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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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下)(6)
··“想吃就吃·别听那个庸医的,不吃下去,伤怎么会好”·“……”·天可怜见,凌玉城自从受伤以来,当真是七八天只以清粥小菜果腹了。
或者再往前推一点,连从青州快马赶路的十来天都算上,那真是足足半个多月,没能吃到一顿像样的饭菜··什么你说路上打尖的时候馒头咸肉,扎营的时候咸肉馒头,那也能算人吃的饭要不是猪不吃肉,就连猪都吃的比他们好啊·更不用说此刻事静身安,心境阔朗。
心情一放松,原来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微之处便一样样涌了上来,比如寝殿里的宁神香味道似乎过于甜腻了,比如门口的毡帘上沾了几点油迹,似乎是上菜的时候无意碰到的,又比如,闻着满桌子菜肴散发的香味,口水就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说实在的,凌玉城饿倒不是很饿,这几天他都没有和元绍同桌共食,就是因为那些荤菜平时不觉得,这会儿就嫌太过油腻厚重,闻到味儿都觉得烦·更不要说昨晚一场高烧下来,到现在嘴里都隐隐发苦,中午的时候除了白粥,连点儿油星飘在上面都不想碰。
然而这会儿坐到桌前闻到香味,就好像惊蛰的日子天上打了个雷,从舌头到胃都是一激灵,整个儿都清醒过来·看到别人面前七八个菜,轮到自己就只有一碗清粥,那个馋啊,恨不得当场把桌子调个方向,把一桌子好菜全部拖到自己面前来。
对,就是只给那家伙剩一口白粥吃·然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凌玉城慢慢叹了口气,开始有气无力地撇粥上的米油·不想吃粥,就是不想吃粥,还是不想吃粥……·但是又不能大吃大喝。
被医生骂也还罢了,要是因为管不住口腹之欲而影响痊愈的速度,那实在是蠢透了·面前的鸡汤散发着清澈的香味·整只鸡的精华全都浓缩在了这一小碗汤里,只在下锅的时候切了几片姜,放了点盐粒提鲜。
什么火腿干贝、花椒桂皮之类的一概不放,纯靠本味,恰是凌玉城喜欢的烧法··不知什么时候,北凉宫里的御膳房,呈上来的菜色越来越向他的喜好靠拢了·那种一碗红烧肉端上来,下两筷子就有一筷子是桂皮八角、花椒大料的奇葩,自打被他鄙视过一次,就可喜可贺地不再出现。
唉,这时候为什么会觉得,菜不合他胃口反而是件好事呢·正在为难着,外面忽然隐隐约约地喧闹了起来·元绍侧耳听了听,嘴唇微动,对外传音说了句什么,很快就看到门帘一掀,一个小小孩童风一样地跑了进来。
见凌玉城坐在桌前,喜动颜色,冲上来就要往他身上扑:“师父师父你好了——哇啊啊啊父皇不要拎我”·凌玉城竭力忍笑,看着小弟子被元绍拎猫一样抓住脖子拎在空中,手脚乱踢乱打。
元绍也不理他,只伸长手臂把他拎得远远的,既碰不到桌面也碰不到人,随他像个大号的铃铛一样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如此好一番折腾,小家伙才安静下来,被元绍放落地面。
经了这一遭小十一终于学乖,再也不敢乱跑乱跳,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虚靠在凌玉城身边:·“师父你好了还痛不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看桌上的碗筷:“咦师父你就吃这点儿”·“嗯,师父好多了。”
看到小弟子的一瞬间凌玉城就微笑了起来,略略向后一靠,抬手摸了摸他沁出层薄汗的额头:“朗儿吃过没有”·早有跟进来的内侍端了特制的高椅过来。
小家伙一骨碌就爬了上去,那椅子是檀木制成,坚实沉重,被他这样爬高上低倒也没有翻倒·内侍塞了几个靠垫在他身周,小家伙一颗脑袋东扭扭,西扭扭,红扑扑的脸颊立刻就皱成了个贮藏了一冬的苹果。
·“父皇”·“嗯,怎么了”·小小的孩子努力嘟着嘴,想说什么,皱了半天眉却没找到词儿。
他从高椅上半探出身子,左右望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跳下高椅奔到角落里,捧着那盘被凌玉城刻意飞过去的羊肉蹬蹬蹬跑了回来:·“师父吃”·一瞬间,元绍和凌玉城齐齐失笑出来。
“乖,师父今天不舒服,只能喝粥……”·只不过多了一个孩子,餐桌上的菜肴明明不曾添上半个,却顿时好吃了不止一倍··凌玉城那些望着元绍碗里流口水、既想伸手抢过来又要按死自己馋虫的心思全部收起。
他方才抗不过小家伙的失望眼神,意思意思夹了一小片羊肉放到粥面上,结果小家伙居然来了劲,恨不得把他一口气喂到活蹦乱跳才肯罢休··两个大人相对而坐,小家伙半跪在侧面的椅子上,伸长手臂,整只的乳鸽、大块的肘子皮、金黄的鸡腿、切得菲薄的羊肉,不停往凌玉城碗里夹。
凌玉城看得心里暖暖的,没舍得立刻推拒,结果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碗里就尖尖地堆成一座小山,让他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开口说明真相,又不让孩子太难过上··元绍也不是没有试图开口阻止。
只是刚咳一声,小家伙就用“父皇你好残忍你好薄情你好无理取闹,师父面前只有一碗粥你都不让他吃东西”的眼神看着他,水汪汪的眼里满是控诉·趁他低下头去,咬牙切齿地和一只鸡翅搏斗,元绍和凌玉城互相对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摇头失笑出来。
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僵持了好大一会儿,元绍摊摊手站起,从凌玉城面前端过那碗堆得看不见表面的粥,哗的一声倒进自己碗里·凌玉城刚“哎”了一声,他已经用筷子搅了搅,低头塞了一大口,抬起头来带着嘴角的酱汁向对面一笑。
“——父皇”·“……乖,师父今天真的不能吃这个·”看见小家伙立刻嘟起了嘴,一张小脸气鼓鼓的,都要哭了出来,凌玉城忍不住伸手揉揉他头顶,笑着低声诱哄:·“去帮师父盛一碗新的好不好”·饭桌边的条案上几样主食放成一列,大盆的米饭,大锅的粥,还有厚厚一叠烤得焦黄的饼子,都是用刚收上来的新米新面做的,揭开盖子香味扑鼻。
小家伙竭力踮起脚尖也才能看到锅沿,左看右看,跑到旁边拖了一个木凳,踩在上面抓着大勺去舀粥···他脚下的凳子也就一尺见方,手里的粥碗虽然不是海碗,也足足比他的脸盘大了一圈,小小的手掌竭力张开五指,也不过能将将托住碗底,还顺带着左摇右晃几下。
元绍又不许内侍帮忙,两个大人就这么袖手坐在桌边,笑吟吟看着一个六岁的孩子一手一个抓都抓不住的大瓷碗,另一手一个比他胳膊还长的大铁勺,满头大汗忙上忙下。
只盛了两勺出来他就端不住碗,手一滑,那个青花大碗砰的一声,几乎是砸到了条案上,顿时就有半勺粥沿着碗边淌了下来··那雪白的大米粥端到面前都要仔细吹上一会儿才能入口,何况盛在锅里,还特地用了暖窠保暖的。
滚烫滚烫的粥汤和米粒滴到手上·小小的孩子痛得甩着手乱跳,跳了两下,想起师父还等着吃,又龇牙咧嘴地过去端碗··这副可怜可爱的样子,是个大人就没法视而不见。
元绍早就站了起来,一步就冲到儿子身边,抄起他奔向墙角·凌玉城抓了巾子赶到时,小家伙一只左手已经被按进了铜盆里,大半盆水一直没到他手肘,从贴身的细棉衣裳到宝蓝织锦面子的夹袄全都浸得透湿。
凌玉城叹气都来不及,一边伸手把小胳膊拽出来拧衣服上的水,一边扬声喊内侍拿毯子、拿棉被、拿替换的衣服、拿床头那个青花瓷罐盛着的膏药过来·等元绍腾出手来放下孩子,撕掉那只滴滴答答浸透了冷水的衣袖,把小家伙裹进松软的绒毯等待更衣,已经挨了无数白眼,如果每个白眼都能化成实体砸在他头上,只怕他立刻就会满头是包。
小十一却没有喊痛,由着父皇和师父围着他收拾,眼睛骨碌碌的只往条案那边的粥碗瞟,满脸可惜·等换过衣服涂了药,凌玉城牵了他的手送到桌边,元绍捧了满满一碗粥送到桌上的时候,他一张小嘴已经挂得起油瓶来,被凌玉城刮了两下鼻尖,这才转了笑脸,埋头乖乖吃饭。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不要说孩子,就是两个大人也满头是汗·幸好小孩子的心思转得快也忘得快,等一顿晚饭吃罢,小十一早就把手被烫痛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挤在两个大人中间,又是说又是笑,唧唧咕咕地比划白天的功课。
天可怜见,自从凌玉城遇刺,小家伙的文武课业已经快十天没人照管了·他知道凌玉城身上有伤,便一个劲地往元绍怀里靠,比手画脚,时不时地还跳下来蹲个马步、打两下拳,然后就眼巴巴地看了父皇又看师父,只为大人点头笑上一笑。
他年纪尚幼,诸如太子被废、赐死,以及前朝的诸般波折,从来就没人告诉他·然而小小的孩子自会看人脸色,前些天见父皇神色阴郁沉重,师父也是一副没精神的样子,也不敢往跟前凑。
今天好容易见大人脸色松动,这孩子好似刚开的花儿见了阳光,立刻灿烂起来··如此闹到快二更,内宫即将下钥,才有小皇子的从人来昭信殿叩问·元绍牵着儿子的手亲送到门口,看他被首领太监裹在一件小小的披风里抱上马背,转过弯消失不见才返回寝殿。
撩开卧室门帘,凌玉城靠在床头,半个身子倚在棉被垛上,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209章 一片闲云足卷舒·从这一天起,凌玉城把一应军务政事全都放下,安心养病。
他习武多年体质本好,先前病症反复,倒有一多半是心上压着事情反侧难安·这会儿放开心怀该吃吃该睡睡,只三四天工夫肋下伤处就收了口,先前断断续续的低烧也终于褪了个干净。
玄甲卫一班将官都把自家大人看得极重,文的以夏白金波为首,武的以奚军贺留为首,里里外外把了个风雨不透,半分不用他操心·凌玉城在寝宫待得闷了,喊教坊司来吹拉弹唱、吞刀吐火演百戏元绍是千肯万肯,前朝政务,一个字都别想摸到手。
好在他此刻万般疑虑均都打消,每天起来倚在窗下看几卷闲书,写两张大字,天好就到寝殿后面看看花草,天不好,去隔壁演武厅里散步也是一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除了指点小十一的功课,居然有闲心挑剔寝殿里燃的香不够清雅,书房多宝格里放的玩器格调不甚搭配,叫人开了库房翻箱倒柜的找。
只要他不看折子,不练武,不劳心费力,元绍一万件都依他,那些钧窑柴窑的就算砸了听个响,也只会双手再递上一件,还要说声别给碎瓷片扎着·这些天元绍在前朝理完政事,就在寝殿寸步不离地相陪,凌玉城写字就替他磨墨,凌玉城画图就替他调色,凌玉城要换个摆设,他就搬个凳子往多宝格的最上一层取东西放东西,以此为乐。
·忽忽大半个月过去,凌玉城伤势渐愈,右臂虽然还有些使不得力,肋下的伤口却已经开始落痂·这一天元绍从前殿回来,正见他负手站在廊下,纷纷扬扬的雪花撕棉扯絮般落在中庭,就连凌玉城踏在走廊上的靴尖前面也堆积了半指高的白雪。
“怎么站在这里”元绍大步过去,先伸手拉了拉凌玉城手掌,接着就对他肩上的灰鼠披风皱眉·“雪下得这么大也不多穿一点,昨天那件紫貂的呢”·“我已经好多啦。”
凌玉城反射性地就要缩手,却没能来得及,到底让元绍握在手里·他深深吸了口带着雪气的寒风,展颜微笑:·“不像前几天那么怕冷了·紫貂……太热,穿不住。”
元绍摸到他手背和指尖都是暖的这才放心,想要松手却又舍不得,停了一停,终于慢慢放开,上前一步和他并肩而立·见凌玉城神色毫无异样,目光也不往下扫上一扫,一颗心悄悄放回肚里,笑道:“看雪看得这么入神,都不肯动一动了”·“是啊。”
凌玉城侧首望他一眼算作回应,仍旧把目光投向中庭的雪地:“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这个答案元绍并不满意,挑了眉定定看他·凌玉城饶是不与他目光相接,也让这眼神扎得有些痛,不得不转回头来再看元绍一眼,轻轻喟叹:·“以前看到雪,想的不是明年的麦收,就是雪地里怎么行军怎么扎营。
这还是第一次……站在这里什么都不想,光是看雪花怎么一片一片飘下来呢……”·这是真放开心思了——或者说,也真闲得发慌了。
元绍忍不住轻轻一弯嘴角,刚要说话,就看见凌玉城鼻子一皱,扭过头去狠狠一个喷嚏打出·他立刻就有些手忙脚乱,想要去扯人进房,手抬起来又觉得动手动脚的不好,又怕劲使大了拉扯到伤口,一只右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刚一迟疑,凌玉城三步两步已经冲回了寝殿,寒气被房里的暖意一激,又是一连串喷嚏打出·元绍跟在后面一叠声叫人去煮姜汤,倒热茶,拿洗脸的布巾,把一殿的内侍支使得飞忙乱赶。
过得片刻,杨秋被两个军士架着扑进寝殿,还没喘匀了气,就看到元绍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凌玉城靠在床头,拥着厚厚的被子一脸无奈··“……吹了点冷风也是个事儿”要不是当着一地的下人,杨秋的唾沫星子都能喷到元绍脸上去:“在屋子里暖一暖,灌口姜汤,实在不行泡个热水澡睡一觉就好了——不是风寒要不是受了伤,谁不是大冬天的用冷水洗澡”·被他当头呲了一顿,元绍也有些讪讪的,就命内侍去抬浴桶来。
这东西昭信殿并不常备——任谁守着百步之外的一个温泉池子,都不会想要在殿里准备木桶·看内侍答应着往外飞奔,凌玉城轻声道:“何必那么麻烦。”
向元绍一点头,自顾自地开了西稍间通向后殿的侧门,军靴踏地之声踢踢拓拓,只几响就转了出去··元绍本能地抬腿要追,只一举步便又顿住,长长吁了口气,让内侍整理床榻,薰暖被褥。
自从那次在御花园水榭当中吵过,他就再也没有和凌玉城共用过浴殿,此时当然也不能例外·自己倒了茶坐在窗下慢慢喝着,一杯热茶刚喝完,凌玉城已经裹着一身水汽推门而入。
“你……没有去泡澡”·一边说一边上前细看,凌玉城脸颊红扑扑的,鬓角还沾着一点微微的湿意,明显是泡过了澡的样子。
元绍心里默算了一下,凌玉城才去了这点时间,还要从寝殿到浴池打个来回,根本不够把人泡暖了发汗·一时间不禁眉头大皱,伸手把凌玉城拨了个转身,推着他就往后走:·“去泡足了再回来。
意思意思湿一下有什么用一脱一穿还要着凉呢”·手上的力量旋即遇到了抵抗·凌玉城被推着走了两步就不肯再走,用力向后靠着,低声反驳:·“我在净房泡的……”·为了洁净也为了少走些路,虽然百步之外就是那个超级舒服的浴池,寝宫里还是辟了一间耳房作为净房,从温泉里特特引了一脉流水过来。
净房里青砖墁地,一条水渠从房间正中穿过,里面活水长流·还砌了个六尺见方、五尺来深的小池子,贮了满满一池温泉水··日常洗漱入厕都在净房,完了一拉池壁的挡板机关,池子里的水就沿着水渠冲进阴沟,大水卷过,立刻干干净净。
这么个池子泡个澡也绰绰有余,凌玉城平时早起练武,完事了都是往里一跳,片刻出来就是神清气爽··想到这里元绍心头就是一松,既然在净房泡的澡,算算时间也够了。
是了,这种下雪天,谁愿意穿过百步长的廊道去浴殿泡澡,还不是哪里近就用哪里——·不,自从那次吵架之后……自从撞见他在浴殿宠幸宫人之后,凌玉城,就再也没有踏入那个温泉一步·他,到底还是介意的。
想到这里心脏就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间气都透不过来·手上力道一软,凌玉城正在向后倒退,当时就是一个踉跄·元绍赶忙扶住,就势把人推过去往床沿上一按,回身取了姜汤过来塞进凌玉城手里。
“……喝”·口气活像酒桌上逼着灌酒似的·凌玉城默默看他一眼,低头一口一口饮尽,也不等元绍再催,自己掀了被子上床。
絮了新棉的被子轻软柔和,在薰笼上烘得暖热,一躺进去,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凌玉城轻轻地吁了口气,刚闭上眼睛,身边被角一掀,一个熟悉的微凉身子窸窸窣窣靠了过来。
“……陛下”·“好好睡一觉·”元绍三下两下甩去外袍滑进被底,往里挪了挪,摸索着去拉凌玉城的手。
十指相扣,内力透过掌心源源不绝地送了过去,化作暖意沿着血脉滔滔奔流,只转了两圈,凌玉城就觉得背心细细地渗出汗来··“陛下,我不用……”·“睡觉。”
元绍努力让口气带了些严厉,交握的手紧了一紧,另一只手拇指与中指相扣,向外虚弹两下·“扑”、“扑”几声,床边银钩上挂着的软帘轻轻泄落,两个人顿时被罩进了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此刻房外北风呼啸,屋檐下飘荡的灯笼被雪花扑打着沙沙作响,四柱大床里却静得只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凌玉城本能地缩了下手,没能挣脱,也就安静下来,收敛心神,片刻工夫就沉沉睡了过去。
·匀净的呼吸声响在枕边,姜汤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温泉的气息在帐中氤氲,元绍先还定心凝神推动内力运行,渐渐的,眼皮子也跟着耷拉了下来·就睡一忽儿吧,他想,离晚饭时间还早,睡一忽儿也误不了事,倒是睡不着躺在被窝里不但容易着凉,还容易让被窝里灌风带累身边的人……·这一闭眼,再睁开来时,房里幽幽然一片昏黑。
床头的蜡烛已经烧完了,隔室里就算点着灯,那点光也透不过厚厚的棉帘子·窗外的北风仍然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檐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的,映在窗纸上的红光也跟着闪烁不定,隔着床帘看来,明明灭灭倒似鬼火一般。
从背心到额头都浸着薄薄的一层细汗,胸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比往常沉重了何止一倍·元绍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向着里床一瞟,顿时就险些儿笑了出来。
那个把脸埋在他肩侧睡的正香,呼吸细细喷在他脖颈的,除了凌玉城还能是谁·凌玉城方才入睡的时候还是仰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转过来,整个人蜷在他身边。
左手还是和他十指相扣,右臂却横过他胸口,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两条腿也不老实,标准的姿势该是一腿屈,一腿直,现在直的那条腿不过是靠得他近了些,弯着的那条腿却硬是挤到他双腿中间,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
哎……我是人,不是大号的人形暖炉啊……·想是这么想,元绍却没有半点要挣脱的意思,只伸出手去按了按凌玉城颈后的被子,把漏风的地方压实,便由他靠着再次进入了梦乡。
·第210章 锁章·第211章 云起风生归路长·恍如一瓢开水泼上了烧得通红的卵石,意识恢复的那一刻,凌玉城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嗤嗤地冒出了白气··慵懒而欣快的余韵仍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细细涌动,细微却熟悉的黏腻感觉,更是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元绍还没有来得及松手放开——或许他根本也没这个打算,而自己那只右手,更是放在……放在……·凌玉城火烫一般抽出手来,手肘一撑,就势滚落到边上。
咔的一身轻响,却是元绍已经坐起,掀开帘帷,倾身点亮了床头灯烛·区区几支蜡烛的光芒远远算不上明亮,凌玉城仍然觉得十分刺眼,把头偏向帐内犹然不足,一个翻身,脸朝下埋进了枕头里。
“太亮了么”一只手探入枕头和前额的缝隙上,贴了片刻,收回去时顺势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元绍总是喜欢抓住每一个机会揉他头发……凌玉城闷闷地咕哝一声,往被窝里缩得更深了些,心底却不知为何浮起一点点庆幸来。
从脖子到耳根都热得很……不过床头那两支蜡烛亮度有限,元绍刚才又没有去碰他耳朵……应该不知道吧·嗯,一定是不知道的·他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假装睡着,耳朵却竖的高高的,仔细辨认那一阵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嗯,元绍在披衣服,起身下地了,这个脚步声不是踢踢踏踏的,应该是他那双室内穿的软鞋……隔室通向耳房的侧门响了一声……·应该是去洗漱去了。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就算不洗澡,刚才那样……至少也得洗洗手才行……·一想到方才,凌玉城耳根越发烫得厉害·他在被底辗转了两下,明知这时候最好的选择是若无其事起来洗漱,等元绍回来了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却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身上压着的棉被仿佛有千斤之重,每次想要掀起,手伸到一半都无力地垂落回去··元绍刚才真是……实在是……·“是”了半天,却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半睡半醒当中整个压在别人身上的分明不是元绍,把人衣襟扒开的也分明不是元绍,至于最后……那大概也是他胡闹得太过了罢··侧耳听得室内没了响动,凌玉城小小转侧了一下,背对着床外在温暖厚密的棉被里缩成一团,紧紧闭上眼睛。
心口酸酸的,有些发涨,舌根下还泛起了一点儿涩,却……并没有尝到苦味··并不像去肃罗之前那样,只要元绍有稍稍亲密一点的动作,冰冷就会从心底深处悄悄浮上来,静静悄悄地一路往上蔓延,直至从心口到指尖全然冰冷。
西梢间那一头,门轴转动的声音响了又停·软毡鞋底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步步靠近,微热的气息吹拂起了几缕发丝,转瞬便离·凌玉城小心翼翼地把眼皮掀开一线,正看到里床的墙上一个影子由短变长,接着又一点一点矮了下去,由浓而淡。
忽然背后咯吱响了一声,凌玉城赶紧闭上眼睛,努力平稳气息·一股带着雪气的寒风卷了进来,床帏上挂着的金铃轻轻鸣动,卧房南窗边,元绍深深吸了口气,长长吐出:·“来人”·“奴婢在——”·“现在什么时候了小十一还有多久下学”·若在平日,这个问题原也不需问。
元绍行走江湖也非止一年,要知道时间,日间低头看一看日影,夜间望一望月亮的位置高低就能明白·无奈今天浓云密雪,阳光那是一点都透不出来,北风一阵紧似一阵,靠地下积雪来判断过了多久也不现实。
今天下午又睡了一觉,小憩最是觉不出时日之过,往往只一合眼,再起身时就到了黄昏·好在寝宫里除了日晷还设了刻漏,片刻工夫,凌玉城就听到那个尖细的声音大声回答:·“回陛下,酉时初刻了。
照着平时的课业,十一皇子还有一刻钟下学·”·尽管才六岁,小十一的功课却是一点都不轻·跟凌玉城去了趟肃罗,小家伙固然见识到了寻常皇子一辈子都碰不着的场面,文武课业却落下了许多进度,这会儿正在玩命补课——从早上卯时三刻到下午酉时二刻,扣掉当中吃饭、午休的时间,他足足有五个时辰要花在习文练武上。
“今天风大得很·”呜呜的风声当中,凌玉城听到了元绍的低声沉吟:“去传朕的话,天寒雪大,让小十一不必过来吃碗饭了·再赏一锅羊肉汤、几样点心过去,汤里多放些姜,让学堂的先生和那些伴读填饱了肚子再出宫。”
窗外有人高声答应·砰砰的磕头响动里,南窗吱呀一声重新关紧·凌玉城立刻把脑袋放回枕头上,床帏却没有被掀开,反而是床柱上鹤鹿同春的雕花,那梅花鹿回头顾盼的眼睛一分一分亮了起来。
不用回头凌玉城也知道元绍把卧房里的灯差不多都点亮了·这卧房里的灯烛在数量上虽然比不上书房,把窗前桌上、墙边条案上、床头小柜上全数归拢起来,差不多也有个十七八盏,全都点亮了不说满室通明,也照得整个床头纤毫毕现。
·“醒了就快点起来吧·还困的话吃过晚饭再睡,这样一直躺着容易着凉——”·“陛下”·凌玉城恼羞成怒地一把掀了被子,刚坐起身来,又惊呼一声倒了回去,将棉被一直拽到了头顶。
元绍一只手“啪”地捂在了嘴上··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气息,不要让肩膀耸动得太厉害,忍了又忍,还是不得不转过身去,把另一只手也严严实实地压到了唇上。
背后静默良久,到底还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细微的腥膻气息从被底悄然泄出,随着烛焰吐出的热量,一点一点弥满了整个卧房··窗外风声呼啸,檐下灯笼的穗子来回摇荡,在窗纸上投下浓浓淡淡的交错影子。
一窗之隔的房内却是温暖如春,热气从地面壁间蔓延上来,烘得房里每一个角落都不见半分寒气·窗下的铜鸭里细细吐着清香,和北凉宫廷惯用的浓烈不同,竟有几分明月松间、清泉石上的悠然味道。
·元绍注目窗外,凝神屏息,好半天才放下了手,全副心神都凝注在背后的动静上·左等右等,好容易等到软鞋踏在地面的声音响起,他飞快地侧头用眼角睃了一眼,就见凌玉城一身软绫寝衣,胡乱抓了件披风往身上一裹,逃也似地窜下床榻。
“哎——”·元绍一声招呼只吐出半句,凌玉城身形闪得一闪,就隐没在通向耳房的屏风背后·跟着吱呀门响,屏风边的条案上烛光闪了一闪,脚步声早就踢踢踏踏出房去了。
这一下元绍终于忍不得,身子往旁边一歪,坐倒在交椅上失声大笑·凌玉城这样子可真少见啊衣襟一边高一边低,腰带垂一截挂一截,就连那件随手抓来的披风……·喂你都没发现那件披风整个是里子朝外了吗·只可惜这会儿笑也不能笑个畅快。
元绍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深吸口气,强自敛容正色坐直了身子·几乎是立刻,屏风背后小门推开,凌玉城板着脸冲了进来,一踏进房门就拽了夹衣往身上裹。
“咳……刚才没来得及跟你说,那个池子里的水,我全放掉了……”·放水容易蓄水难,这么点儿工夫,小池里的水深怕是才不到平时一半吧至于为什么会放掉就不用细说了,凌玉城大概不会想听的。
“……臣知道了·”凌玉城低低应了一声,手下不停,飞快地扣上扣子,又俯身去穿鹿皮短靴·元绍分明觉得他耳尖有些泛红,却只瞟了一眼就被凌玉城背过身去,抓起最厚的那件披风连头带脑裹了个严实。
靴底柔软,防水防滑都是有限,平时不过晴好天气短途走走·元绍在灯影里看着凌玉城动作微凝,还是蹬上一双木屐,跟着履声橐橐,出门沿着长廊一路响了出去。
他默运内力,侧耳细听,木屐撞击青石地面的声音在风雪中越来越远,却是并无延滞,也无后退转折,只一步步向着前方行去··百步之外,木屐声转了个弯拾级而上。
虽隔着墙壁无法看到,但凭着方位推测,也可以想见水声泠泠,雾气氤氲,从厚重的帷幕后面直扑出来·台阶的尽头,不是那座就着温泉砌成的浴殿又是什么·元绍微微闭目,确定了木屐声已消失在自己的听觉当中,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凌玉城,终于……还是进去了··在长达半年的望而却步之后,终于,再一次踏入了那个曾经狠狠伤到过他的地方··长生……·抱歉,抱歉。
有些事情你或许仍然不想回忆,有些口头上的承诺,你或者还是不能信任·但是……·可以慢慢地看着,慢慢地想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刻,你会愿意对我敞开心怀的罢。
第212章 青荷莲子杂衣香·百步之外的浴殿里,凌玉城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底·一口气潜到浴池尽头冒将出来,他站在玉龙底下仰脸闭目冲了半天,方才长长吁一口气,抹去了脸上的水珠,四下打量。
冲进来的时候他其实没想太多,寝殿旁边的小浴池不能用,又不喜欢让人抬木桶进来,剩下的当然就只有一个选择·然而等到热水把身上的黏腻冲了个干净,全身上下都发红发烫,舒适之余,也就不免开始观察一些方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作为大虞鼎盛时期造来享乐的建筑之一,这座后来被改名为濯日堂的浴殿雕金砌玉,极尽奢华之能事·播迁百年,昔日光辉已经褪去大半,殿内贴墙的金箔、勾勒人物衣裾的金线都已剥蚀殆尽,然而在岁月洗炼下仅余的那些依然令人目眩神摇。
池壁和池底都是白玉砌成,镂刻精美,触手光润·池壁边上喷水的三座玉龙当年曾被砸碎抢走,据说散落民间,小者为冠玉,大者为簪钗钏镯·后由北凉工匠重新选料雕就,看上去也是形态生动有腾飞之姿,然而和池壁上阴刻的九条游龙一比,顿时显得呆板不堪。
池边地面也是从大虞西南边陲运来的奇石,切开打磨光洁之后,自呈烟云、山水、人物诸多画面·勋贵富室得一片镶嵌屏风已经视为至宝,这里却大块大块地用来铺设地面。
凌玉城闲暇时,也曾经以观赏这些画面为乐,此时举目望去,却见地上奇石一片不剩,代之以大片大片的青石——这石料色呈淡青,润泽温厚,用在这里恰似一团青云围拥着当中盈盈池水,然而比起先前的奇石,未免就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刚才进来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原来地面换过了——凌玉城侧目四望,只见壁上毡毯全都撤去,光洁平整的砖石表面反射着荧荧火光,就连支撑火把的架子也改了式样。
通往两边小室的侧门上,五色琉璃珠帘微微摇摆,室内陈设一览无余··衣架、屏风、几榻……从质料到颜色再到式样,都和记忆中大相径庭·除了泉池之外,整个浴殿,竟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换了个遍。
凌玉城凝目细看一回,深吸口气,忽然转身扎进了水底·泉水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抚过他紧紧闭合的双眼,沿着眉心纹路上溯入发根深处,带着温柔的暖意贴近肌肤,悠悠回旋。
幽暗的水底将外界色声香味隔绝大半,摇曳不定的火光,水流注入池中的哗哗声响,殿角铜鼎中燃起的大把熏香,更换一新的殿中陈设……·还有,不想回忆、却禁不住兜上心头的种种往事。
那时候,几天几夜加急赶回,满满都是急切的想念思忆,却在这殿中遭到当头一棒……虽是隔门而听,未曾入内,却也不难想象其中情形··而后,便是看到通往浴殿的长廊,都有一种烦恶满满地拥塞胸臆,让他再也不曾往这个方向靠近半步。
不闻不见不知不遇,便可以不思不忆不负不伤··伤一次是他信错了人,伤两次……就是他自己蠢了··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关闭心眼,对元绍所有的懊悔和歉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遣散宫女也好,之后从来不曾踏足后宫也好,甚至在他出征的几个月内也不曾临幸宫人也好……··他都只是漠然的看着,听着,每一个消息,激起的都是几乎事不关己的疏离:·那又怎么样呢·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便是遇刺中毒命悬一线,醒来看到元绍担忧焦急的脸庞;便是承他几日几夜陪伴疗伤,大半个月来除了上朝寸步不离;便是病中和元绍开诚布公,知道他身为主君的心意和底线——·心底也总有一个地方冰冰冷冷,任凭再多的暖流冲刷也不融化。
然而,今天,看到浴殿里尽数换过的装饰陈设,那块包覆着冷硬坚冰的地方却“咔”的一声,裂开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缝隙··元绍,是真的后悔了··那个人的心意一直没有变过,然而却没有半分催逼凌迫,只是带着歉意,带着关怀,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陪伴着,如冬日阳光照耀冻土,等待有一日积雪消融,新草吐绿。
想要装作没有看见是太容易的事情,只要他不回应,元绍就不会越雷池一步,然而……·有些东西,不是假装没看见,就可以真的抹杀掉它的存在··温暖水底静谧幽暗,指尖抚触着池底绽开的巨大千叶莲华,细腻流畅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无始无终,无边无沿。
中间莲心处泉水翻涌,虽不可见,却推动着手指乃至整个身躯向上浮起,不容在池底多停留一刻··胸口憋闷到极限,凌玉城哗的一声出水,高高跃起,而后重重甩头,发间水珠如雨而落。
他大口大口呼吸了半晌,方才第二次潜入水下,然而此后,无论下水多少次,都找不回方才的那种感觉··……那一刻,上下四外动静都被隔绝,悠悠天地间,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独面亘古光阴,苍茫人世。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鼻不能闻,唯有流水在身周上下盘旋萦绕,一颗心脏在腔子里砰砰跳动,耳边血流的刷刷声历历分明··一如当年挥剑断发,立在城墙上怅望曾经挥洒十年汗血的土地,心知此生永不归返——即便回去,也不是当年的身份、当年的心境,马蹄踏处,永远再不会是故土了。
那样无所依归的寂寥,深入骨髓,每每中夜梦回,都为之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他在池里游了十来个圈子,方才把杂乱心思派遣干净,起身上岸披衣返回·卧房里长窗大开,清冷的雪气随着寒风长驱直入,连得屋角残存的熏香气息也被扫荡了个干净。
床脚下衾枕被褥杂乱堆成一堆,几个内侍在忙忙碌碌铺上薰暖的新被,见他进来,都是无声无息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凌玉城也不开口,微微抬了下手,继续前行。
出了卧房,正堂通往东次间的厚重帘帷蓦然掀开,融融香气扑面而来·元绍在通明灯火中笑吟吟招手:“洗完了快过来吃饭,等你很久了”·桌上果然已经摆得满满,不等凌玉城过去,元绍已经动手,一个一个揭开碗盖。
凌玉城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天可怜见,这些天用餐一直清淡,好容易前两天开始可以大吃大喝,今天小小着凉一下,本以为又要打回原形了……·幸好幸好。
刚坐下,面前就放落了满满一碗羊肉汤,微辣的姜味糅合在羊肉的香气里,光是闻上一闻,就觉得从鼻端一直暖到了胃里·凌玉城抬眼,正好看到元绍眉眼弯弯,冲他悠然微笑:·“小家伙今天吃的也是这个。
来一口”·知道,你特地吩咐了赏下去的么……御厨房也太能省事了吧,一煮就是几大锅,这边送完那边再送·腹诽归腹诽,喝的时候却是毫不迟疑。
草原上最好的小尾羊,饮苦泉,食嫩草,长到半岁以后被牧民赶着千里跋涉长途南下,大群大群的牛羊沿途食草饮水,甚至从草原到京城踩出了一条“京羊道”。
这样的羊肉自然不是南方山羊可比,肉质肥嫩,鲜而不膻,不管是煮是烤、是炒是煎,都别有一番风味·只要不是一整根的羊油条众目睽睽之下往嘴里塞……·凌玉城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去半碗,才惬意地透了一口大气,往椅背上仰头一靠。
房里本来温暖,又半碗羊肉汤下肚,他只觉得背心薄汗渐出,方才湿着头发走过长廊的一点寒意也被驱了个干净·身心一放松,忽然就觉得自己饿得发慌,简直能当场吞下一头牛去·“慢慢吃……慢慢吃”耳边听得元绍声带莞尔,似是忍俊不禁。
凌玉城一边低着头装没听到,一边却在余光中看见盘子越堆越高,元绍口里劝阻,手下却是不停,把桌上的肉食剔骨切片,胡饼掰成小块,一样样推了过来··……这就是所谓口是心非么不管了,有东西下肚要紧·话虽如此,这样安坐不动享受元绍的喂食,到底有些不好意思。
凌玉城眼风在桌上一扫,随手抓了条羊腿,飞快削下几片,洒了点盐末往元绍面前一推,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继续吃自己的,生似刚才从来没有动过,甚至手指尖上沾染的羊油……·也从来就没有存在。
第213章 玉碗盛来琥珀光·元绍飞快地勾了一下嘴角,赶快忍住,一本正经坐回原位,低头舀汤·一边举起汤勺送到唇边,一边偷偷用余光觑了凌玉城一眼,看凌玉城似乎要抬头望来,赶紧低眉敛目,做出一副专心享受美味的样子。
侧耳听听,对面啜饮汤水的声音似乎均匀了下来,立刻又是飞快地瞥过去一眼··大半个月将养下来,凌玉城之前受伤亏损的元气总算补回了不少,脸色也不像起初白里透青,甚至还笼着一层灰气。
半碗羊汤下肚,他额头上便沁出了薄薄一层汗水,脸颊也渐渐泛出血色来,灯光下看着,晶莹明润,羊脂美玉一般,让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要上手触碰··时值初冬,正是牛羊肥壮、物产丰美的时节。
御厨房难得盼望到两位主子都可以大吃大喝,自然是卯足了劲大显身手·这会儿又还没到大雪封冻、桌上除了白菜萝卜就是萝卜白菜的时候,桌上各样菜蔬琳琅满目,绿叶阔大,瓜菜水嫩,配合着吸饱了肉汁的各种菌菇,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只不过享用美食也是有代价的·北凉民风粗犷,端上桌的往往是整只的鸡鸭、整条的羊腿,贵胄随身携带小刀当场切肉而食,连皇帝也不例外·条件所限,凌玉城再怎么端着大虞宫廷培养出来的餐桌礼仪,也免不了沾上满手油迹,甚至嘴角脸侧也有晶亮的可疑痕迹一闪一闪。
·元绍看得有趣,忍不住嗤的一声轻笑·笑声发出才知道不好,赶快低头,凌玉城已经凝目望来·元绍只觉得狐疑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转,似因毫无所获而不甘心,刚刚撤离又回来绕了个圈子,脸皮都被剐得热辣辣的一片生痛。
他暗叫一声不好,赶快塞下一大口羊腿肉以作掩饰·却没注意到凌玉城给他削的肉片瘦多肥少,这一大口塞进去,咽是咽不下,吐又不好吐,把他噎得直着脖子气都喘不过来。
又要在凌玉城面前保持形象,竭力坐直了身子深深吸气,只盼着动作隐蔽一些、再隐蔽一些,千万别让对坐的人看出端倪来··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下巴,映入了波光粼粼的一大碗葡萄美酒里……·一、大、碗·葡萄酒是这么喝的吗·酒液清澈,色如鲜血。
盛酒的虽不是夜光杯,也是莹洁明亮的白瓷碗,稍稍垂下视线,自己涨的发红的脖子和上下滚动的喉结就在碗里映了个分明··元绍:“……”·凌玉城这是故意的吧·没错,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为了不让他得逞也为了不继续丢脸,元绍自暴自弃地端起酒碗,一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然后抓起边上的酒瓮,不由分说拎上桌面,给两个人各倒了满满一碗··要喝一起喝以为单方面看他笑话就可以了吗·晚饭以来,一直在回避彼此的眼神,第一次撞击在了一起。
空气中几乎可以听到噼里啪啦的火花炸响,下一刻,两只手分别端起了一碗几乎溢出碗沿的美酒,不甘示弱地举到唇边··北凉贵人常喝的马奶酒,素来以入口如刀著称,葡萄酒的口感相比之下就要柔软很多。
然而,再怎么算不上烈酒,那也是和三蒸三酿的马奶酒比的,一口气灌下这么一大碗下去,仍然火辣辣的烧喉咙——·事实上,凌玉城一碗酒灌不到一半,就忍不住扭头咳了出来。
元绍已经把满满一碗酒吸了个涓滴不剩,正在得意,看凌玉城这样赶忙起身去夺·凌玉城一边咳着仍然一边转身闪避,却到底没能闪开,被元绍在手腕上一抹,酒碗就脱了手。
耳边听得元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埋怨:·“身子还没好,喝这么急干什么一口气喝不完又没人会笑你”·凌玉城正咳得双目莹莹全是泪光,气还没顺过来,听得语声,一手撑着桌角只是摇头。
此刻手里一轻,他循声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看见元绍把夺来的那只酒碗举到唇边,也不顾里面是自己喝剩的半碗残酒,低头喝了个干净,还特地把碗底向自己一照,才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慢慢放回桌上。
“咳咳咳……陛下”·“怎么了好啦,强着你喝酒是我不好,没想到你还没痊愈,喝不了酒……来来来,坐下吃饭”·“谁喝不了酒了我只是不习惯葡萄酒而已我从小喝的又不是这种酒”·“哦——”刻意拉长的悠然声音,带着强自抑制的笑意,“真的”·“当然”·一声吩咐,立刻就有整坛的黄酒送了上来。
大虞和北凉之间贸易素有管制,那也就是生铁、药材、茶叶之类的物资不能随便卖,像黄酒之类与军国大政无涉的物资,那是要多少有多少·上酒的内侍当着主子的面除去泥封,用纱布滤了一遍,再将滤过的酒注入银瓶,坐在红泥小火炉上的锅里隔水温着,只一会儿,就有软绵绵的、带着花果味儿的甜香飘散开来。
从泥封拍开,元绍就好奇地盯着内侍的一举一动,见那一小坛酒滤完,他还好奇地拨弄了一下残渣——这一拨,居然拨出一根半尺长的鱼脊骨来·他又在残渣里反复拨弄,却是除了些许酒糟,看不到半片鱼鳞鱼鳃,只有几片像是从鱼头上脱落下来的小小硬骨,和脊骨一起证明着原料的存在。
“怎么了”见他专注,凌玉城也蹲了过来,和他肩并肩凑在一起低头探看·见到元绍指给他看的那根鱼骨,凌玉城脸色变了变,许久,轻而又轻地叹了一声:·“居然还能喝到……”·“你以前喝过”·元绍这一下被勾起了兴趣,用肩头撞了一下凌玉城肩膀,小声询问。
凌玉城却不看他,定定凝视着酒糟里的一小截鱼骨,停了停才反应过来,回答:·“也不算喝过……小时候,邻家阿爷酿的酒特别香,左邻右舍里都很有名气。
有一次我去他家玩,正赶上他封坛,就看见他把一条洗干净的鲫鱼放进酒坛里……我还讨过他们家的酒糟吃,吃醉了回家,娘叫了好久才把我叫醒……”·一边说着一边摇手让内侍退下,自己亲自挽起袖子,将青梅、枸杞、姜丝等物各择选些许放进银瓶,蹲在炉前,手执蒲扇,小心翼翼盯着不时舔上锅底的火苗。
等锅里热水翻花沸滚,银瓶里飘出的香气也弥满了房间,他便用热水烫过了酒盏,为元绍和自己各斟上满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荡漾在白瓷盏中,只轻轻摇动,就可见液体留恋地挂着杯壁,良久才慢慢落下,而香气就越发浓郁。
元绍抬眼,只见凌玉城微微闭目,把酒杯凑在鼻端深深吸了口气,神色似沉醉、似怀念,直到这口气吐尽,方才轻轻抿了一口··元绍也合着他的动作小小抿了一口。
用稻米酿制的黄酒口感绵软,入口微甜,还带着青梅和姜丝的特殊香气·记忆随着味道在口中复苏,记得当年在大虞游历的时候就喝过这种酒,然而实在不好这一口,只能感慨南人果然都是软趴趴的,连喝酒,都要喝这种跟糖水没有区别的玩意儿……·少年时不懂,及至今日,经得多了见得多了,才知道这些用稻米和江南泉水酿成的酒液,也有其特殊的醇厚滋味。
其性发散,有淡淡的暖意随着酒力扩散到周身,让人还没来得及提起防备,就已陷入了愉快的、温暖的微醺……·一如,同桌而食,和他一样慢慢品着酒的那个人。
一边感慨一边品味,不知不觉间,桌上的饭菜扫去大半,而那一坛酒也干净利落地见了底·元绍搁箸起身,踱到隔室去洗漱了一下,再回来时就看见凌玉城半伏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怔怔地盯着空处,听到门帘响动才循声扭头,目光挪了两三次焦点,终于直直地盯住了他。
··第214章 金炉香尽漏声残·“长生”·元绍凑过来唤了声·凌玉城却不像平时一样闻声即应,反而往另一边转过脸去,对着雪白一片的墙壁愣了愣,再转过来对上元绍的目光。
“……陛下”·声音极小极小,几乎是刚一出口,就湮没在窗纸的哗哗声里·元绍仔细打量了一下凌玉城,索性蹲到他面前,半仰着脸,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长生”·那双眸子眨了一眨,而后定定地追随着他的指尖,从左首掠向右首,再从右方转回左方,速度慢得让元绍简直怀疑手指上粘了大把饴糖,把凌玉城的目光都粘住了——他细细凝视,凌玉城的目光不再是平时看惯的清明锐利,反而水润润的,衬着他脸颊热热的绯红,答案只有一个——这家伙不知不觉的,显然是喝醉了。
元绍忍不住勾了勾唇,而后挽住凌玉城的手臂,硬把他拖了起来·刚站直身子就感到臂弯里传来一股大力,却是凌玉城不由分说地挣开,抬头认了认方向,而后迈开步子往西屋走去——脚步倒还稳定,也没有歪歪扭扭地走出一条曲线,就是比平常慢了好几倍——等等·元绍飞快地扑了上去,伸手遮在凌玉城脸前,堪堪挡住直坠下来的帘子。
用皮毛夹着棉花缝制成的帘帷重量抵得上一床冬被,放下时固然可以把门口遮得密不透风,被它砸一下却绝不好受——最起码,像凌玉城这样毫无防备地被皮帘拍到脸上,那至少能把人脸拍出一片红痕,说不定人就给砸倒了呢·他一手撑起帘子,一手虚虚环在凌玉城腰间,护着他慢慢往外走去。
即使醉得有些反应迟钝,凌玉城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的距离也是均匀,只脚步到底虚浮了些,看得元绍提心吊胆·一只胳膊又不敢离他太近,生怕唐突了他,短短二十几步路走完,竟是硬生生燥出了一身细汗。
好容易把人安顿到床上,元绍低声吩咐人去煮醒酒汤,自己飞快地换了寝衣,扑到床头,就看见凌玉城一手撑着头,侧倚在枕上,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来来去去·再凑近了点,鼻端分明闻到他口中呼出的气息,浓郁酒香被体温加热一遍,竟比刚才在杯中时越发甘美,让人光是闻着就心底微微发痒。
忍住了俯身细细品尝的冲动,元绍在床外侧躺倒下来,也是一手支头,和凌玉城脸对着脸·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举到他面前,低声笑道:“长生,这是几”·手背上“啪”地挨了一下,并不痛,只是悬在半空的手被拍了下来,不再阻碍两人的视线。
元绍凝神细看,见凌玉城抿了抿唇,似有些不快,又好像有些委屈——见那只手被拍落下去,他眨了几下眼睛,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像终于确定可以毫无阻碍地观察自己,方才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往后缩了缩,找了个满意的位置靠了回去。
元绍真是用足了力气才忍住没有大笑·凌玉城平时为人严肃,不苟言笑,就算在他面前也经常是板着脸——除非是刻意做给外人看,否则要看到他发自真心的一怒一笑,不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也值得好好纪念一下今天的好运。
谁能想到,凌玉城喝醉以后,会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呢·简直像是……简直像是……·他抬手又在凌玉城眼前晃了晃,不出所料,依旧被拍苍蝇也似“啪”的一声砸落下来。
元绍故意把手背举到面前,之前还特地在被面上蹭了蹭,让手背泛出一片红色,而后用力吹了一下——他窸窸窣窣地挪近了一点儿,用轻柔到近似诱哄的声音低低问道:·“长生,你在看什么”·凌玉城神色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好像听不懂元绍在说什么。
怔了一会儿,目光落到他手背上,皱皱眉,伸手把元绍的手掌抓到自己面前,指尖在他手背上碾了碾,又迟疑片刻,索性把他手掌翻了个面,指甲沿着他掌心的纹路一条一条描摹,全都划了个遍还不满足,又挨着指节轻一下重一下地细细揉捏。
……这是朕的手不是你新得的玩具……·在心底吐槽归吐槽,元绍却没有半点抽回手的意思,老老实实地举着手任凌玉城翻来覆去把玩·揉捏他指节的力道并不重,看上去倒是好奇的意味多些,顺着舞刀弄剑形成的各种茧子来来回回地打着圈,时不时还要用指甲轻轻地掐一下。
捏了半天,忽然对他无名指外侧的一块老茧发生了兴趣,拽过来凑到眼前反反复复看着··咳,这块茧子可不是练武长出来的……元绍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把身子撑得高了一点,一半是为了那只胳膊不用在半空悬得快要僵掉,一半也是方便观看凌玉城的脸色。
大概是酒气上头的缘故,凌玉城的脸颊越发红得像要烧了起来,双唇也是莹润欲滴,唇瓣微微分开,细白的牙齿对着自己的手指就是一口——·喂·饶是元绍缩得快,指尖也沾上了一星半点口水,他对着手上的半个牙痕愣了片刻,一抬头,就看到凌玉城极不满意地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拽着手指往自己嘴边送。
元绍在任他随便咬和怕他吃坏肚子之间纠结了片刻,到底还是坚决地抽回手来,转向外间扬声道:·“醒酒汤好了没有”·“回陛下,已经送来了。”
果然有内侍在门外朗声回答·说实在的元绍这几年真没有喝醉过,然而没醉是没醉,主子用了酒,厨下就必须备着醒酒汤也是规矩·一声传呼,立刻有内侍拎着食盒低头碎步疾趋而入,双手将和肩膀差不多宽的枣木食盒高高举起。
另一个内侍控背躬身掀开盒盖,微酸的鲜香味道立刻就飘满了卧房··元绍探头看了下,食盒里并排放着两个小砂锅,左边一锅淡黄与银白双色细丝交杂,当中还横亘着几条醒目的绿色细丝,分明是他以前爱喝的酸笋汤。
右边那一锅却是纯然的乳白,还飘着半寸半寸见方的淡白色小块,记得是凌玉城有一次在塞外,不知为什么就突然想吃鱼头豆腐汤,那次把御厨房折腾得天翻地覆,现磨豆子现点卤,最后跑了几十里地砸冰取鱼才让他吃上着一口……··但是刚刚从酒坛子里捞出了鱼骨头来,这时候看到鱼汤,元绍总觉得胃里有点晃晃悠悠的不舒服。
思忖片刻,扬了扬下巴示意盛一碗酸笋汤上来,自己捞起凌玉城在被垛上放好,亲手舀了勺汤水尝了尝,觉得味道满意才将第二勺送到他唇边:·“长生,喝一口”·凌玉城还是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忽而拧起眉来,扭头向着墙里。
元绍一手按着被面半跪起来,探出身子盯着他看,好歹他还没把汤水吐掉,不情不愿地含在嘴里半晌,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只是再也不肯转过身来··“长生……”·扭头,不理。
“长生,你醉了,喝点醒酒汤舒服一点·”·扭头向另外一个方向,继续不理··“好吧好吧,咱们换鱼汤,你爱喝的……”·这一次干脆一头扑倒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头,一副没听到就是没听到的做派。
元绍一碗鱼汤在手里从发烫端到发凉,只好交给内侍撤下去,自己仰面朝天躺倒在枕上·一会儿工夫身边暖风一动,凌玉城掀开被角冒出头来,撑起身子打量了他片刻,忽然伸手一拽,把元绍衣领扯开了半边。
第215章 暖香红焰一时燃·比平常要暖热得多的指尖摸上脖颈,元绍直挺挺地横在床上,气都不敢往大了喘·胸口有些凉凉的,指尖掠过的地方却像被火焰燎过,哪怕一触即离,依然留下了鲜明而不可忽视的痕迹,长长久久地宣示着其存在。
那只手在喉结上游移片刻,沿着勃勃跳动的血脉一路往上,一会儿就攀上了下巴·元绍竭力往下看去,把两只眼珠几乎弄成了斗鸡眼,也只能看到自己的鼻尖·床帐外灯光跳动,有小小的彩色光晕罩在鼻尖上,却不知道是目光压到最低的错觉,还是鼻尖上不断冒起的汗珠。
一个轻轻的触感在下颌上挪来挪去,时不时用指甲刮擦一下,带起轻微的沙沙声·每当指甲刮过,元绍就觉得自己下巴上的短须甚不服帖,简直在咬牙切齿地和那几根手指战斗,完全无视他自己这个主人的意志。
凌玉城的神情似乎有些疑惑,微皱着眉,像是不认识一样研究这一小片胡茬子,还试图用指甲去揪——元绍活生生地出了一身冷汗,暗暗感谢自己的好习惯,隔几天就刮一次胡须,胡茬够短才没被揪下来。
但是话又说回来,也许让他揪下来几根也不错,等凌玉城酒醒了也好借机讨债·不知是天生体质的原因还是怎样,凌玉城的胡子就是蓄不起来·元绍曾经有一段时间看着他天天咬牙切齿地用小刀刮,再怎么刮,下巴上还是软软的一层,就算出兵放马十几天不刮胡子也不见胡子拉碴毁坏形象。
然而这对凌玉城来说,却实在不是个好消息……·嗯,之前嘲笑他的时候他没什么反应,现在看来倒是怀恨在心了·看着带着些不满的神色,认认真真对比两人胡须的凌玉城,元绍除了努力躺平,就只有把自己的嘴角扯得直一点,再直一点,免得当场爆笑,再挨上两口或者一爪子什么的。
……喂,可以结束了吧一点胡须有什么好研究的,再折腾你也长不出来……嗯,至少要等几年……·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凌玉城终于放弃了与胡须战斗,改而对付他的喉结。
最脆弱、生命力最鲜活的部分落在另一个人手里,换做旁人元绍早就汗毛耸立,不一掌把人劈飞出去不算完·然而热热的手指在喉结上下来回抚弄,时不时游走到颈部的血脉上,元绍除了屏住呼吸之余,只有默想把这一套全都还回去的滋味。
身体越来越凉,同时又是越来越热,细细的指甲划在锁骨上,每一下触碰,都是直痒到了心底去··烛光幽幽,光影迷离·元绍一只胳膊垫在脑袋后面,竭力调匀着呼吸,让自己的胸膛不至于起伏得太大,以至于惊扰了凌玉城的动作——然而这个任务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是艰难,元绍垂目下觑,甚至看到自己胸口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沿着起伏的肌肉渐渐汇集成大颗,而后向下滚落到衣襟深处。
水珠移动的轨迹似乎也吸引了凌玉城的注意,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偏头凝视着那个不断移动的奇怪物体,而后伸出手,沿着汗水滚落的方向探入衣内·雪白的衣襟下面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凌玉城收回手,疑惑地看了一下指尖,然后便不再纠结这件事,反而趴回他身边,孜孜于把衣襟扯得更开。
这个速度什么时候能把衣服扒完……倒是给个痛快啊·很遗憾的,凌玉城平时在政务上和元绍的默契有多高,这时候的默契就有多低。
饶是元绍觉得自己的心声已经响得快轰破房顶了,那个醉得迷迷糊糊的人还是不为所动,手上摸来摸去、划来划去一如既往——不,不是一如既往,这会儿他又不关心锁骨了,看上左边胸口的一小片肌肤,在那里来来回回打着圈子呢。
那里……是心脏跳动的地方··指尖掠过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先前还时不时地用指甲划出道印子,细细的红线随即消了去,只留下一点点白色的痕迹。
到得心口附近,指甲就不落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有一点痒,有一点凉··即使一根羽毛挠过,也不可能更轻柔了··再后来,连指尖也远离了去,只剩下目光依然凝注在那一块地方,任凭灯花摇曳爆开总是一瞬不瞬。
那目光似炙热,又似冰凉,轻得感觉不到半点重量,又沉得仿佛压上了整个世界··他在想什么·在这一场从未有过的酣醉之中,在所有纷乱芜杂的心思都褪去的当下,是什么让凌玉城深深凝注,不肯片刻挪开目光·凌玉城真正在看的,是什么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元绍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他尽可能轻地伸开一只胳膊,向外举起,一寸一分地挪到凌玉城背后,虚虚搭上他肩头·不敢用力,像是少年时引逗刚刚出窝的幼豹,用最轻柔最缓慢的动作轻轻顺着光洁柔滑的皮毛,唯恐那警惕的生灵一个激灵就远远逃开:·“长生,你在看什么你想要什么”··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反应。
凌玉城仍然一手支着脸颊侧卧在他身边,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连双唇抿起的弧度也不曾变上一变·元绍轻轻叹了口气,包覆住那只抓着他衣襟不放的手,极慢极慢地拉到自己心口,用力向下按了一按:·“好啦好啦。
这个是你的了——好不好”·攥得紧紧的拳头压在心口·屈起的指节上包覆着层层茧子,指缝里拖出一段软缎衣襟,半是粗糙坚硬,半是细腻柔滑,却是每一下轻微的摩擦都直接触到心上。
元绍的心情也如这触感一般来回翻转,一忽儿想着不要惊动了凌玉城,一忽儿又想不管不顾地把人揉进怀里,把自己滚烫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合成一声··这一辈子,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甚至像年初时候许诺“有你一个人就够了”也是平生仅有——过往三十多年的生命中,美色一直是任他予取予求,只有他不想要的,没有他得不到……或是需要放低身段去求取的。
更何况,不是承诺再无二色,而是相反的,把自己交付出去··这样违背自己本性的话,此刻却说得自然而然,心甘情愿……而且,被许诺的人似乎还不太领情·身侧枕上,凌玉城眼睫低垂,手臂松松地落在他胸口,似乎并不打算抽回。
从刚才就不曾舒展的眉头轻轻地拧着,看那神情,不像是在疑惑他这话的真实性,倒像是根本就没有听懂··元绍等了半天,忍不住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凌玉城手背,抚了两下,凌玉城忽地肩头一颤,手掌轻轻挣开,五指虚空张开又收紧,收紧又张开,倒像是在试探着抓握什么。
如此反复数回,手里到底还是空空如也,凌玉城翻过手看了看摊开的掌心,抬起头四下张望起来··元绍也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四下探看·来回扫视一圈,根本找不出到底有什么吸引了凌玉城的注意力——或者,他到底在找什么找得这么专注。
然而凌玉城的目光却已经越发黯淡下来,失望的神色,根本掩饰都掩饰不住··或者他也不想遮掩·长久的僵持之后,凌玉城终于收回目光,深深地凝视了自己被握住的手掌一眼,——或者说,是盯了元绍的心口一眼。
元绍心头刚刚一拎,就觉得手里一空,凌玉城已经决然抽回了手,翻身背对着他侧卧了下来,留给他的只有看不见神情的后脑,和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而这一声叹息,也把元绍刚刚火热起来的心思全然浇灭。
那个临转身之前失望的眼神,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底,让他一时间气也喘不过来·本能地,他向着凌玉城的方向靠了过去,展开手臂环住他腰间,将胸口牢牢地贴住了他的背心。
十指密密交缠,体温的交融间,一声比呼吸更轻细的低语响在了耳边··第216章 匣里龙吟作啸声·软缎裁成的寝衣轻若无物,薄薄一层贴在身上,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凌玉城身上到底还是有些凉,也不知是病后元气未复,还是喝了酒以后热了一会儿就开始发寒……元绍深吸口气,小心翼翼收拢了一下手臂,却仍然不敢把胳膊的重量放落下来,只虚虚地悬在凌玉城腰肋上方。
怀中人并没有半点想要移动或挣脱的意思,仍是安安静静地枕在他臂弯里,心跳稳定,呼吸轻细绵长·元绍屏息听了半天,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得快要炸开,一下一下,几乎是带着砰砰的响动撞击在凌玉城脊背上。
他赶忙往后移了一点,反射性地咽了口唾沫,却只感到口腔中一片干涸··——自从那个揭开了真相的夏日以来,这是他得到的,或者说,是没有招致反感的,第一个拥抱。
也许,凌玉城对他的信任,已经回来了哪怕微不足道的那么一点点··这个认知让元绍刚刚平复下去一点的心跳瞬间又激烈起来·他紧紧闭了下眼睛,努力平复一下激荡的心情,半支起身子凑到凌玉城耳边,深深吸了口醇厚的酒香和发间清淡的水汽,低声开言:·“连我整个人……也都是你的。”
怀抱中的躯体顿时僵直··那一刻,帘帷低垂的床内,静得连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凝成了死寂··仿佛只有一瞬间,又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胸口忽然传来一股大力,推得元绍身不由己地仰倒在枕上。
他一惊抬眼,正看到凌玉城已经翻过身来,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炽热得简直能立刻燃烧起来··“长生……”·话音还没出口就消失在齿缝当中。
凌玉城已经猛然扑了过来,而后,狠狠一口咬在了他肩上·“嗷……疼啊”·元绍来不及惨叫,赶快命令自己放松肌肉。
开玩笑,几十年苦练的护身真气非同小可,哪怕是本能的反击,也足够把牙崩掉三颗五颗的·上一次流血是什么时候说真的,元绍早就忘记了。
少说也是十几年前吧——武功大成之后,就没有人能伤得了他··哪怕是去年西巡的时候碰到山崩,坠入洞底乱石交下,那等天地之威也不过让他砸坏了剑鞘,肩背后腰上添了几块青肿。
连持剑的虎口都没有震裂,更不用说皮开肉绽、鲜血迸流这样的伤··肩头一片湿润的温暖·有细小的坚硬东西切入皮肤,切入肌肉,元绍甚至觉得他听到了令人牙酸的骨骼吱呀声。
很疼·从肌肉反馈的感觉判断,凌玉城并没有努力撕咬,他只是盯住了那一块地方,一心一意地想咬得深一些,更深一些……谢天谢地·这股子力气,但凡他来回扭两下脑袋,肩上这块肉就别想要了……·元绍苦中作乐地想着,一边瞑目内视,集中一切心神去感知沿肌肤而下的细细暖流。
温暖的液体浸润到单薄丝衣上,再顺着丝衣扩散开来,带来些微的奇妙凉意·而那凉意的中心却仍然是暖的——急促且紊乱的吐息、口腔内部的温度,以及,从伤口内部溢出的滚烫液体……·就好像,有些东西,即使看上去被厚厚的冰层封得严实,最深处仍然有,炽热而执着。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你能不能感受得到,能不能,让那冰层裂开哪怕一条缝隙··说起来,凌玉城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这样失态过呢·这样直白的靠近,这样直白的凝视,以及……这样直白的宣泄着爱恨。
肩上的疼痛越发剧烈,元绍却放松了身体,尽可能轻地伸出另一只手,沿着凌玉城剧烈起伏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那个时候……·凌玉城心底的疼痛,是他此刻的百倍、千倍、万倍罢。
偏偏还不能说,不能抱怨,不能拒绝……言语行动不露出分毫异样,在他一次次想要亲近的时候,从来从来也没有推开··对不起,对不起··想咬就咬个够吧,怎样报复都没有关系,哪怕,真的一块块撕碎吞了也没有关系。
今晚,明天,往后的一月一年一生一世·我一直在··永远不会再伤害你,永远会等着你,等待你心底的伤痛渐渐平复,然后,转过头来,看我一眼··这一夜的记忆,在元绍而言,是彻头彻尾的一片混乱。
他记不得肩上的疼痛是何时消失,记不得凌玉城是何时放开了他、何时自顾自地转身睡去,记不得自己是睁着眼睛看凌玉城看到了天亮,还是迷迷糊糊地陷入浅眠··只记得,第二天清晨,凌玉城起身披衣,神色如常。
“陛下·”·那个人的动作总是很快,下地,整装,洗漱,在他还靠在床头想着要不要多赖一会儿的时候,已经衣着端整地站到了他的面前··手里端了个搭着条布巾的铜盆,半盆清水微微荡漾。
在床头放下铜盆,便向柜子里将烈酒,药膏,布带等物一样样取出··“陛下,这伤口要好好处理一下·”·元绍微微一愣·看凌玉城时,却见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去解自己衣带,在铜盆里浸湿了布巾覆在肩头。
停了一会儿,等伤口慢慢濡湿,再将伤处衣领拉开,连着袖子和半边衣服一起脱下·从头到尾容色平静,目光不躲不闪,好像只是自己习武的时候哪里蹭了一下,他过来帮忙料理伤口一般。
他怎么会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以前凌玉城被他稍微逗一逗就会面红过耳,要是引着他主动做点儿什么,那更加是羞不可抑,总能有好久不敢看他。
这会儿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浑似昨天他们并没有肌肤相亲,凌玉城也并没有一会儿扒他衣服一会儿对他上下其手,肩上的牙印更不是他咬的一般·如此异常的反应让元绍总觉得心中忐忑,然而竟连问都不敢问一个字,只能屏息坐直了由得他动手。
凌玉城动作却是丝毫不停·解了衣服,先用布巾沾水擦洗一遍,再换了条净布,倒上烈酒,细细再擦一遍伤口·而后开了那个红釉瓷罐,将浅紫色的药膏均匀涂在他肩头创口上,压了布巾,再将一寸宽的布带细细缠裹。
从头到尾手指没有一丝颤抖,每一个动作都是稳定有力,和在军中为同袍裹伤没有丝毫两样··诸事既毕,端水出外泼去,回来帮元绍整装束带,而后,站到他面前,稳稳抬眼看来。
只这一个眼神便看得元绍心头一跳·凌玉城神色端肃,目光平静宁和,乍一看去,和平时与他谈论军国大事的态度毫无区别·然而眼底深处却翻腾着一种异样激烈的东西——他说不好那是什么,只本能地背上一寒,顿时忆起凌玉城还未被他纳入麾下时,曾经深夜相邀,向他提出了三个条件。
——不,还不一样·那时候的凌玉城还多少带了些待价而沽的傲气,而此时此刻给他的感觉,竟仿佛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陛下。”
“长生”·“陛下先前所说的话,到今日,不知可还作数么·”·“……什么话”·元绍紧张地回忆自己答应过凌玉城什么。
当日约法三章,对凌玉城下属一视同仁这是一直都在做的,宗室之间只叙国礼这也从来没人挑战过,至于凌玉城死后不葬皇陵,不入宗庙,不受祭祀——他这是又要把这事儿翻出来了么·“年中的时候,陛下曾当面许臣,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元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已经绝望了的,在那样的伤害之后,在凌玉城几次三番的拒绝之后,在凌玉城甚至会开口求他,只为死后在军祠中能有一席之地之后——·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快,凌玉城就向他提起了当初所说的话。
“当然作数朕认真承诺过你的东西,什么时候不作数过了”·这话自己都说得有点心虚·就算年初时的话是枕边无心昵语,最起码,凌玉城的身后事他是准备赖账了的……然而不等元绍再挖空心思找补几句,凌玉城已经深吸口气,沉沉点头:·“好。”
“……什么”·“我说,好·”·明白过来的那一刻,喜悦如烟花一般在胸膛炸开·他说,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凌玉城回答说,好。
喜色刚到眼底、未至唇边,凌玉城毫无预兆地倒退了一步·他微微举手阻止元绍靠近,神色间并无丝毫喜悦,反而是一片凝重到肃穆的决然:·“只是陛下,如果您违背此诺——你我之间,从此,便只是君臣。”
“若朕违诺,大梁疆域之广,你可任意所之,朕绝不相阻——皇天后土,于兹共鉴·”·“好·”·两人四目相视,同时重重地点了下头。
下一刻,元绍一步上前,将凌玉城紧紧拥进怀里··“长生·”他完全没有办法吐出第三个字,只能俯首在凌玉城耳边,一次又一次地轻喃:“长生。”
为这意外的惊喜,为这苍天的厚待·为他曾经以为至少还要耐心磨个三年五载,却在根本没有想到的时候,就得了凌玉城脱口许诺···怀里的身躯起先挺得笔直。
渐渐地,当两人身上的暖气交融在一起,那人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下来,一点一点地,把脸庞埋到了他的肩头··“陛下·”·喷吐在颈窝的气息给了元绍更多的勇气。
他又拥抱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放手,退开一步,用目光细细描摹凌玉城的眉眼:·“长生,你,你为何忽然——”·然后,他看见凌玉城一扬眉,那曾因恭谨顺从而黯淡了许久的眉目间,陡然绽放出无与伦比的骄傲光华:·“我凌玉城一世与天争命,没道理轮到和自己切身相关的事上,却不敢争上一争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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