将他手里的书扫了封,笑道:“北尚令的文书此令由本宫而提,你有疑问,自然寻本宫最为妥当,这书不看也罢。”
见辛弈笑容谦和,眼中深意不减,道:“短短几月,刮目相看·”·辛弈露了腼腆··太子执了他的手,走了几步,道:“北阳是你家,此令自是要向你说说。
朝廷有此考虑,为的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若非益处甚广,父皇又怎么会舍得拿了上津·你明白吗”·辛弈颔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太子方又笑了笑,抬手让后边的内侍取了些糖来,递在辛弈手上,慈爱道:“宫里礼数多,吃食都盯得严·这糖皇叔私给的,你拿去吃·”又笑道:“圣上若是不问,你便休提了,恐又怪本宫纵着你孩子气。”
辛弈一直恭顺,直到太子走远了还保持着姿势·一旁的小太监心里暗赞了一声,只道这奕世子虽是个哑巴,可脾气修养真是一等一的好,非得将礼数都尽了,才肯移步。
·辛弈出了宫门,将手中的糖包打开,塞进嘴里一颗·蒙辰在一旁惊道:“世子就这么真吃啊·”·辛弈笑了笑,将嘴里的糖嘎嘣一声咬碎,才轻轻道:“吃,为何不吃。”
就说太子才别了辛弈到书房,就见了柏九·平定王和皇帝两人促膝对坐,正下棋呢··太子行礼笑道:“儿臣惭愧,每见父皇与平定王下棋,都有些心痒。”
皇帝出了寒月,这天一暖·他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闻言笑指着太子,对柏九道:“你瞧,他还酸上了·”·柏九指下一定,狭眸笑望太子,道:“臣是臭棋篓子,太子来了,正好解臣之困。”
皇帝哈哈笑道:“你这棋艺,下了这几年都没赢过·今日无事,太子来,替他下几局·”·“陛下又忘了·”柏九笑抬了棋子,“太子近日为北尚令忙的不见人影,哪里会无事”·皇帝微微敛了笑,问太子:“果真有事”·太子含笑,“都是琐碎。”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皇帝满意颔首,“国事为重·”说起北尚令,就得想起北阳削地一事,皇帝问柏九,“辛弈可有向你说什么”·柏九失笑,“世子如何能说臣看他近日并无异色,想来是有人给他说过轻重。”
继而转向太子,“想必是太子费心教导的·”·“国事为重·”太子与他对视·“辛弈是个好孩子”·“你倒是快。”
皇帝却转来了眼,笑似非笑道:“比朕想得早·辛弈在朕跟前也有小半年的时间,他性情恭顺温和,对此事只怕也会国事为重·”·“谁能比陛下想得更远。”
柏九道:“陛下,该您了·”·皇帝才回了目光·他与柏九在席间盘坐,倒让太子站在了下边·康福观鼻观眼的不动,不知是皇帝忘了赐座,还是大家都忘了提醒。
晚时回府··辛弈在逗赤赤,赤赤如今都长了不少,就是太胖了,一逗就翻滚的那种·正逗着呢,后面伸了双将他直接拦腰抱起来··柏九在他指尖咬了一口,道:“太子这个混账。”
辛弈想到太子今日握他手那段,就知道柏九这会儿是怎么了··“他能施行北尚令,找到我也是自然·”辛弈被咬的眯眼,只笑:“还给了我糖吃呢。”
“他倒会找人·”柏九淡声:“丢了·”·辛弈呃一声,“我吃了……”·柏九又咬他一口,辛弈就笑。
赤赤在脚下不知所谓的仰头傻看,打滚也没人理它··“不出这几日,陛下便会下召·”·“削了地来给封号·”辛弈道:“陛下就好这一手,想必为了敲打太子,今日也没多亲近。
为了安抚我,定会在虚名上多做文章·我只奇怪,太子怎么突然要开北境商贸”·“因为察合台要登位了·”柏九懒散,“他和太子颇有交情。
好朋友要登基,北境商贸就算作贺礼·”·“大手笔·”辛弈思索道:“可察合台不是狗,一个上津商路怕还喂不饱他·”·“大岚都未必满足得了他,阿尔斯楞能骑马的日子不长了,察合台不会让狮子在自己掌控下老死。”
辛弈沉默片刻,道:“一定会打吗”·柏九笑,“难道他还要继续跪着进贡吗”·不会··大苑不能忍受的就是卑躬屈膝,他们野心勃勃,兵强马壮,从追鹰的年月里就在为了一切而斗争。
跪在大岚面前已经是大苑的耻辱,察合台要想超越前代的声望,就得血洗这个烙印··辛弈想起什么,“侯珂是谁老师对此人也十分推崇。”
“章太炎的新学生·”柏九顿了顿,“小凤雏·”·“贺大人这病来得突然·”辛弈皱眉,“章大人就急于推另一个后辈”·“贺安常是自请抱病,执意闭门不出。
□□虽有了些起色,但在皇帝心上的位置还是不比从前·能让章太炎如此时候另推后辈,说明贺安常做了了不得的事情,严重到让视他为传承的章太炎都不能容忍·”柏九语气平澜,“这个侯珂,除了门第不及,据闻其他都能与贺安常一较高下。”
“从未听闻·”辛弈摸了摸自己下颔,“我以为自己在京都待的日子很久了·”·“此人之前行事不出挑,你不知道也在情理。
章太炎先前只欲让此人来日做贺安常的左右手,眼下也不得不推出来做代替·”·“贺大人怎么了”·柏九笑,“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北尚令推行,上津仇家顺应太子,开面大苑商路,让原本繁华的上津商贸更加热切·吉白樾屡次上书,皆未得回应·只是未出两个月,下津先翻了脸。
下津背靠离津直面德州,原本靠燕王府下设的北阳商路养活,如今上津不但截了道,更阻了下路来往·北阳军中多下津人,一言不合就要和上津打个明白·只是上津仇家自诩北阳上族,靠着朝廷分拨的北阳军折了面,转而向太子道委屈。
太子本意大事化了,让仇家开下路几道,可这仇家又不情愿,虽授命开路,却在手底下捣鬼·下津更不能罢休,只当朝廷将自己当了叫花子,一定要讨个说法··两方在离津口打起来,若非吉白樾及时镇场,事情恐怕就要更进一步恶化。
这事可瞒不住,皇帝转头就知道了怎么回事·先立刻责问太子··“儿臣不察,求父皇责罚·”太子当堂下跪,认错极快,只道:“北尚令意在为大义谋事,儿臣原先派人亲去北阳三津轮番阐明,当时下津执守吴煜口口声声力保无事,儿臣便稍宽严察,推了令。”
“发令推行本在为民,为了一个北尚令,你竟敢给上津如此胆子”皇帝摔出奏折,“仇家有八万北阳军,还镇不住一个下津他仇鸣耀这些年拿的军资都喂狗去了吗”·“陛下息怒”中书参议先跨出一步,道:“太子为北尚令奔走劳累瞩目可见,且眼下是这下津出尔反尔在先,臣以为,当立责众罚”·“臣以为不妥。”
太仆寺卿再出,“下津为求不过一口饭,若非仇鸣耀太过专横此事如何能起当罚仇鸣耀”·这些言论都是派系分明,保下津还是保上津,大家站的清楚。
皇帝在上沉面不语,底下一人又跨出列··“臣有一议·”·辛弈定目一看,正是近来渐替贺安常的小凤雏侯珂·此人从容不迫,胸有成竹。
“侯卿但说无妨·”·“此事若抛开北尚令的引子不谈,正是北阳中事·”侯珂笑了笑,“虽说如今上津已回朝廷,但到底在燕王府下管制多年。
这北阳中事,自然要交给最清楚北阳的人解决·不论是追究上津还是责惩下津,依臣看,都不如世子亲往·”·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让辛弈去岂不是放虎归山·太子缓笑,道:“侯大人新晋朝堂有所不知,世子虽为人谦和,却实在掺不得这等险事。
本宫无礼,只道一句,他口不能言,如何权驭”·“无妨无妨·”侯珂目转向左恺之身后的辛弈,道:“世子就是世子,这是陛下给的皇家尊贵,谁还能越过天威去”·朝堂之间片刻寂静,皇帝目投辛弈,思忖良久。
放与不放,这是个难题···第37章 北阳··北阳黄昏··吉白樾在巡视,这一片驻扎的营分列两方,上津和下津的人颇有水火不容的意味·下津的吴煜跟在他后边,两人从营地里走到没人的坡上。
吴煜掐了朵野花,在吉白樾后边偷偷比划··“安排妥当了吗”·吉白樾忽然出声,吴煜指尖的野花抖了抖,还是坚定不移的插进这人发间,连声嗯嗯。
“妥当啊,当然妥当,你说的事我自然要做得妥当中的妥当·”·吉白樾不察他在后边干了什么,只站在坡上俯望这片营地·上津帐篷里灯火通明,他们已经纠结在此五六日了,仇德耀只冷笑不合作。
北阳军好不容易汇集一次,竟还是为揍自己人,难免讽刺··“不过我还真怕朝廷来打我啊·”吴煜蹭到吉白樾身边,偷偷瞧他脸色,“我下津就六万人,有一半还在种地,要打还真硬不过你们。”
吉白樾目光一转,对上他的贼眉鼠眼·吴煜被他揍怕了,连忙退后几步,警惕道:“我在夸你啊,别动手·”·“草原上的兔子都比你胆子肥。”
吉白樾抱肩,“有几年我一直在困惑,公子怎么就挑了你守下津·”·“当然是因为我智谋无双啊·”吴煜微显羞涩,“公子不止一次这么夸过我呢。”
“不·”吉白樾眉上疤痕一抖,“因为你厚颜无耻·”·吴煜捂心痛状,又道:“这次我可是被仇德耀骂成要饭的了,以后如果不能让他去要饭,我可咽不下今日的气。”
“小人难养·”·“是真小人·”吴煜狡黠,“可不要把我和伪君子比·”他又道:“但做小人,也怕狠人。
尤其是阎王那样的,他要是来北阳,我得绕着他走·”·“难得你也知道害怕·”吉白樾发间一动,他探手一摸,摸出朵花来·清秀的脸也沉成鞋底,“吴、煜”·吴煜抱头就躲,嘴里嚷嚷道:“好说好说,我当然怕啦小鬼不见阎王,怕丢魂”·“你连他面都没见过,怕什么。”
“没见过也领教过·”吴煜指了指下边上津的帐篷,“这不就是教训吗大神斗法,臭鱼烂虾都跑不掉·若没有阎王默示,我哪敢和仇德耀叫板硬碰是你和蒙辰的本事,我身子娇弱,和莽夫斗不到一起。
况且这次太子先得了甜头,这苦头不就跟着来了吗他推北尚令那点心思你我谁不明白,可咱明白也没人奈得了他啊·就说世子,若没阎王保着,别说大理寺,就在秦王那会就该遭殃了。”
这人嘴皮子飞快,话都不好听,却都是句句实在··吴煜又道:“我只不明白一点·”·“放”·“他和咱无缘无故,却数次帮了大忙。
这世上有馅饼是白掉的么世子此次如果顺利回来了,那他手底下可谓有了能和皇帝打架的底气·”吴煜撇嘴,“北阳军威武嘛,打不过也能靠唾沫星子淹死那些地方府兵。”
吉白樾丢了野花,“操淡的心·”·“你也奇怪得很·”吴煜背手在他一边打转,“这事明明白白写着不对劲三个字,你还当看不见似的。
我猜这阎王和咱关系不小·”·“操淡的心还这么敏锐·”吉白樾淡声:“没让你做侦查真是委屈了·”·“谬赞谬赞,在下也只是鼻子灵敏那么一点点。”
吴煜厚颜无耻的收了这不像称赞的称赞,道:“我这个人从来不爱说实话,遇事全凭瞎猜·我再猜,这阎王和大公子没什么交情是真的,但和二公子怕就不一定了。”
这狗似的嗅觉全用在分析上了·吉白樾既嫌弃吴煜嘴贫人贱,又不得不佩服一道·辛靖说此人智谋无双,也不是空口无凭··“咱二公子不一般啊。”
吴煜猥琐的磨着下巴,“文能震翰林,武能制公子·我从前就一直觉得他能拿得住大公子,就已经很不一般了·”·“嘴贱”吉白樾作势踹他一脚,皱眉道:“说什么呢”·“实话啊。”
吴煜拍拍灰晃着脑袋道:“这事说说怎么了,谁敢说不成咱当初瞒着殿下,殿下就什么都不知道吗那是他儿子们,心里揣了什么心思殿下他清清楚楚。
不然二公子跑去山阴干什么是北阳教不了么·”·“吴煜”吉白樾这是真起了怒色··吴煜闭了嘴,也收了嬉皮笑脸。
两个人站在夜色里,任由风吹·野草簌簌的随风摇晃,底下的营地也多了静谧·到底还是吴煜没忍住,他道··“我没贬低的意思·”说着给了自己狠狠一巴掌,“就是嘴贱。”
那薄面皮的猥琐书生登时红了半张脸,他道:“我心里憋着,你心里也憋着,整个北阳军心里都憋着·除了咱们自个,谁也说不得·”·当年辛敬甚少来军中,可哪次不是他来一次,辛靖就赶着空也要陪到走为止。
看不清的说兄弟情深,看得清谁也不敢屁话·上边压着燕王,他们这些亲信都是顶着被鞭罚的压力闭口不提,心里既心疼燕王,也心疼公子·这事能解吗断袖算个屁,但断到血脉上,他们说再多都算个屁。
若是大家高高兴兴全活了,那这些事也都算个屁……·可是没有··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他们对燕王的愧,对公子的疼,对北阳军的诺,对自己的誓。
全部,没有了··不止吴煜,替辛靖拾遗体的时候吉白樾也会彻夜彻夜的想·如果辛敬没死,辛靖是不是就能更稳住战况,不那么一头穷追一心求死的样子可是辛敬还是死在了最前头,辛靖看着他兄弟父母都倒下了,平王和皇帝牵着他的北阳军,整个北阳既在需要他,又在无形中鞭打着他。
说不定他也会在血溅满手的时候想,如果他克制住自己,没逾越过那道伦理的线,父亲是不是会撑得更久··可是这些如果都没有开始,就已经成了落尘··“不会就这样结束。”
吉白樾哑声,他对吴煜动了动嘴角,“我们还有世子·”·吴煜干笑了笑,“世子吗,希望吧·”·这低潮的气氛还没散尽,底下上津的帐帘一掀,喧杂起来。
“这老狗又怎么了·”吴煜揉着自己的脸,“我这都准备睡觉了,他偏闹起来了·好歹等我睡着了再说·”·“那他挑的好时候。”
吉白樾转身往下走,“谁不知道你睡着了鬼都叫不醒·”·“这么说就有辱斯文了·”吴煜跟着下去,又闲扯一番不提··仇德耀是个独眼龙,他一只眼据他自己说是为燕王挡狮子被抓瞎的,为此当年也没少在辛靖兄弟几个面前摆谱拿大。
最讨厌的是辛笠,因为这小子鬼心思最多,人也机灵最滑手,没少下绊子给他··今夜他闹,是因为听说朝廷派人来了·太子没给他音信,但他猜测多半不是自己人。
得在人到前让下津低个头,他也好下台阶··吉白樾推开人群,道:“仇爷是睡不好吗·”·“这天燥床硬,仇爷爷睡不好不是常态吗·”吴煜在后边笑道:“那可是上津大户,从来都睡的是白玉软榻,稀罕这烂地方是不是啊,仇爷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嘴巴抹蜜心里插刀。”
仇德耀冷笑,“要真想叫声爷爷,就过来三叩九拜,端端正正说声爷爷对不住,小的吴煜就是嘴贱人欠·”·“呦·”吴煜笑开了,“那我就给仇爷爷跪一个。”
说着砰一声还真跪在仇德耀身前,仰头梗着脖子大声道:“吴爷爷对不住小的仇德耀就是嘴贱人欠不是个东西”·下津登时大笑起来,仇德耀骂声给他一脚。
吴煜一个机灵的翻开,在地上无赖道:“怎么了嫌爷爷叫的不大声那我再给您来一次啊·”·“你这个泼皮无赖”·“那是了。”
吴煜起身拍了灰,笑道:“我还就是个泼皮无赖·这人活着嘛,就是要坦荡自身,我是无赖我愉悦,仇爷是什么东西也说来给我听听呗。”
下津凑了一群,跟着嚷道:“仇爷是什么东西仇爷可是好东西”·仇德耀面色铁青,上津多为大族,这种骂街自是做的不如他们好。
“砍死这个泼皮货”仇德耀咬牙恨齿,“算老子头上·”·“照这来·”吴煜指着脖颈,笑道:“使劲的砍,今晚砍不死明早爷爷就骂死你”说罢见刀刀扑来,头也不回的就钻到吉白樾身后,“问候他老娘还真砍老子还是下津执守呢”·“你挑衅的时候可不是这怂样。”
吉白樾上前一步,斥道:“同出北阳,收刀”·“你别装样”仇德耀已经气冲了头,冲出来扯着吉白樾的衣领就骂道:“你小子就会在一边看戏,谁不知道你和这泼皮是一起的”·“仇爷。”
吉白樾稳如泰山,“咱们都是兄弟·”·“我跟着殿下的时候你们还包着尿布呢扯个蛋的兄弟·”仇德耀怒道:“下津砸了我的商铺,你他娘的不给个说法离津好歹是你拿着,这可是殿下的名头,你别黑白不分砸了殿下的名”·“我当然比不得殿下。”
吉白樾挣开他手,扯了扯衣领,“收了刀再说话”·上津里不知是谁家的毛小子大哼一声,喊道:“你别不要脸皮这么护着泼皮搞不好也是有一腿当年辛靖不是也和——”·这次不仅吉白樾吴煜冷了脸,就连仇德耀也寒了眸。
只还不等他们三人动手,那夜风一肃,一只箭突射而出,直直射穿那人发冠,钉在帐篷上,再差一分就是直取人头毫不客气··小子一惊,腿一软,惊声乱发,跌倒在地。
夜中马蹄声渐近··一面容温和的少年端坐马上,勒马在众人前,手上的弓弦犹颤,面色不佳,眸只盯着那惊乱的毛小子··蒙辰自后策马赶来,到跟前翻身下马,对着人胸口就是一脚,怒骂道:“一把烂舌头”又转而沉声道:“世子方归,你们干什么想干什么”·吉白樾心下暗松一口气。
可算是到了···第38章 上津··世子世子,那是软柿子·仇德耀胆子大风头盛,如今能带着上津堂而皇之的和太子混一起,这个软柿子,有莫大的功劳。
他是典型吃硬不吃软的那种人,浑身冒刺,就得人狠狠撞断了刺才会安生一阵子·可如今这刺都纵长到通天了,这软柿子,却又蹦出来了··“干什么。”
仇德耀冷笑,“你也别给老子装,就是燕王回来了我也照翻天·世子回来的正好,这破烂事别搁我头上·下津吴煜这个王八蛋胡言乱语又疯疯癫癫,最好早拖下来碍眼”·“我还就干下去了。”
吴煜从吉白樾后边冒头,摇头晃脑道:“老子是读书人你懂个屁有这大的本事就好好教教上津的小子,开口闭口一腿一腿又一腿。”
他一把撩开袍子,露出带裤子的腿,大声道:“色心冲头了吧这么想看老子的腿,看老子就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披头散发犹自惊慌的小子被他这一嗓子险些气晕过去,捂住胸口一阵铺天盖地的咳嗽。
吴煜孤高的仰头哼了一声,收了他惊天动地的美腿·蒙辰一把拎起他,“在世子你算哪门子的老子”·吴煜挣扎着,脚却已经离了地。
他身形瘦,比起蒙辰来矮了不少,当下就是再无赖也怒红了脖颈,挣扎道:“蒙大头放老子下去”·“嘴贱还治不好了”蒙辰在他头顶上拍了一巴掌,递到辛弈马跟前,道:“世子爷,这就是下津吴煜,吴子胤。
王爷那会带出来的小地痞,别看他嘴贱油滑,其实和三公子一个年纪,还嫩着呢·”·瞧得出来,此人耍宝无赖样样精通,却生了张堪比萧禁的娃娃脸,若不开口,的确还嫩着呢。
但这一开口——·“呸”吴煜骂道:“你他娘的才是小地痞老子是正经的孩子”又道:“放老子下去世子爷面前别想毁老子名声”·这众口争锋,可惜辛弈是个开不了口的。
他将目光转向仇德耀,眸子黑白分明,却实实在在透了股狠劲··仇德耀心里边不以为然,面上也不以为然·他实在将这个软柿子不拿在眼里,只道:“论辈分世子叫我声叔公也不过分,只我上津如今划分出了北阳,世子这么叫也有失礼数,那就只管点名道姓,我便也还是喊声世子爷好了。”
吉白樾眉骨伤痕一动,冷色道:“仇爷,兄弟敬你为老,可不是为了倚老卖老·”·仇德耀道:“敬字怕还不会写,嘴上倒叫得欢·”·双方对峙,又要吵个天翻地覆。
营地猎猎夜风刮着,坡上扶着的北阳苍狼旗皱荡风声,将三津裂痕看了个清楚·辛弈在马上无声,握住弓的手紧了紧··蒙辰一沉色,跨步将吉白樾和仇德耀阻开,道:“去帐里说”·吉白樾尚可,可仇德耀却不那么容易听话。
这胡子都一截的老头梗着脖子是要再嚷几句,不料马上人的弓弦铮一声就抖亮在夜风里,不大不小,却实在摆明了态度··要么进去说,要么打到你滚··仇德耀拿眼将辛弈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眼里才算有这个人。
看他那双眼沉色莫测,总算摸出些这软柿子也许不再是个软世子的滋味来·二话不说,冷哼一声甩了袖子就往帐篷里去··这营地也是吉白樾匆匆凑起来的,帐篷支的很大方,算是在这穷酸地也给了仇德耀一份老一辈的面子。
只可惜仇德耀不稀罕,他如今就盯着上津的外贸生意,谁叫他分一点出去,那都是虎口夺食,得要命··吴煜就是坐下来也跟坐了个针毡似的,趴来扭去,就是停不下来。
辛弈坐在最上边,脸还是最嫩的,垂眼的时候也难瞧出这就是北阳未来掌兵人的气魄·仇德耀越看越不是味,觉得这小子怎么又软趴趴的了,和他哥哥们根本是两条路子。
他心里不舒服,自然给不出好脸,将案重重敲了敲,道:“世子既然在这了,那我也就敞开了说·上津这条商路是朝廷给的,吃得就是皇粮,打得也是为国为民的旗帜。
吴煜你这个龟孙子当初可是孙子样的好说话,没敢在太子面前蹦一个屁,现在见着金子了,胆也肥了下津有六万的北阳军,就那么几个老弱病残,你他娘的种的粮食还不够吃你给徐杭卖粮食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话”·辛弈听这话也抬眼看了看吴煜,吴煜嬉皮笑脸,“所以这不是卖空了吗。
颜绝书什么货色,他能给我几个好价钱”·“那你装什么要饭的”仇德耀脸铁青,“上津这次是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会给”·这话撂着的意思也明确,就是你辛弈回来也不顶事儿,叼在嘴里的肉甭想人家再分出来。
说实在这次也的确是吴煜耍无赖,但这为什么耍无赖,辛弈现在心里清楚的很··蒙辰当下听完仇德耀的话,只开口道:“上津既然划出了北阳的名头,那就。”
说到这他停顿许久,情感上依旧体谅不了仇德耀这个作为,干巴巴道:“那就不算是北阳的地,护食也该的·但太子能给你这个甜头,是因为眼下能给得起。
大苑和咱们相安无事,可这天意莫测,赶明打起来了,就是伤面子和里子的事儿·我们和他们干了半辈子架,你现在要兄弟给他们的生意保驾护航,这他娘不是遭恨么。”
“蒙辰,日子已经不是王爷还在那会了·”仇德耀看了眼辛弈,沉声道:“北阳军都被掰开了,打谁能和大苑打皇帝他有这个胆子吗你们都是忠将,就老子忘恩负义。
可我手底下也有几十万号人要吃饭,王爷没了,你们还他妈的以为上津生意好做大苑仗着阿尔斯楞还在,凭毛还把北阳放眼里·北阳如今连只狼崽子都没有如果没太子,上津早喝风去了”·蒙辰闷头不吭声,吴煜笑了几声:“是啊,几十万号人要吃饭,全靠你仇家那点破烂生意太子赏你口饭跟打发他门口的狗似的,重利的东西有多少能交代你手里别在这给自己脸上贴金子了,仇老二,您老还真不值这个价”·仇德耀一脚将小案踹翻。
吴煜乐呵呵眼睛都不带眨的继续,“我要是你,我都没脸到这来现眼摆着忘恩负义的名头却也没捞到什么稀罕物,又偏偏承了太子这破情,来日要你还人情的时候毛都不会留一根这驴踢脑子的事儿我做不来,你这头怎么长的。”
见仇德耀要爆发,吴煜将案面猛然一拍,厉声道:“掰开的也见北阳军,你这他妈的是要做太子一条会咬人的狗,丢的还是北阳的脸面·你要真还惦记着王爷给的情分,就不会干这种狗嫌事”说罢变脸抱手道:“痛痛痛”·“我说这怎么突然闹起来了。”
仇德耀用眼狠狠剜吴煜,又扫过蒙辰吉白樾,最后扎扎实实的落在了辛弈身上,道:“原来是记着我的八万人·”·吉白樾眉骨上的疤痕微动,唇边嘲讽,“你的八万人”他猝了一声:“仇德耀,你的八万人”·“不是老子的难道还是你的”仇德耀陡然起身,“现在没什么狗屁北阳军了,都是朝廷的狗,谁没比谁干净高尚到哪里去。
你也别在这摆一副高洁的样子,你手底下的七万人不也是分出来的吗如今还就记着我手上的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那是北阳军”吉白樾切齿,起身对峙,“还是北阳军”·“自欺欺人”仇德耀倏地指向辛弈,“你们把这软柿子弄回来,无非就是想凑齐北阳军再逞几年威风,可我今天就说了,顶屁的用王爷当年跺个脚大岚都要抖一抖,还不是一样被玩进去了么”·蒙辰也哐当一声站起来,看样子是要和吉白樾一起揍人的阴沉。
吴煜在旁嘴贱道:“你们肉搏有什么看头,拼人打呗·横竖都是北阳军,也叫朝廷放个心,看看如今都成了边陲上的烂泥,叫他们死了戒心·我们也不用天天耗在这勾心斗角,还能凑一桌玩玩。”
说着将腿也架到了案上,委实不讲规矩,对着辛弈自来熟道:“世子爷长了不少,我上次见你……见你……”他摸着下巴遥想了半天,才比划道:“还这么大呢。”
·见鬼的那么大,这人就和他三哥一个年纪,连毛病和脾气也有几分像··“你看·”吴煜撑首,“回来也没多安生。”
“自家兄弟·”辛弈微微一笑·“算不得事·”·他这一开口,旁的倒没什么,就是仇德耀吃了个大惊··辛弈自己起身给自个倒了杯热水,站着喝了几口,转眼见剩下三人都看着自己,从容客气道:“诸位继续,我不打紧。”
吉白樾扶正衣领,坐下去·仇德耀是一时间摸不清怎么回事,只咬舌道:“这怎么说话了”·“病好了·”辛弈面都不改的胡扯,“还能说几句。”
“那、那、可是——”·“您也别太当回事·”辛弈将水喝尽了,侧看仇德耀,先前账外眼里的恨抹的干干净净一分不剩,他温和道:“您说得对,我也管不得事。
不论是北阳军还是上津,都挨不着我手里·我在京都日子过得还算顺心舒坦,在这儿也说不上什么话·不过我就问一问仇爷,您这跟太子相识多久了”·他态度好,甚至算是谦卑,而且一口一个您,一声一个仇爷,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仇德耀还真打不下这个脸。
但也给不了多好的脾气,生硬道:“早了去·”·辛弈淡淡哦了一声,将杯子搁桌上·把柏九拿捏的姿态和功夫学了个五分,“那挺久了,不怪太子推令也一心想着仇爷。”
仇德耀心道是挺久了,可太子是讲究情分的人么·“那您一定知道太子这人·”辛弈笑了笑,好脾气道:“性情好,常年跟着皇太后礼佛,也慈悲,最见不得别人在跟前受一分半点的委屈,在京中待我也是好,事事问候。”
他说这,见仇德耀渐渐皱起眉,显然是听不下去这蠢话了,便收了笑,话锋一转,“当然了,内在依旧不是个东西·”·仇德耀眼皮一跳,看着辛弈变了脸色。
“我此番回来一是为给我兄长们上柱香磕个头,二是给仇爷提个醒·您是我父王的得力人,就算划出去了我也当您是个长辈·京都近来不太平,秦王身尽在前,太子推令在后,这其中有什么东西我不大清楚,但仇爷和太子是老相识,想必也猜得出些来太子吗,自有一番自断臂膀的毅力,叫人佩服。
可这吓不到对手,唯恐倒叫自己人心寒·”辛弈酒窝一现,“您看秦王是什么资辈,炸了皇上的大殿也没抹了下葬的颜面·可惜先前还在京都搅动风云,有子继后,如今是断了个干净彻底,连封号都没留下。
这不是天威,这是太子的厉害·仇家如今子孙满堂,气运正来着呢,就怕日后起了点腌臜,就也干干净净一个不剩·”·仇德耀一腔疯狗似的怒声竟在辛弈这温温和和的话里被碾的一嗓子也嚎不出来,只道:“你怎么知道他就能——”·“到时候就是太子不能,我也有这个打算。”
仇德耀一双眼登时瞪圆··辛弈眼中柔和褪尽,留下的只有焦土阴沉,他道··“仇爷若成了别人的刀,为情为义我都留不得·我骨头里阴毒,不会用正大光明的手腕,就偏爱卑鄙无耻的手段。
仇爷盛,我便夹尾退避,但若仇爷泄出半分衰象,不等太子,我自想法设法掐断仇家的根·我是没杀尽留下的祸根,最明白这斩尽杀绝的道理·仇爷要结了和北阳的情义,那您请。”
仇德耀怒色渐平,反倒露出该有的狡狠来·他道:“最轻易的就是嘴巴,你要凭靠他们三个来掐断我仇德耀的根,可不要忘记上津是谁管辖的地境·毛头小子空口说白话,尾巴翘上天也拦不得大人的事。”
“您刚说完·”辛弈沉声而笑,“燕王被掐得不也只剩一个软柿子”·当初三十万北阳军在手都没保得住燕王府,那八万人的上津又怎敢信誓旦旦不会落得更惨京都都是吃人的兽,吞下去连皮骨都不剩。
这谁能保证谁的安危君不见平王如此能耐反戈在前,转眼连山阴也保不住,还被烧了个精光·这世道连皇帝的儿子都一个个赶去黄泉,凭谁敢说下一个刀不在自己头上·柏九绕了这么一圈让辛弈能回来,除了上个坟,他不能空手回去。
柏九给他撑腰,但他不能一辈子都靠着柏九的腰活下去,他想挺直腰板面对皇帝太子,想挺直腰板和柏九同出同进,他就不可能任由颓败··剥开兔子皮,底下赫然是张牙舞爪的狼崽子。
吴煜啪啪啪的在一边鼓掌,被蒙辰给了一肘子也笑不停···第39章 坟头··仇德耀趁夜就走了,天大的委屈也被堵在嘴里吐不出来·辛弈与其他三人在帐篷前看着上津人马褪尽,夜色浓稠,他回头看向吴煜。
“方才听仇爷的意思,吴兄还与徐杭做生意”·吴煜负手踩着自己脚底下的短草,只笑笑,“吃口饭嘛·”·去年秋发洪水冲了江塘的粮仓,唐王从徐杭买了三船粮食,年会时京都就炸了,死了个秦王。
如今这粮食竟追到了下津这个源头,辛弈心里就明白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近水楼台·他也笑笑,“好事·”·这事大家心照不宣的就翻过去了。
入了帐,吉白樾问道:“世子爷与我一同回离津吗”燕王府虽无人居,却也还是燕王府·辛弈回北阳自是在那最合适··可是辛弈却摇了头,道:“明日天一亮,我与蒙叔就往边境去。”
顿了下继续道:“去见我大哥三哥·”他离开北阳时辛靖和辛笠才下葬,他就已经留在了平王府,如今四年一晃,竟是还未能看上一眼··吉白樾颔首,又道:“可此番是打着解决纠纷的名头回来的,贸然去边境,京中如何交代”·“上下津不稳,边境自然是最紧要的地方。”
辛弈微笑,“将军放心,京中自有人答复·”·吉白樾想起柏九狭长的眸,默声不再多言··次日一早,辛弈就和蒙辰动身边境·吉白樾撤营回离津,吴煜也得回下津继续守着。
只说从此地马不停蹄的赶了三日,才到北阳最靠近大苑的地方,一个名为柔回的地方·原本此处只是个驿站,当初燕王在这里砸了重金修出一个边陲重镇,光是墙垛上一列列的强弩,已经是下了血本。
辛靖和辛笠都葬在此处··到城门边,辛弈勒马·他们这一路没露风声,赶的风尘仆仆,瞧着和普通往来的过客并无不同·只是蒙辰在此驻守过几年,才到城下,那城门边已经出了位老朋友。
·那身形彪悍的大汉比蒙辰足足高出一个肩头·单比体格,就是狮王阿尔斯楞也要甘拜下风,正是人称柔回猛虎的许虎··“蒙老哥·”许虎在城下哈哈大笑,虎步生风,快速走开,笑道:“哪个山旮旯里偷闲去了兄弟好久未见啊”·蒙辰早已下了马,两人猛然抱在一起,撞了撞肩头。
再相视,又是双双大笑·蒙辰道:“想你小子一定得了消息,没料到这般快”·“那是自然·吉白副将飞信传来,我岂能不快”许虎虎背熊腰,往马边一立,顿时让蒙辰的马都打了颤。
他轻啧一声,先看向了另一匹纹丝不动的赤红骏马,又移向辛弈,“世子爷”·辛弈含笑··许虎几步过来,这大汉竟几步之下红了眼,只切声道:“当真是世子爷”将辛弈一看,抬手将自己的脸搓了又搓,“果然是世子爷”·蒙辰牵了马,道:“当然是世子爷,傻愣什么,咱们里边说。”
许虎连忙应声,三人转入城内·直到入了屋,许虎的激动之色依旧没有散去·门一关,他竟先一步跪倒在辛弈脚边,见辛弈有不受之态,立刻道:“世子爷定要受我这一跪”他揉了把眼,道:“当初大公子临行前叮嘱我万万要将世子爷留在北阳,可是我愧对公子,还是让世子爷落入那天杀的宵狗手中若非公子给的柔回军命尚在肩头,此大罪我死不足惜”·辛弈退开的步一顿,道:“此非将军之过。”
许虎捶地,恨声道:“世子爷不知,王妃香逝京都,大公子是执意要接回来的,可是当时战事吃紧,哥几个都耗在了战场上·唯独我退守柔回不动,本该最有机会前去接王妃回家。
谁知仇德耀那老狗竟先行一步,却又在京都跟前吓破了胆如今留得王妃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也是我一大罪”·前一事若还有他些干系,那这后一事就根本该算在仇德耀身上。
辛弈对北阳诸旧的唯一心结就是此事,当然接燕王妃骨灰的人马都到了京都,却因为畏惧祸患转而不接,直到现在燕王妃的骨灰还在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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