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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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下)(2)
·陛下:喂不要在这里睡会着凉的你还没洗澡……@#¥%&……·第150章 温汤净濯满衣尘·军帐里飞快地安静下来··元绍这一低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落在了凌玉城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酣睡着的那个人依旧无知无觉··飞熊卫今天出战的领兵副将好容易轮到向皇帝直接汇报,长长一席话才开了个头,声音就越来越小·到最后,自动自觉地闭了嘴,站在元绍面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声一些·”元绍并不看他,微微倾身,伸手去解凌玉城颌下的头盔系带·笨蛋,睡着了还戴着这玩意,不觉得硌得慌么·那丝绳编成的细带被鲜血汗水反反复复浸透了几次,又在寒风里冻了半夜一天,原本简单的活结已经成了硬硬实实的一块一扯之下,,完全没办法抽开。
元绍皱了皱眉,索性用指尖拈住带子两端,发力一扯,深褐色的丝绳立刻断成了两截··元绍微微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托起凌玉城额角,一点一点抽开丝绳,将那顶边缘还在滴水的虎牙盔捧了起来,转手向后一递。
手上一轻,头盔已经被人接去,元绍迟疑片刻,把身上的长袍扯了扯,让先前被沾湿的那块袍角挪了个位置,方才让凌玉城重新倚了上去··那一双分金裂石的手,此时每一个动作都是异常轻柔,一举一动,都生恐惊动了凌玉城一星半点。
这样子就是再笨的人也有眼色了·一个接一个地,帐中所有将领压低了嗓子躬身告退,踮着脚步鱼贯出帐·片刻工夫,刚才还满满当当的帐篷里,只剩下元绍、凌玉城,还有一手按刀,一手托着凌玉城的头盔,站在后面一动不动的金吾将军。
·“主子,御帐已经扎好了,请主子移驾·”低低的击掌声从帐外传来,雷勇当即趋前,在元绍耳边轻轻一语·刚想着要不要传御辇过来,元绍已经一把横抱了凌玉城,疾步出帐。
轻功展开,雷勇只见眼前人影一闪,转瞬便没了踪影··“……”陛下,寝帐扎好了不代表其他什么都好了,这会儿您把皇后抱回寝帐也不能做什么呀……·辎重队的速度比雷勇的估计要快得多。
在大局已定、残敌清扫得差不多了之后才进入战场,紧赶慢赶地平整完地面,第一件事就是立起了元绍的寝帐·元绍抱着凌玉城冲进来的时候,桌上放着热腾腾的饭菜、屏风背后架着盛满热水的木桶,就连脚下也是厚实的毡垫,一脚踩上去暖呼呼的,让人一进来就觉得舒适安闲。
这一切元绍都视而不见·轻手轻脚地把凌玉城放到榻上,为他卸下铠甲,解去战袍,指尖触到中衣的系带时,却不由自主地迟疑了··……倒不是怕凌玉城醒来,看到自己在脱他的衣服会如何如何。
平心而论,该看的都看过了,该摸的……差不多也都摸过了·何况不过是凌玉城累到脱力的时候帮他洗个澡……·而是,害怕··面颊,手背,指节。
□□在外的部分,时不时可以看见细细的擦伤,左手腕骨附近更有鸡蛋大的一片淤青·只这么点地方看到的伤就不下三五处,那么,铠甲遮蔽之下的部分……·若是解开衣襟,映入眼帘的肌肤伤痕累累,元绍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心情。
挣扎又挣扎,他终于一咬牙,握上了凌玉城手腕·内力在凌玉城体内流动,所幸经脉还没有滞涩损伤,只是内息几近枯竭——这倒也算不上意外,没看人都累成这样了么。
元绍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飞快地把那身中衣扒了个精光·十来天的时间,连睡觉都最多裹一条毛毯,沐浴更衣什么的自然更不用提了·薄棉内衫不知几次浸透汗水又几次捂干,指尖划过的时候竟然觉得发涩发硬,幸好天寒地冻,要不然这人岂不是整个臭了……·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不相干的东西,元绍垂下目光,从凌玉城身上一掠而过。
肌肤光洁,虽然有几处淤青,却好歹都在小腿外侧、肩膀后面之类不重要的地方,而且没有伤口——这样就好,多泡一会儿也不会有事……·喂喂喂你不要往下滑啊在浴桶里淹死什么的太可笑了·一手抓着布巾,一手捞人,手忙脚乱的元绍正面挨了自己一把皂角,只差半分就大头朝下一头栽进了浴桶。
好一通手忙脚乱·元绍眨着被皂角糊得泪流不止的眼睛,一只胳膊环着凌玉城,空出来的另一只手飞快地将自己内外衣衫扯了个干净,在半人多高的木桶边一撑,轻轻巧巧地跳了进去。
第一件事且不是把凌玉城紧紧搂到怀里,而是一头埋进水下,跟着用布巾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能够自由睁眼的感觉真好·元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立刻又屏住呼吸,仔细打量了凌玉城一回。
这一番动静按说也算不得小,凌玉城却是双眼紧闭,被他一手揽着仰靠在桶壁上,呼吸轻轻细细的,显然是睡得正香··还好还好,没把他惊醒·元绍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小心翼翼地将凌玉城搂了过来,调整一下姿势,让他把脑袋伏在自己肩头。
双手环抱着那具修长而柔韧的躯体,感受着贴在怀里的细腻肌肤,心口一时暖暖的涨得要裂开,忍不住埋首在凌玉城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呸臭的·哪怕滴水成冰的天,也架不住十天没有洗头洗澡,还东奔西跑到处砍人,一天至少出一身透汗啊·这一下,再多的绮念都冲得干干净净。
元绍磨了磨牙,认命地环着凌玉城站直了身子,一手布巾、一手皂角,开始从头到脚细细地为他清洗··自肩至臂,自背至腰·布巾从肌肤上一寸寸抚过,越往下移,元绍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方才匆匆一瞥没有注意,现在灯光下细看,淤青何止一处两处··光是左肩上一前一后就有两块,前面肩窝的那块已经淡去大半,想是好几天前伤的,不知是什么武器的撞伤还是没能穿过铠甲的箭矢,后肩那一块鸡蛋大小的却是痕迹尚新。
后背右侧,更有一块拳头大的瘀伤,触目惊心的深紫色离脊柱只差了半寸,想是最后一刻生生让了开去··凌玉城左肩还有旧伤……虽然去年东巡时,劳心费力地给他调理了一整个冬天,可也就是保住天阴下雨不觉得疼而已。
这次伤得也不知重不重,等明儿人醒了,还得让那个军医过来诊视一番……·指节、手腕,□□在外的肌肤上,还有细微的冻伤痕迹,连耳垂附近也不能免·这次出兵,凌玉城当真是吃了大苦头了。
一边叹气,一边把人转了个身,让凌玉城背心贴在自己胸口,继续细细擦拭清洗·胸腹间倒是没什么伤,大腿内侧却被磨得不轻,大片大片的红痕中甚至可见点点血丝,最严重的地方干脆整块油皮都被磨去。
不是什么重伤,却……看上去着实触目惊心··都是马背上长大的人,元绍一看就知道这十来天当中,凌玉城绝非找个地方埋伏下来,到最后一天冲出来砍人完事儿。
骑惯了马的人,没有至少五六天整日整日的奔驰,怎么可能把自己磨成这样·犹豫了再犹豫,元绍到底把凌玉城抱出水面,将布巾抹上一层薄薄的皂角,替他细细擦拭。
许是伤处被蛰得疼痛,凌玉城不安地挪了挪身子,眼帘微动,唇边也逸出了低低的声响··元绍时刻注意着凌玉城的动静,见他像是要醒过来一般,立刻停了手,让人重新沉回水里,倚靠在自己胸前。
一手环着凌玉城腰际,另一手绕过他身前,在他肩头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没事·”俯首在凌玉城耳边,元绍用尽可能安详地语气低低细语:“睡吧。”
身周环绕着让人舒适的暖意,背后的胸膛结实而安稳·更重要的是,耳边的那个声音是如此熟悉·凌玉城勉强睁了一下眼睛,奈何此时眼皮有千斤之重,只撩起一条小缝就再也抬不起来,只能轻轻道:·“……陛下”··“是我。
……睡吧,我在·”·几乎是片刻,凌玉城就重新沉进了酣甜的梦乡·没事了,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想着,什么都不必担心了,这里是安全的,有陛下在……·解除了一次危机的元绍长长吁了口气。
微微侧过头,看着那人靠在他肩头睡得人事不知,元绍不知为什么举起手来,飞快地抹了一把额头··哪怕在水里,也觉得背心热辣辣的,只片刻工夫就沁出了一层汗水。
两个人这样□□地贴在一起……刚刚在擦洗的地方,又几乎碰到了最私密的所在……·凌玉城刚才如果真醒了,会怎么想·他不是想趁机做什么只不过给睡着的人洗个澡而已·可是……可是……·真的就做了什么又如何……左右,他们都这样了……·心头砰砰乱跳,一时间,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哪怕是吃,也得洗干净才吃·黑猩猩吃木薯也会先刷干净的说……·第151章 安用天文动客星·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一个人··战场上,他是长胜不败的将军,主动挑起最艰险最辛苦的任务,将辉煌的战绩献于自己面前。
朝堂上,他是心有灵犀的同伴,只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或者哪怕什么提示都没有,也能心照不宣地和自己配合··而归来之后,他又可以如此自然地枕在自己膝头安睡,仿佛有自己在身边,哪怕天崩地裂,也有自己为他撑起一片安宁。
这样纯然的信任和倚赖,给自己带来的喜悦,超过了任何效忠的誓言和耀眼的功勋··而此刻,他正靠在自己的怀里沉睡,肢体相摩,肌肤相亲,两人之间更没有半点阻隔,正是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元绍终于俯首吻了下去··轻如蝶翼的一个吻,落在额头,滑向眉心,而后,轻轻描摹着唇线的形状,良久才探入其中,索取着其中诱人的甜美·怀里的人仰首倚在他臂弯里,睡得无知无觉,半点也不见回应,唯有被他反复吮吻着的唇瓣,渐渐透出了柔润欲滴的嫣红。
……想要他··在反应过来之前,空余的那只手已经沿着他的肩背滑了下去,肆意抚摩着、探索着从来没有碰触过的地方·温热的水泽同时包裹着两人,在相挨的肌肤之间轻轻摇荡,一下涌入,又一下被排开,细腻的触感让人几乎融化其中,好像两个人已经藉此化为了一体……·可是,还不够。
每一下抚触,每一个亲吻,都有一滴滴甘露流入心田,滋润着几乎要把人焚尽的焦渴,却立刻又引燃起更烈的火焰,汹涌地反扑回来··想要那双紧闭的眼睛悄然睁开,里面只映着自己的身影;·想要那垂落的手臂,主动环上自己的脖颈;·想要那无意识分开的双唇回应自己的亲吻,和自己的唇舌交缠着起舞;·想要那个倚靠在臂弯里的躯体缠绕在自己身上,想要让他的每一寸肌肤都为自己泛起轻红……·身体越来越热,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重。
眼看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凌玉城忽然挪了下身子,低低的闷哼了一声·元绍一惊,撑起一点来看他,见他微微地蹙着眉,停了停,又侧过脸去向着外面·虽在睡梦中,也不肯再发出半点声音,只把刚刚红润一些的下唇咬得发白。
是……不舒服吗·还是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伤处·烛光摇曳中细细打量,凌玉城阖着眼,呼吸轻细匀净,眼底的青痕分外明显。
记得上一次,自己出巡失踪后回京,他就是这样在温泉里沉沉熟睡,自己走到了身边都没有惊醒··上一次……·上一次,对他表白心意,得到的是什么答案呢·“侍奉陛下,是臣的本分。”
“从那个时候开始,臣就一直是心甘情愿的……”·恍若一瓢冷水当头浇下,元绍整个人都凝住了··凌玉城全心全意的信任倚赖,难不成,是为了让自己趁他熟睡的时候上下其手么·再心动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元绍慢慢放开手,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又立刻仰起了脸来··刚一低头就看到些不该看的,再看下去,天晓还能不能忍得住啊·这一刻,元绍不得不感谢习武三十来年养成的定力。
闭目凝神,内息连转几个圈子,几乎要烧起来的身体略微凉了一点,赶快把凌玉城抱起来刷干净,裹巴裹巴丢到床榻上·跟着一扭头,扑通跳回那一桶残水里,忍不住低低咒了一声。
·见鬼只顾着降温,忘了让他们进来换一桶了·可再换一桶的话……换上来的,还是热的呀·凌玉城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被人拆散了架又拼起来似的,四肢百骸无一不痛。
轻轻闷哼了声,耳边已经有人笑道:“醒了”·十分熟悉的声音·凌玉城微微睁眼,立时被烛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下一刻,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覆在了眼上,等他眨了好几下眼,渐渐适应光线才移了开去。
凌玉城向外侧了侧头,果然看见元绍侧卧在一边,一手支着头,眼角和唇边都是微微弯起,另一只手却没有收回,反而向下略移了移,落在下巴上,若有若无地轻轻摩挲。
“陛下……”凌玉城本能地应了一声,垂目看去,却看不出什么异状·想要伸手去摸时,元绍指尖已经略略加了点力,沿着他下巴从左至右刮了一圈:·“真难得,第一次看到你下巴上有胡子啊”·凌玉城一时哑然,反应过来,立刻恨恨地瞪了元绍一眼。
说得好像他从来都不长这玩意儿似的不就是讨厌胡子拉碴的邋遢样子,一长出来就立刻刮掉么··再说,陛下您难道就蓄须了用得着这么看稀罕一样看着我·他不说话,元绍也不起身,撑着头的手一松,躺下来和他并头而卧。
凌玉城不自在地往里让了让,元绍反而凑近了点,在他耳边嗤嗤轻笑:·“说起来,你长胡子是挺晚的哦……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十四岁,说话还是孩子的声口哪……”·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凌玉城有些气闷地翻了个身,和元绍脸对着脸,眼睛盯着眼睛:·“那陛下呢”·“朕十四岁的时候么……长子都生了哟~~~~~”·摔这日子没法过了·凌玉城腾地坐了起来。
起得太急,眼前蓦然一阵发黑,只得在原地坐直了身子,默默凝定片刻·再次睁开眼时,元绍已经跟着坐了起来,一只手正往回缩去,看那动作,之前应该是刚刚伸手虚护了一把。
“这么急干什么”·声音略带嗔怪,又夹杂了些许轻微的笑意·凌玉城小小吐了口气,推开围拥在身上的薄被,急匆匆地就要下床:·“臣睡了多久了军中……”·刚说了这两个字,腰间一股力道涌来,凌玉城身不由主地倒回了褥子上。
那个拉他的人还在嗤嗤地笑:·“你睡了足足一天一夜现在外面天都黑了,你手下的兵都安歇了,你真要这时候去把他们闹起来”·“……”·“来人”·哗哗地涌进了一群人来,捧热水的,奉巾帕的,拿皂角面脂漱口水铜盆的。
凌玉城上上下下收拾了个清爽利落,温度恰好的肉粥小菜立刻端了上来·凌玉城狼吞虎咽地灌了两大碗粥,理智终于有些回笼,讪讪地叫了一声:·“陛下……”·“没事儿,慢慢吃,吃完了好好休息一下。
反正昨天也是乌云密布大风大雪……”·“啊”凌玉城开始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吃饱,瞧瞧,都饿出幻觉了都·吃饭休息和天气有啥关系是天不好不能拔营回去,还是他不能巡营安抚士兵·“钦天监什么都看不见,不会上本的……”·“陛、下”我只是枕了下您的膝盖没把脚翘你肚子上更没把你踢下床·“而且,仗也打完了,并且还是打赢了,所以你就算拿朕的膝盖当了回枕头,也不用担心朕跟在后面催债……”·凌玉城刷地站了起来。
他还是去巡营吧他能睡一天一夜,那些下属肯定不比他好多少,这会儿绝对还有没睡着的·凌玉城终究没能如愿去巡营··或者说,他起初还是成功的,只不过这种成功只持续到了寝帐门口。
然后,他就被一个在某些专业领域,凶残程度不下于元绍的人堵了回来……·“大人,属下奉命来为大人诊治”·“杨秋你不是应该在伤兵营么”·杨秋眼里满是血丝,一对黑眼圈挂在脸上,分外明显。
听凌玉城问话,他低下头忍住一个哈欠,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凌玉城看他这样子,就扭头望向元绍:“陛下,臣也没受什么伤,不如--”·“没伤”元绍似笑非笑地挑起一边眉毛。
几乎是同时,杨秋在后面跟了一句:“大人,您当真没伤”·“……”陛下面前有时候还能含糊过去,医生面前硬撑,那差不多就是作死的代名词。
凌玉城一时哑然,再想设词推托已经来不及,老老实实地被拎回榻上·杨秋颇感满意,开箱取出金针和应用的药物器具时,口气便轻松欣快了不少:·“大人不用担心,这次咱们的人伤亡并不大,统共只有十来个战死的,重伤也不过二十来人。
只是有两个人伤情反复,属下为此在伤兵营多待了些时候·听陛下说,大人这次只有些磕碰和擦伤,才拖到这时候才过来·”·深夜冲阵,以少胜多,这样的伤亡已经可以说是极轻,换了支训练不足的队伍,哪怕是半夜里冲一次营,都能被那些帐篷绳索绊出几倍的伤亡来。
是以杨秋话音一落,就连元绍都露出轻松的笑容来··凌玉城尽管战时已经大概有数,听到这个数字仍然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对:“听陛下说”一扭头,目光灼灼地落到了元绍脸上。
“是·”杨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修长的手指一根根理着金针,每一根都在烛火上细细燎过,再放到白布上排成一排:“昨晚入夜后,陛下亲自入营,慰问伤兵。
临走时告知属下,大人只有些轻伤,命属下等大人睡醒了再来诊视·”·杨秋说话间,元绍一直盯着凌玉城·虽然都是北凉军队,可玄甲卫几乎就等于是凌玉城的私军,元绍以前根本从来不踏进一步。
昨天也是看凌玉城实在累得狠了……·然后,他看到凌玉城眼睛一亮,冲着他缓缓点头··元绍无声地松了口气,心情瞬间飞扬起来··凌玉城不曾猜测自己想插手他的兵权相反的,他望过来的目光,还透着满满的信任,以及郑重的感激……·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因为杨秋盯着凌玉城脱了上衣,看过他肩背上的淤青之后,又加了一句:·“陛下说,大人着鞍处磨得有些厉害,请大人把衣服脱了让属下看看……”·“……陛下”·元绍忽然觉得嗓子痒得厉害。
首席军医大人很快告退了·说到底,凌玉城身上不过是些小伤,若非他身份贵重,元绍又担心他的伤势引动筋骨旧伤,不要说杨秋,连军医营资历最浅的学徒都不必劳动——学武的人谁没有个磕磕碰碰有药就自己弄瓶药擦擦,没有药,熬上几天也就过去了,哪有这么娇贵··然而,他这一走,寝帐里就只剩下元绍和凌玉城二人,面面相觑。
凌玉城伏在床头,把玩着手里的两个小罐子,头也不抬·元绍坐在他身侧床边,越过他肩头瞪着那罐子上的花纹愣神,两次伸出手去,都悄悄地缩了回来··这一对瓷罐是一模一样的大小式样,寸半高,小口大肚,圆溜溜的。
只不过一个是白地青花,一个是红釉,盖子上都有个小小的凹槽,嵌着柄小小的瓷勺·分明是凌玉城日常惯用的药膏,一个活血化瘀,一个收敛止血,平时习武练功时磕磕碰碰,又不值当唤医生,就会从床头上掏出来抹上一把。
“长生……”刚开了头,凌玉城已经扭过了脸来,目光里的意思分明是:“陛下您怎么还不走”·“……朕替你上药”·“臣、不敢、劳动、陛下。”
七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冒了出来·似乎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凌玉城立刻又扭回了脸去,手一缩,半搭在身上的被子拉到了肩头,简直恨不得把脑袋也包了起来。
“伤在背后,你自己不方便·”元绍一边掀被子,一边试图跟他讲道理·不就是上个药么你刚刚让杨秋诊视的时候,全身上下除了一条亵裤啥都没穿,也没看你这个样子·咦,耳根怎么红了……·不知道为什么,元绍也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
不理凌玉城的纠结,他强硬地把人按在枕上,挖了一块药膏在他背后伤处涂匀,内力透出掌心,打着圈子一点一点的揉开·凌玉城起初还僵硬了一下,被揉了两把就乖乖趴倒下去,吐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样才乖么……·细细给他背上几处瘀伤涂过药,元绍把手里瓷罐放过一边,倾身去拿另一个装着止血药膏的红釉罐子·这么一起身的工夫,凌玉城已经往内床滚了两圈,连人带被子裹成了半截蚕蛹,只留下上半身露在外面:·“陛下,臣自己能行……”·“你不方便。”
“臣……”·不想再和他继续纠结下去,元绍连人带被子卷一把拽了过来,随即高高举起手掌,隔着被子一巴掌拍在凌玉城身上:·“现在会跟朕犟了你以为昨晚是谁给你上的药”·作者有话要说:东汉严子陵与汉光武帝少年过从甚密。
后来光武登基,召严子陵进京,“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帝座甚急·’”光武笑答说:“朕与故人严子陵共卧耳·”·至于那个让臣子枕自己膝盖睡一觉,跟着就过来讨债的是唐肃宗(唐玄宗的儿子)……·安史之乱后的收复过程中,有一次君臣们聊天说理想,李泌说:“臣绝粒无家,禄位与茅土皆非所要。
为陛下帷幄运筹,收京师后,但枕天子膝睡一觉,使有司奏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足矣·”·然后有一次李泌太累睡着了,唐肃宗就趁他没醒,上赶着去给他当枕头,等李泌醒了说:喂,膝盖给你枕过了,啥时候帮我收复长安啊·第152章 子女玉帛肆君取·凌玉城僵住了。
军议还没过半他就睡死了,这一睡,就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全身上下干净清爽,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洗刷过一遍,出去时候那身薄棉的内衫,也换成了柔软光滑的白绫睡袍。
骑兵出动是尽量轻装的,这趟出兵,他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十天下来出了不知多少身汗,光是内衣上结的盐花,抖一抖也够烧一锅盐焗鸡了要是不沐浴、不更衣,就这么一天一夜睡下来……凌玉城都不敢想象身上会是什么味道。
然后,是谁动的手,还用问吗前年他卧病那些天,元绍也凡事不肯假手于人来的··“陛下……”是你·“不然呢你是朕的人,难不成让那起子奴才动手”·也就是说,全身上下,该洗的地方元绍都给他都洗过了,该抹的地方也都抹过了……现在把自己裹成半只蚕蛹不许他碰·早干什么去了·凌玉城泄气地趴倒在枕头上。
说真的,带兵打仗这么多年,弟兄们互相帮着上上药本来就是家常便饭·要不是伤的地方实在有点寸,不太好意思没事扒了给人看……·这么一呆的工夫,整个人突然飞了起来,在空中横着连滚了几个圈子。
裹在身上的被子随之一圈一圈散开,还没来得及去抓,人已经脸朝下掉回了床褥上,而后,刚刚还裹了好几圈的被子轻柔地落了下来,把他从肩膀到脚踝盖了个严严实实··“真不要朕帮忙”·一只手跟着伸到了头顶上方,随手扯了他发带,让满把长发散落枕上。
那只带着药香的手掌顺手揉了两把,而后拨竟还不退去,反而拨开发梢,搓了搓他有些发热的耳廓:·“你啊,就只知道逞强·上次受伤的时候是,这次带兵出去也是。
要是朕没把你拦下来,逼着你治伤,你明儿是不是还打算强撑着骑马行军——仗都打赢了,你就稍稍休息一下又能怎么样有朕在啊。”
是的,有他在啊……指尖穿过发梢细细地梳理着,暖暖的气息沿着发顶一点一点渗了下来,接着是耳廓,脖颈,肩头……凌玉城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呼吸也是越来越缓、越来越匀,紧绷的肌肉随着那只手上的暖意渐渐放松了下来。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于孤军奋战,从出谋划策到指挥作战,从挥军突进到保护后方,从报功请赏,到应对朝中的种种恶意攻击·在所有人还没想到的时候,他就要第一个开始筹划;在所有人都为大胜欢呼庆贺的时候,他还在灯下,反反复复地推敲筹谋。
·他必须是最强的,是无懈可击的,是战无不胜的·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让人发现一点点的破绽和软弱··平生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一声:“睡吧,我在。”
·也是平生第一次,听到了这个声音,就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暖意渐渐向下蔓延,由肩至背,由背至腰·和刚才专注于疗伤不同,这一次,每一块肌肉都在那双温热的手掌下舒缓开来。
不知道是被按揉了什么穴位,明明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凌玉城眼皮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朦胧中,听得帐篷角落里有轻轻的水声,应该是元绍起身洗了手,又唤人倒去了残水。
厚厚的地毡吸去了所有的脚步声音,能判断元绍再次回来的,只有背后轻微的瓷器相碰声响,以及帐中漫开的,微带辛涩的药膏味道……·不是刚才的那罐呢。
凌玉城深深吸了口气·刚才那个清凉的,有点像是薄荷味道的药膏是淡绿色的,一贯用来活血化瘀;现在这个是收敛止血的,一般是用于日常擦碰出的一些小伤口,就好像他这次在马鞍上磨出来的……·磨出来的……·的……·“陛下”·“别乱动,上药呢”·大腿内侧,尚未收口结痂的创面忽然被碰了一下。
应该是件长长的硬物,落下来的时候却极尽轻柔,凌玉城半点都没觉得疼·微微发热的创面上,略带粘稠的药膏被小心抹开,而后是已经收口、却还有些微红肿的皮肤,所到之处一阵阵清凉舒适,凌玉城却非但没能放松下来,反而绷得越来越紧。
烛光无声流淌,受创的肌肤被一寸寸抚遍,两股涂抹完毕,毫不迟疑地向上方隆起的部分移去·碰触肌肤的仿佛不是沾了药膏的瓷勺,而是背后那人如有实质的目光,一分分上行,逐渐落到从未被人碰触、探查过的所在……·那瓷勺是特别烧制的,长圆形的柄,和发簪也没什么区别,末端略微扁平,带了一点小小的弧度。
轻轻按落在肌肤上的时候本该带着些许凉意,然而每一次触碰,都只能让那一小片地方更加炙热··带来热量的不是药物,而是握着瓷勺的那只手,还有背后的,专注地看着他的那个人……·寝帐里的灯火到底还是熄灭了。
身边床褥往下一陷,凌玉城向里挪了挪,边上立刻躺下一个人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中,一只手试探着触到了他的肩膀,顿了顿,沿着胳膊滑了下去,直到握住了他的手才停住不动。
冬日行军在外,寝帐的地毡和帷帘都是羊毛织成,不仅保暖,而且最是隔音不过·熄了灯,密闭的小小空间里,两个人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元绍和他交握的那只手,掌心比平时热了一分……不知道,他的心脏,是不是也跳得快了些……·刚才上药到最后,他分明听到元绍的呼吸也稍稍急促了些许,动作也不若开始的流畅。
但是,元绍给他抹完药之后,只是倒了两大杯茶一气灌下去,而后出去静静地站了会儿·躺到床上,也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动作,除了静静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将心比心,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他也明白。
手指动了动,和他十指交缠的那只手立刻收紧了一分,拇指更在他手背上来来回回地反复摩挲·指尖从腕骨起,掠过手背,一点一点地增加力道,最后在指节处不轻不重地按压一下,一遍一遍,往复不止。
动作轻柔而专注,十几个来回,指尖的落点和按压的力道都一模一样,全然不见半分改变·仿佛,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抚触,就足以让他感到由衷的欣悦和满足··若是换了其他人,早在被握住手的时候凌玉城就会立刻甩开,多半还得照着对方头脸抡上一拳--从小到大,因为容貌的关系,他这种事儿着实干得不少。
然而此刻,他却微微阖着眼,放任自己的手掌落在元绍手中:·“陛下……”·“长生……”·黑暗中,两个声音忽然一同响了起来。
顿了顿,又是不约而同地开口:·“你先说·”·“……咳·”第二次长久的沉默之后,元绍的声音,终于划破了这片宁静:·“这两天匆匆忙忙的,有一句话,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这一次,你辛苦了·”·“……没什么·”凌玉城停顿了片刻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只可惜,答应陛下的事,没能完全做到。”
“啊”·这个回答实在出乎元绍的意料·虽是伸手不见五指,他还是翻身面向里床,朝向凌玉城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在一片漆黑里看清楚他的神色一般:·“你还答应朕什么了大胜敌军、阵斩敌酋、俘获王子重臣多人,连他们传了几代的金狼大纛你都给朕抢来了……”·说一件事,就把凌玉城的手指屈起一根。
一句话说完,被他握住的手掌已经捏成了一个拳头,只剩下小拇指孤零零翘着:·“难道觉得没全歼那支偏师太可惜了可那也该由奚王对付,出去之前,你没说把那支队伍也吃下来啊”·“臣说的不是那个。”
听他越说越离谱,凌玉城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弯·“陛下忘了臣曾经答应陛下,哪天有机会出征灭国,就把那一国的王妃公主带回来赔还陛下的。
可惜北蛮可汗这次出兵没带女眷,臣轻装奔袭,十天已经是极限,实在没力气犁庭扫穴了……”·他可以说当时就是输人不输阵随口一说么……凌玉城都开口了,他要是不敢接下来,这个皇帝当得忒没面子啊……·不过,看凌玉城耿耿于怀的样子,不逗逗他好像有些可惜呢。
“算啦,朕要她们,也不过是拿来赏人·这次大战你是首功,你又用不上这些赏赐,没带回来就没带回来罢·实在心里不安的话,朕从你的这一份里面扣”·那必须不能辛辛苦苦拼死拼活,不是为了让元绍扣他的战利品的·“历来战获都是陛下先挑,臣怎么敢抢在前头反正臣的要求不高,随便挑点儿丁口牛马就可以了啊……”··要扣也是扣你的别扣到我头上·别说,凌玉城这种皮里阳秋,明明想炸毛却非要兜个圈子的样子当真可爱。
元绍忍不住喷笑出声,笑声一出口,就再也止不住地越来越大,几乎要满床打滚·手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却是凌玉城猛地摔开了他的手,跟着翻身向里,只留给他一个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脊梁。
·元绍的笑声顿了一顿,随即再次喷薄而出·半晌,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展臂揽住凌玉城腰间,将人一把拖过来抱了个满怀,下巴埋在他肩膀上,轻轻耳语:·“朕要那些人有什么用有你一个就足够了”·暖暖的气息吹过耳廓,凌玉城再一次地僵在了元绍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喵的,果然写文需要状态·ps:小凌你的状态很不对啊……·第153章 春丛认取双栖蝶·凌玉城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头·脸颊边的散发摩擦在元绍鬓边,一片沙沙的细微声响,暗夜中听来,让人心脏都不禁多跳了一拍。
不是第一次被元绍拥抱,也不是第一次听他在耳边低语,然而这一次,却有什么东西分外不同··腰间被紧紧环着,背后那人的怀抱结实而温暖·黑暗中看不见东西,听力和触感便分外灵敏,隔着单薄的丝衣,甚至连胸腹每一块隆起的肌肉都历历分明。
凌玉城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而后随着元绍胸膛的每一次起伏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不多时,贴合在一起的两个人,呼吸和心跳,便融合成了一个奇异的韵律。
腰上的手臂再度紧了紧·后颈处,温暖而湿润的吐息一分分靠近,却在贴上肌肤前的最后一刻停止下来,一动不动··他可以推开的,凌玉城知道·只要一个最细微的拒绝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就会立刻拉开,恢复到不带半点暧昧的正常距离。
“朕不会迫你·”一直以来,元绍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可是,去年西巡以来,这是元绍第一次对他表白心意··他说,“朕有你一个,就足够了。”
心底深处有一万个声音在反驳,也许元绍只是情之所至随口一说,也许这个承诺只能坚持几个月甚至几天,也许就像之前一样,喜欢他,并不妨碍元绍在其他的“玩意儿”身上寻找快乐……·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在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元绍的心情,是真实的··就像今天晚上的尊重和忍耐,拥抱他,摩挲着他手背时的珍重和爱惜,这些,都是真真切切,不存在半点虚假的……·漫长到几乎成为永久的等待之后,凌玉城最终还是闭上眼睛,微微垂下头,任凭背后温暖的双唇覆上了自己的后颈。
轻如蝶翼的一个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贴合着,许久许久,也没有挪动一下·传达在肌肤上的压力极轻极轻,连鼻端呼出的气息,都比那双唇的覆压要重上一分,柔柔的,连颈后细细的汗毛都只是略微弯了弯,而没有彻底倒伏下来。
不知为什么,凌玉城忽然想起,去年春天,旁观元绍的一次演武··那是一个休沐日的清晨,御苑中繁花似锦,朝露未晞·元绍也不知是起了什么兴致,大清早地就把他拉了来,分花拂柳,且行且饮。
到了一片桃林包围中的空地边,忽然远远跃了出去,站上空地中心的一株石笋,展开腰间二丈多长的金丝软鞭,回身舒臂,舞成一团··彼时桃林中金光纵横,桃花纷落。
足足一盏茶时分元绍才住了手,忽然纵身跃起,掌中长鞭挥出一声凌厉的尖啸·轰的一声大响,远远的,一棵合抱粗的虬曲大树被截为两段,颤了颤,带着数丈大小的树冠一头砸在草地上,震起无数乱花残蕊。
空地中已是满地锦绣,粉色的桃花以石笋为中心,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两丈大小的圈子·凌玉城正在回味那些招数,手里一沉,元绍已经回到身边,塞进他掌心的桃枝上几朵半开的鲜花,鲜妍的花瓣上,一颗透明的露珠颤微微的,将坠未坠。
仔细看去,林边枝头闪闪发亮,盛开的桃花都已经坠地,而那些半开、未开的蓓蕾上,便是一颗露珠都没有惊动··此刻贴覆过来的双唇,与那个春日清晨,于林间纵横来去的鞭影何其相似。
可以凌厉到一鞭抽断树干,也可以,温柔到不惊落半滴蕊间的清露··“长生·”不知不觉地,亲吻着他的唇瓣移到了颈侧,一边游移,一边低低呼唤着他的名字。
唇齿开阖,与湿润的气流同时撩拨着他的耳垂,一遍一遍,细细呢喃:·“长生……”·那是元绍赐予他的名字,那是洗去了伤痛悲哀的过往,唯余下安慰和希望的名字。
名以正体,字以表德,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凝聚了元绍的所有期待和祝福,在这黑暗中的第一个亲吻里,被拥抱着他的人不厌其烦地呼唤··心里暖暖软软的,每一声呼唤,都是一滴含着微笑的眼泪落进心房,带着酸楚,却也带着奇异的甘甜。
凌玉城动了动,耳边连绵的呼唤立刻停住了,熟悉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廓,可以感觉到那个吻只悬停在他上方毫厘之遥,将落未落··“陛下……”·便是凌玉城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是真实地逸出了唇齿之间,还是仅仅响起在心底。
然而,身子立刻被扳转了方向,停留多时的吻再一次落了下来··眉心中央,平时被指尖靠近都会有压迫感的地方,轻柔的双唇微微地辗转着·抚过眉心的褶皱,隔着眼睑亲吻他紧闭的双眼,用湿润的气息包裹微微颤抖的眼睫。
紧拥着他的身子已然炙热,游移在眉眼之间的亲吻却没有加快半分,每一次落下,都以十二万分的耐心,等待着哪怕是最细微的回应··珍惜的,爱恋的,像是对待最贵重、最脆弱的宝物。
凌玉城曾经以为,自己的余生,也就是这样过了··战场上,尽忠竭力;朝堂上,谨慎筹谋·至于房帷之中、床榻之上……··那和他,还能有什么关系呢·最多最多,不过是元绍想要他的时候,忍耐着侍奉一回罢了。
然而此刻,亲吻绵绵密密地落在眉眼之上、唇舌之间,他却不由得微仰了首,任凭元绍将他带入即将没顶的惊涛骇浪··哪怕就这一夜罢·尽欢也好,伤痛也罢。
总归,不负了元绍此刻的珍重与爱惜··也不负了他十日征战中,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总是遥遥回首,向着金帐的方向引颈眺望··唇舌交缠,气息相融。
凌玉城分明可以感觉到,元绍浑不似方才小心翼翼地等待许可,他在引诱,在邀请,在给予,也在掠取··或是细细探索,或是掠夺吞噬,引逗着自己跟随他的节奏,却又每每在最后一刻倏然抽身,让自己像是万丈高楼倏然失足,若不想坠落,就只能竭尽全力地追逐上去。
·然后,被他席卷着随波逐流,忽而在静水清波中悠然飘荡,忽而被洪波巨浪高高抛上浪尖,再重重压入水底,每一起伏,俱是身不由主··凌玉城阖着眼,只觉得身上渐渐漫起凉意,却有大火从四面八方延烧而来,烧得他神志也渐渐涣散。
这样的情态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若是平时早就守定心神,此刻却是刻意放开心怀,由着那唇舌指掌在身周四下撩拨··衾枕温香,锦褥厚软……肩头滑落的丝衣春水一般的光滑,衣襟袖口上几道简简单单的绣纹,却在肌肤上刮蹭出了细细的战栗……寝帐里,清幽的甜香无端氤氲……·杂乱的思绪滔滔涌入,五感六识都在这一刻被冲击成了碎片。
昏懵中衣衫一寸寸褪落,雨点般的亲吻随着向下移去,越来越重,渐渐夹杂其中的吮吻啃噬,也在肌肤上带起细微的疼痛……·是他罢……也忍得够久了……·这样想着,凌玉城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让席卷周身的火焰代替理智接管了身体。
对元绍而言,喜悦的降临,快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自从向凌玉城表白心意,他平日间,并不是没有试探·共寝时偶一为之的拥抱,同行时状似随意的牵手,谈兵论政时伏在耳边的低语……一次次若有意、若无意地踏过那条界限,凌玉城偶尔会觉得不自在,可大半时间都表现得视若无睹,好像一切都只是出于偶然。
然而今晚,凌玉城却给了他回应……生涩的,迟疑的,却分明已不仅仅是默许,而是在主动回应他的亲近··不知是什么缘由让凌玉城改变了态度,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元绍从来没有和自己好运作对的习惯。
只稍稍诧异了一下,他就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从不留意甚至感觉不到的轻吻,到足以留下印痕的啃噬;从仅仅环着腰间的拥抱,到肌肤间不着寸缕的相贴·每一个亲吻,每一下抚触,都让他比前一刻更加激动和迫切,而凌玉城越来越热的身体和偶尔逸出的一声轻喘,更让他心头的火焰燃烧到几乎控制不住。
慢一点,元绍对自己说,再慢一点——给凌玉城多一点时间适应,也给他多一点时间,品尝那对他敞开的每一寸肌肤,让这一场欢爱尽可能地完美··这样想着,他抱起凌玉城翻了个身,让他俯卧在锦褥上,低头沿着脊柱细细吮吻,间或在隆起的肩胛上轻轻啃咬一下,带起一阵又一阵的轻颤。
身下那人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句,手臂伸向侧面,试图抓握住什么东西,然而立刻就被元绍拽了回来··“乖一点……”元绍一只手握住凌玉城双腕,将他双臂强硬地按在了头顶,另一只手沿着腰侧一路抚摸下去。
感觉着身下的人略略动弹了下,他也随之多用了点力气,一边分开凌玉城双腿,一边低下头,一口咬在了他后颈上··差不多是立刻,身下的人狠狠一震,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起来。
元绍若不是及时加了一把力,连制压住凌玉城双臂的那只左手,也要被远远地掀飞了出去··“哎……”现在不想要,是不是太迟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不住下方那人的动作,片刻前还只是本能地扭动,几个呼吸之后,已经赫然变成了挣扎。
到这时候,元绍又怎么可能放手,死死扣住凌玉城双膝双腕,还在迟疑是再多撩拨些时还是索性直接入港,忽然头顶响起一声尖厉的呼叫,凌玉城双臂一扬,反手向他头顶狠狠砸了下来·这一记动作之狠,饶是元绍之前已经擒住他双腕,仍然几乎没有让开·作者有话要说:好啦,这一段终于写完了·第154章 从教霜雪映南冠·正在情浓时被来了这么一下,元绍整个人都不好了。
本来嘛,你侬我侬的时候千依百顺是应该,你追我躲是常有,就是小小的推拒一把,也不过是情趣而已·可凌玉城一记狠砸被元绍让过,立刻双臂一分,挣得元绍虎口隐隐作痛,不得不松开钳制。
跟着就是半侧过身,手肘挂着风声向后捣出·拳砸、肘击、脚踢,呼吸之间,元绍手拦足挡,连接三击,却是每接一下就跟着一震·凌玉城虽然没有动用内力,出手却是一下比一下重,简直连自身的安危也不顾念。
最后四肢关节都被元绍别住,压在锦褥里动弹不得,还是不管不顾,仰头向后一撞·“长生”电光石火间几下交击,元绍先是又惊又怒,跟着满满的担忧就升了起来。
凌玉城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在推拒一场欢好,更像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挣扎·发生了什么·这会儿也没时间让他追根究底·元绍及时偏头让过一撞,微微运了点内力,在凌玉城耳边轻喝一声:“醒醒”·毫无章法的攻击应声停了一停。
元绍略略松了口气,刚要柔声安抚,忽然觉得不对,飞快地往侧边一让·几乎是立刻,耳边传来“答”的一声,黑暗中,惊心动魄··凌玉城侧转过头,想也不想就是一口咬了下来。
饶是他闪的飞快,咬合下来的牙齿,落下时也将将擦到了他的耳廓·“长生”··连叫几声,凌玉城却一无回应,踢打却越来越是激烈、也越来越没有章法。
眼看这样不是个事儿,元绍叹口气,松手退开·要制压住凌玉城不难,可是……他怎么舍得伤了这人·黑暗中听风辨形,钳制一松,凌玉城几乎是立刻翻身弹起。
元绍在桌边摸火刀火石的工夫,凌玉城手肘在床榻上一撑,人已经缩到了内侧床角,百忙中还在枕头底下抄了一把,将不知什么东西举在了胸前··而后,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甚至压倒了寝帐里一直燃着的幽幽甜香。
元绍心头狠狠揪了一把··“长生·”他甚至不敢大声,放缓声气,用尽可能柔和的语调反复呼唤,“长生你怎么了”·两人遥遥相对,元绍竭力竖直了耳朵,也只能听见床帐里低低的、急促的喘息,一声连着一声。
那动静,让他想起少年时出猎,被他堵在角落里的受伤公狼——圆睁着眼,绷紧了身子,淌着血的爪子死死扣着地面,四条腿微微弯曲着,随时随地要扑起做最后一搏·若不是知道再靠近只有更刺激他,元绍此时此刻,恨不得过去把人紧紧抱住。
谢天谢地,就在元绍失去耐性之前,他在桌上摸索的指尖终于触到了火镰·一声轻响,寝帐里重现光明,而几乎是立刻,元绍就把目光投向了蜷在床榻角落里,死死缩成一团的凌玉城。
·如愿以偿地,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呼唤:·“……陛下”·借着烛光,元绍赫然看见了,凌玉城眼底还来不及褪去的一丝惊恐。
以及,大梦初醒后残存的迷惘··蜷在床头的人发丝披散,衣衫几乎褪落殆尽,从肩头到胸腹,尽是深深浅浅的暧昧痕迹·一只手撑在身侧枕畔,一只手护在胸前,手中兀自握着那柄睡着时也压在枕下的短刀——可是,五指牢牢握住的却不是刀柄,而是菲薄雪亮的刀刃·鲜血从指缝中淅沥而下,凌玉城却恍若无觉,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元绍。
半晌,眼睫才轻轻眨动一下,无声地透出一口气来··这口气,仿佛吐尽了所有的迷乱惊恐··下一刻,凌玉城挺起脊背,以即使在朝堂上也无懈可击的礼仪低下头去,向自己的主君俯首施礼:·“臣失仪了。
——陛下恕罪·”·元绍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一个箭步跨上前,他甚至来不及说话,出手如风,连点凌玉城肩臂三处大穴·凌空抄住那柄跌落下来的短刀,随手往寝帐哪个角落里一掷,他这才把人踉踉跄跄地拽下了床,直拖到桌边按下:·“坐着手伸出来”·快手快脚上好了药,把凌玉城右手用纱布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手指弯都弯不了一下,元绍才想起来翻出大氅,把两个人都裹了个严严实实。
就这样还不够,招呼侍从进来更换床褥时,他到底还是拉着凌玉城避到了屏风后面··待得从人退尽,帐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元绍才坐回床边,拉着凌玉城不曾受伤的那只手,沉沉开口:·“说吧。
刚才,到底是怎么了”·开口询问的时候,元绍是颇有一点恼怒的··不愿意就早说么早就承诺了不会迫你,难道朕是那种出尔反尔、美色在前什么都不顾了的人还又踢又打,又撞又咬,只差不曾动了刀子--难道你说一声反悔,朕还会硬要做到底不成·恼归恼,看凌玉城眼神惊惧空茫,赤手握着刀刃都没有知觉的样子,他也知道此事别有内情。
然而方才担忧心疼占了上风,此刻寝帐里已经收拾了个干净,凌玉城受伤的那只手也上药包扎完毕,被压在下面的气恼就慢慢泛了上来,问话的口气到底带了一丝生硬··听他询问,凌玉城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目光和元绍一触,本能地就要低垂下去,却是立刻挺直了脊背,坚持着和他对望:·“陛下恕罪。
臣方才--”·只吐出这几个字,脸色已是惨白,被元绍一直握着的手也冰冷到了指尖·看他这样元绍倒有些不忍,手掌紧了一紧,另一只手也跟着覆上他手背,轻轻摩挲:·“好啦,房里的事儿,哪里就到请罪的份上。
朕不是怪你,左右你打也打不过,踢也踢不过,再怎么闹腾也不是朕吃亏·可莫名其妙折腾了一场,你总要让朕知道,刚才你是怎么了吧”·听元绍温言安慰,话音里甚至还带了点调笑,凌玉城指尖终于有些回暖。
他轻轻吐了口气,紧绷的肩背也放松了一分,低声道:·“陛下放心,臣已经没事了·刚才只是……”迟疑了再迟疑,就在元绍已经快要失去耐心,简直想拎起他摇出个答案的时候,凌玉城终于接了下去:·“只是以为,刚才,是……”·“是什么”·“……是别人。”
元绍一口气好悬没能上来·听到这种话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怒:喜的是,凌玉城在自己床上百般顺从,以为是别人就拼了命的挣扎;怒的是,在朕的床上,他是怎么做到以为是别人的·前者当然不值得问。
而后者问出口的瞬间,元绍极度意外地看着凌玉城身子一震,还没开口,惨白的脸色已经转成了绯红,片刻间,从脸颊到耳根已经烧成了一片··看那红色蔓延的速度,元绍简直能听到火焰烧上他脸颊时,那一声“轰”的轻响。
“臣,臣是……”·吞吞吐吐、期期艾艾,连续重复几次,都说不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把脑袋垂得越来越低,下颌不一会儿就抵到了胸口··看着凌玉城从未见过的羞窘模样,元绍念头一转,恍然大悟。
这一下不由得好笑起来,一手环住他肩膀,把人硬是搂到了自己身边,伏在他耳边轻笑道:“那时候……被朕弄得快要昏过去了,嗯”·光是这样说着,刚刚冷却下去的身子就再度热了起来,手上一使劲,就带着怀里的人倒回了枕上。
一手抽散了凌玉城发带,另一手就绕过他腰间,把人往怀里狠狠搂了一搂,顺势沿着脊背往下探去·还没探到妙处,耳畔轻轻一声痛哼,凌玉城垂在身侧的右臂猛地扬了起来。
·元绍的动作立刻顿住了··且不说凌玉城一只右手伤成了这样,这样那样的时候难免磕碰,就是右手完好,他腿股间还带着伤呢真要一口气做下去了,那还不是伤上加伤·元绍怏怏地停了手。
算了,今天真心时辰不对,把人吃干抹净什么的……·还是另找良辰吉日吧·心里懊恼,到底还是用力揉了两把,才把凌玉城搂在身边并头而卧,抓了他右手过来细细打量。
幸好缠裹的纱布端正严实,上面也不曾渗出血来,想见方才不过是压到,方吐出一口气来··“你刚才说,是别人什么人”·搂在怀里的身躯立刻一僵。
元绍伸手摸索着,再次握住凌玉城左手时,赫然发现那只手已经回复了冰冷··“是关在一起的人·……被我打死一个,重伤一个·……然后,就没人敢再来了。”
声音空空荡荡的,明明是在回答,眼神却透过元绍,落在不知多远的地方·元绍心里一揪,立刻用力攥紧了凌玉城的手掌,狠狠一捏:·“诏狱里还有人敢这样——好大胆子”·想到就是他自己的陷害,让凌玉城落入这般境地,元绍胸口一股怒气左冲右突,又想去屠了虞阳全城,又想狠狠给自己来上一拳·“诏狱……不是诏狱。”
出乎他意料地,凌玉城苍白的唇边,却勾起了一抹奇异笑意,凉浸浸的幽魂也似:·“不过是刑部大牢罢了·他们想要我招供,拷问不成,就弄那些人来逼我……明明应该单独关着的,却把我弄到老监里关着,一间牢房二三十人……到了晚上,就有人摸过来……”·听起来,应该是凌玉城十四岁的成名战,火烧芜城后的那次下狱。
元绍闭了闭眼,一些细节倏然清晰起来:刚才凌玉城在他身下挣扎时,拳打脚踢、头撞牙咬,能用的都用上了,一条右腿却从来都是软软贴着床不动·当时还以为是被自己压住……·是了,是了,他十几年前下狱的时候曾经挨过一夹棍,右脚踝的旧伤,一直到去年给他治过才渐渐痊愈。
那么,昏惘中触动的,其实是那段险些被人侮辱、拼死反抗才保住自己的回忆罢那段曾经以为淡去、却被身体铭记到了骨子里的过往……·惊觉醒来的时候,被压得动弹不得,有人在身上为所欲为,也难怪他会毫无章法地反抗挣扎,也难怪……·他缩到床角的时候,握着刀刃,都分毫不觉疼痛。
这是凌玉城心底最深的梦魇吧·想着当年狱中少年半夜惊起,身负重镣,拖着一条剧痛的残腿,打死一人重伤一人,再和余人对峙竞夜,即便是元绍行走江湖看多了风风雨雨,心底仍然一揪一揪地疼了起来。
“后来呢”·“后来,景晖……端王殿下,求了睿王出面,护住了我·”枕在他臂弯里的人轻轻冷笑,“就算不问朝政,一位王爷的面子,那些衙役还是要给的。
睿王要的人,又怎么能给人糟蹋了去……”·“好了·”声音越来越是不稳,怀里的人虽然竭力克制,紧紧相贴的身躯却一直在轻轻颤抖。
十几年前,狱中的那个少年侥幸逃脱了最可怕的境遇,可横亘在他面前的,仍然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好了·……没事了。”
元绍所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抱住陷在回忆里的人,也隔着十几年的时光,抱住那个在狱中苦苦挣扎的少年:·“都过去了……”·用唇舌堵上凌玉城未尽的话语,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低喃,用自己的体温,浸染那个额头冰冷到指尖的身躯:·“有朕在……”·作者有话要说:陛下:叫人收拾归叫人收拾,决不能让你给别人看了去·小凌:……喂我的衣服还在床上·第155章 瀚海阑干百丈冰·这一夜终于平平安安到了天明。
或许是之前实在折腾得太厉害,凌玉城并没有因为之前睡了一日一夜而失眠,反而一阖眼就沉进了梦乡·次日醒来时精神奕奕,一场大战下来的疲累劳乏,终于消散得只剩了个影子。
第二天忙乱到了十二万分·一大早拔营起寨,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返回,直折腾到快入夜才围绕着金帐驻扎下来·这一战人人都竭尽全力,战后竟是人人带伤,忙得杨秋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凌玉城也因此逃过一劫,没有因为右掌的新伤再挨上几个白眼··这么多伤员的返回是个大问题·车辆不够,凌玉城甚至把自己的马车让了出来,也只能满足半数重伤员的需要,不得不下令在两匹马中牵起绳网,让轻伤员控马,携带他们的同袍缓缓而行。
至于辎重,感谢他们打败的是北蛮,战获当中别的再缺,马匹总是缺不了的……·吵吵嚷嚷磕磕绊绊,先头元绍的寝帐已经在金帐边上立了起来,后队的俘虏牛羊才刚出发。
这次斩获颇多,慰问士卒、检点战获、计算功勋,但凡能动的人都忙了个不可开交,别的不说,就是俘获的丁口牛羊要安顿下来,就是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儿……要给他们吃,要给他们住,要给他们治伤,还要防着他们跑了死了。
前线将士拼死抢来的收获,总不能因为这些杂事儿没做到位,让已经掉进口袋里的战利品再折损了吧·这么一来,御驾南归的时间只好一拖再拖·三天后,眼看着御营差不多收拾妥当,奚王终于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灰头土脸地摸回了原地,满脸羞愧地跪到了元绍面前:·“臣有负陛下重托,令北蛮贼子惊扰陛下,罪该万死……”·看着出发前还有些桀骜不驯的新任奚王,此刻高大的身子都缩成了一团,恨不得在地毡上挖个洞埋到下面去,元绍反而没有给他脸色看,温言询问:“冰天雪地里追击半月有余,卿也是辛苦了。
——这一战,士卒伤亡如何”··奚王头埋得更低了·元绍高坐上方冷眼看着,见他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惭愧,就连那一部虬曲盘卷的络腮胡子,都遮不住底下透出来的红色:·“多谢陛下关怀,敌军狡狯,一路逃窜,并不与我军正面对敌……这一战,阵亡不过千余,重伤不满二千……”其中大半还是行军途中冻伤、摔伤之类的非战斗减员。
相对于一支迎击敌军主力的大军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伤亡不重,朕就放心了·”当着满帐贵胄的面,元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虚扶。
立刻就有旁边侍立的金吾卫把奚王拖了起来,元绍环顾左右,神色更加和悦了一分:·“之前你说让北蛮贼子惊扰于朕,这个,朕倒是不怪罪你·这些日子与北蛮贼子交战,辛苦是辛苦了点,可是想到他们在这儿对付朕,就无暇□□掳掠子民,朕就是辛苦,心里也是欢喜的。”
那是,辛苦的不是你,是我……安排防务的不是你,指挥守御的也不是你,带兵在外奔袭敌酋的更加不是你好吧凌玉城暗自在心里撇嘴,却是立刻侧了侧身子,俯首道:“陛下圣德”·“陛下圣德,爱民如子,臣……”刚被拽起来的奚王更是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大力叩首——反正羊毛地毡又厚又软,再怎么磕头也磕不疼:·“臣实在是……臣是粗人,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日后,陛下要使唤臣的,臣粉身碎骨……”·跟着就是一串又急又快的叽叽呱呱,听在凌玉城耳朵里,跟前两年听奚王那位王女唱歌差不多——有听没有懂。
唯一比前两年好的,就是毕竟还听出来是奚语,不会误会到铁勒语去··真是不愉快的回忆……想到这里,他微微沉下脸,不轻不重地冷哼了一声··这时除了他,金顶大帐里的臣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跪到了地上。
元绍这等大义凛然、爱民如子的发言,就是史书上都值得大书特书一笔的,当面颂圣又怎么能落下也就是北凉臣子做戏的本事不够到位,换成虞夏,这时候朝堂上至少有一半人涕泪滂沱了。
·因为没带香囊之类的装备,此刻想哭都流不出眼泪的新任奚王,正在一边磕头,一边竖直了耳朵听上面的动静·听得凌玉城一声冷哼,他飞快地抬眼扫去,正好看到元绍微微侧头,和凌玉城对了个眼神,而后又把目光转了回来:·“给朕歌功颂德倒是不必了。
——这次辛辛苦苦筹划,打出北疆十年安定的人,可不是朕啊”·……陛下您这样公然让我们给皇后歌功颂德真的好吗……·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听见凌玉城的回答时,他就恨不得一头把自己撞昏过去,假装伤势发作什么都不知道了:·“为陛下效力哪里谈得上辛苦只是这一战,麾下弟兄颇有折损,至今思之,心痛不已。”
……您的意思我都懂了,死伤的抚恤我都包了还不成么皇后殿下·奚王是很想掏钱的··在他看来,能用一笔抚恤了结这件事,免去被元绍骂得灰头土脸再削成白板,他是占了大大的便宜了。
皇后一共带出来多少人满打满算才一千·哪怕这一千人的抚恤赏赐他都包了呢……·可惜的是,这金帐里算盘比他精的人多了去了。
别人不说,单是元绍,就哪能这样简单放他过关等帐中臣属陆陆续续平身,元绍把盏中半温的茶水一口饮尽,随手将错金双虎捕鹿银盏放在案角,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抚恤什么的容后再议。
军报篇幅有限,现在你人也回来了,正好说说,这一仗前前后后是怎么个经过先前北蛮大军围困御营,又得不到你的消息,你那些叔叔伯伯可是担心得很,一天三趟往朕这儿跑啊。”
“臣……”奚王脸色一苦,本能地想要回头,脖子扭到一半察觉不妙,硬生生拗了回来·动作太急,连脖子带肩膀都是一阵疼痛,当着皇帝又不能龇牙咧嘴,一时间好不难过。
不等他设词,元绍已经很善体人意地开了口:“是不是要招军中将领、谋士进来无妨,朕也想见见卿麾下的勇士,只管传他们进来就是”·一声令下,众人就听见帐外一递一声的高声传呼,不多一会儿,杂沓的马蹄声便滚滚而来。
北凉军中,特别是关外几支军队,本来就是以部族为单位聚集,没有族长、少族长身份能在军中出头,那除非是极其著名的勇士·至于谋士,寻常牧民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又哪里谈得上出谋划策·是以元绍哪怕尽量放宽了标准,这一声传呼,也就进来了几十号人,对于广大的金帐来说根本谈不上拥挤。
待这批人挤挤挨挨地在后排站好,奚王轻咳一声刚要开口,又被一个声音打断:·“陛下,恕臣僭越·”·说话的正是凌玉城·奚王本能地抬头去看,见凌玉城轻轻侧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而元绍立刻应声点头:·“正该如此。”
说着便起身下座,一扬手,雷勇立刻上前,指挥着侍立两边的金吾卫搬开御案,挪移座位·另有两个玄甲卫的士卒上前,不知从哪里搬来一片乌漆墨黑,宽八尺、高也足有五尺的大铁皮,挂在御案背后的屏风上,再展开一卷白纸,小心翼翼地固定上去。
奚王离得极近,可以看到那卷白纸上纵横交错,几十条墨线或平行、或垂直,在纸面上划出了几百个一寸见方的格子··“奚王殿下·”见一切归置整齐,凌玉城从卫士手中接过一颗寸许大的金色棋子,端端正正地放在白纸中央偏下的一个格子上。
棋子落在铁皮上发出“哒”的一声,随即便吸住不动,一看就是特意制出的磁铁··退开两步,凌玉城转头看向奚王,冲着右侧的白纸一举手:·“先前北蛮大军袭扰的聚居地都在哪里,贵军的行军路线又是怎样,可以劳烦您说一说么”·饶是奚族地图从来都不以距离、而以马程计算,从王帐出发、向哪个方向走久可以到哪个聚居地,众人还是心知肚明,想赖都赖不掉。
以金色棋子标示王帐所在,其他聚居地的位置,就很好推算了:··“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部落在王帐东北,三天的马程……”·“东北”凌玉城把一颗黑色棋子放在金色棋子的右上角:“这张图上面是正北,左边正西,右边正东。
是这个方向么”·“不是这里,还要偏北一些……先是往正北走,两天以后会碰到一个湖,绕着湖向右手……”·黑色棋子一挪再挪。
而一旁站着的黑衣卫士也适时递上各色棋子,在白纸上落下不同的标记·这地图立在高处,哪怕是站在最后排的人踮着脚也能看个清楚,见奚王哪里说得不对,立刻就有人开口指正。
七嘴八舌中,凌玉城把各色棋子一颗一颗往白纸上摆去,很快就勾勒出了一幅奚族的越冬地图··元绍很艰难才忍住笑意·别说铁勒族君临北凉八十余年,就是凌玉城到这里三年,撒在草原上商队里的人手也早就有地图呈上。
之所以有今天这番做作,一是不想拿出最精细的地图,让奚族人觉得受到威胁,二来,也是借凌玉城的本事,敲打敲打这帮家伙··喂,你们这帮玄甲卫,不要在后面抄得头都不抬啊以为被同袍挡着朕就看不见你们了么·聚居地标示明白,北蛮的进军线路就再清楚不过。
凌玉城扬手之下,一把红色棋子泼泼洒洒地落了下来,给原来黑棋聚集的地方添上一抹惊心动魄的血色··雪白的宣纸上,黑色棋子被一片片抹消,红色渐渐蔓延·而代表奚王大军的蓝棋就被红色棋子引带着,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圈子,向西北方向渐行渐远。
正面一大片地盘就此被空了出来,正好方便北蛮主力长驱直入,扑奔御营··战局推演到这个程度,哪怕再不懂军务的新手,也可以看出奚王是哪里犯了错误··从御营里分出来的黄色棋子,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连续吃掉几支分散开来的小股敌人,最后咬住了北蛮大军的脊梁。
让整个推演尘埃落定的,是元绍由衷的一声长叹:·“给北蛮人耍成这样……唉,让朕怎么放心把鹰扬卫交给你”·陛下你骗人你刚刚说了不怪罪我的·奚王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要说:小凌:笨蛋,哭不出来你上道具啊·奚王:你当我是笨蛋啊香料很贵的……而且这么近的地方上道具陛下会闻不到咩·第156章 愁云惨淡万里凝·北凉军制与虞夏不同。
就是在北凉,关内各军和关外各军,军制也是大不相同··这要是虞夏,二十万大军被敌人带着兜圈子,让敌军主力直扑御驾所在,统军大帅便是能活着回来,也绝对是革职下狱没商量。
运气好的问一个丧师辱国之罪,罢官流放了事;运气差的,少不得追究他是否与敌国沟通,是否有谋逆之举·这就至少要牵连军中上上下下至少一半的高阶将领,以及朝堂上不知多少高官勋贵。
皇帝的怒火,绝不是砍掉三五个人头、更换十个八个职位可以消弭的··就算没打败仗,当年凌玉城执掌北疆,三十万大军俯首听命,还不是说拿了就拿了,说下了死牢就下了死牢·这种程度的掌控,北凉皇帝却是拍马也做不到的。
昔日国丈纳木岩兵败剑门关,三万大军一朝尽丧,元绍虽然把他革职下狱,过几个月还是不得不放了出来--等事情淡了还得给个官职安抚·时至今日,纳木岩在朝中,仍然算是一等一的高官。
更让元绍不忿的是,他哪怕革了纳木岩的职,新的虎贲将军,还是得从他们那一族的族人当中选择·会出现这种天差地远的区别,乃是两国的军队从根子上就不一样。
虞夏军队由军户中征发,自参军的一刻起,穿着国家发的军袄战袍,吃着国家发的军饷,骑着国家统一调拨的战马,拿着国家统一调拨的器械刀枪,万一战死,自有国库拨钱粮抚恤家人。
而北凉呢·除了少数职业军人由国家供养,大多数战士还是保持着平时为民、战时为兵的习惯·大战一起--不管是抗击外敌还是去别国打草谷--大伙儿翻出铠甲、牵出坐骑,以家庭、部族为单位呼啦啦聚集起来,如百川归海一般,顷刻间就是一支十万几十万的大军。
赢了一起分东西,输了……输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这样的成军方式,除了本族子弟外,又怎么是随便空降一个人就能指挥得动的·凭着皇帝的身份,更凭着直接掌控的地域和赋税,元绍对于皇室直属的几支军队,倒还能基本上如臂使指--这些军队本来也就是皇室供养。
像羽林卫、虎贲卫这样主要由同族人构成的军队,就要多少给族长一些面子··元绍是借了纳木岩兵败的东风才把虎贲卫的军权差的七七八八,一点点收回手里·至于羽林卫,他是把哥舒夜从小养大。
所以,即便元绍说了“朕怎么放心把鹰扬卫交给你”,他还是没法立刻□□的·至少,他不能简单粗暴地把鹰扬将军的头衔从奚王脑袋上摘下来……·幸好,十几年皇帝当下来,元绍最不缺的就是手段。
环视一周,看得奚王后面站的大小将领各个腿肚子打颤,他再次情真意切地叹息了一声:·“第一次独当一面,又是这么大的仗,也难怪你应对失措·叫朕说,这也不能全怪在你身上——看看你这些属下,老的倚老卖老,小的经验不足,都不能好好地辅佐你,你一个人就是再强又怎么支撑得住”·他在帐内踱了几步,往旁边飞熊卫、豹韬卫看了两眼,随口点了几个人出来:“奚王年轻,在军务上经验不足。
这么着,今儿起你们就调入鹰扬卫,多襄助奚王几年,待他熟悉了再放手吧·”·“陛下放心,我等必然尽心辅佐王爷”被他点出来的人中,最年长的一个是前任奚王的庶弟,之前在豹韬卫任副将的,凌玉城还记得那人有个女儿曾经送到宫里,还因为女儿的事情拦了元绍一次。
此刻挑头出来答话,半俯着身子,两鬓斑白,满脸尽是喜意:·“决不辜负陛下的期望”·“你是奚王的叔叔,比旁人的情分更是不同。”
元绍点了点头,声音越发和煦:“好好照顾你侄儿,莫要让你亡兄在地下不安,可知道吗”··“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这批人安插完,元绍又随口点了几个千夫长出来,都是四十岁朝上的,令他们交卸了军职回去养老。
因这一仗打得实在窝囊,奚王自保都难,也没资格为下属求情·好在这些人就算卸任了也是传给子侄,正好方便他施恩,提拔一批得用的年轻人……·“对了,朕看你麾下颇有几个不错的少年英才,正好京中武学堂已经落成,就让他们进京去学个几年吧。
放心,朕身边颇有几个奚族的侍卫,这几年文韬武略也磨出来了,把他们留下,你也不用担心一时半会儿没人可用·”·陛下,您这样釜底抽薪我们做臣子的压力很大哎……·从奚族这里捞够了好处,元绍终于踏上了回京的旅程。
来时熙熙攘攘,近万人马;去时浩浩荡荡,数万人丁·再加上带回的马匹牛羊,跟在御驾后面,硬是拖出了几十里长的队伍··北凉的规矩,谁出兵,谁拿战利品;谁的战功大,谁分得多。
先是皇帝有权先挑,其次,这一战立下首功的将领有权先挑·再接下来,就是几支队伍按出兵人数和战功大小分东西了……·与北蛮的那一战,元绍麾下总共出了五千兵马。
玄甲卫八百,羽林卫三千,天策卫和加起来总共一千·因为玄甲卫留下两百人指挥御营防卫,元绍又从金吾卫拨出两百兵丁,给他凑足了五千之数··相形之下,奚王下属三卫,一共加起来只凑出来三千兵马。
不是他们不想多出些,一是能拿得出手的下属都跟着奚王走了,二是,怎样也要留下保护御营的人马··五比三的比例,这场大战还是凌玉城指挥的,北蛮可汗是他杀的,连金狼大纛也落在他你手里,就算再昧着良心都不能否认他的首功。
因此所得奚王下属能拿到多少,也就可想而知了··把北蛮人掠入军中的奚族人口,元绍大度地全部还了回去·当然,那些属于牧民的财产,什么不值钱的破碗烂瓢,撕了几个口的帐篷,睡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发硬发臭的毡毯,也全部发到了这些被掳掠的可怜百姓手里。
什么你说贵族老爷的私产不好意思那些金银财宝我没看见……·没错没错,刚刚走过去的那个兵丁,他怀里是刚刚掉出一个黄金的玩意儿来着。
可是,兵丁们本就爬冰卧雪吃足了辛苦,踹破蛮王营帐时顺便揣点儿什么,朕做皇帝的总不见得勒令他们交出来不是咱大凉的规矩,一向是谁抢到就是谁的啦。
丁口、牛羊、马匹,这些真正值钱的东西,元绍毫不客气地吞了四分之三下肚·虽说余下的四分之一……还是不那么肥美,被挑拣剩下来的四分之一……分到奚王下属的三千将士手里,已经丰厚得让他们眉开眼笑,可远远不够弥补奚王的损失啊·将两片长四百里、宽四百里,水草最为丰美的草场划归皇室,作为皇家直属饲养军马的牧场,奚王终于求得元绍点头,向关外拨粮赈济子民。
不是他不想掏钱买粮,而是他身为奚王,也不能越过下面每一个小族长去赈济所有子民,而受灾的子民更是未必有钱、有牲畜去购买救命的口粮……·打仗真是世上最好赚的买卖,元绍心满意足地想。
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侧头看了看凌玉城:当然,合算的前提是,你得打赢,而且是投入少、斩获多的大胜·把凌玉城弄到身边,真是他这辈子收益最高的一个决断了。
绝对没有之一·说起来,这一次出关,他最大的收获,其实是凌玉城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凌玉城一改之前的态度,默许甚至回应他的亲近,实在是意外之喜。
想着想着,目光不由得落到凌玉城正在写字的右手上·他正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东西,一行行端丽的字迹从笔下流出,片刻间便是满满一页·右掌的纱布已经拆了,这么算起来的话,他身上那些伤也该好了……·那晚上被意外打断的事儿,是不是可以……嗯·心里一热,呼吸便乱了一拍。
凌玉城立刻抬起头,飞快地望了他一眼——只这一瞬间的目光相接,元绍心脏就是一跳··烛光摇曳,为那人渊深清冽的眸子添了两点亮色,仿佛璀璨日影倒映深潭,波光荧荧。
此时望过来的眼神,似乎只是寻常一看,又似乎是凝聚着千言万语,让人不由自主就想去追寻、去探究··凌玉城在工作的时候有多专注,他一直是知道的·而这样专注的人,却会为了他呼吸的一乱而惊动,停笔举目相望……·“你在写什么”借着这一下对视,元绍便起身转过桌面,从凌玉城肩头俯瞰下去。
桌前已经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字纸,有的写了满满一张,有的却只是疏疏落落几条·元绍一手撑在凌玉城身边,身子前俯,正好看得清清楚楚··“臣在检讨这一战的得失……雪原行军和扈从陛下出行不同,特别是轻装行进,到底还有些臣没有想到的地方……”·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张纸笺,指着上面纵横的字迹,一条一条细细讲述。
指尖轻快地移动着,忽而停顿,忽而飞扬,元绍目光跟着那修得圆润的短短指甲,不知为何,就觉得指尖上的一点墨迹分外碍眼··他鬼使神差地捉住了那根食指,拉到眼前,用力地搓了一搓。
作者有话要说:小凌:陛下,您这样换人不担心奚族的三支军队出问题吗·元绍:反正你已经打出了北疆十年安定,朕恰好趁机换换人手……你在想什么·小凌:对不起,你说“北疆”我总觉得是我掌管过的北疆大营,这个方向不太对啊·第157章 共君此夜须沉醉·凌玉城愣住了。
元绍从来不曾在谈正事的时候打断过他·哪怕意见相左,元绍也会耐心地等待他说完,而后再阐释自己的想法--这,是出于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自制,也是作为主君对重要臣子的尊重。
可是现在,顺着被握住的那根手指望去,元绍正盯着他的指尖微微发怔,观其神情态度,分明心思完全不在正事上……··“……咳”·他用力咳了一声。
那只手立刻飞一般地抽了回去,速度之快,让凌玉城简直以为自己被他握住的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锅滋滋作响的滚油·而对上他的目光也忽然飘忽不定了一下,随即立刻垂了下去,紧紧盯住他手中写满字的纸笺。
装得跟真的一样··一瞬间莫名地有些想笑,然而随即,凌玉城就调转了目光,继续解释方才的话题·语调平稳,速度不疾不徐,之前元绍片刻的心绪波动,仿佛从来就没有被他注意到。
当然了,身为臣子,主君的偶尔失态,那是看到了也要当成没看到的……·这样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讲述,元绍时不时地也插言几句,时间倒是过得飞快·毕竟是北方最大强国的君主,且不说领兵打仗的经验,元绍光这雪原就跑过几十趟,这一聊起来,凌玉城颇有些地方茅塞顿开。
讲到兴奋处,他不时低下头奋笔疾书,连背后还站着一个人都顾不得了··桌边的蜡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时,凌玉城终于把字纸归拢在一起,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运力一抖,全身骨节都发出咔咔的轻响,一股热气沿着脊柱飞速蹿升·感觉一天的疲乏都跟着消散了去,他刚刚舒服地透了口气,颈后一热,一只手掌就覆了上来··“累了”那只手极其自然地捏过他几个颈□□道,掌心内力轻吐,热气从肩颈缓缓透入:“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累了就不要勉强自己么……”·这种事情元绍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凌玉城便只是静静地立在当地,微微垂头。
只是平时揉捏几下就自动撤回的手掌今天却没有停止的意思,不但不停,反而越过肩头,沿着领口深入了进去,而另一只手臂也绕上了腰间,把他拖得向后一仰,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张开的怀抱。
“长生,”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喃,探入衣领的手掌,也越往下滑越是炽热:·“有你,当真是朕的幸运……”·只剩最后一截的蜡烛晃了晃,整个儿塌了下来。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接连响起··外袍,腰带,中衣,鞋袜·夹杂着时不时传出的细微裂帛声,散落的衣衫从书房一路迤逦到了床边·被拥抱着倒在枕上时,凌玉城余光一瞥,正看到元绍足尖一勾,把最后一片小小的白色丝帛甩出了视线。
至此,叠压在一起的两人,都已经是不着寸缕··这一次落下来的吻,和几天前刚从战场上归来的那一夜,大不相同··不再是早春二月的细雨,轻轻柔柔绵绵密密,随风潜入暗夜,在无声中滋润得春草萌发、鲜花开放。
而是盛夏六月的骤雨,挟着狂风雷霆轰然降落,只要站在雨中,便会被扑面而来的狂风暴雨占据了五感六识,连皮肤也被雨点抽打得生疼——·然后,那雨水从四面八方汇入溪流,涌入江河,最后在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凌玉城试探着动了一下,双臂立刻就被推到头顶上方,牢牢握住。
随后,生怕他会推拒似的,被压到一侧的膝盖也落入另一只手掌,扣在髌骨上的手指一个用力,指尖嵌入肌肤的同时,指甲甚至在膝窝划出了微微的刺痛··或许是已经确定了他的意愿,覆压在身上的人不再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迫人的炙热,简直恨不得把他的身体和理智一起焚成灰烬。
湿润而温热的触感沿着胸膛一路向下,凌玉城在不由自主的颤栗中合上了眼,可下一刻,他就强迫自己侧转了头,盯住帐钩下动摇不定的一点反光……·他再也不敢,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本能。
上一次,或许是肢体被禁锢的惊惧,或许是压在背上的重量,又或许是黑暗中,男人侵略性的手指和唇舌……不知是哪个片段触动了那段不堪的回忆,可若是他还在理智的掌控之下,怎样也不可能失控到那种程度·将心比心,正在情热时被人打断,还是因为身下人误以为被别人侮辱……如果谁给他来这么一出,三年都不会想再碰那人一次。
“长生……”只一晃神的工夫,锲而不舍的呼唤又追到了耳边·炽热的亲吻翻搅着他的气息,而大腿内侧,另一种炽热的坚硬烙上了微凉的肌肤。
凌玉城本能地凝住了呼吸··本以为已经有了足够的准备,谁知事到临头,心底反反复复回荡的,却不是两人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不是那一夜元绍从背后拥住他时的低低细语,甚至不是此刻,夹杂在亲吻中,一直没有停歇的呼唤。
而是,嘉佑十二年,那个天翻地覆过后的夏日,杨秋与他的一席密谈··“大人,男人和男人的*合,很容易受伤·”那个在花街柳巷藏身几年的瘦弱军医,用和开堂授课无异的口气对他说明,“如果事先能做足准备那是最好,若是来不及做准备,也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不要紧张,不要挣扎,尽量放松……以下官过去的经验,那些受了重伤的,多半是因为太慌张,绷得过紧……”·“如果受伤了,大人一定要传唤下官,这不是讳疾忌医的事情。
这个地方的伤,不容易好,而且自己不好治……”·身子被翻过来,俯卧在枕上的时候,凌玉城紧紧闭了下眼,开始深深吸气,再从微微开启的双唇中均匀吐出。
放松、放松……唇齿轻合,呼吸缓绵……沉着松静,中正安舒,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似松非松,将展未展,内固精神,外示安逸……·全神贯注的默念中,内息引带着骨节肌肉一分分松弛下来。
单纯放松是不行的,那样遇到疼痛的时候很难不会本能地抵抗,而抵抗,必然会加重伤势·必须保证每一寸肢体都得到控制,就像缝合伤口的时候,再疼,也不能在针头扎入时绷紧肌肉……·身后有什么东西一寸寸楔入,从未进入过异物的所在,正在承受背后那个男人的入侵。
凌玉城微阖着眼,急吸缓吐,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呼吸的节奏上,连压在脊背上的重量,这一刻也被他视若无物···把自己交付出去,似乎并不是那么难,就像这一刻也不像杨秋警告过的那么痛一样。
是有些疼,可是,比起夹棍在脚踝上吱呀作响着收紧的时候,比起带着倒钩的箭拔出肩头的时候,比起用战袍内衬匆匆裹了裹伤口,就策马继续冲阵的时候……·或者,比亲耳听到圣旨,知道自己被命令去北凉和亲的时候。
现在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不要紧张,不要挣扎··安静就好··你不会受伤,至少,不会受到连医生也觉得棘手的伤··身后越来越沉重的撞击中,凌玉城数着自己的呼吸,手指紧紧绞住了枕巾上的流苏。
这一夜,短暂到了极点,亦是漫长到了极点··两个人的汗水逐渐交融在一起,身体和身体贴合的时候,被汗水浸得滑腻的肌肤之间,便有了留恋的粘滞·身后的呼吸越来越是粗重急促,在这样的节奏中,要调匀自己的气息也是越发艰难……·体力将将耗尽的那一刻,仿佛没有尽头的冲撞终于到了极限。
带着滚烫的热流,男人汗气蒸腾的身体山一样压了下来,沉甸甸的覆在脊背上·平时可以轻易背负的重量,这会儿却压得凌玉城胸口一窒,感觉前胸和后背两排肋骨都被压得贴在了一起。
半晌,也没有人动弹一下··凌玉城阖着眼喘息了半晌,才感到元绍从他身上翻了下来,窸窸窣窣挪到一边·却并不远离,一只手犹自揽在他腰间,时不时抚摩一把,或是侧头在他发间落下一吻。
寝房桌边的蜡烛只剩一支还在燃着,昏黄的暖光下凌玉城慢慢侧头,分明看到他神色带着疲惫,眉眼间却满是心满意足的笑意··迎着元绍专注而清澈的目光,凌玉城不知为何,唇角也微微弯了一弯。
静静对视许久,元绍才倾身靠了过来,把人往怀里紧了紧,手掌开始渐渐向下游走·凌玉城深深吸了口气,缓慢却坚决地推开了元绍越发暧昧的探索,翻身坐起,支撑着就要下床。
“长生”双足刚落地,腰间就绕上了一只手臂,凌玉城被带得往后一仰,好险没有直接横躺下去·百忙中反手一撑,掌心满满的一手黏腻,背后立刻传来一声小小的抽息。
凌玉城反射性地收回了手掌,只这么片刻接触,掌中那物就飞快地热了起来··未及站起,凌玉城就再一次被拽倒在了床榻上··这一回对凌玉城而言轻松了很多。
元绍的动作少了几分急切,而被进入过一回的身体,接纳的时候也不再那么艰难·细细碎碎的亲吻沿着肩胛的线条一路游走向下,凌玉城甚至不必刻意控制,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身体。
一切都结束之后,他平息片刻便默默起身下地,这一次,再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屏风后,轻轻的水声和微涩的药香弥漫开来··一会儿工夫,凌玉城披着一身水气回来,刚挨到床边就被元绍拉进了怀抱。
枕着那个熟悉的臂弯,感觉到拥着他的人再无任何多余动作,凌玉城一阖眼,还没调整到自己最熟悉的位置,已是沉沉跌入了黑甜乡里··第158章 晚云挟雨唤归来·许是体力耗竭的缘故,这一觉,凌玉城睡得分外香甜,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时帐外已有马嘶声隐隐传来,厚实的毡帐缝隙里,奶茶和羊肉汤的味道一阵一阵香得扑鼻·凌玉城“哎呀”了一声,翻身就要坐起,腰间却沉甸甸的缠上了一只胳膊,让他只弹起到一半便重新倒了回去。
“急什么……”·帐里已经重新点了灯烛,不是元绍已经起身过一次,便是有人进来收拾过了·想到现下这番情形落在旁人眼底,凌玉城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转头看向元绍时,却冷不防被堵住了双唇,内衫里也滑进了一只手去。
“陛、陛下……不早了……今天还要行军……”·好半天,凌玉城才挣扎着推开元绍,整理衣带的手指都已经有些不稳。
元绍却是舒坦地半靠在枕上,双手垫在脑后,眯着眼打量他脊背上星星点点的痕迹,轻笑:·“这么急着起身做什么昨晚给你枕了一宿,胳膊都麻了,朕总得收点儿利息吧”·以前也不是没有枕着他胳膊入眠的时候,只是今天提起这个话题来,分外让人难以回答。
凌玉城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有反口回击,而是起身下地,自顾自地整装束带··背后轻笑声一直不绝·面前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从床前脚踏上开始,两个人的衣衫七零八落地纠缠在一起,一直绵延到卧房门口。
凌玉城的目光随意一掠,就看见门帘底下,一只被踩塌了后跟的毡鞋鞋底朝天,横倒在缠成一团的外衫上,另一只却不知道飞去了哪里··一路拾到门口,看着门帘底下被撕了几个口子的中衣,看着那条只有一半横在卧房里的腰带,凌玉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几乎掀不开通向书房的门帘。
早膳已经摆上来了,书房天晓得有没有下人进来打扫过,要是给他们看到这幅样子……·脸上温度一路向上窜升,哪怕没有镜子,也知道自己肯定是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他深深吸了口气,按捺着心思抬起手来,手背却忽然一热,已是被人从后方牢牢握住··“别放在心上·”元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圈上了凌玉城腰间,“看到归看到,他们什么都不敢说。
敢嚼舌头的,早几年就被处置干净了·”·房里的事,能瞒天下人,也瞒不了贴身的近侍·收拾卧榻,盥洗衣物床褥,样样都是贴身伺候人的活儿·别的不说,就是主子们夜里有没有叫热水进去,又岂是瞒得了人的·从一开始,元绍就和他天天同榻而眠,为的就是做出专房之宠的样子给人看。
单看这几年都没有消息外泄就知道,能接触到这种事的内侍,打那时候起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当年不敢说的,现在自然还是不敢说··这个道理凌玉城本来也懂,只是羞窘之下,一时间想不到那么多。
这下被元绍一言点醒,虽则耳根越发烧得滚烫,气息却是平稳了下来·抬手掀开厚厚的毡帘,见书房里早已收拾得整整齐齐,衣衫一件件叠得端整放在几上,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精力放到了洗漱更衣上。
·元绍由衷地叹息了一声··刚才那个手足无措、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凌玉城是多美味啊……时间不够,不能吃干抹净,逗一逗也是好的,怎么就立刻又变成这样了呢……看凌玉城穿上紧身窄袖的黑色戎服,蹬上高筒皮靴,勒紧腰间革带,片刻间又是一个利落的武将打扮,他飞快束起头发的同时,忍不住向边上挨了挨:·“昨晚……你还好么”·他身体这么一侧,凌玉城正好转了个方向,若有意若无意地避开了他捅过去的手肘。
面对元绍的发问,他最后整了整衣襟,随即在桌前站得笔直,轻轻俯首:·“劳陛下关怀,臣还好·”·“当真昨晚你还用了伤药来着……”可惜人回来就睡死了,元绍就是有心检视伤处,看他睡得这样也不能把人摇醒。
幸好今早凌玉城行动无碍,应该也没什么要紧··“陛下放心,只是一点轻微的擦伤·”被问到这样的话题,凌玉城显然有些不自在,回答的声音却是平稳,“一晚上过去,已经无恙了。”
“那就好,不要逞强·”元绍点点头,刚想说“晚上再给朕看下”,外面已经喧哗了起来·片刻工夫,有内侍隔着帘子朗声传报:·“陛下,十一皇子求见”·小十一这些天过得,连饭都吃不香了。
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盼到月亮圆了,不但师父没有回来,连父皇都偷偷地半夜跑出去了·等啊等,又是两天两夜,明明只隔着二十几里地,父皇不松口,硬是没人肯带他过去。
直等到月亮圆了又缺父皇才回来,师父偏偏又受了伤,不能带他骑马,不能给他批改功课,连抱他,都只能用左手匆匆地抱上一抱··有心撒娇,可师父和父皇都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三个使唤。
哪怕他的衣食起居半分也没有委屈,哪怕一群同龄的高官子嗣围着他众星拱月,可师父空不出时间陪他,父皇也腾不出工夫管他,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嘛·终于终于,大队人马开始返回,父皇也不用一天到晚忙着召见臣子了。
说好了今天早上一起用膳,小十一没到五更就起了身,在帐子里打了半天旋磨,眼巴巴地盼到天光大亮,就迫不及待地冲到御帐门口,却不料给挡在了外面,雪地里跺着脚等了半天工夫,才有内侍出来领他进去。
帐中香气四溢,父皇和师父一边一个地坐在桌畔,笑吟吟地看着他·见他脸颊冻得红彤彤的,蹬蹬蹬地跑进来,连引带他的内侍都被甩在后面,父皇还有闲心开了个玩笑:·“就饿成这样了呀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父皇”·大半个月来,这是三个人第一次有空坐下来同桌共食,虽在旅途当中,又是早饭,桌上也摆了个满满当当。
单热气腾腾的包子、油饼、各色点心就放了七八个盘子,大碗大碗的牛羊肉香气扑鼻,米粥也是熬得一粒粒都开了花·小家伙欢呼一声,手脚并用爬到高脚凳子上坐好,还不忘先端了一大盘饼子奉到父皇面前,再扭头看师父的时候,凌玉城已经盛了一碗粥,自顾自地开动起来。
小家伙吃得通身舒泰·他是第一次跟着出巡塞外,奶果子、奶豆腐这些吃食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玩意儿,草原上现做的东西,比起宫里御膳来风味又是不同·看着元绍拿了他端过来的油饼掰成两半,夹上几片羊肉往嘴里塞,他也有样学样,啃了两口,又咕嘟咕嘟灌下半碗奶茶去。
“还是父皇这里的饭好吃……嘻嘻……”·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师父右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拿着勺子,正在一口一口慢慢喝粥,面前碟子里不过两三样酸脆爽口的腌萝卜、大头菜之类。
小家伙想了想,飞快地抓了块带骨的羊肉过来,片了几片肉,舀了满满一碟奶果子,再加了两张油饼,双手端起来放到凌玉城面前:·“师父,吃~~~~”·……这些容易上火的吃食他一点也不想碰好吧·话虽如此,小家伙一片孝心,眼巴巴的端了食物过来,凌玉城实在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眼。
正在为难,元绍轻轻咳了一声,笑着点了点小儿子的脑门:·“就只顾着你师父啦父皇好伤心哦……”·“父皇”·小家伙的脸腾地涨红了,也想不起来辩驳“开始就给父皇端过吃的了”,抿着嘴扭来扭去,生似高脚凳上钉了几个钉子似的。
元绍轻笑一声,拿起小十一端到凌玉城面前的瓷碟,往自己碗里一倒,又给凌玉城夹了几筷豆芽之类的小菜··“你师父这些天出兵打仗,辛苦得很,还是先吃点清淡的养养肠胃吧。”
飞快地向凌玉城投去一个“你知我知就不要让孩子知道了”的眼神,得回一个意料之内的眼刀,他含笑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一手拿着油饼,一手把带骨的羊肉泡进热奶茶里,继续闷头大吃。
小家伙立刻被引开了注意力·飞快填饱了肚子,看父皇和师父都还没放下碗筷,他就跳下地腻在凌玉城边上,抓着师父的袍子,一步都不想走开:·“师父师父……打仗的时候你们吃什么啊”·两个大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元绍轻轻点了点头,凌玉城放下勺子,轻轻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炒米炒面啊·朗儿想尝尝”·“嗯”·“也好。
来人”·很快就有人捧了个袋子进来·碗口粗,三尺多长,里面的东西差不多都倒空了,瘪瘪的只剩了个底·凌玉城看着小家伙解开袋口的绳子,努力折腾了半晌,还洒了一大半在桌子上,然后就从碗里舀了满满一大勺淡黄色的细细粉末,一口塞进嘴里。
“呜……咳、咳”·被呛得眼泪汪汪,小家伙趴在桌沿上咳了半天,抢了一碗奶茶灌下喉咙,才抹着眼睛抬起头来:“师父,这是什么……又干又呛味道又怪……”他差点噎死了好吗··作者有话要说:戚继光版行军口粮:·一常日,每一名各将米二升,炒黄包裹,一升研为细末,·一升另包;麦面二升,一升用香油作煤,一升蒸熟,六合用好·烧酒浸,晒干,再浸,以不入为度,研为面,另包;四合用盐·醋晒浸,以不入为度,晒研为末,另包。
第159章 渴咽寒毡饥餐雪·凌玉城说是炒米炒面,那还真就是炒米炒面··按制,随扈出塞,一路人吃马嚼都由当地供给·但这说的只是日常用度,非日常的,比如烈酒药品,比如大将的战马不但要吃细料还得拌个鸡蛋,比如开小灶用的素菜,这些都还是各军自备。
而紧急情况下携带的干粮,就在“各军自备”的范畴里··凌玉城出战的命令下得急,头天下令,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出征·是以各军带的都是具有本部特色的战备干粮,比如奚族的三支队伍,一个皮囊装酒,一个褡裢装肉干,而玄甲卫麾下,一贯携带的都是炒米炒面。
那个平纹粗布缝制的袋子里,两升大米,两升麦面,全部预先炒熟·大米一升磨成米粉,一升单独包成一包;麦面则是一升用香油拌过蒸熟,另外一升,六合用好烧酒反复浸透晒干,四合用盐醋浸透晒干,都研成粉末,紧紧包裹。
这么一个袋子,就是整整七天的口粮·行军途中,一把炒米粉一把炒面粉掺着吃,恰好又有味儿又能顶饥当饱--有油有盐有醋有烧酒,既不容易坏,吃了身上又有力气。
行军口粮平时三个月更换一次,像关外天寒地冻,哪怕放个半年,都可以放心食用··唯一的问题,就是实在不太好下口··毫无防备的小皇子,就被这么一碗味道怪异的干粉呛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哎,炒面不是这样吃的的……”元绍袖手旁观,看小儿子咳了半天,才把碗挪到自己面前,倒下去大半碗热水,用勺子细细搅成一碗糊糊·而后往自己碗里倒了大半,给小家伙只剩了大概两勺的量,才开始细细品尝。
味道的确有些怪异,不过行军途中也计较不了这么多,总算可以塞进喉咙了不是么··小十一的忍耐力可远远比不上父皇·刚刚六岁的小男孩儿,在烧酒、油、盐、醋的混合攻击下挣扎了半天,才把这点儿糊糊填巴下去。
跟着就眨巴眨巴地看着凌玉城,那小嘴噘得,挂个粮袋绝对不是问题:·“师父,你们就吃这个啊……有肉没有……”·“有啊”·塞外就是这点好,肉干那是永远不缺的。
一袋炒米炒面管了七天的饱,还有三天,吃的就是从奚族民众那里紧急征来的肉干--手指粗,一巴掌长,黑魆魆的肉干放在桌上,小十一好奇地抓了一根,连啃两下,半条肉丝都没有啃下来。
元绍摇头叹笑·这肉干算得上马背民族的特色食物了,气候合适的时候宰了牲畜,挑腱子肉一条条撕开风干,富庶的部族事先会抹些盐水,贫穷的只好风干罢了,口味也各不相同。
长途行军的时候,又轻便又顶饿,只不过吃起来艰难的程度绝不在炒米炒面之下--·“哎呀,别硬啃”·咔的一声,小家伙瞬间苦了脸,腮帮子蠕动几下,慢慢吐出一颗带着血丝的门牙。
“这肉干,是要含在嘴里慢慢浸软了再嚼的……哎”·为了让孩子亲身感受行军打仗的辛苦,结果磕掉了一颗门牙,两个大人当真是面面相觑·好在细细看来,缺了一块的牙床上,冒出了个白白的小尖头,正是开始换牙的迹象。
元绍和凌玉城互相看了看,只能把先前的计划临时画个句号··“没事的,朗儿这是开始换牙了……过几年,就有一口又白又硬的好牙齿,什么都咬得动了……”·凌玉城半是好笑地安抚着小家伙,元绍则是起身出帐,亲自拿了那颗乳牙扔上帐顶——掉的那颗乳牙是下牙。
回来你一言我一语,细细交代了孩子一些事情,比如要勤刷牙,不能咬太硬的东西之类,等两个人搜肠刮肚地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再将注意力投向餐桌的时候,粥汤饼饵,差不多都已经凉了。
反正已经填了个八分饱,元绍和凌玉城便不约而同地放下碗筷起身·小皇子牵着父皇的袍角亦步亦趋跟到帐外,看内侍忙忙碌碌地搬家具、拆帐篷、捆扎行李,忽而从元绍肘下探出半截身子,仰脸望住了凌玉城:·“师父,那你们行军的时候,喝什么”·“那,就是这些——”·随手一指,满地白雪熠熠生光。
轻装急行,能携带多少辎重口粮马料之外,小小的一皮囊烈酒是雪地里救命的东西,怎么可能没事拿来当水喝·运气好,找到燃料,还可以生火烧一锅雪水,大部分时候就是直接捏了雪团含在嘴里,慢慢化成水才能下咽。
·用皮囊装了雪贴身挂在衣服里,用体温慢慢化成水,那是用来喂马、或者喂给伤员的宝贝,寻常且舍不得动用··至于把小家伙噎了个好歹的炒米炒面简单,一把炒面一把雪,揉成团子嚼了咽下去就成。
吃不起这份苦,那还打什么仗,带什么兵·听着凌玉城娓娓讲来,哪怕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小十一的脑袋也是越来越往下耷拉·他忽然绕过元绍身前,用尽力气踮起脚尖,一把抱住了凌玉城:·“师父,”孩子的声音带着些极力压抑的哽咽,因为埋在凌玉城身上,清朗的童音也显得闷闷的:·“朗儿跟你学本事,学打仗等朗儿学好了,再有要打仗的时候,朗儿替师父领兵”·从这天早上开始,元绍过上了几天难得的轻松日子。
没有大军逼在门口,也不用应酬各部首领,甚至不必掐着点儿赶路,以免河面上已经开始化冻或者天鹅飞走了打不着·所谓凯旋而归,就是享受大胜以后难得的一段欢悦时光。
左手边坐着凌玉城,右手边坐着心爱的小儿子,一边吃饭一边说说笑笑,普普通通的白米饭都比平时香甜了几分·晚上或是两人独处的时候,那就更多了几分旖旎。
·然而,几天下来,元绍心里就慢慢泛起了嘀咕··凌玉城从来不推拒他的亲近,但是,也从来不曾主动索求·床笫之间,若仅仅是亲吻抚触,还能得他几分回应;到了真个翻云覆雨之时,却只是伏在枕上默然承受,别说迎合,连声音都听不见半点。
完事以后也是尽快下床清洗,寻常爱昵之后的欢喜留恋,在他身上看不到一分一毫··一次两次元绍只当他是抹不开面子,次数多了,索然无味之余,未免会绞尽脑汁细细猜度。
这一往深里想,很多不愿意回忆的事情,就在脑海里渐渐的清晰起来··“伺候陛下,是臣的本分·”·“臣,愿意伺候陛下·”·吐露心意的那一次,凌玉城曾经这样回答,而自己也许诺了绝不迫他——难道是,大胜归来后的情之所至,于他而言仅仅是主君的命令,所以由不得作为臣子的人推开·可那一晚的默许和回应,却到底又算是什么……·然而这样的不快也就持续了几天功夫。
很快,元绍的心思,就被另一件大事彻底引了开去··关内的粮草辎重,本应在一天前和御驾汇合的,却是到了现在还没有踪影··从那一道分隔草原和农地的巍峨长龙,到奚王王帐的冬日驻地,足足四百里地。
一人双马或三马,不惜马力的拼命赶路,也就是一天一夜工夫,御驾里马车多,冬天日头又短,差不多要走七八天·可眼下带着大批丁口牛羊,那些俘虏都只靠两条腿赶路,牛羊的速度也快不起来,那就非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入关了。
这一段路,光靠奚族供给那是万万不供不起的,便是有那么多粮食,牲口的草料,取暖的炭火,样样都是问题·战事一完,元绍即刻向关内发了亲笔旨意,可原本早就该到达的辎重车队,轻骑向前搜出去五十里地,都没有寻摸到踪影。
从奚王在世的时候算起,关内辎重运送异常,已经快一个月了··作者有话要说:孩子……以你现在的身高,再怎么想抱住你师父,也是呈现团子抱大腿的姿势……·据说明天双台风聚会以至于高铁停运……·看到一句很有才的话:·台风都成双成对了,咱们还单着……·第160章 北斗阑干南斗斜·关内运送的辎重第一次迟到的时候,他们刚从东北捕了天鹅回来,返回奚王王帐。
按制,从关内运来的补给和赏赐,当天或者提前一天就应该到达王帐所在·然而今年碰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风雪,导致辎重车队晚了三天才到不说,顺利到达的只有一半。
送到目的地的都是些轻巧贵重的货物,草料、柴炭乃至烈酒之类的笨重玩意儿,因为车辆损坏,有三分之二滞留在了半道上··然后,就是奚王过世·元绍紧急向京城传去旨意,更改了需求的物资清单。
这批东西干脆就没有送到——筹集物资花了些工夫,好容易凑齐了往关外送时,又赶上北蛮进犯,为保万全,元绍下旨让其暂且退回关内·再接下来,就是御营被围困了整整十天。
可即便如此,该到达的辎重无影无踪,也让元绍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没有草料,意味着牛羊会饿死在半路;没有炭火,意味着俘虏来的丁口会冻毙在雪原上·浴血奋战得来的收获可能大量折损,而活不下去的俘虏,甚至可能会为了生命拼死一搏……·大人的忧虑,孩子并不了解。
对于被牢牢护在羽翼下的小家伙而言,补给队伍的失期,只意味着父皇和师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餐桌上的饭食也越来越单调··连续两天,元绍每天都只跟他吃了一顿晚饭,而凌玉城干脆只是下午露了露脸。
等到第三天晚上,干脆师父和父皇一个都不出现了,小家伙听完那句“请小殿下自个儿用膳”,看着餐桌上连续几天一成不变的一碗白煮牛肉、一小锅羊蝎子汤、一碗红烧牛筋、一碗蘑菇烧羊肉,终于把碗一推,懊丧地一头趴在了桌子上:·“天天吃这个天天吃这个我要吃鸡腿要吃清炒虾仁要吃小萝卜小青瓜小白菜”·越想越是委屈,小家伙连桌上的饭都不去管了,使性子奔出寝帐。
漫无目的的踢了几脚雪,又搓了两个雪团狠狠砸在帐篷上,他还是觉得心气不顺,看到伴读们的小帐矗立在旁边,胡乱跟帐门口的护卫点点头,一掀帐帘,闷着头冲了进去。
“殿下--”·“殿下”·一片稀里哗啦的碰撞声·正在吃饭的八个伴读都被他吓了一跳,齐齐放下碗筷,起身行礼。
元朗冲进来的时候颇有些不开心,然而一进帐,就立刻端起了皇子的架子,亲切而又矜持地微微点头:·“免礼”·目光一扫,八个人团团围坐一桌,桌上除了每人一叠面饼,就只有满满一大盘羊肉,肉骨间甚至还带着血丝。
面饼冰凉死硬,光看上去就半点也没有胃口·帐篷最里面燃了个炭盆,两个最年长的伴读正飞快地收回手来,刚放回桌上的面饼还蒙了层灰,正散发着淡淡的焦香味道,一看就是刚刚在在炭盆上烤到一半。
小十一忽然觉得自己的脾气发得很没有名堂··是,自己这些伴读都挂在金吾卫名下,因为年幼,无职无衔,吃的也是金吾卫士兵里最低一等的分例,和皇子的待遇差了好几个等级。
可他们只有一个菜还能下咽,自己桌上四盘菜肴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又凭什么挑三拣四了·他在桌子上首端坐下来,随手掰了一角面饼咬了下去。
没油没盐的死面饼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即使烤过了也没有好吃多少·元朗强忍着没有露出异状,勉强咽了,环顾左右笑道:“怎么都站着坐下一起吃啊,难不成怕桌上的菜太少,我把你们也嚼巴了”·这个笑话实在不怎么高明,几个少年还没修炼到主子说什么都要无条件捧场的境界,当下只是应和着干笑了几声。
达鲁帖年龄最长,此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小臣等怎敢只是怕饭菜太单调,委屈了主子而已·”·“那有什么”小十一不在意地挥了下手。
“你们吃得下,我还能吃不下只是一个人吃饭太没趣而已——”说着扬声唤了声“来人”,下令道:“把我的饭菜也搬过来,今儿个大家一起吃”··不多时,小帐里就萦绕起了扑鼻的香气。
看着伴读们一个个垂涎欲滴,筷子落得跟雨点也似的样子,元朗顿时觉得刚才还被他嫌弃的饭菜香甜了起来·一顿饭半抢着吃完,小家伙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悠然地端起了茶杯。
“轰”·一声震响,帐篷顶上的灰尘簌簌而落·小十一还来不及可惜手里的茶水,就听见远远的人喊马嘶,侍立在门口的护卫不等传呼,就掀开帐帘闯了进来。
“殿下,跟我们走”·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声出了什么事,元朗就被两个侍卫夹在中间出了帐子,不由分说抱上马背·身后一片轻重不等的杂沓脚步声,是他的伴读们跟了出来,而后身子微微向后一仰,就随着战马不疾不徐地上下颠簸起来。
夜空黑魆魆的,周遭帐门口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数灭了·元朗坐在马背上左右张望,无奈人被裹在小小队伍的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带着伴读们的护卫,再往外,黑衣黑甲的士卒围成了一个圈子,夜色中,这沉默而坚定的铜墙铁壁,仿佛就是黑暗本身。
即便没有人说话,眼下的气氛,已经让元朗的心脏砰砰急跳了起来·他紧紧抿着唇,避免自己发出半点不合时宜的声音,指尖深深地嵌进了皮革编成的缰绳里,直捏得自己的指甲都有些发疼。
前后左右,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此时说话,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行进着,直到一顶格外眼熟的帐篷在眼前越放越大,越放越大——·直到,遮蔽了整个视线,也遮蔽了极远处仿佛要烧破天空的火光。
元朗认得那是玄甲卫的中军大帐·凌玉城的身份所在,也是因为常常开讲军法课的缘故,这座帐篷比周边一圈儿军帐格外高大,此刻外面站了一圈侍卫,看到他们过来,都是默默地俯首行礼。
元朗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就被簇拥着脚不点地的进了帐中··和在谨身堂一样,白天他在这座帐篷里也有一席之地,凌玉城处置军务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或看书,或练字,或扎马步,做些不会闹出动静影响旁人的功课。
然而此时,肃重威严的中军大帐里,却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帐中只点了盏小小的灯火,昏暗中人影幢幢,不时有金属的轻轻碰撞声响起·小十一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适应了帐中的光线,只见大帐前半边,以正中央的虎案为界,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一眼扫过去,少说也有七八十条毯子铺在地下,分明是这些玄甲卫士兵就在大帐里打了地铺·此刻他们都已经起身,纷纷整装束带,检点弓刀·人数虽多,却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若不是甲叶刀鞘偶尔相撞,简直让人怀疑中军帐里浮着一群幽灵。
元朗小心地拉着护卫的手,从卷起或是半卷的毛毯间走过,尽量不让自己绊倒在地·人墙悄无声息地分开,而后又静静合拢,把他们这一行人遮护得密不透风·再往前,就是分隔了前后帐的屏风,两侧各有两个士兵按刀肃立,身上黑色的戎装仿佛吸尽了一切光线和声音。
他们背后,便是黑沉沉的一片寂静··绕过屏风,一箱箱舆图文件高高垒成一堆,把书案下面堆得满满当当·再转过一个小弯,摆着一副特意打造的矮桌小椅,就是元朗日常做功课的地方。
这里是整个玄甲卫的心腹要害,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考虑到凌玉城常常亲冒矢石,他的身边,哪怕有重重护卫,也未必有这中军大帐来得安全··早有打头的护卫点起灯烛,伺候小皇子坐下。
少年伴读们雁翅立在一边,后方和两侧,凌玉城亲自指给他的护卫们按刀而立,目不斜视··到这时候小十一才敢透出一口气来·接过护卫适时送上的茶水,他掩饰性地灌了一大口,却几乎立刻烫得喷了出来。
不想在师父的人面前失态,他勉强忍耐着慢慢咽了,调匀了气息,才急不可待地发问:·“外面是怎么回事师父怎么样了”·说话的时候还记得压着音量,语调也尽可能地不要颤抖。
只是刚满六岁的小孩子,虽然极力稳住,看在大人眼里,也是一副撑持着故作镇定的样儿··“少主勿惊·”领头随侍小皇子的萧然上前一步,单膝跪下——虽然在元朗看来,这一动作多半是为了迁就他的身高:·“外面没什么大事,护着少主到这里来,也不过是以防万一。
陛下和大人早有防备,那些俘虏再怎么闹,也翻不了天去·”·原来师父早就有了准备·这么说,派人护着他,也是师父预先交代下来的了·果然是师父,不管发生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的安全。
“可是……”·进来之前惊鸿一瞥的烈烈火焰,和因为身边队伍的寂静而越发响亮的喊杀声,总让元朗没法定下心来·师父是很厉害啦,但是听父皇说,这次带回来的俘虏有好几万人,是扈从兵马的好多倍呢·前些天的那一战,师父也不是没有受伤的……·中军大帐里看不见外头,即使听,远处的声响也被重重帐幕隔绝得半点不剩。
可就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猜测揣摩起来,才分外让人辗转难安··“少主宽心安歇,等您一觉睡醒,准保大人已经回来了·您要是睡不好觉,可让大人怎么放心您呢”·再三再四的劝说中夜幕已深,元朗终于抵不住困意,裹着条毯子和衣歪在了小榻上。
而在他听不见、看不见的地方,队伍最外侧的俘虏营里——·厮杀正烈··作者有话要说:小十一,你可喜可贺的终于学会一点点任性了……·大喵表示,万一出现状况,先把小家伙叼到安全地方藏起来……·第161章 金樽美酒千人血·乱子是从飞骑卫的俘虏当中开始的。
打了胜仗发了一笔大财,元绍分战利品的手笔也十分大方·皇室直属的金吾卫和羽林卫,以及此战首功的玄甲卫自然拿到了最大份,即便各自只出了五百人,挂在后面凑人头壮声势的天策卫、飞骑卫,也分到了数量不菲的丁口牛羊。
战利品一分配下去,接下来要平平安安运送回家,就是各部自己的事儿了···草原上的旧例,战败的部族,自然而然就成了胜者的奴隶·是以这些俘虏开始并没有多少抗拒,老老实实跟着新主人,高一脚低一脚在雪原上跋涉。
这年头,丁口是比马匹牛羊更贵重的财产,谁也不想平白折损·是以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各部还是尽量给他们吃饱穿暖·哪怕带回去卖了,也希望成色好一些不是·可惜,当辎重队伍没能按时到来,草料柴炭渐渐匮乏的时候,俘虏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金吾卫和羽林卫还好,皇帝的直属亲卫,存货也比旁人多些,手指缝里漏点儿虽然喂不饱俘虏,总能让他们不至于闹事·天策卫也是皇室直属,宗室领兵,家底多少也丰厚些,有样学样之下,他们手里的俘虏总算也过得。
玄甲卫从一开始就反复向俘虏宣讲,回了封地,只要服从命令就能吃饱饭,过几年干得好还有出头之日·内中不乏海西野人的前俘虏现身说法,两年前也是被捆在树干上背井离乡的战俘,现在风风光光当了大人麾下的将士,最有出息的,甚至还成了陛下的近身侍卫。
粮食不够,赶着的羊群现宰现吃·柴炭不够,快马去四五十里外的小山,一批一批砍了树,用树枝扎成雪橇拖回来·更不要说,从辎重不足开始,玄甲卫的士卒就让出了一半的帐篷,给那些寒风中苦苦挣扎,衣衫单薄破烂的俘虏,以至于自己都挤到了中军大帐打地铺过夜。
能吃饱、有盼头的日子在前面,主子们也已经尽量照顾,哪怕现下又冻又饿,大伙儿也咬牙忍着,最多把绵羊抱紧了借取些暖意·在这当口闹事疯了·到头来,只剩飞骑卫分到的丁口,日子过得最是艰难。
归属于丁零部的飞骑卫,和奚族一样常年奔驰在关外,游牧为生·甚至,因为地域靠近东北的关系,比奚族还要苦寒一些,习惯了顶风冒雪的战士们格外粗犷·往往金吾卫和玄甲卫都裹得严严实实了,飞骑卫的战士还能光了上半身,在雪地里狂呼大笑,角抵为戏,摔得人人都是一身雪一身泥。
这样的战士,自然不觉得踉踉跄跄走在雪原上的俘虏们,有什么忍不下去的意思·开什么玩笑现在已经是初春了,虽说还没有化冻,吹在脸上的风已经软了许多。
冬天最冷的时候,他们家里牧奴身上的衣服,比起这帮人来也好不了多少·只可惜,这世上不怕艰难,只怕比较··同样是战败,同样是被俘,甚至几天之前还是同一个火塘边取暖的兄弟。
只因为被分给了不同的主子,别人家毫不吝啬地宰了羊的分下来——哪怕因为柴炭不足,只能把生肉往嘴里塞,也好过自己饿得不行了从地上抓一把雪;别人家头顶上有帐篷——哪怕是二三十个人挤一顶,动也动不得一下,总比自己蜷缩在雪地里,冷风呼呼地直往脸上吹强。
疲惫饥渴到了极处,这一点一滴的区别,就成了压垮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起挣扎着在雪原上向前行进,别的营里的战俘,百来个里也只倒下一号人,他们走着走着,十个人里就会忽然栽倒一个,任凭鞭抽棒打也不再起来……·这样下去,等到走出雪原,弟兄们还能剩多少人更何况他们是出不去的,他们主子的牧场,也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左右是死,何妨一搏。
抢到了马,抢到了粮,哪怕能逃出去几个呢就算逃不出去,砍一个够本,砍两个有赚·待得元绍和凌玉城被惊动出帐的时候,已是一声巨响,几桶御寒用的烈酒爆燃开来,连边上的帐篷也点着了一片。
火光下,破衣烂衫的俘虏们正挥舞着胡乱抓来的各样家什,拼死奔向茫茫雪原中万分之一的自由··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猝不及防被冲乱的飞骑卫很快反应了过来。
然而,人数处于劣势,又没能时刻保持警惕的他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组织起反击·等到在军官的叱喝下佩好弓刀、跨上来不及鞍辔的战马,左右张望,身边的袍泽已经少了一半。
冲向营地的,除了自忖逃不出去,甘愿用生命为同袍铺就逃亡之路的战俘,还有被解开了缰绳,又在烈火和爆炸中受了惊的战马··这样的乱局,甚至很快波及到了其他的俘虏营。
谁不渴望自由谁愿意低头屈膝,一辈子乃至子子孙孙都做别人的奴隶战败被俘,刀枪架在脖子上那是无法,现在眼看着有机会逃出去,谁不想试一试更何况,那些在战斗、在奔逃的人里,还有自己的兄弟、朋友、父亲甚至儿子……·“是好汉子就跟他们拼了”寒风里,有熟悉的北蛮口音声嘶力竭大喊:“南蛮子软弱,咱们五六个打他一个,他们就是有刀枪也干不过咱们”·“他们人少,要想不让咱们翻盘,肯定会先对咱们下手弟兄们,想活就跟他们拼了”·大火延烧,马嘶人喊。
天策卫的俘虏营第一个喧哗起来,紧跟着,金吾卫、羽林卫的俘虏们也开始了不安的骚动··能听懂北蛮话的战士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黑魆魆的俘虏营地·听不懂的,像凌玉城手下这些奚族话都没学明白的正宗南蛮子,在这肃杀紧张的气氛中,也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枪。
飞身上了帐顶,凭高下望的元绍气得脸都黑了··这场大胜是多么光彩的事儿斩北蛮大汗,夺金狼大纛,绝对值得回去告祭太庙了仗都打完了,战利品都快带出雪原了,临了临了给他来这么一出,这不是在他这个皇帝的脸上抹黑么·从关内来的辎重都快到了眼看再过两天就可以彻底放心了,偏偏今儿个半夜里打起来……他还打算晚上松快一下呢·恼归恼,摊子还得收拾。
眼看飞骑卫左支右绌,拦不下开始散乱奔逃的战俘,而其他各营也开始不稳,元绍终于长啸一声,随即运起内力,声音朗朗传遍了整个雪原:·“金吾卫,全军列阵”·“羽林卫,玄甲卫,天策卫,一半固守原地,一半追捕逃奴”·“所有俘虏,原地不动的,都是朕的子民,不许无故杀伤逃亡、反抗的,格杀勿论”·几条命令传下,整座大营立刻井然有序地转动起来。
同样被拎上帐顶的凌玉城按剑站在元绍身后,看着玄甲卫中军大帐一片黑暗寂静,而边上渐次亮起灯火,看着玄甲卫的战俘营地安然宁帖,轻轻松了一口气,这才有余裕将视线转了回来。
··高高低低的叱喝声从几个军营里错落响起·金吾卫雄壮的身体往雪原上一矗,天然就是铜墙铁壁,光看着,就给人以不可撼动的感觉·火焰的光芒被森冷的大盾反射入眼,即使是狂冲过来的战俘,此刻也惊恐地停住了脚步。
只要御营不被冲动,其他地方闹得再狠也翻不了天·凌玉城无声地微笑了一下,将目光投向其他几座营盘·连续不断的喊话中,俘虏营渐次安静下来,虽然偶尔还能听见稀稀拉拉的几声惨叫,却分明已经无关大局。
更远处的黑暗中,几条火龙疾驰而出,四下兜转·执着火把的骑兵像环抱的手臂一样合拢,雪原上,喊杀声随着寒风簌簌飘落,夹杂着牧马人吹动哨子的尖利声响。
火圈之外,星星点点的亮光渐次远去,分明是散兵游骑在追杀着逃亡的战俘··看来,用不到他出手了··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从乱起到现在,大概已经是一个更次过去,至于抓回所有战俘、彻底收拾停当估计要到明早了。
在帐篷顶上站个半夜总不是个事儿,凌玉城向前挪动了半步,还没开口,元绍已经回首道:·“大局已定,下去吧·”·“是——”·还没来得及说第二个字,腰间已是一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飞身而起。
耳畔风声灌满,脚下一空,跟着就踏上了冰冷的实地··又来了·这么点高的帐篷我不是不上去更不至于不下来说也不说一声就搂着人跳上跳下是要作甚——·腰间揽着的手臂尚未松开,马蹄声疾,前来面圣禀报的各营主将鱼贯而来,一个接一个在面前翻身下马。
第162章 细雨斜风作晓寒·虽说经历了这样那样的意外,御驾还是平平安安地入了关·最后一次宴请领兵众将,把从丁零部一路扈从至此的飞骑卫遣归驻地之后,元绍压抑了一路的怒气,终于倾泻在了赶来接驾的天策将军头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嗯”屏退众人,元绍盯着天策将军几乎贴在地面上的头颅,面沉似水·“一个月的时间,粮草失期了两次你是不是打算把朕饿死在草原上”·“微臣不敢”·天策将军元璟早已五体投地跪伏了下去,听得元绍厉声责问,头也不敢抬上一抬,只是重重叩首,两三下,冷汗就在地毡上留下一圈湿漉漉的印子。
他跟凌玉城倒是同龄,然而能做到独掌一军的地步,靠的却多半是出身而不是能力--若非过继为楚王嗣孙,这枚天策将军的将印,怎么也落不到他手里来··天策卫当年是太宗皇后的那位入幕之宾,楚王殿下一手一脚建起来的军队,楚王薨后,元绍的父亲世宗皇帝以亲侄周王入继楚王一支,就此把天策卫收归皇室。
然而那位过继的嗣子自个儿身体也单薄,磕磕绊绊长到十三四岁,或许是急于留后的缘故,房里有名分的姬妾一口气纳了十几个·可惜凡事欲速则不达,小楚王魂归泉下的时候,后宅连丫头在内,竟然没有一个人肚皮鼓了起来·如此一来,承嗣的人选只好另择。
世宗皇帝飞快地把自己的另一个侄孙指了过去,给第二代楚王披麻戴孝·从那一天开始,这位年方六岁的新任楚王便离开了父母,养育宫中,直到元绍继位后四年才迎娶了王妃出宫开府,以楚王的身份接任天策将军一职。
这样一个人物,对皇室的忠心是尽有的,靠着部属幕僚的辅佐,有章可循的时候也还能四平八稳·然而一遇到突发事件,他的应对能力就可想而知了··元绍不吭声地盯着他看。
元璟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权重一方的统兵大将,不如说是一直仰望着他的小兄弟——名分上虽然是堂侄,可元璟养育宫中的时候,正好是他武功大成、开始跃马江湖的年龄,也是父皇膝下陆续开始有庶弟出生的年月。
在很长时间里,父皇忙着逗弄新生的幼子时,都是这个小了自己九岁的小堂侄追在身后,眼睛亮闪闪地听他炫耀江湖上的经历,好奇地抚摸他带回来的每一件纪念品,想要索取,又总是怯怯地不敢开口。
……若不是放心元璟,他也不会做这个主,让其年方十八就执掌一军··看着仪容修伟,若是站着都跟自己同高的宗室亲王跪伏在地战栗觳觫,尽力把自己缩成小无可小的一团,元绍叹了口气,终于放软了语调:·“说吧,怎么回事”·“回禀陛下,臣绝不是故意不送粮草”听主君语气松动,元璟总算透出一口大气,仍然不敢抬头,“只是给御驾馈送贡品一直是京城的事儿……臣接到旨意已经晚了,先前雪灾,军粮又调走了一批……从京城运送的粮草迟迟不到……”·过于紧张的缘故,越说越是混乱。
元绍耐着性子听他东一句西一句,时不时地插口发问,总算把事情拼凑了个大概··御驾出巡历来由当地供给,从关内运东西过去,无非就是为了炫富·所以运的都是些轻巧贵重货色,金银缎匹,时鲜珍肴之类,不是贡品,就是内造。
这些东西,指望天策卫那是肯定不成,一直都是从京城打包了直送行在··结果,到需要大宗物资的时候,就麻烦了··调集物资的命令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到达他这个天策将军手里的时候,并没有走六百里加急,而是夹在日常公文当中送了过来——仅此一项,便足足耽搁了三天时间。
天策卫最靠近关外的粮库物资又是不足,特别是烈酒缺了大半,等从别的粮库运送过来,又是几天功夫··至于第二次的失期,那就更加冤枉了··天策卫的存粮也不是够用一年半载的,皇家控制军队的手段,无非就是粮草、军械、饷银三大项。
而这一次,据说是道路桥梁损毁的缘故,从京中运来的粮草,足足迟了一个月有余·“陛下,臣这儿也差点断粮了啊先前还接到京里的敕令,急调天策卫军粮,赈济受灾百姓……陛下一开口就是几万人的粮草,臣东拼西凑,几个粮库都扫干净了,好容易凑了出来……”·粮库的清单、调粮的记录,乃至从京中传到天策卫的敕令一一看过,元绍终于沉默了下来。
·“罢了,你下去吧·”挥退元璟,他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十指相扣,重重覆上了额头·随即便听得里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跟着脚步轻轻,一双修长而温暖的手掌按上肩颈,轻轻揉捏。
“你怎么看”热流沿着脊柱向下渗透,元绍舒服地吐了口气,也不睁眼,径自问道·话音一落,凌玉城的声音便稳稳地接了上来:·“看天策将军的应对,虽然畏惧天威,却不见心虚。
天策卫上下,应当还是忠诚于陛下的·”·“那京城呢”·“臣不知详情,不敢妄言·”·“……哈”·元绍忽然睁开双眼,长臂一搂,双手便环住了凌玉城脖子,拉得他猝不及防地弯下腰来,两人额头几乎相碰。
倒悬着对视了片刻,元绍忽而一笑,双手在凌玉城两肩一推一拽,只听椅子吱嘎地响了一声,一个颀长的身子重重地跌进了怀里··由这天起,便是一路坦途·撂下丁口牛羊在后面缓行,元绍轻骑疾驰,花了不到十天工夫就踏入京城。
队伍中除了北蛮汗王的人头、烟熏火燎过的金狼大纛,以及一批身份格外重要的俘虏,就只携带了几头俘获得来的牡牛公马··进京第二天,持续了快五天的绵绵细雨很给面子地画了个休止符。
云开雾散,万里晴空,这个钦天监特地算出来的献俘告庙的好日子,从清晨起,就仿佛感应到了北凉列祖列宗的好心情,难得地露出了笑脸··凌玉城在枕上翻身向外,微微睁眼。
卧室里一片明亮,窗外透入的晨光带着春日湿润清新的嫩绿,让房里一成不变的陈设也难得生动起来·他瞟了下映在窗边桌上的日影,手肘一撑便要起身,腰间却立刻搭上了一只胳膊,拉得他重重倒了回去。
“急什么……”·耳边湿润的吐息犹带慵懒,面对面躺着的人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不由分说地把他箍进了自己怀里·凌玉城不自在地微微动弹了一下,忽然就僵在了那里,顿了顿,忙不迭地推开揽在腰际的手臂,翻了个身背对元绍。
心脏跳得跟擂鼓一样·凌玉城闭着眼静待片刻,身后仍然不见什么动静,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刚才一触即分,他翻身的动作也是又轻又快,同床而卧的人应该没有发觉异状。
他窸窸窣窣地挪远了一点距离,正在趁机调匀呼吸,身子被拉得往后一坠,再一次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怎么了”·“该起来了。”
“还早·再多睡一会儿·”·懒懒的应答声里带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味道,像狮群里的王者,哪怕睡眼朦胧,其意志仍然不容违逆·凌玉城只得老老实实地静卧下来,努力闭上眼睛,从脊背到四肢依然阵阵燥热,只一小会儿就沁出汗来。
“睡不着”·身体的躁动尚未平息,背后忽然伸过一只手,在敞开的衣襟之间飞快拭了一把·微凉的指尖掠过肌肤,沾去一点黏黏的汗气,凌玉城几乎是整个人惊跳了起来。
“陛下——”·环绕过来的手臂向下一沉,避开凌玉城胡乱挥下的手掌,恰好碰触到了他一直在竭力掩饰的异状·随即,笑声在耳边轻轻地响了起来。
“原来是……”·后颈一热,俯首袭至的亲吻让语声断了一断,再响起时,已经变得含糊不清:·“这有什么……你……”·再下面的话凌玉城已经听不清了。
占据他所有意识的,只剩下那只肆意作乱的手,以及,席卷全身的,仿佛要把理智也焚尽的温度··不是没有尝试过这种事·行军中,练兵时,自行排遣的次数甚至比找人侍寝要多得多。
然而,从来不知道,那个人的手抚上来时,带来的滋味,竟然是消魂蚀骨也不足以形容··和自行其事不同,甚至和以往每一次的欢好都不同·最私密、最不欲人见的那一面暴露在元绍面前,单只这一念就让人俯仰难安。
然而偏偏是这样的窘迫,让身体的感觉分外敏锐,便是一羽相加也能为之颤抖··全身血液一次次地沸腾,每一,都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却又在下一个动作来临之时,再次攀上新的、自己也不敢想象的高度。
恍惚中,身体似乎已经变成了名琴上最脆弱的一根琴弦,在乐师的抚弄下或急或缓地震颤着,迸发出珠转水溅一般的乐音……·“陛下,”断断续续的轻喘中,他试探着抓住那只横在身前的手臂,却是半点力道都用不出来,“别……”·“别怎么样”耳畔笑声低低,粗砺的指节在他最敏感的地方一圈一圈打着转,每一次最最细微的摩擦,都令他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不想让朕这样那么,你喜欢这样还是……这样”·第163章 明堂太庙朝享时·低声轻笑中,元绍半支起身子,在凌玉城耳边落下一个湿润的亲吻。
齿列磨蹭着柔软的耳垂,小心地不留下任何印迹,只这么轻微的一个动作,立刻就感到怀里的人剧烈地震颤了下··锦被早已掀落到床脚,熹微的晨光中,每一寸肌肤都毫无遮掩地袒露在眼底。
他甚至看见凌玉城本能地紧紧闭了下眼,眉睫轻轻颤抖,却只过了片刻就重新睁开--然而立刻就扭过了头去,无论如何,都不肯向两人交缠着的肢体垂上一垂··这个样子,还真是可爱呢。
“看什么呢”刻意俯下身去,脸颊挨着脸颊摩挲了下,随即搂着怀中人半坐起身来,强迫地扭转他的视线,随着自己一起低头下望--手臂横过凌玉城身前,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手背落在他白皙的肌肤上,仅仅是色彩的鲜明对比,已经让元绍越发兴奋起来。
而几乎是同时,他看到红晕从凌玉城颈项连绵而下,只消片刻,原本羊脂美玉一样的肌肤,就全数染上了淡淡的轻红··小腹涨得发痛,元绍却没有立刻剑及履及的意思,只是一心一意地撩弄着。
时重时轻,时而越发急促,时而刻意放缓,却总是在到达顶点前的一刻转移了方向,让凌玉城每每功亏一篑·自我克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一切的辛苦,都因凌玉城的反应而有了报偿。
·比起埋进他身体里肆意索求,元绍更愿意吻着怀里的这个人,拥抱着他,抚弄着他,让凌玉城因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呈现出以往从未有过的情态··这其中的新鲜和愉悦,又岂是简简单单的云雨两字可以描述·和朝堂上的冷静锐利不同,和战场上的意气风发不同,甚至和过往每一次欢好中,那默然无声的隐忍都不同。
这个于他的注目下羞窘难安,在他的怀里迷乱无措的凌玉城,赫然带着一种别样的鲜活,让他片刻都移不开眼··“陛下、陛下……”抓握在小臂上的手指不知几次从拉拽变成推拒,被他箍在怀里的人努力转侧着,挣扎着想要合拢膝盖:·“别……今天,还要去太庙……”·“哦,没事。”
无意识的闪避中,圆润的弧线擦过要命的部位,元绍也是急促地吸了口气,方才维持住声音的平稳:·“还早得很……”·“可是”一波格外恼人的热浪袭来,凌玉城本能地弓起了身子,股间却是一热,已是嵌入了一个坚硬的物事。
他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反射性地向前退避,结果正好把自己送进元绍手里·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四面八方的围追堵截之下,他只能绷直了腰身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弹:·“不是时间的问题……太庙……斋戒……”·这个时候还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元绍不知为何升起了几分恼意,指尖用力,不轻不重地刮擦了一下,跟着在尖端重重一捋。
怀中人立刻巨震,紧接着便极力仰起了头,整个人由首至足绷成了一张反弯的长弓,连抵在他足背上的脚尖都紧紧勾了起来··这么不禁逗啊……·拥着片刻后瘫软在自己怀里的凌玉城,元绍颇有几分后悔地想:早知道,刚才应该慢些再慢些的……·“喂,这样就不行了啊”怀里的人无力地闭着眼睛,汗津津的身体犹在余韵中轻轻震颤。
元绍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他,时而落下一吻,好半天,才等到凌玉城睁开眼,却还是低着头不敢与他目光相接··“今天可还要去太庙哎……怎么办呢这个样子……”刻意把一手黏腻在他胸腹间慢慢涂抹,果然看见凌玉城缩了缩,刚刚褪去的红潮再次侵染到了胸膛。
哎,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样缩来缩去,其实是在往朕怀里缩呢元绍坏心地笑了下,决定不提醒他,而是又咬了下凌玉城的耳廓,看他抖了一抖,从耳根到后颈也慢慢红了个透彻。
“今天不能不去……臣,只有回来再……请罪……”·“其实今天是献俘,我朝法度,当真不用斋戒的·朕是说,朕这个样子……”一边说,一边扳转过凌玉城的身子,用一个绵密的长吻堵住他双唇。
半晌,才摸索着握了他的手,强硬地按向自己身前:·“你……你也……”·这一场胡天胡地,闹得差点误了出发的时辰·直到侍从在房外高声请示,两个人才飞快地冲去浴池,草草地收拾了一下自己。
--沐浴斋戒常常是连在一起,就算不斋戒,条件许可的情况下还是要沐浴更衣的……·献俘告庙乃是军礼,自皇帝以下,不分文武,人人都是一身甲胄·从人早就捧了刀弓等物伺候在了寝殿正堂,凌玉城顶盔贯甲已毕,默默地走了过来,从下人手里接过腰刀、匕首、火刀火石等物,屈膝在主君面前,一样样挂上他腰间巴掌宽的革带。
这情形自有一种沉默的庄重,元绍也不吭声,在从人环伺下站得笔直,低头凝视着凌玉城为自己整装,一根根系紧甲叶的束绦,理顺披风上的系带·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在胸口翻飞,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轻巧得赏心悦目。
不知为何,元绍忽然口干舌燥起来··也不过是片刻之前,那双手还握在自己身上,反反复复地上下动作……那个人不着寸缕地跪坐在床榻里侧,微微俯向四仰八叉躺着的自己。
动作生涩迟疑,从脸颊到耳根都是通红,然而紧抿的双唇和始终不曾移开的目光,却透着一种别样的专注……·咳,礼尚往来什么的,实在是个好词儿,让凌玉城想要推脱都找不到借口呢。
尽管技巧实在有些惨不忍睹,时不时地还帮些倒忙,可仅仅是那与羞窘到了随时要逃开的神情,和与之毫不相称的慎重态度,已经让他不能遏制地兴奋激动··如此一路心猿意马,直到整装完毕,两个人在侍卫环护下并肩出门,元绍都没有收回心思来。
既然是军礼,就没有乘坐车辇的道理·两人在昭信门前双双跨上马背,左右金吾卫各执旌旗、长枪、骨朵、斧钺,向太庙缓缓进发·说是并骑而行,凌玉城却始终落后半个马身,让元绍颇为遗憾——从整装开始,凌玉城就一直低低垂着头,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偏偏还是骑马不是坐车,周围这么多人看着,想要回头跟他说两句话都做不到·北凉皇宫占据的是虞夏旧阙。
虽是陪都,皇宫的规制也一贯谨严,左祖右社,中间就是皇帝御极听政的前朝所在··从昭信门出,向左一拐,就是整个皇宫的中轴线·绕过前朝历代皇帝所居,元绍每逢朔望在此受朝的昭明殿,越过最宏伟壮丽,不逢登基、正旦、冬至不开的紫宸殿,殿前广场上,甲仗三千森严罗列,北凉十八卫的旗帜在蓝得广袤的天空下烈烈飞舞。
再往前,穿过可容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齐聚的广场,踏出烈日下巍峨高耸的承天门,左手边矗立的,就是供奉北凉历代皇帝,承国家祭祀之重的太庙··宫中虽有奉先殿,可不过是供皇帝日常私祭之用,相对于太庙,犹如家里供着的先人牌位之于宗族祠堂。
每有大典,诸如登基、册后、立太子,皇帝亲征以及此刻的献俘,还是要告祭太庙才显得郑重··这一战,击败的是北凉曾经的君主,也是当年北凉开国皇帝心心念念,驾崩前还遗憾不曾扫尽的敌人。
连曾经号令草原莫敢不从,到如今在关外都颇具影响力的金狼大纛也夺了过来,自然要在太庙焚香行礼,告慰祖先,才显得后世子孙争气,大大地给列祖列宗长了脸面···凌玉城不是第一次参与献俘告庙的仪式——当年在虞夏时,虽然身为臣子,甚至不过是一个偏将,他也曾经在大典的边角混了个位置。
无非就是皇帝向列祖列宗焚香祷告,献上首级和战利品,赏赐奖勉获胜的将士·再把俘获的敌酋头目押上来数责一番,俘虏叩头服罪,皇帝宽宏大量加以宥释·身份低,站得远,除了跟着磕头跪拜,还可以趁机走个神偷个懒什么的……·然而这次,随在元绍身边一次次拜倒下去,亲手捧过北蛮可汗的首级,交给元绍安置在祭桌上,凌玉城不知为什么,舌根竟泛起了涩涩的酸楚味道。
……被他剿灭的,是北凉的敌人,更是虞夏曾经的敌人·百年之前,正是当时还被称为大燕的这股敌酋,一战覆灭虞夏社稷,逼得二帝北狩,皇室仓皇南渡,大好河山沦于敌手。
那面此刻被他捧在手里的,历经风霜雨雪犹带威严的大纛所到之处,虞夏君臣魂飞魄散,狼奔豕突··至今,只剩下南方的半边残山剩水,日盼王师,北定中原。
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梦想,有一日恢复旧山河,扫穴犁庭,封狼居胥·然而此时此刻,当年的旧敌被他斩落马前,而他自己,却早已不再是虞夏的臣子……·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又一次叩拜下去的时候,他紧紧闭了下眼,强迫自己把精神集中到眼前的仪式上来:·无论如何,他也该以北凉人的身份面对这一场胜利,才不枉麾下将士舍生忘死的拼杀……·第164章 题壁有诗皆抱恨·元绍的心情实在是相当不错。
打了胜仗,剿灭曾经压在北凉先祖头上的敌人,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一仗打出北方十年太平,掳获丁口数万、马匹牛羊无算,越发在荣耀之外添了大大的实惠··何况一路归来喜讯不断:在草原上成灾的风雪,落在关内恰是瑞雪兆丰年,预示着今年一年的好收成;康王妃再次有了身孕——这次总是他这个笨蛋儿子的种了;连清河公主,也在这时候传出了好消息。
自家掌上明珠从出嫁到现在,满打满算已经三年·虽说公主下降乃是天家恩典,就算无子也没人敢说三道四,可怀上了毕竟是好事么屈指算来,驸马受伤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儿,元绍欣悦之余,也不免笑骂一声“这小子一天都不肯耽误”。
当然,最让元绍意外的惊喜,自然是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到了手……·可惜,就算得了手,也不代表元绍可以就此夜夜笙歌·拜谒太庙的第二日,凌玉城就带了随身亲卫兼程奔向青州,顺手还把小十一打包了带走。
这一次元绍是怎么留也留不住了:超过一年半没有回封地,凌玉城本来刚入关就要和他分道,好说歹说,才拿献俘告庙的理由,拽着他一起进了京··算了,且容他去松散几天吧。
左右从去年筹划到现在的一件大事,已经有了几分眉目,等到发动了再唤他回来,正好给他个大大的惊喜,又何必时刻把人拘在身边·带着这样满满的喜悦和略微的遗憾,元绍在召见太子,询问东巡期间诸般事务的时候,也就减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和颜悦色:·“这次朕回来路上辎重不继,到底是怎么回事”·问这句话的时候,元绍对自家太子,其实并没有升起什么怀疑。
一则当时的情形,虽则有那么点儿丢脸,其实离危险还有十万八千里;二则……元绍并不以为,辎重的事儿,会是自己这个太子动了手脚··他们的速度纯粹是被大队人马——准确说是被俘虏拖累了要不管那些人,他带着精锐卫队,一天一夜怎么也跑到关内了。
再说得严重点儿,哪怕是断了粮,没了马,凭他的武功,一人一剑难道还杀不出来·唔,就算拖上凌玉城,再背上小十一,也费不了多少工夫……·而一旦离开了茫茫雪原,进了关,那就是他的天下,任谁也动摇不了的天下——·想用断粮这种手段来对付他,成功率半成都不到,一旦失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那得是多没脑子,多缺心眼儿的人才做得出来他亲手教导了将近十年,监国理政有模有样的太子,绝对不可能是这么个笨蛋·然而,当寄以希望的长子站在他面前期期艾艾,额头上大颗大颗地冒汗时,元绍却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这个神情态度,不像是问心无愧的样子啊……·“怎么,有什么不能对父皇说的么”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指尖在黑沉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目中的寒光看得皇太子元钦两腿发软——即便没有雷霆大作,这样不怒而威的神情,也让他背后冷气直窜。
昭信殿西次间,召见亲贵大臣单独奏对的暖阁里,除了指甲一声又一声敲击木器的钝响,就是太子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身为太子,除了要召集大臣一同议论政务的时候,一向有单独向皇帝奏事的权利,可这个时候,元钦是既宁可身边还有旁人,也希望除了他,一个人也不在父皇跟前。
有外人在,父皇即使恼怒也不会骂得太重,而且也会有人转圜;没有外人在……那不是丢脸也少一个人看见么··而且父皇分明已经怒了……父皇一向自制,罕有这种不必要的小动作。
他看见过父皇好几次这样轻敲桌面,接下来,每次都是一场令人胆寒的发作·双腿一软,他噗通跪了下来:·“父皇息怒,儿臣绝不是有意的”·朕料你也不敢。
心里这样想着,元绍却是没有言语,也不抬手叫起,只是左手支颐,微斜了身子靠在椅背上,右手轻轻搭上了座椅的扶手··“讲·”·如元绍所料,他这个笨蛋儿子,当真没有扣留粮草,让老爹饿死在雪原上的心思。
之所以会闹到粮草不继的地步,只能说一半是倒霉,另一半,是因为运往天策卫的粮草一开始就出了问题——·然而,这林林总总杂七杂八的问题,反而让元绍更加恼怒。
他倒宁可儿子对他动手有挑战君父的胆气,好过在后方懈怠出一堆事儿来··“朕让你监国,你就是这么监的么”·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
以过年之前先生布置的功课为例·第一种人,非要把所有功课写完,才肯安安心心玩耍,当然,最后几天,也会抽一点时间复习功课··第二种人,就非要到元宵节都过完了,眼看先生就要回来开课了,才心急慌忙地熬夜赶工,甚或还拉上几个伴读书童之类的帮忙一起划拉……·凌玉城就是前一种人。
所以他的案头上,永远堆着做不完的事情,一件处置完毕,立刻要想方设法找出下一件,不然就是空落落的难受,跟有鞭子在后面抽着似的··而太子殿下,很不幸就是后一种人。
父皇出巡,留他监国,正是所谓的天高皇帝远·先还每天勤勤恳恳地进宫接见大臣、处理日常政务,渐渐地就让人把奏折都送到了东宫披阅,再过些日子,送进东宫的折子都是幕僚们看过,拿小纸条写完意见往里一夹,他大爷抬抬手抄巴抄巴或者干脆写个“准”字……·这等处理国事的态度,指望他看出奏折里的猫腻来,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何况太子殿下也不是没有烦心事儿·他新纳的侧妃,就是那位北辰国送来的公主,去年父皇亲口指给他的,可喜可贺地有了身孕·这本来是件喜事儿,谁知二月里侧妃娘娘偶尔逛个花园子散心,跟太子妃所出的长子撞了个正着·一通兵荒马乱之后,侧妃摔倒流产,而小皇孙的脑袋磕在石头上,足足昏迷了两天两夜……·双方从人各执一词,反复拷问,得出的结果也只是一边说侧妃推倒了小皇孙,另一边说皇孙故意撞倒侧妃。
太子殿下往左看,爱妾梨花带雨奄奄一息,往右看,太子妃抱着儿子泪如雨下,怒气冲天··皇太子一个头两个大··这种情况下,太子在朝政上能花几分心思,那就可想而知了。
修路要拨粮没问题,拨去年丰收,请购进新粮、替换陈粮这是好事儿啊父皇说奚族需要赈济,着他从关内拨发粮草那当然遵旨了,不过父皇也说了,等草原上化了冻再运粮,现在还不着急……·结果就是,本来不该购粮的冬春之交,大批大批的银子洒出去了,粮也确实购了进来,却是陈粮——还不是去年的,吃到嘴里那个口感,比起米糠也好不了多少,修路的时候拨下去民夫闹了起来,当时就是一个好大的没脸。
上面雷霆震怒,下面的人也是手眼通天,缩着脖子从地方搜刮了粮草补数·拆东墙补西墙,大雪成灾的时候终于弥缝不住,不得不调了军粮··结果还是没有吸取教训,给天策卫补运的粮草也出了问题,不得不紧急从其他地方征调。
这一来一去,就把御驾给闪在了草原上,差点儿闯了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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