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君怜+番外 by 坑锵坑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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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君怜+番外 by 坑锵坑锵(3)
·    那纸哗啦一声在风中散开,之前糟了内力冲撞,已有些破损,如今被风一吹,更是损得厉害,他手一松,宣纸便飘到了远处,然后他冲着老者吼道:“秘笈在此”·    “秘笈”老者顿时两眼放光,向着那宣纸跑去,“秘笈是我的是我的”·    “唔……”莫无撑着重伤的身子,提着气,咬着牙,冲过去拔了剑,想也不想地冲到老人身后,提剑便砍·    机会只有一次的机会·    这次老者拿着那纸正在琢磨,全然没有防备,被一剑砍在肩上,深可见骨,鲜血四溅·    老者的身子一抖,像是充气的球因为破了洞泄了气,周身的戾气渐渐散光,那双充血眸子虽还未完全恢复,但也已有了浑浊的影像。
    “呃嗯……”莫无丢了手中的长剑,摇晃了几下,便倒了下去··    残败的身子再无力气,躺在地上难以抑制地痉挛,口中的腥热一股股往外涌,肠子也不知断了几根,如今疼得麻木,犹如苟延残喘。
    “来来,说说看,这是什么秘笈为何我看不懂”老者全然不管肩上的鲜血淋漓,依旧专注于“秘笈”,拎着莫无的衣领摇晃,在他面前抖着手里的“秘笈”。
    那显然不是什么秘笈,那是一张悬赏令··    其实满大街贴得到处都是悬赏令,但唯有这张,上面不但有他莫无,还有冷青翼··    冷青翼是王爷的人,他不可能被悬赏通缉。
    这张画出自官府,在他的画像边上加了那人的样子,说是此人罪大恶极强行掠人云云·知道他和那人在一起的,其实都是景阳的人,大约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自作聪明,想着以此同时抓住他们两个,定是后来被那王爷统统撕去,如今只剩这一张,大约是漏网之鱼。
    画像上的人画工不错,虽不是十分精致,但特征基本清晰,他想都没想就撕了揣进怀里,这一路上一直揣着也没拿出来再看,没想到如今却是救了自己一命。
    “师父……”莫无无力地喘息着,被这一晃,晃得头晕目眩,腹痛难当,“我是莫无……”·    “莫无”那老者一愣,然后细细打量起他来,随后皱起了眉,“怎地伤得这么重”·    莫无笑了起来,说不出的俊朗,可止不住身子的破败,又一口血呕出,渐渐失了意识。
    一生为武功痴狂,是悲是喜·    他不知··    他只知,五岁到十二岁,七年间,师父对他是严厉的,也是好的。
    会把他弄得遍体鳞伤,但也会喂他吃饭,替他包扎,护着他,守着他··    其实,师父是谁并不重要··    不过,如今有了“外公”这样的称呼,还是暖的,他的心还是止不住暖的。
    第二十六回:心细如针·    冷青翼从梦中忽然惊醒·    大睁的眸子,费力的喘息,脸色苍白,一身冷汗。
    慌张绝望的神色渐渐退去,最后独留一抹笑意,略带安心和自嘲··    睡意全无,他从床上坐起,披了衣服下来,点了桌上的烛台··    桌上堆了一些册子和图纸,理不清的关系,说不尽的尔虞我诈。
    景阳在亥时之前赶了回来,直接来了他的屋子·他虽已经睡了,却是在景阳推门而入时醒了过来··    皇上紧急诏见,自然不是好事。
    外敌肆掠,边疆连连失守,如今守着几座要城,苦苦支撑,却也是摇摇欲坠,亟待朝堂派兵支援··    外困之外,还有内忧·西北干旱,东南洪涝,收成全无,灾害接踵而至,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官府开仓济粮,金库吃紧。
    如此乱局,皇室不稳··    皇上密诏觐见,不过五人·两位握有部分兵权的王爷景阳和景玉封,主司内要行政的左相陈锦和主司各地官吏监察的右相南宫平,从西北急急调回即将派往西南关支援的大将军吴浩天。
    这五人的关系十分微妙,表面看似一团和气,却是各有纷争想法··    问题摆在面前,几人站在各自立场,各抒己见,场面倒是激烈,不过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皇上大怒,命五人于三日内想好对策上书,取其贤能者重用·    景阳想要的是兵权,想要,还要不动声色的要·    关键角色是吴浩天。
    吴浩天是个厉害角色,不但带兵打仗厉害,于权势地位之间,也是游刃有余,深藏不露,看上去该是中立,但与景玉封走的更近些··    如此林林总总,景阳拉着冷青翼一口气说了两个时辰,直到冷青翼实在体力不支,直接晕厥过去。
·    随行御医诊治后说是虽有药物治疗,但心口、小腹伤势均未痊愈,若不好好休养,自是好不利索,景阳只好作罢,留了些册子图纸下来,便去了书房··    冷青翼专注地看着册子,间或看些图纸,又研了墨,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和景阳不同,他关心的却是内灾··    他知道景阳这三日定然在书房日夜不眠,兵权的事情定是会反复琢磨,细细推敲,那么他自是不必再多此一举,为此费心。
    他愿思量些解救百姓疾苦的对策,奈何景阳给他的讯息太少,更多的是“人”··    许许多多的人名和关系,显然景阳想让他搞清的,是如何拉拢和排异,他也好像早已习惯了被安排做这样的事情。
    黑色的墨汁,在人名上画着圈和叉,他清楚知道那些代表什么,也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阎王,无权决定人的生死,所以他所造下的一切孽债,都是要遭到报应的。
    景阳曾夸赞他说:“你的记忆力极好,只要扫过的关系便不会忘,将人物勾连起来很是厉害,分析出利弊要害、关键人物也往往一针见血,让我如虎添翼。”
    拉拢同党,排除异己,景阳的势力迅速壮大·这期间死了许多人,在朝堂之上没有好坏之分,可是在百姓眼中,是有的··    他画过叉的名字,自然有百姓眼中的好人,因为,景阳不是从善如流之辈,刚正不阿的人,自然成为绊脚石,需要搬开除去。
    所以……·    “我并不是好人……”冷青翼微微笑着,看着烛火摇曳,不知不觉又想到那抹纯粹的黑,一想到就觉得暖,虽然那暖,遥不可及。
    他喜欢穿白衣,但穿白衣的他,有一颗沉黑沉黑的心,比起莫无的杀人不眨眼,他却是更加狠厉,他……杀人不见血·    杀人是不对的。
    莫无是杀手,杀人虽不对,但光明磊落,一颗沉静纯粹的心··    那么,他呢……·    阴险狡诈,处心积虑,谋害算计,忠女干不分。
    思忖间,竟是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了这十六个字,当真恰到好处,一字不差··    他笑得越发美艳,捻着宣纸放在烛火上烧了,青烟缭绕,化为灰烬,却化不去灵魂里令人作呕的丑陋。
    心思太重,册子上的名字越发模糊,再看屋外,已经微亮,想着再去躺躺··    扶着桌子站起的身子,直接就栽到了地上,身子一抽,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黑盲,口鼻间满是腥气,他不悦地蹙眉··    怎地还会觉得疼·    ******·    “小翼小翼”·    耳边传来景阳的声音,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景阳满是笑意的脸。
    “你醒了感觉如何还疼么御医说你小腹内寒气冲撞淤积,应是极痛,却撑着为我熬夜出谋划策,我虽十分高兴,但小翼未免有些任性胡来。”
景阳喜形于色,似是好久没有这般愉悦,端过一边药碗,“来,把药喝了,再睡会儿,那些事情……等睡醒了再说·”·    “殿试……还有几日”发出了声音,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虚弱,冷青翼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微微一愣,然后轻轻地笑了笑,“我这样,怕是又去不成了……”·    “殿试还有四日……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已不是殿试,这两*你还需费点心为我做些事,待到皇上三日之期过后,方能好好将养休息,至于殿试,还有来年。”
景阳将他扶起,拿过软垫枕在他的身后,舀了黑乎乎的药汁,送到他的嘴边··    又错过了还是……注定了与此无缘·    来年·    不行。
    冷青翼唇角勾起,看着递到面前的黑色汤药,一阵阵恶撇,避开药汁,“既是眼下还不能好好将养,不如趁着此时醒着,多做些事,赶早不赶迟,谁知道我睡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景阳将药碗拿开,看着冷青翼,衡量着利弊,“你这身子……心。
    “这药……是否有宁神安眠的功效”他将头撇了不勉强“·    “不勉强。”
冷青翼直直地看着景阳,微微笑着,“我这身子,怎么治,也就是这样·”·    “你等一下,我去找御医过来看看·”景阳又思量一阵,站起身子,开门出去。
    冷青翼摸索到枕下一物,拿捏在指尖,唇边带笑,安了心··    “刘御医,如何”随行刘御医很快赶来,一番切脉,景阳在一旁问道,“我见他精神尚可,疼痛也不明显,是否之前药到病除”·    “这……”刘御医满头的汗,这厢切得脉分明是不好,如何见床上的人可以如此不疼不痒的模样“王爷,下官还需触诊才行。”
    “不必了·”说话的却是冷青翼,拧着眉,笑得没心没肺,“不疼也被你按疼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你只需告知王爷安心。”
    “安、安心……”刘御医扯着脸皮子笑得吃力,心中暗叹道:安心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脉来紧绷,状如索绳转索,应为寒痛,炎症未消,淤脓未除,应该疼得发抖,怎地这般精神,除了脸色极差,额际微有薄汗,实在没了其他该有的症状,何解··    “到底如何”对于刘御医的唯唯诺诺,景阳有些不耐烦,“有话便说,别耽搁本王时辰”·    “王、王爷”刘御医对景阳的阴晴不定了如指掌,这一声暴喝,几乎吓去了他半条命,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公子身子……嗯,无甚大碍,下官再开些驱寒的药物让公子服下即可……”·    “那还不快去”景阳衣袖一甩,愠色不减。
    “是,是”刘御医几乎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屋子,看着屋子外面阴沉沉的天,心想着,既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还是保命要紧。
    “真是庸医”景阳看着关上的门,复又看向冷青翼,“小翼,事成之后,我定带你去处山水如画的地方,好生休养……”·    “事成之后的事情现在还不好说。”
冷青翼牵着虚弱的笑容,轻轻打断,“三日期限过了,王府内大约要更忙的,我只求四日后若我身子能撑得住,还是去参加殿试·”·    “小翼,我知你心急,毕竟是你爹爹一生最大的愿望,依你便是,不过不要太过勉强。”
景阳说着拿过桌子上点画过痕迹的册子,“这些是否已经理清”·    “还没完全……”冷青翼伸出右手接过册子,左手一直放于被中,景阳以为他是腹痛按压着,也没多想,“还有些细节,需要进一步去查。”
    “和我说说·”景阳一页页翻着册子,看着上面勾画的人名,“这些人现在便除去吗”·    “……”冷青翼沉默了半饷,掩下睫毛,掩去所有的自己,启唇答道:“是,宜早不宜迟。”
    “好,我便安排人去做·”景阳又翻了几页,“你说要进一步去查的是什么”·    “第一,吴浩天的五个子女。”
冷青翼睁着空茫的眸子,不看景阳,只瞅着青色的被子,淡淡地笑着,“去找当年的稳婆来,核对生辰·”·    “有何异状么我看着好像并无什么。”
景阳又翻回吴浩天子女那边,看了一遍,不明所以··    “吴浩天共娶了五位夫人,每位夫人一个孩子,每个孩子都是吴浩天从边疆归来那年生下,每次孩子生下,他便又远征而去……”冷青翼像背书般毫无感情地说着,“这些虽过分有规律,却不足以让人起疑,关键是你收集的吴浩天归来的时日和缘由。”
    “哦”景阳从桌上拿过另外一本册子和一张图纸,一一对着看,这不看还好,一看确实发现了端倪··    “倒像是每次都找来各种借口,赶回来生孩子的,是不是”冷青翼浑身散着莫名的犀利和冷漠,“吴浩天一直不好拉拢,是因为此人办事缜密,与人客套生疏,无欲无求模样,几乎没有可下手的地方,他与景玉封交好,外人看来只道是他其中一位小妾是景玉封府上的丫鬟,当时这悬殊身份的婚配,还被传为一段佳话……不过我不觉得,我不觉得他与五位夫人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此话怎讲”景阳继续翻着与吴浩天相关的其他讯息,试试自己是不是也能看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你可还记得前年,你到吴浩天家祝寿归来与我说,吴浩天的五位夫人都很美,有股子骚劲,举止间也不显端庄,看得男人个个心猿意马,同桌几人私下都打趣说吴浩天艳福不浅”冷青翼有条不紊地慢慢说道,“女人,让男人有这样的感觉,便是欲求不满……”·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吴浩天常年不在家里,所以女人们当然欲求不满。”
景阳焦灼地看着冷青翼,仿若低喃一般,“欲望这种东西,哪里能忍得了……”·    “嫁为人妇,本是不该有的欲望……”冷青翼垂下眼睫,避开那灼灼的目光,心中不禁讪笑,不该有的欲望么·    “不该有的欲望……”景阳挑了挑眉,看着冷青翼掩眉虚目的模样,又看了看堆了一床的册子图纸,暗暗握了握拳,隐下嫉恨,开口道:“你继续说。”
    第二十七回:人各有志·    “欲求不满,可以理解为夫君常年不在,但娇媚可人,处处流露勾人情状,便是心无所依……”冷青翼理着思路,整着乱跳的心口,一时间也没注意景阳细微的举动,“我翻了你找人偷来的吴府账本,又发现一处蹊跷,吴府间或便会雇进十人以上的男丁,年纪都是十五六岁,我原先以为是五位夫人寂寞难耐,可后来比对了时日,几乎都是吴浩天归来前几日,于是我要查的第二件事,便是这些男丁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如今在哪里。”
    “这个好办,雇人都会有些册子可循,用银子打点下人也能问得出来·”景阳看着冷青翼专注的神情,不禁着迷,内心之前泛起的嫉恨,稍稍褪减,“所以,小翼你究竟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吴浩天好男色,所有孩子都不是他的,五个夫人都是为了用来掩人耳目。”
冷青翼没有抬眸,好像所有的真相都在被褥之上,他的声音低低的,并不见得多么的激动,那般淡然,唇瓣张合间,说得却是惊人的话语:“而且,我怀疑吴浩天对男色,嗜虐。”
    吴浩天是谁是本朝堂堂大将军,战功赫赫,声名显着,家眷和睦,子嗣兴旺,人人当以榜样,万分受人推崇,还有甚者说:吴浩天,才真正当得起顶天立地好男儿这七个字·    可是,冷青翼在说什么在怀疑什么简直骇人听闻,胆大包天·    “……”景阳几乎傻了,不过这么点时间,零零散散的线索,如此顺溜地串联在了一起,这般大胆的推断设想,不知天下会不会还有第二人。
·    “不过,这些只是我的推断,一切还有待进一步查实清楚·”冷青翼掩在被中的手微微握拳,躲也躲不了,该说的还是得说,“景玉封与我们势不两立,左相是我们的人,吴浩天眼下与景玉封关系密切,所以,我们不但要拉拢吴浩天,也要在景玉封之前争取到右相的支持。
右相……深得民心,得民心者,有慧根善念,之前那场暗杀,是救还是杀,我估摸着右相隐约知道,眼下我们得把这场火引到景玉封身上……”·    “你是说,让南宫老头以为杀手莫无是景玉封派去的”景阳看着冷青翼平淡如水的神情,故意强调一番,眼中隐着阴冷,“不太好办吧”·    “两边做,一边栽赃嫁祸,一边救国救民。”
冷青翼不为所动模样,甚至抬起了眸子,直视着景阳··    “哦如何做,小翼慢慢说来·”景阳看着那双眸子,内心冷笑,这般是要证明什么·    “我听侍卫说,之前有人贴了我和莫无的画像在街上,结果人被你斩了,那些画像也统统被撕了,但我想,右相大约是见着了。”
冷青翼不慌不忙地说着,眸子里萦绕着坚决,“这并不全然是坏事,那人死得冤枉,其实是帮了我们·”·    “怎么说”景阳耐着性子,见他这般冷静,反而觉得刺眼。
    “先说,救国救民·”冷青翼话题一转,侧头看向窗外,“我需要些更加详实的记载讯息,想出绝佳的救世之法,令右相动容激赏……然后,顺水推舟,说我先前被杀手所劫所伤,后被王爷救回,如此种种添油加醋……我是景王爷的人,几乎天下皆知,敢动我的人世间少有,很容易便引到了景玉封身上,你说是也不是”·    “这事若是传出去,那杀手定是要误解于你,小翼不怕”景阳一愣,随即笑得深沉。
    “本就是无关紧要之人,恨与不恨,有甚关系”冷青翼也笑,就像景阳说了个十分好笑的笑话,“你不信我,我也无法,做与不做在你,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景阳盯着他看了一阵,然后鼓起掌来,“绝妙的计策,怎有不做的道理于我而言,那不知好歹的杀手若是恨你,倒是桩好事,右相的事情便交给你,吴浩天交给我。”
    “好·”冷青翼微微点头,心神微微松懈,神色便委顿了许多··    “我这便去安排收集讯息,你脸色不大好,待会刘御医把药拿来,你喝了药睡一会儿,别累坏了。”
景阳上前,温柔地扶他躺下,掖了掖被角,唇角带笑离开了屋子,心中想着什么,无人知晓··    冷青翼躺在床上,看着床顶微微发呆,然后掀了掀唇角,笑得支离破碎。
    ******·    “老夫走出屋子就想明白了,果然用了针灸之法·”刘御医坐在床边,眯着眼睛,“这是谁告诉你的,根本是胡来”·    “对着景阳左一个下官,又一个点头哈腰的,怎么到我这里就成了老夫和呵斥”冷青翼乖乖地躺在床上,默默忍受着渐渐复苏的疼痛,却是笑得开怀。
    “你都不知道,我每天都是提着脑袋待在景王爷身边的,早晚要被活活吓死·”刘御医见他脸色脸色越来越白,额际汗水越渗越多,终是有些不忍,“你这个人就是莫名其妙喜欢瞎逞强,银针刺入天元穴,确是可以止痛,但治标不治本,阻碍身子正常反应,反而伤身得很,这会儿知道疼了,以后读了医书,也要先问问老夫再说,这样子,你是想折腾死我么”·    “折腾了这么许多年,您老还不是四肢健全,活蹦乱跳……呵呵,刘御医的本领,我是望尘莫及。”
终是疼得开始发抖,但冷青翼露着轻快的笑容,难得的轻松恣意,“给我止疼药……”·    “去去去,我只有安神药,你现在必须好好睡觉”刘御医故意拉长着脸,挥了挥拳头,“再不听话,当心我揍你”·    “我得参加今年的殿试……”冷青翼侧过身子,蜷缩起来,扑闪着眸子,一副楚楚可怜模样,“我之前见莫无重伤还能行动自如,是不是有什么药可以做到我也想要……”·    “要什么要我看你是要做死”刘御医差点没跳起来,“殿试什么的,还有来年,你何必这般不要命当真在乎那些功名利禄”·    “嗯,在乎的,若是死前没能达成爹爹的心愿,死后怎么见他老人家”冷青翼淡淡的笑,像个幸福调皮的小孩,“您若不给我,我明日便和景阳说去,说您是个庸医,给我喝的都是毒药,让我难受得紧……”·    “哎哎,别别,你可千万别,老夫还想多活几年,抱抱孙子。”
刘御医又坐回床边,无比认真地说道:“不是不给你,是老夫没有那种药·”·    “……”冷青翼浑身抖着,将头埋了下去,刘御医皱眉,刚想开口询问,便听到那从鼻腔里发出的闷闷的声音;“那没办法了,您老得先去地府和我爹爹解释一番,我才有脸下去。”
    “我说,何必如此急于求成,明明来日方……”刘御医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冷青翼抬起的眸子里碎裂的光华,耳边响起那软弱无力、不紧不慢的带笑声音:·    “您又不是不知,我哪来的来日方长……”·    医者,望闻问切。
    那一脸的死气沉沉,那一脉的虚虚浮浮··    心疾本就沉重,如今几番折腾,身子愈发差了去,腹内的伤势只能用针药养着,却不见好,反生越来越沉重。
外面的天气越来越冷,冬季本就最为难熬,偏偏生出这么许多事端,若想安然过冬,谈何容易……··    “你遇上他,真是一场劫难……”刘御医唏嘘,转身在桌上的瓶瓶罐罐中找药。
    “谁景阳,还是莫无”冷青翼弯着眼睛笑,满脸的淡然··    “莫无。”
刘御医答道,预料中见到床上那人笑得跟朵花似的,“就知道你想听我这般说·”·    “是个桃花劫……死前有场桃花劫,其实是不错的。”
冷青翼狠狠掐着小腹,身子蜷得更加厉害了些,脸色已是白得透明,却就是倔强得不肯哼一声,“我在您面前不做掩饰……您可得帮我守着秘密……”·    “还说不做掩饰,疼成这样还要给我挺着,喂,小子,总为别人活着,你累不累”拿着几个药瓶,刘御医复又坐回了床边,满眼遮不住的心疼。
    “知道我疼,还不给我止疼药……死老头……呃……”兴许是摁得狠了,只觉一股大力在腹内一拧,冷青翼浑身一抽,喉间便急涌上一口血来,吐在了枕上,酴釄成花,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呐……要不您教教我……如何活得恣意……咳咳……”·    无法活得恣意。
    先是被父亲寄托了一生的遗憾,接着被景阳夺去了一切的自由,最后被所有与他关联的人束缚了一次次的洒脱··    他与冷青翼相识时,冷青翼不过十六岁,如今人已长大,心却从未变过。
    旁人觉得,冷青翼吸引人,是因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根本错得离谱··    始终病着,累着,瘦弱的身子,却从来不曾屈服··    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情,将自己唾弃为猪狗不如,即便如此,却笑着,在乎身边每一个人,那些关怀,那些生死,温暖着,也伤害着。
    冷青翼吸引人,是因为那颗病弱温柔的心··    他是医者,景阳最信任的医者,离冷青翼最近的医者··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如玉般的少年,见他心疾发作,煞白的一张脸笑着,对他说:“放心……您不会掉脑袋的……我挺得住……还不会死……”·    一开始,他以为不过是个嘴硬的小子,根本不懂得生死。
    后来,他发现不是··    不是不懂得生死,而是太懂得生死,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因自己而带来的生死··    十六岁,已有六人因他而死,其中医者两人。
    “这样,我们各退一步,你先睡一会,我给你施针缓解伤势,之后我给你拿药,撑着你参加完殿试,不过参加完就给我赶紧回来,我再施针救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刘御医递过一粒药丸给他,“你若不允,我便立刻让你昏到殿试结束”·    “好……一言为定……”冷青翼张口,将那药丸吞下,已是笑得吃力。
    “我若不应你,指不定你能做出什么事来”刘御医摇头叹气,“我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好了,闭上眼抓紧睡一会儿。”
    “还了,下辈子就省心了,遇不上了……”冷青翼听话地闭上眸子,这一刻,卸去了所有的伪装,呈现出来的真实,脆弱而无助。
    他用来伤害别人的剑,没有一把漏了戳进自己的身子,他的身子早已千疮百孔,刘御医怎会不知,他之所以这般辛苦,残喘着一口气,过着百般煎熬的日子,求的便是最后的守护,倔强地守着他们这些围绕在他身侧的人。
    却不知,像他们这些人,也早已为他舍了全部,就算立时为他而死,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第二十八回:心急如焚·    林子里,光影斑驳,秋风扫过光秃的树枝,呜呜作响,昨日断裂的树枝还散乱一地,如今又有人影翻飞,不知消停。
    “唔……”欣长的一抹黑影微晃,后退数步,弯腰冲着地面呕出一口血来,随即抽身离地,又冲将上前··    他的脸色很差,他的神色很差,他的心情更是差得不能再差·    “就凭你这样,也想赢我”老者讪笑,不似昨日的疯癫激狂,此刻一脸沉溺,招式分明,内息厚重但却内敛,收放自如,招招不留情面直取要害,仿似不顾半分师徒情谊。
    “……”莫无没有说话,深黑的眸子里沉淀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两个人影缠斗着,一拳一脚,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伤重未愈就来拼命,小子你也忒小看我了吧”老者看着眼前的莫无,伤势沉重,苦苦隐忍,虽有些狠厉杀气逼得他喘不上气来,不过,他的武功胜过莫无许多,如今自是没有输的道理·    “……”莫无也看着老者,一脸冷漠,杀气四溢。
    要胜,必须胜,不得不胜·    不过一晚,所有的毒伤内伤,断然不可能恢复··    没有恢复,没有时间恢复·    “你输了这一拳让你趴下”老者忽然眼中精光一闪,笑容得意,已是挥出雷霆万钧的一拳·    拼杀之时,端看谁先露出破绽,一招一式,破绽被逮住,便是输·    莫无输,似乎是迟早的事情。
    以卵击石·    一声闷响,手上传来血肉的哀鸣,老者得意地冲着莫无挑眉,却见莫无满眼的沉静·    不慌张,不用慌张,这破绽本就是故意露的,他不怕伤,只要能赢··    老者的右肩有伤,昨日刀砍的伤,有伤就有痛,有痛就会削减力量·    莫无用身子硬接这一拳,削减力量的一拳,他已做足了准备,伤上加伤无所谓·    不过转瞬间的事情,莫无憋住那口冲将上来的热血,双手一抓,便钳住了老者的右臂,踢出一脚,踢向老者胁下,老者后撤……不行因为他的右臂已被莫无双手制住,他后撤的力量无疑是在拉扯右肩的伤处·    没那么容易·    无法后撤,便迎击,若比腿脚功夫,他也不会输于莫无,更何况,他还有左拳·    那么,莫无有什么·    他的双臂如今钳制着老者的右拳,不能松,松了便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的武艺多是老者传授,攻防路数,老者心知肚明,还要略胜一筹··    再加上如此重伤,想着要赢,岂不痴人说梦·    是不是痴人说梦,莫无没有想过,他从不想这些似是而非的事情,他的内心无比坚定,若不赢,便死,不愿死,便要赢·    内力不如,武功招式不如,却也不是样样不如,比如速度。
    微不足道的速度优势,老者压根看不上眼·没可能,面对自己如此压倒性的优势,那微微强过的速度,没可能逆转·    不对·    速度虽微不足道,但远比老者想象中重要·    腿脚对抗,便是下盘不稳,莫无的速度略快,便是引导在先,引导什么·    摔跤·    从稳当到不稳当,从不稳当到摔倒,过招很快,引导很慢,无穷无尽的耐心·    直到摔倒。
    莫无先一步不稳摔倒,因为他比老者略快·老者在不知不觉中,腿脚已受莫无引导,所以莫无摔倒,老者只能跟着摔倒·    等,等这么久,不过等这一刻·    摔倒时,莫无在下,老者在上,老者的拳头还在莫无的身子里,莫无钳着老者的双手一挪,那是蓄积已久的力量,老者猝不及防,右臂便从莫无的身子里挪到莫无的身侧,被一股大力向莫无身后拖拽,而老者的身子本就是向前向下的坠势·    那一瞬间的莫无勾起了唇角,他的速度那般得快,快得让人无法捉摸,老者眼前一花,只来得及知道莫无变换身形,转了身,便觉一股巨力顶在肩窝,右肩的伤处一阵叫嚣,天旋地转,人便被狠狠摔在地上,右臂生生脱了臼。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两人脚下过了十余招,老者还没来得及挥出他的左拳,已是摔落地面,败得彻底··    “呃……”莫无微晃了几下站不稳,急喘着气,抑制的血呕出,腹间本就有伤,伤上加伤,并非说笑作假。
    “你耍诈你这招是哪里偷学的我从未教过你”老者没有半点呻吟,蹭得一下便从地上跳了起来,右臂脱臼晃荡,右肩早就染出血来,他却好像不知疼痛一般。
    “息转心法”莫无微微窝着身子,脸色已是极差,却也不管不顾,向着叫嚣着的老者伸手讨要,那不知疼痛模样简直和老者如出一辙。
    “等一下……哎呀”老者忽然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自己的脑袋,笑得嘴都合不拢,“我说你终于明白了,对对对,就是这般就是这般,为了秘籍就是要这般不论生死,不管重伤,我怎么没想到怎么没想到当年我也是这样的,就算伤没好,为了秘籍定是不顾一切的,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徒弟终于开窍了……”·    “心法给我”莫无蹙眉,就怕老者这般疯癫,又生出事端来,岂不糟糕·    胜负已分,莫无的冷漠碎开,露出了再也掩藏不住的情绪。
    心急如焚·    重伤濒死,在超越生死的瞬间激发潜能··    他的师父一直用着这种最粗鲁最原始的方式逼迫他成长。
他在成长,但他是人,血肉之躯,并非不死之身··    他的师父不是医者,不会医术,只会武学,而武学中有一种失传的心法,叫做“息转心法”。
自损救人,将自己的内息转为救治之法,引入伤患体内,止住伤处的颓败,激发伤者自身机理恢复,虽不能完全治愈,但可以保着伤者不死,继而辅以汤药救治··    此次上山,他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讨要“息转心法”。
他问师父要心法,他的师父要他赢他,这本是预料中的事,他本可以等身子稍微好些了再去做些打败师父的事情··    可是,不行··    一夜,有毒有伤,连站着都吃力的他,却觉得休息了一夜,已是太长心里犹如万蚁啃噬,没一刻消停,恨不能立刻下山,立刻奔到那人身旁·    何以这般着急,这般拼命·    只因一个真相,一个关于药池的真相·    自从泡了药池,他的内力精进不少,昨日遭到师父重创,也多亏精进的内力护着,保了小命,事后昏厥,自是被恢复正常的师父瞧出了端倪。
    “药池难怪精进如此厉害,你的福气倒好,当年我泡那药池,只觉一股子霸劲钻进身子里,几番调息也不能融合,差点要了命”·    只一句话,却如在眼前点燃了爆竹,莫无只觉眼前一片白亮,耳边嗡嗡作响。
    药池边坐在桂花树下的冷青翼··    一路下山走在最后面的冷青翼··    伙房里一边忙碌一边呕血的冷青翼··    昏睡在床上痛苦辗转的冷青翼。
    他看到了,却没想到,他以为,只是旧疾未愈,只是心情郁结……··    不是,原来不是,至少不全是·    药池治了冷青翼的外伤,却在他的身子里埋了足以毁灭的内伤·    这个认知,让他猛得从床上弹起,重重地跌落地上颤抖,浑身止不住颤抖,不是疼,再也感觉不到疼,满口腥气,再次陷入黑暗前,他仿若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总让自己遭罪,你这是什么脾性。”
    忍,看起来单薄,却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那时的冷青翼忍住的是什么比起那些表象,所有深埋在身子里的痛楚,究竟是什么不会武功,没有内力,任由那股霸劲肆虐的内腑,承受的到底是什么……·    药池的药性是有的,能治伤是真的,红姑姑引他们去药池是好意,药池用于医病治伤确实不错但红姑姑本身是医者,不在江湖,远离纷争,伤病不会多,估计对于药池也是停于传言,不疑有他,又怎会知道药池药性太烈,长期对流撞击,竟是形成了气,霸道的气,进入身子,要么转为己用,要么毁损殆尽·    人算不如天算,他的内力精进,而另一人,大约就要死于非命·    如何不急·    上山前他想着有了息转心法或许可以抑制那人心疾发作,而如今,他已是再也不能等,哪怕自损了本源,也不能再多等一分他们已经分开多久自那日离开药池,已经过了多久·    “都在山洞里,你自个儿找……喂那么重的伤还用什么内力”老者话未说完,莫无已经撑直了身子,脚尖点地,一声不哼地疾行而去。
·    老者原地哧哧笑了几声,也不管他,转身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山洞里十分空旷,顶也颇高,果真十分适合隐秘练武。
放眼过去,书册卷轴堆放得到处都是,零零落落,想来要找到那本心法,照实得费一番功夫··    莫无没有进来过,离这里最近的,只是站在洞口··    他走进山洞,一眼扫过,便开始翻找,手指在颤抖,重伤的身子在反抗,但他眸子里映着他的心,坚决的、果断的、没有迷惑的、毫不犹豫的、不顾任何后果的·    时间一分分过去,翻遍了每个角落,没有找到“息转心法”,却看到了“人刀合一”不是拓印本,也不是手抄本,竟然是原册·    理顺的过去又乱了,不过他此刻没有时间或者心思再去理顺,胡乱将书册塞进怀里,他扶着洞壁站起,忽然一阵痉挛,哇得呕出一大口血来,身子软了软,差点一头栽下去·    还不行,还不能倒下,看也没看地上的血腥,莫无强自提息,冲向师父所在·    小屋门口,食盒被丢弃在地上,四分五裂。
    依稀还记得那人提着食盒而来,满盒的香气怡人,满脸的笑颜如玉··    画面碎裂,一如地上碎裂的食盒··    “在哪里息转心法在哪里”莫无沉黑的眸子发红,浑身的怒气几乎掀翻了屋顶。
    “什么”老者气定神闲坐在桌边喝着酒吃着桂花糕,右臂已经接上,血也已经止住,看起来那般惬意悠哉,对比着莫无此刻内心的焦灼,简直天壤之别。
    “……”多说无益莫无眸光一扫,满屋搜寻··    鬼狼山,只有这座屋子和那个山洞,会放些师父的东西,师父练武成痴,秘籍从不丢失,如此,不在山洞,便是在这屋子里·    “你找这个”老者见莫无焦急寻找,一脸无辜地从药柜边上的缝隙里,拣出一本书册,正是“息转心法”·    “给我”莫无散乱的眸光一聚,伸手去抢,却被老者闪开。
    “给你可以,不过我还要这个好吃的白团子”孩童一般,老者舔了舔唇,满口桂花香气,甜软可口尚未散去··    “……”莫无一愣,眸子里荡过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柔情,红光和焦急褪去,转为一种坚决,义无反顾的坚决,“好你搭个伙房,我去给你找厨子”·    “拿去”老者心满意足,将书册丢给莫无,莫无接下,翻开数页,确定无误,转身头也不回地离了屋子。
    “喂说话要算数”身后老者的喊声在风中很快散开,莫无一刻不作停留,下山·    第二十九回:抚今怀昔·    “公子”·    幽长的地道里,一声闷哼后,一声惊呼回荡,火光摇曳,人影绰绰。
    冷青翼弯着腰身,捂着口角,白皙的手指死死并拢,却止不住鲜红的粘稠渗出,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面,隐去不见··    “公子……”身子已经恢复大半的凌越吓白了脸,扶着冷青翼的手脚微微颤抖。
    “咳咳……没事……不是心疾……腹内淤血……”冷青翼稳了稳身子,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拿出帕子将血迹擦去,微微有些尴尬,笑了笑,说道:“小越,瞧你吓的……又不是头一回见我呕血……更何况这是淤血,刘御医说……呕出来才好……”·    “公子休要胡说,凌越知道。”
凌越看着冷青翼的脸,几乎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巴掌大的脸,已是白得透明,蒙着雾气的桃花眸子,如今睁着,透着的却是散乱迷离的光,眼睑下的青黑不是睫毛投射的阴影,再也抹不去,唇瓣干涸只余若有似无的淡粉透着所谓的血色,垂落在脸颊肩膀的乌发,仍是那般整齐,却再无光泽,透着死灰。
    “不说我了,说了扫兴……你接着说,真的死了二十七人么”冷青翼推开凌越的搀扶,微微靠着墙壁,眯了眯眼睛,一副懒散惬意模样,“第一杀手果然名副其实啊……”··    “……我的伤未全好,洛公子让我暂时养伤,并未参与打探,一切皆听其他人说来。
按照公子给洛公子的书信,洛公子差了人,将莫公子一路打打杀杀去了鬼狼山的事情,编了许多故事出来,现在茶亭酒肆说书之人个个眉飞色舞,吐沫横飞,故事精彩,许多人对莫公子生了惧意,却也多了敬意,无论如何,为了赏金追缉莫公子的江湖人少了许多……公子果然妙计。”
凌越看着冷青翼微微带笑模样,心知那人最不愿别人担心,只好作罢,说些开心事于那人,也是好的··    “月殇都编了哪些故事真是的,若能也去坐于茶馆,品一壶好茶,听一则趣闻,该是多好……”冷青翼淡淡的希冀羡慕,像是想着那样的画面,唇角不觉莞尔,笑得真实。
    “这里没有好茶,凌越倒有一个听来的故事,公子可愿听听”凌越走到一边,脱下外罩的褂子,折了铺在地上,“公子坐下,便当做是在茶馆,如何”·    “嗯,就听一个。”
冷青翼缓缓坐下,不着痕迹地将手搭在腹间,一脸兴致勃勃,“小越,说吧,倒没听小越说过故事·”·    “那说书之人说,这个故事叫‘破庙美人计’……”凌越看着冷青翼难得的真性情,心中酸涩,却是笑着掩下,不露痕迹,“话说,有杀手莫无,行色匆匆,旅途劳顿,收拾了些许拦路妖邪,歇于破庙,却未想庙中亦有妖物等待。
一袭白衣,柔弱无骨,一点泪痣,暗自销魂,那妖物侧卧于破庙之中,做娇柔病态,惹人怜惜,就算是那杀手,也不禁乱了心神,上前嘘寒问暖,却不料寒光一闪,着了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杀手莫无虽不算英雄,但也算是个男人,中计也无甚值得惊讶,倒是那化作人样的妖物却是心思狠毒,伤人利器上有血有毒,一招得势,笑得倾国倾城美不胜收,挪步上前,故技重施,美人一计得逞便再来一计,却不想遇上的,也是凶狠的主,大家都知道,莫无杀人,一剑封喉,对着这么个让人动心的美人儿,又当如何照样手起刀落,一剑封喉妖物去了人形,质问杀手如何下得了手杀手拂袖转身,留了一句:你与我心中那人差得远去”·    “平白干嘛加上一点泪痣糟蹋了这么好的故事……”冷青翼淡淡地笑着,随着故事起起落落的心归于原位,扶着墙吃力地站起,看着凌越说道:“小越,你说得真好……我知你想哄我开心,我会记得这个故事的……知他无事去了鬼狼山,我也放心,不能待得太久,我回去了,若有什么变故,你便再与我说。”
    “公子……”看着冷青翼转身后纤瘦病弱的背影,凌越开口说道:“是真的,不是瞎编的,破庙里死了一人,当真与公子十分相像,那颗泪痣是假的,故意贴的,公子玲珑心思,该是知道那人想要做什么。
那人死在破庙里,手法确是莫公子所为,不过那人手中握着短剑,上面沾了血,也有毒……这一路,莫公子杀了二十七人,唯独在这人手上遭了暗算受了伤,公子,莫公子的心意,难道……”·    “小越……他的心意如何,都改变不了我要走的路……”冷青翼的身子晃了晃,停下的脚步复又前行,“我只求,他不因我受到伤害就行了……”·    “公子……”凌越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白影向着王府别院的方向,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心中疼痛难当,喃喃道:“公子,你想要走的,分明不是这条路……”·    ******·    “公子,你回来了,疼得厉害么我先扶你回床上,你歇歇,我去拿药来。”
藕色的衣裙,简单的双髻,冷青翼吃力地走出地道,立刻便被伸出的双手撑扶住,扶到了床上,去了外衣鞋子,盖好被子,被子里之前放了暖炉,此刻暖烘烘的,一下子去了少许疼痛。
    “小鸢,可有人来”冷青翼接过少女递来的止痛药物,仰头吞下,又接过一杯温热的水,缓缓饮着,心中也暖着··    “来了个小厮,说是王爷问问情况,我说你刚刚睡着,他便回去了。”
唤作小鸢的少女摆着一张臭脸,接过空了的杯子放于一边,扶着冷青翼躺下,掖好被角·“你回来晚了,我都急死了·”·    “嗯,听小越说了个故事。”
冷青翼被子下的手再也无须顾忌,肆无忌惮地摁进一直绞痛不歇的小腹,脸上却仍是一片淡然,笑得有些讨好,“小鸢别生气,我算得王爷不会过来·”·    “哼,就算景王爷过来,我也不怕的。”
少女冷冷一哼,仍旧一脸不高兴,“这个凌越,等下次找个机会,我定要好好说说唠唠叨叨,这暗道湿冷,公子身子这般差了,还待这么久,怎生好若是有个差池,小鸢如何向姐姐交待”·    “有小鸢在,我比以前轻松了许多。”
冷青翼轻轻阖上眼睛,唇角的带着温柔的笑,“我也觉得小越罗嗦,下次小鸢帮我教训一下也好·”·    “好了,累了就睡吧,待会那个狗屁王爷来,又有的折腾,现在就别在我这浪费精力了。”
小鸢利落地站起身子,又找来毯子盖在被子上,“今日落了雨,天气又冷了些,你这人疼也不说,冷也不说,真是烦人·”·    “……”大约是止痛药起了效用,疼痛渐渐散开,意识也有些昏沉,唇角荡漾着暖暖的笑意,这个少女,莫无为他找来的少女。
    他知道景阳定会再为他安排婢女,初见小鸢,见她一副胆小怕事模样,战战兢兢,循规蹈矩,让景阳很是满意,他却冷脸冷语,十分不待见的样子··    却是景阳前脚离开,少女便瞬间变了模样,冷冷的目光,傲然的气势,看着他,直接摊了牌。
    “我是小鸢,受人之托,前来照顾你·”少女这般说着,哪有之前的半分卑微···    “姐姐说那人不让说,姐姐又说,那人不让说她偏要说,呐,托我之人,是莫无,第一杀手莫无。”
少女不等他问,便毫不含糊地说了个通透··    那一刻的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欣喜冲将而上,几乎冲的他头晕目眩,不知如何是好,按照小鸢的说法便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摆着一脸蠢样。
    小鸢摊了牌,他也便说了暗道的秘密,说了他也要帮莫无··    两人一来二往,生出许多信任默契,在景阳面前不用他担心、会帮助他同时保护自己的人又多了一个,而且是十分贴心细心的一个。
    自从小鸢来了,他的被子都是暖的,他喝的水都是温热的,他穿的衣物都是恰当合适的·到点吃药,若是身子不适将药和着血吐了,小鸢便第一时间找来刘御医,一番针灸,病痛立时缓解许多。
熬夜看些景阳拿来的册子图纸,小鸢也不催促叨扰,只是陪着熬夜,不时送些水和药,偶尔也要些粥……·    总之,无微不至这四个字,小鸢当之无愧。
    “小翼……小翼……”·    呼唤的声音由远及近,身子被人轻轻晃动,难得没做什么噩梦,睡得香甜,却还是被人硬生生喊醒过来。
    “……”吃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的人由模糊变得清楚,自然是景阳··    “看你睡得香甜,本来不想吵你,但我们和右相相约的时辰到了。”
这几日,景阳也是夜夜忙碌,憔悴不少,但比起床上的人,还是要好了许多,“我知你辛苦,等我们拉拢了右相,你便好好睡睡·”·    “两日后的殿试……我要去。”
冷青翼无比坚定地看着景阳,“无论如何都要去·”·    “好,我替你安排·”景阳并不拒绝,或许对他来说,冷青翼参加殿试才是极好的。
    “……”冷青翼微微安心,瞥了眼乖顺地跪伏在地上的小鸢,“更衣吧·”·    第三十回:指顾从容·    一连几日的雨,气温下降了许多,眼瞅着似乎就要入冬。
    路上行人多是打伞,或者穿着蓑衣,行色匆匆·墙上原本贴着的通缉令,在雨水的冲刷下早就糊烂不堪,辩不出讯息·朝廷最近事多,刺杀右相的事情一直抓不到人,便也耽搁下来,没个精力去管。
穆远山庄派出去围剿的人,损失大半,到了鬼狼山跟前,也不敢贸然上山,于是守着山脚等,哪里等得到人,偌大的鬼狼山,自然不会只有一处下山之路··    热闹的“宣和居”一如既往,一人自雨中步入,脱了蓑衣斗笠,一张脸上带着胡渣青髯,虽说年纪轻轻,身形挺拔,但也觉得看不清爽,有些邋遢。
    “这位客官几位”精明利索的小二屁颠颠跑过来,一脸笑容··    “一位·”那人声音沙哑,像是染了风寒,寻了一处角落坐下,“四个馒头,一碟招牌牛肉,几味清淡小食。”
    “好咧,客官,小店自酿‘叶子青’,可以暖身子去寒气,要不来一壶”小二吐沫横飞,满面笑容,“马上段先生便要说上了,客官品品小店‘叶子青’,小店赠予两三味下酒小菜,再听段先生说些趣事,定不吃亏。”
    “好·”那人倒也爽快,应了声好,垂首低咳几声,便不再说话··    “好咧,客官稍候·”小二喜笑颜开,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人声鼎沸,角落里的那人,瞬间隐没其间··    “来了来了”·    “哦,终于来了”·    酒菜上桌,那人刚拿起一个馒头,便听到一片欢呼叫好,抬头看去,一个中年瘦子,留着两撇小胡子,坐上了大厅正前方搭的台子上,惊木一拍,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让大家久候,今日段先生有个新鲜事儿,别处绝无,来宣和居,便是对了”“宣和居”老板是个发福的胖子,他走上台子,到那段先生边上,递了一壶上好龙井,像模像样做了个揖,然后走下台子。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一片叫好掌声,气氛热烈自不必多说··    角落里那人不以为意,倒来一杯酒水浅酌,“叶子青”淡香宜人,入口也不那般辛辣,微微带甜,落入喉间,稍稍带暖,倒像是女子喝的酒。
心中不悦,这般没劲的酒,真正砸了店家的招牌··    “各位,今日段某要说的这位,可是了不得,一岁说话,两岁识字,三岁诵诗,四岁做赋,到了五岁,已是熟读四书五经十几册史书,真正神童也。
这人,本就天赋异禀,还长了副倾国倾城貌,众人说他是个妖孽,否则怎会迷了城中一位贵人的眼”小胡子稍作停顿,底下已是一片骚动,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角落那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僵住,看了眼台子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情绪··    “这说的谁啊不会是……”·    “我见过的,确实好看,比女人还好看。”
    “我上次看到他从轿子里出来,一下子就扑进……呃,那位贵人的怀里,吵着要抱,简直丢了我们男人的脸”·    “要我说什么神童都是吹的,这人不去揽月楼真是亏了……”·    “听说被喜欢得紧,他要杀什么人,就杀什么人,好像服侍他的人一不小心就被咔……这样,蛇蝎心肠”·    “不过,今日段某不说这人与贵人的事,段某说说这人与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杀手的事……”小胡子看着众人反应,提高了嗓门说了一句,果真立刻就吸引了注意。
“各位可能听过别家说的‘破庙美人计’,却不知道,一袭白衣,柔弱无骨,一点泪痣,暗自销魂,说的正是此人·”··    “这两人怎么牵扯到一起的”·    “我之前看着两人一起的悬赏令来着的,不过后来一夜之间就都没有了。”
    “我也见过,好像是说那个杀手劫了那人·”·    “不会是被杀手看上了吧”·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本就是个勾人心魂的狐狸精,我们见了保不准也会……”·    又是悉悉索索一番议论,角落那人一脸淡漠,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流言蜚语,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听来的,看来的,智者当清,愚者当乐·”忽然从楼上雅座隔间里传来清幽淡雅的声音,分明未有几分重量,却如那桌上的惊木一拍,众人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楼上。
    “瞒着身份倒也好,终是知道挑拨是非之人何在·”众人见从楼梯间走出两人,一人白衣一人深紫,相携而下,那般无双样貌,般配无比,几乎让众人看傻了眼。
“不知本王是不是段先生口中的那位贵人”·    景阳一身深紫袄袍,小心翼翼扶着白衣的冷青翼走上了台子,那小胡子早已吓破了胆子,跪伏在地上,连连磕头说道:“不是不是,怎么会是小的信口胡说,混口饭吃。”
    “……”众人皆是傻了眼,此刻夹着菜的,端着酒的,吃着肉的,统统停了下来,不知如何是好,那小二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前后寻找,就是没找到自个儿的老板。
    “大家继续吃喝,让段先生休息休息,容小翼借个台子说上几句·”景阳笑着,一身气势,却又夹带着平易近人,他将冷青翼小心地扶到椅子上,又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毯子盖在那人腿上腰腹间,万般温柔宠溺,这才退到台子下,坐在侍从搬来的桌椅边上。
    台子上的景象变得十分诡异,小胡子跪伏着,不断颤抖,白衣公子坐在椅子上,难掩倦意,众人皆是觉得美虽美,却带着死气沉沉,没有神采··    “……”冷青翼不着痕迹地微微抬了抬眼,看到上方右侧雅座的窗开了缝隙,眸子里闪过一抹冷嘲,唇角渐渐勾起。
    ******·    三刻钟前,两位衣着华丽身带奴仆侍卫的贵客被引入雅座隔间··    贵客入座,点了酒菜,酒菜上桌,关了屋门,侍卫把守于门外。
两人撕去人皮面具,正是景阳与冷青翼·今日在这“宣和居”有一出戏,景阳精心为右相安排的一出戏,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冷青翼知道的并不多,他只知道今日来,自己要做什么。
    端着景阳递过来的清茶,冷青翼轻轻抿着,楼下的喧哗不时从微微开着封的纸窗里飘进来,他是偏静的性子,却也喜欢这番人声鼎沸的景象,让他觉得满是生气。
·    “小翼,你可准备妥当”景阳也喝着茶,挑眉问着··    “嗯,早已妥当·”冷青翼掩下眸子,不知思量何事,亦或者什么都没想。
    “小翼大约没想到我会用这般方式,原先是不是以为会去右相府做些登门造访”景阳笑,笑得满脸自得,“小翼,不*你便是那状元郎,如今是个很好的机会,展现你的才华,扭转众人对你胡乱猜疑的机会,我特意这般安排,完全是为了你好。”
    “你安排便好,我无所谓·”冷青翼把玩着手中的青瓷杯,看着里面微黄的液体泛着莹莹的光··    “小翼……”景阳看着眼前乖顺的冷青翼,心中好笑,恰逢此时,楼下惊木一响,信号来了,景阳站起身子,走到冷青翼身侧扶他,“我信你定能做得很好。”
    他的身子越发的糟糕了,如今走路,若没人搀扶,都已不行,小腹里仿若钻进了一条小蛇,无时不刻在内腑间游走啃噬,一阵阵的痛楚,此起彼伏,就好像不死不休。
但他的面上始终平淡,除了掩饰不住的苍白和额际的冷汗,再无其他痛苦神色·他曾经十分怕疼,可如今倒是不怕了,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疼··    坐在椅子上,冷青翼微微挺直了腰,看着台子下望着自己的众人,唇角一点点勾起,眸子里一股子尖锐锋利的光,慢慢盛起。
    “我便接着段先生的话,往下说·”他的声音一如他的人,柔和清澈,淡雅文儒,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毅,“各位是想听我的事,还是那杀手的事,或者是那杀手绑了我的事”·    “……”台子底下一片安静,景阳做事的狠厉是出了名的,眼下哪里还有人敢不要命地乱说,都眼瞅着台子上抖成一团的小胡子,心中唏嘘,怕是小命不保了。
    “这些事,沾染了风花雪月,自是描绘得有声有色,让人听得津津有味,事后谈论也有无尽嚼头,可是,这些事情……对于那些身处边疆战乱、饥荒瘟疫、流离失所的人来说,根本一文不值,没有半分值得谈论的地方。”
冷青翼淡淡地说,淡淡地看着眼前众人,但他的淡漠很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指责,那傲慢的姿态,像是故意要挑衅找茬一般,“你们不以为然,因为你们离那些灾难很远,你们只一句相信当今皇上,便可继续过得惬意如常,又或者你们觉得好日子已然不多,多过一日便少一日”·    “不光是皇上,整个朝廷,高官俸禄,拿着我们的税银,难道不该为这些事情操劳费心,倒要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做什么”底下不知是谁义愤填膺地吼了一句,便得来众人附和。
    “当真这般想当真没有一丝恐惧忧虑如今茶亭酒肆盛行这些个乱七八糟真真假假的说书段子,难道没有半分逃避不理,自欺欺人”冷青翼猛地撑着桌子,站起了身子,就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就要从他瘦削的身子里冲将出来,他没有拍惊木,他的眸子里依旧一片冷然,并没有炽烈的情绪,甚至他的声音也不是那般响亮有力,但在一片附和声中却是那般尖锐,直戳众人心中最痛之处。
·    “你……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在那里指手画脚,不知所谓”人群里又有酒意微醺之人不知死活的叫嚣起来。
    第三十一回:音容凄断·    “我不是你们口中的男宠、靠着张脸依附于人的臭虫么……”冷青翼笑得恣意,顿时日月失辉,迷了众人的眼,“不过,我是什么并不重要,你们也一样,不光是在座的各位,还有这道门外的皇上、高官、商贩、路人、乞丐……无论是谁,脱了衣物华冠,都不过是人,是子民,是国之兴亡时便无任何身份地位只剩责任的匹夫”·    “……”一席话下来,众人无话可说。
    “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微薄之力,不足为道,做了也白做,不如不做,得过且过,一日便是一日,便是这般想着,这样过着日子……”冷青翼继续说着,他看众人,依旧淡然自若,没有激昂热烈,自然也没有退缩胆怯。
此时的他依旧很瘦,却再也不弱,骨子里激涌而出的气势,铺天盖地,耀眼得几乎无法直视,“西北干旱,东南洪涝,收成全无,灾害接踵而至,尸横遍野……皇上英明,做了许多救治百姓之事,开粮济仓,收容接纳,医者救治……却还不够,远远不够灾害未除,一日不除,便无法遏制被殃及的百姓继续增加,旱灾要水,涝灾要疏,虫灾要除,人力财力,朝廷不够,光是应付那些虎视眈眈的蛮子,已是远远不够”·    “……”并没有人应答,众人面面相觑,这一番犀利言辞,已是将眼前局势描绘通透,那么多的“不够”,如此无能无力的绝境,他们小小百姓又当如何·    “这里有”冷青翼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啪的放在桌子上,“王爷已是答应,自今日起,凡捐赠财物者,逐笔记录,商者回以名誉,百姓回以息子凡归于朝廷编排救灾者,一一留名,无论死伤,同收军饷为此,景王府就算一夜落魄掏空,也在所不惜”·    坐于雅间的右相喝着茶,听到此处,挑了挑眉。
    窗外大堂里那人说得极对,眼前,有两道难题··    一是财,一是人·内忧外患,国库亏空,人手不足,支援边关不够,缓解灾害不够,救人治伤也不够,如此恶性循环,宛如就要绝境·    方法有,但顾虑更多朝中达官贵人家底丰腴,多是唯唯诺诺,口中为国为民,却无半点主动作为,若是强取,其间利害关系牵扯极大,即使是皇上,也无力掌控;加重百姓税赋征兵,此乃豪夺,可解燃眉之急,但却引来民愤,若是此般千疮百孔,再来起义,天下必亡·    分明这般严峻的难题,何以迎刃而解·    “强取”朝中官员钱财,不为大而化之的国,而为实实在在的民,必是无话可说,无法推脱·    “豪夺”百姓税赋帮手,却是有名有利有可图,还显一番救国豪气,必是心甘情愿,肝脑涂地·    妙计实在是妙不可言·    右相已是忍不住,推开纸窗,探出了身子,想要把那台子上的人看个清楚,对于一向不太认可的景阳,似乎也有了另外一番评论。
    众人也是沸腾了起来,一时间仿若心底的所有担忧、无助、恐惧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谁人不愿太平盛世发生的灾难怎会对他们没有触动,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灾民,指不定明日便会变成他们可是,能做什么人都是自私的,谁愿做那傻子,不要财不要命,只为了所谓的天下大义可是如今,朝廷没有强加税赋没有强拉壮丁,有名誉,有息子,有军饷,救国救民救自己,如此,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景阳依旧端坐在台下,唇角带着高贵的笑,看着台子上的人,眸子里一片沉溺的爱恨。
    角落那人,依旧十分不起眼,暗自勾起激赏的笑容,隐没在众人的喧嚣中··    冷青翼站在台子上,撑着桌子,他一直淡然的眸子里,闪过欣慰,无论什么理由搪塞景阳,他终是让景阳许了自己做想做的事情。
两日一夜的伏案,反复思虑,终是找到良方,但愿灾祸早些过去,人们少吃些苦头··    身子微软,气势衰减,觉得累,唇角却有满足的笑容,他想着,这下大约可以休息下,两日后好好去参加殿试,如此……·    “唔——”瘦削的身子猛然一抖,一股子剧痛在身子里爆裂而开,毫无征兆,却痛得仿若所有内腑瞬间被狠狠捏碎,腥热的液体几乎是直接从口中喷出,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阻止的方法·    “噗——”一簇血花在空气中瞬间绽放,又转眼凋零……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连冷青翼自己都无法置信般睁大了迷离而痛苦的眸子。
    眼前的景象破碎摇晃,身子哪里还有半分力气,恍然间跌进一人怀里··    “小翼你又发病了”·    是景阳焦急的声音……可是没有,他没有发病,身子里火灼般剧痛,却不是发病。
    “快快张口把药吃了”·    药吃药,什么药……·    不知道是什么药,却是无比神奇的药,痛楚一分分地消减,效用竟是那般明显,明显得……让他无比想笑。
    这世上,只有一种药会瞬间爆发,又迅速退去··    毒药··    台子下面骚动起来,他在景阳的怀里止不住地痉挛喘息,毒素在被解药消除,疼痛也在消减,但那毒药不知猝发了什么,他只觉得小腹中那尾小蛇,发了疯般地到处乱窜,似乎就要穿破内腑血肉,冲出体外·    “小翼……你真的不乖……”··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景阳靠近耳边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们说好了,要将那杀手引到景玉封的身上……你却只字未提……”·    景阳的声音很轻,没有怒意,甚至带着笑声,却让冷青翼浑身战栗。
    “不过,不要紧……我早已猜到小翼舍不得……我也早已发现,那人亦是舍不得……”景阳确实在笑,而且笑得十分欢愉,他看着乱成了一团的大厅,掩饰着笑意,大声吼道:“大胆刺客,刺杀右相,掳走本王之人,伤害至此,如今光天白日,还当如何”·    “……”冷青翼强忍着小腹内翻滚的剧痛,努力睁了眸子,顺着景阳的目光望去,心中狠狠一拧,瞬时瞠大了眼睛。
    大厅里,人们慌乱逃窜闪避,有人在打斗,一群景王府的侍卫,和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紧接着,楼上雅座内又冲出两三个右相的贴身侍卫,瞬间将那人围困,没有出路,没有退路,也没有活路。
    不是··    不可能是他,他在鬼狼山,不会出现在这里··    冷青翼在心中默默想着,掩下眸子不看不听··    不能乱,或许这也是景阳设的局,做给右相看,同时也是做给他看。
    “小翼,那不是我安排的人哦·”景阳却是不肯放过他,板着他的下颚,迫他看向那厮杀的局面,“他进了这里,便被我的人盯上了,他武功卓绝,不能打草惊蛇,我给你的茶里下了毒,你刚刚吐血的瞬间,你猜发生了什么……”·    “……”不想看,不愿看,但不得不看,那不似往常利索的身影,那漫天飞舞的血花,看不清脸,却忽略不了那熟悉的身形。
    “看到你吐血,他竟是站了起来,被我的人白白捅了一刀,你说好不好笑第一杀手,就跟个傻子一般,倒没想到小翼的魅力如此了得,迷得人家神魂颠倒,生死不顾。”
景阳继续说着,他低头看冷青翼的脸,想在那淡漠的脸上找到一些什么··    “王爷伤我,那杀手为我而伤……”冷青翼露着淡淡的笑容,直视着景阳探究的眸子,“若是这般了,我还偏要跟着王爷,傻的那个岂不是我”·    “小翼”景阳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那眸子里的狂怒几乎就要将冷青翼吞没一般,“你不能这般对我”·    “这话……该我说……”冷青翼咬着唇,扬着眉角,脸上已是浮出了死灰,景阳抱着他,隐没在层层叠叠的衣物下,硕大的拳头如钻子般碾转挤压进他柔软的身子里,几乎已是碰上了他的脊柱·    他疼,他颤抖,他的口角滑落殷红,但他不哼,一哼也不哼,反而笑,笑得艳丽妖娆,挑衅着,抗争着,不怕,没什么可怕的,本就是将死之人·    “你……”景阳却怕了,看着一股股的血流出那苍白的唇角,景阳既痛又怕,收了手,抱紧怀里的人儿,“小翼,你还要参加殿试,你还有未了的心愿……”·    “……”冷青翼恹恹地软在那个再不能给他带来丁点温暖的怀抱,散乱的眸光,望向了那抹拼杀的黑影。
·    “小翼,那是你爹最大的心愿……”景阳继续说着,看着厮杀中的人,满眼通红··    “景王爷,这位公子如何了本相带了随行医者……”恰在此时,右相缓缓而来,一脸担心。
    “多谢右相关心·”景阳瞬间换了神色,看向右相,通红的眼,像是极其痛苦,“小翼被那杀手重伤,如今药已服下,应无大碍。”
    “本相见他还在咯血,当真不打紧”右相看着一脸颓败的冷青翼,实在不像无大碍··    “无碍……”气息不稳,吃力地扯了扯唇角,冷青翼看着右相说道:“……莫要……伤及无辜……”·    “公子心怀天下,本相敬佩,还请公子多多保重,将来辅佐王爷,造福百姓。”
右相竟是向着冷青翼郑重其事地行了礼,接着走到一侧,一番交代,便有人赶紧过去救治“宣和居”内被误伤的人··    “小翼,我知道,你还是在乎我的。”
景阳将怀里的身子抱得更紧,不觉散了一些怒气,“在右相面前,你还是愿意帮我的,小翼,小翼,别不要我……”·    “……”冷青翼轻笑出了声,景阳的话语他已听不见,眼前分明早已一片黑盲,却好像偏偏看到了不远处那人灼烈的目光,没有责备,一片纯粹的担心,好暖,暖得他眼底发烫,似乎就要落下泪来,“他若死了……我也不活……”·    就一次,就任性这一次……·    意识散落殆尽,唇角依旧带着笑,孩童般的笑。
    “不会,我不会让他这般轻易死去,小翼莫要担心·”景阳的眸子里一片沉黑,说着安慰的话语,轻吻着冷青翼的额头,嘴边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第三十二回:惓惓之忱·    “几日不见,第一杀手倒成了呆头鹅,看不清局势,到处乱闯,不过一些胡渣,以为便能隐了行踪,路人不识么”女子徐徐步入屋子,一袭开满紫薇花的衣裙,青纱层叠,簇拥着肩颈的白皙,红唇微启,话不饶人,眸子里带着笑,讥讽的笑。
    “……”床上的人,醒着,刚刚醒,眸子沉黑,不知所想,却清明···    “你们下去吧,我不出言,不许任何人进来。”
女子走到床边坐落,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对着身边下人吩咐道··    “是·”丫鬟打扮的两个女子识趣离开,关上屋门,守着。
    “若不是我的人出手,杀手大人这会儿大约在人手里吃着鞭子,哪能睡得这般舒坦·”女子娇笑着,拢了拢发髻,“莫无,和我说说,怎么想的。”
    “什么都没想·”莫无撑着坐起身子,女子想要阻止,却反被止住,“不打紧·”·    “你本就内伤未愈,毒伤未除干净,那一刀虽被你避开要害,但也伤了内腑,铁打的身子么”女子叹息,却也知对方性格,不好多说。
    “进了城,本打算找你,却见了那人·”莫无蹙着眉,倒不是伤痛,而是担心,“虽是易了容,但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于是跟着去了宣和居,没想太多。”
    “这般不顾后果倒不像你·”女子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莫无,“等下药送来,你喝了再睡会,气色不好。”
    “不行·”莫无接过水,一口饮下,面上仍旧凝重·“我急着下山就是为他,如今,再等不得半分·”·    “我看他与那王爷好得很,一唱一和的,倒是你成了不折不扣的坏人。”
女子娇笑着,凑过身子,几乎贴在莫无怀里,一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身子上抚摸,摸到那刀伤处使力一摁,“你想着他,不如想着我,那个小没良心的,有什么好”·    “芸娘,别闹。”
莫无皱眉,将胡闹的人儿推开,按着伤处向后挪了挪,脸上微微不自在··    “呵呵,我最喜欢莫无这般模样·”芸娘愉悦地笑着,笑声如银铃一般,整个人都如怒放的紫薇花,美得让人不能直视,“小鸢和我说了,散出你绑了冷青翼,并将他重伤这般谣言的,正是冷青翼本人。”
    “……”垂首沉默,莫无并不接话··    “怎么伤心了”芸娘微微挑眉,“还是……听不明白”·    “芸娘,帮我安排,我要见他。”
莫无抬首,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疑惑··    “看来是没听明白·”芸娘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轻抿,“先是利用你刺杀右相,现下又利用你诬陷景玉封,丝毫不顾及你的声誉感受,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心心念念的我已吩咐了小鸢,今日让他吃些苦头……”·    “芸娘。”
转眼间,莫无已是下了床来,高出许多的身量本就带着压迫感,芸娘抬首,看着莫无的冷冽,无法抑制地向后退了退,撞了身后的桌子,退无可退,“别做多余的事。”
    “莫无……”芸娘略显尴尬地站直身子,轻抚着胸口,走到一旁,“人家分明是为了你好,那个冷青翼并不如表面那般,你如此迷恋,我怕……”·    “算了。”
莫无什么都不再多说,冷着脸拿了一旁的黑色外衣穿上,便打算出门··    “好啦好啦,我帮你安排还不行吗”芸娘无法,走到莫无身后,身子微微靠在那个宽阔的背上,眸子里难得的真情实意,“莫无,别出事,除了他,我便是最在意你。”
    “不会,青翼不似你说的那般·”莫无轻叹,唇角却是不觉勾起,想起那人··    “但愿如此·”芸娘也微微叹息,真是注定的情劫,躲也躲不了。
·    ******·    “那杀手被同伙救走了,小翼该是放心了吧”景阳看着床上半阖着眸子、刚刚清醒的冷青翼,笑着,只在嘴边,不在眼里。
“小翼,随行的御医都不在,解药已是吃了,稍许残毒不会要了性命,今夜你得受着,因为我也着实不好受·”·    “……”冷青翼回以淡淡的笑容,吃力地张了张口,说道:“两日后……殿试……”·    “嗯,自是会帮你安排的。”
景阳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冷青翼,状似万分柔情,却让人看着害怕,“等小翼做了状元郎,我便可与小翼同入朝堂,不用这般辛苦分分合合,发生这么许多肮脏龌龊之事。
你睡吧,今日这出戏演的极好,右相已是明显偏向于我们,我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皇上的期限便是明日了·”·    “……”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知道了两日后可以参加殿试,冷青翼露出了许久不见的欣喜豁然,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真的就要睡去。
    “小翼,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景阳丢下这句,便出了屋子,在屋外遇到一直候着的小鸢,“小心伺候着,若是出了事,仔细了脑袋。”
    “是,王爷·”小鸢一副惊吓模样,连连弯腰点头称是,目送景阳离开··    “公子,公子”走到床侧,急急唤了几声,冷青翼缓缓睁开眸子,却是掩不住的倦意。
“王爷走了,小鸢有事要问公子·”·    “问……”努力睁开眸子,朝着小鸢吃力的笑了笑··    “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对莫公子现在外面的人都把莫公子说成什么样了啊”小鸢皱着秀气的眉头,一双大大的眸子里,隐着怒意。
    “我很坏吧……”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缓缓支起身子,被子下的手按着绞痛不停的腹部,什么也不解释,只睁着一双疲惫的眸子,看着小鸢,笑着。
·    “姐姐很生气呢,她说要让公子吃点苦头·”小鸢看着冷青翼的笑,却觉得说不上来的难过,“公子觉得小鸢该做些什么让公子不好受的事情”·    “小鸢……”冷青翼一愣,眸子里竟是流露出了喜悦,那个木头原是有人这般关心的,真好,“你扶我起来,好么”·    “……”小鸢不解,见他掀了被子要下来,只好上前扶住他,“公子要做什么”·    “不是要让我不好受么”冷青翼笑了笑,看着眼前直率的少女,眸子里漾着柔和的光。
    “什么”小鸢还没反应过来,冷青翼已是摇晃着走到了桌边,拿起桌子上的冷茶,就着茶壶便大口饮了起来·“公子”·    “咳咳……”喝得有些快了,不禁呛咳起来,冷青翼却是看着急急阻止的小鸢,笑得更加欢愉,“小鸢,其实这般我的心里会好受些……”·    “公子……为何这般小鸢看得出的,公子分明对莫公子有情有义……”小鸢扶着冷青翼摇摇欲坠的身子。
    “不,我是无情无义,恩将仇报之人,小鸢看走了眼·”冷青翼放下茶壶,那股冰冷的液体滑入肚腹中,冷得彻骨,让他有些轻颤,“若不是我,那人怎会这般遭罪”·    “公子……”小鸢还想说什么,却听见暗道内发出独特的暗响。
    “小越找我……大约有些事……”冷青翼暗自提了提精神,“小鸢,拿外衣给我,还有护心丹……”·    “公子……我错怪你了么”小鸢看不懂冷青翼。
    “没有·”冷青翼笑着揉了揉小鸢的头发,“小鸢,两日后我去参加殿试……小鸢记得悄悄溜走哦·”·    “公子……”眼前人这般美丽,却毫无生机,毫无希冀。
    为何,这般孤独,这般悲伤……·    ******·    暗道一如既往,冷青翼扶着墙,几乎挪不动步子,好在凌越离得并不远。
    “公子·”凌越微微行礼后,便上前去扶人,却被冷青翼让开,只是靠着湿冷的石壁,喘息··    “小越……何事”腹内疼得有些发麻,真想眼一闭什么都不想不顾,一觉不醒,再不理尘世纷扰。
    “公子……离开王爷吧,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凌越的声音竟是带了几分哽咽··    “小越……你让我来,就为了说这事……”冷青翼扶着墙壁支起身子,转身打算离开,“此等废话,以后别说了……”·    “公子,如今王爷,右相,甚至玉封王爷都在找他,看上去你是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但凌越却知公子是在保他,用别人的势力保他,只有王爷要杀他,公子保不了,就让右相和玉封王爷来保,是也不是”凌越大声问道。
    “不……不是·”冷青翼停下了脚步,哆嗦着否定,“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我只是要帮景阳……”·    “青翼……”·    “……”·    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自身后将他抱住,紧紧抱住,清冽熟悉的气息将他狠狠裹住,他微微仰起了头,瞬间红了眼睛,因为疼痛而弥散的眸光,乱成一片,干疼的喉咙发不出任何的音阶,无法呼吸,无论怎么努力都好像无法呼吸一般。
    “青翼……”·    什么都不问,只低喃着他的名字,他以为已是冷硬了心肠将那人推开,却没想到都是自欺欺人,不过一个怀抱,一声呼唤,整颗心都碎了,碎得拼凑不齐。
·    “青翼……”·    第三声呼唤起来的时候,他闭了眸子,开了口··    “莫无……你别自作多情……我看不上你……你给不了我想要的荣华富贵……还有权势地位……我会是状元郎……你配不上我……”·    那人所有的尊严和自己残破的心,一齐放在脚下踩踏,身后没有声响回应,他复又睁开眸子,看着黑洞洞的前方,没有将来,不必纠缠,是不是之前话说得还不够狠,不够绝,是不是心里面还带着奢望,还贪恋着温暖……·    “青翼。”
    一声轻叹,颈间一麻,便失了所有的意识,内心止不住难过,原以为,哪怕是伤心伤人,还是可以多待一会儿,多一会儿也好……·    莫无抱着被点了睡穴而软倒在怀里的身子,看着怀中之人青白泛着死气的脸,心下刺痛不已,不觉紧紧皱起眉,眸子里染上的怒气,却是为了怀中之人如此糟蹋自己。
    “莫公子,你莫信公子的话,公子他是……”凌越看着莫无皱眉模样和隐隐的怒气,一颗心不觉拎起,只怕两人间又生出误解··    “凌越,之前说好的,你守着,若青翼屋内有动静,你需用我教你的方式打断我。”
莫无看了看凌越,收敛了怒气,点了点头,“我明白的,不必解释·”·    “……”凌越心中欢喜,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应了一声,便向王府方向走去。
·    莫无不再想些有的没的伤感之事,解开冷青翼的腰带,将手搓热了探入他的身子,冰凉细腻的触感落于指腹之上,莫无微微皱眉,心中又是一刺,说不上的滋味。
隐下心中情绪,细细几处按压,终是在腹脐下一指处找到一股肆虐冲撞之气··    “嗯……”昏睡中的人低低呻吟,像是十分不适,向着温暖的地方缩了缩,莫无低头看去,那人眉头轻蹙,睫毛轻颤,缩在他怀里的模样,倒是难得的乖巧温顺。
    唇角勾起一丝轻笑,心中默念息转心法,将自己的内息缓缓打入那人身子里,缠住那股冲撞之气,温柔而温暖·莫无抱着冷青翼,凝心静气,恨不能把所有的力量都给怀里的人,让这个瘦弱的身子远离伤痛,远离悲伤,远离是是非非,远离生生死死。
    杀手的温柔,谁也不知,连杀手自己也不知··    “呃……”时间一点点过去,莫无不知,冷青翼的身子里除了那股气,还有毒,未清的毒。
早就千疮百孔的内腑,被冷水激着,被毒素蚀着,如今两股气碰撞到一处,交融前,又荡开剧烈的痛楚,竟是将人生生疼醒过来·    有些茫然地睁开眸子,冷青翼看着眼前的黑盲和星星点点的光,并不清醒,不知身在何处,疼痛交缠着,他咬着早已碎裂的下唇,却感觉到了暖,熟悉的暖,宛如满心期待的梦境。
    “莫无……”冷青翼微微不确定地开口,散乱的眸光里带着一丝向往··    “我在·”莫无淡淡应着,明显感到怀里的身子一阵颤抖。
    “你来了啊……”冷青翼笑了起来,竟是微微带着一些羞赧,像是被人夸奖的孩童,“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莫无一愣,不解在眸子里一闪而过,随即是了然,真正心如刀割般的了然。
    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眸子里沉黑的光,映不出情绪··    “不说话……当你答应了……”冷青翼笑得越发灿烂,向着身后的方向又努力缩了缩,“莫无……其实我很想你……”·    莫无低下了头,他将头抵在冷青翼的颈窝里,鼻间混杂的药味和那人身子里的淡香,让他终于确定了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从不知道牵挂的滋味,也从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一句话落泪··    太可笑,却又真实得让他满足··    第三十三回:向隅之感·    息转心法,分为三段。
一为入,二为引,三为转·先将自身的内力缓缓输入对方体内,再引入奇经八脉,最后与对方体内气息相融,转为对方的内息,心法一旦开始不得打断,如若打断,则两者皆伤,轻重难讲。
    心法已起,本不该断,却切切实实断了··    只因一句“其实我很想你”··    莫无,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这一句轻喃话语,仿若大石硬生生砸在他的心上,即使知道万般不能,却止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意乱情迷。
    心法一断,恶果接踵而至··    “唔……”一股反噬之力在身子里急速冲撞,体内气息全乱,经脉逆行,心口承载着剧痛,就要爆裂,加上本就内伤毒伤未愈,莫无眼前一黑,身子一震,呕出一大口血来。
    “呃……”在他怀里的冷青翼,自然也逃不过,本就混沌的意识瞬间冥灭,软弱的身子一番痛苦的挣扎,最后腹部向前一挺,整个人身子一瘫,再无任何反应。
    “青翼……”莫无只觉按着冷青翼腹部的手一阵暖湿,心中暗叫不好,拼命咬牙,抑制体内疯狂蹿动的气息,视线仍是模糊,却也看到抬起的手上一片湿红。
    那在冷青翼身子里反噬的气息,竟是让他内腑重创,从腹脐中渗出血来·    “……”不做多想,莫无再念心法,心法刚起,便又呕出血来,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额前的碎发刘海,身子不满地叫嚣着、抗议着,可是身子的主人,毫不理会·    冷青翼无知无觉,一张脸白得透明,他的头无力地靠在莫无的胸口,柔软的黑发散落在两人身上,显得无比乖巧安静。
    血水自莫无唇角不断滑落,逞能勉强,自是找死·    莫无没想,什么都没想,能给的都给,不能给的也给·    内息不断消损,伤势抑制不住,眼前明暗不清,一会儿黄泉,一会儿彼岸,荼蘼的鲜红,铺天盖地。
    而在鲜红之中,唯一抹白影,孤孤单单,挺立而笑,早已在他心中,早已在了··    青翼……·    “莫公子莫公子”·    不知过了多久,凌越焦急的声音终于传进了耳里,身子沉重,眼皮更是重的抬不起,忽然身子一颤,怀中空虚,那人,那人去了哪里……·    “莫公子你怎么样很痛么刚刚还好些了……别死啊,莫公子”·    凌越的声音断断续续,模模糊糊,根本听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着急,怀里的人儿怎么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张了口,也不知道是不是说出了话,眼前一片黑盲,疼痛早已被麻痹代替,还有冷,透骨的冷··    “公子……公子很好公子我送回去了,他没事倒是莫公子……你……”·    心一松,莫无自己都感到了身子跟着一软,所有的知觉消散而去。
·    没事,没事就好··    ******·    哗啦哗啦——·    铁器撞击的声音,在暗道里回响,甚是清楚,幽黑深远的暗道,不知哪里穿来的风,吹着墙壁上的烛火摇曳。
    “公子……”·    冷青翼扶着墙,慢慢的,一点一点地蹲下身子,纤长的手指,碰触着地面,那般仔细小心,像是碰触着情人的脸。
    地面依旧湿漉,指间粘腻,抬起来看,全是猩红··    “公子……”小鸢站于一侧,看着冷青翼的淡然神情,几乎落泪。
    “……”冷青翼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指腹上沾染的血渍,像是看成了痴子··    “公子,你别担心,有凌越在,不会有事的。”
小鸢不知如何劝解,事实上,蹲下那人一双眸子里,透出的,并不是担心··    “真傻……”冷青翼复又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子,看向那不见头的暗道另一端,像是看着那人离去的身影,唇角勾起笑容,温柔的,温暖的。
    “公子,你身子还没大好,不能这般伤神……”小鸢上前扶他,却被冷青翼轻轻拒绝··    “我没有伤神。”
冷青翼淡淡地说,低头看着指腹沾染的红,“我没让他救我……”·    “公子,说这些违心的话,又是何必难道公子没想过自由,没想过和莫公子一起……”小鸢气不过,大声指责,说到后面,只看到那人一张苍白笑脸,目光已从手指,落到了脚下。
    “我想过·”冷青翼看着脚下,长袍遮着,光线暗浊,看不清楚,“我想过,他若没有遇到我,会是怎样的自由,恣意而活·”·    “……”小鸢无话可说,心口窒闷难言,本是与她无关,她却难过非常。
    “小鸢,别难过·”冷青翼略微走了几步,来到小鸢的跟前,揉了揉她的发顶,暗道里又响起刺耳的声音,磨着人的心口,疼得发麻,“我会自由的,就快了。”
    “公子逃吧就算死在路上,也好过这般,这般……”眼泪落了下来,小鸢浑身颤抖,一直能将情绪隐藏很好的她,再也隐忍不住。
    “好死不如赖活着……”冷青翼仍是雷打不动的淡然,笑容常伴,却透不出喜悦,“你帮我带话给凌越,让那人……有多远滚多远。”
    哗啦哗啦——·    伴随着话音落下,噪音再次响起,冷青翼扶着墙,小心而缓慢地朝屋子的方向走去··    抬脚落步间,那物件再也无法隐秘。
    脚镣··    千年玄铁打造,精致沉重,扣于脚踝,留一步之间,铁链相锁,无物可断··    小鸢还记得,那一刻景阳的嘴脸,冷青翼的绝望。
    景阳说:“钥匙我已熔了,如此,你便逃不掉了·”·    冷青翼问:“上等的铁器,准备了多久”·    景阳说:“自你遇上那个杀手开始,我实在坐立难安,便做了。”
    冷青翼笑:“我死后,让人砍了双脚,还你·”·    景阳也笑:“你不会死,只是会成为那人的包袱·”·    沉默,短暂的沉默后,冷青翼勾起唇角,说道:·    “我是真的喜欢他,你没有猜错。”
    最后一句话,冷青翼看着景阳,笑得那般灿烂,几乎闪花了她的眼睛,她伏跪于一边,微微抬头,将那笑容里的真切,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    响亮的耳光,暴戾的殴打,她上前拉扯,却被狠狠甩开,要不是门外的侍卫急冲冲进来,说是入宫面圣的时辰将过,她真的以为冷青翼会被活活打死在眼前。
    “小翼,你喜欢的东西,我从不放过,我会煮了那人的肉,拿来给你吃”景阳血红的双眼,与地狱里的恶鬼无半分差别,离去前的狠话,让人毛骨悚然。
    “……”冷青翼软在床上,呕着血,空洞的目光望着床顶,还是笑··    ******·    “醒了”·    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无睁开眼睛,看着青色的纱帐床顶,然后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眸子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复又平静,带起了笑容。
    “很久没见你这般狼狈了·”说话的人,坐于木质轮椅之上,手中拿着一只白瓷茶盏·整齐的墨发,用玉簪盘起一束,其余散落肩上,俊逸儒雅的面庞,微微带笑,深邃的眸子漾着清澈的光,一袭浅灰色的锦袍,罩着纱褂,上有暗纹,水墨映染。
·    “洛兄,好久不见·”莫无勉力撑起身子,略显狼狈,伤痛虚软让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那人也不阻止,继续喝自己的茶。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芸娘心心念念之人,揽月楼楼主洛月殇··    与传闻,无半分相似,不是丑,也不是美,而是一种安静飘逸,儒雅温和,他端坐在那里,轻捻茶盏,浅浅带笑,宛若最舒心的画,宁静致远。
    “每次见你都是为你治伤,倒真是不如不见·”洛月殇笑面盈盈,手下轻动,木质轮椅滑到莫无面前,递了半杯茶给莫无,“喝喝看,上好的银针,别处喝不到。”
·    “我怎会在洛兄这里”莫无接过茶,看了眼洛月殇盖着毯子的双腿,“还是治不好”·    “没空管它,习惯了。”
又向后退到桌边,不以为然地笑着,“至于怎会在我这里,说来复杂,怕也不是莫兄关心之事·”·    “……”莫无沉默不语,洛月殇的话一语中的,自己没死,不知那人……·    “莫兄怕那什么王爷么”洛月殇笑得温和有礼,又为自己倒了半杯茶,一副悠哉模样,却是唐突地问道。
    “……”莫无不答,抬头看向淡笑的洛月殇,“没别的话说”·    “你不怕,他怕,他怕那个王爷伤了你。”
洛月殇修长的手指一松,白瓷的茶盏落于地上,瞬间碎开,“看起来是坚硬上好的白瓷,不过脆得很·”·    “……”莫无看着地上碎片,心中自是懂的,“我知道。”
    “你却没让他知道,就算你把他带走,那个王爷也不能奈你何·”洛月殇伸出手,笑着又拿过一个白瓷茶盏,重新倒茶,“你太过顾及他的想法,倒是束缚了自己。”
    “我看不懂他·”莫无已是拉过外衣穿上,一袭黑衣,又是那个冷酷的杀手,只是心已不同··    “你不喜多想,却是最为敏锐。
只有你看得明白,他不离开,是因为他本性太善……”洛月殇复又来到莫无的面前,递过一粒药丸,“倒没想到,莫兄动起情来,这般温柔·”·    “……”接过药丸吞下,脸上微微尴尬,想要起身,却觉得身子虚软,头晕目眩,不觉惊疑地看着洛月殇。
    “伤太重急不得,两日后,他去参加殿试,最好的机会·”洛月殇淡淡笑着,看着药效起来,莫无一副强撑模样,“我帮你们,莫兄帮我……劝退芸娘。”
    第三十四回:蹈锋饮血·    轻纱暖帐,熏香冉冉,隐约一些呻吟,带着情欲··    本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却偏偏有人不解风情,突兀的敲门声传来,惊扰了一室涟漪。
    “王爷……”门外之人小心询问,静待屋内回应··    “进来·”屋内很快传来一人冷静的声音,没有半分不悦,也没有半分意乱情迷。
    “是·”黑衣侍卫推门进入,跪于床前,不敢抬头直视··    床上的景象着实诡异··    景阳衣衫完整,坐于床侧,而床上还有一人,一个瘦削的年轻男子,他的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外袍,一眼便知内里空无一物地裸着,他趴伏在床上,侧着脸,黑发凌乱散开,清俊的脸上透着红晕,贝齿咬着下唇,身子微微战栗,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双眼中却是溢满了情欲,像是那般痛苦不过是因为得不到满足。
    “说·”景阳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随手将床上的人揽进怀里··    “唔……”身子的移动,好似带来了痛苦,那人却是咬了牙,乖巧地窝在景阳怀里。
    “已经查清,确有暗道,通往冷公子屋内·”跪着的人语气冷淡,一副心无旁骛模样··    “是么果然有条暗道……”景阳挑眉,笑了起来,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还有呢”·    “刚刚捉了一人,是……”跪着的人微微犹豫。
    “是谁”景阳将手伸进怀里人的外袍内,恶意地挑弄,眸子里带着不悦··    “凌越·”本该是已死之人,着实荒谬。
    “凌越”景阳嘴角的笑容更大了,眯起了眼睛,像是在记忆的碎片里翻找着蛛丝马迹,“倒是没想到,小翼竟已是这般厉害了……”·    “……”跪着的人不说话,等待着其他命令。
    “你在门外候着,我随后出来,总要送份好礼给小翼,称赞他的能干,你说对不对”景阳的手下一使力,怀里的人猛地一颤,呜咽出声。
    “是·”跪着的人退出屋外,自始至终没有抬首,守着本份··    “王爷……好痛……”那人见侍卫退出,在景阳怀里扭动着身子,眼中已是含泪。
    “这是为你好,嘘,忍忍,乖·”景阳笑看着怀里的人,轻声哄着,“等我走了,自己拿出来,好好休息·”·    “王爷……不要走……”那人将头埋在景阳的怀里,紧紧抓着景阳的衣物。
    “明日便要殿试了,今夜不能太过放纵,我还指着你高中状元呢·”景阳将人又抱回床上,手摸索着探到那人后*之处,“肖奕,要不我帮你拿出来”·    “唔……好……王爷轻点……啊……”床上的人身子一紧一松,那强塞入后*的粗壮玉势被猛然退出,伤处撕裂更大,温热的液体落了一床,疼得他差点厥过去。
    “肖奕,我是谁”景阳捏住那人下巴,逼着他看着自己··    “王爷……是肖奕心中最敬佩之人……最爱慕之人……”男子的脸上露着淡淡的红晕,带着羞涩和真心。
    “很好,肖奕,这样很好·”印在景阳眸子里的再也不是面前的一张脸,而是心中最最渴望,却就要失去的一张脸···    这个落魄的书生,流落街头,身无分文,之所以会出手相助,只因路过一旁时,听他对着不怀好意的恶霸拱手说道:在下肖奕,并无恶意。
    肖奕……·    只因一个名,景阳帮他解决了恶霸,给他荣华富贵,让他静心读书,准备殿试··    肖奕倒真有几分真才实学,若有景阳铺路,他日高中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小翼··    既是有了异心,若是登得高位,如何还能掌控拥有·    所以,他从未打算让冷青翼参加什么殿试,一刻也未打算过。
    “王爷……”肖奕看着眼前发愣忧思的人,轻咬下唇,眼神阴冷·    ******·    两日的雨,今日天气倒是好了,柔和的日光,淡淡的云,冷青翼立于屋子门口,脸上带笑。
    “这药不是好东西,殿试完立刻给我回来·”刘御医在一边唠叨着··    “公子,一路小心啊……”小鸢在一边收拾打点着,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心。
    冷青翼却是心情极好,药物起了效用,让他不再一副病恹恹模样·走到院落里,淡淡的梅香怡人,他住在这里已久,自是带着感情,一草一木一花一景,虽然美好,却是一件也带不走的。
    今日,他去参加殿试··    最后一桩心愿了却,再无所求,那些纷扰的是非,他累了,不愿理会··    脚镣哗哗作响,他缓步走到一棵千年杏树面前,一只手覆上干枯粗糙的树干,微微闭上眸子,心底一片柔软,树有神灵,庇护驱难,愿那人安好,此生无忧。
    小鸢看着杏树下的冷青翼,几乎看痴了··    只见他立于树下,微微仰首闭目,唇角带笑,苍白的脸上终见淡淡的红晕,日光柔柔地笼罩在他的身上,乌黑的发、纯白的衣袖,在风中飞舞,那般宁静柔软,仿若下一刻便要羽化登仙,不理世事,再无烦忧。
    景阳自那日入宫面圣,便未回来,只潜人回来通报,谋略得到皇上首肯,如今详议具体对策,不得归来·吴浩天弱点受制,右相心怀慈悲,景阳得益,力压景玉封,在皇上面前,收获赏识,倒也不辜负冷青翼几日的辛劳不休,自然也让冷青翼心中如释重负。
    凌越昨日晚霞时来过,说了莫无种种,冷青翼坐于一旁细细听着,其中惊险一一体会,虽是重伤,不过有洛月殇在,应是不必担心·他让凌越带给莫无的话,凌越自是不肯,还与小鸢一唱一和,描绘着他与那人的种种,道是缘分天注定,却不知其中苦楚七分。
    “杏树爷爷,青翼在此许过九个愿望,未曾实现一个,今日这第十个念想,您就遂了我愿吧·”冷青翼笑着,卸去了所有的面具,沾染着孩童的纯净,略带俏皮。
    这一日,他走出王府别院,回头轻看,最后一眼··    有回忆浮出,淡淡的,很快散去,这一生百般纠缠,福兮祸兮,不能论断··    走到轿前,心口微微紧张,终于可以参加殿试,遂了爹爹终其一生的念想。
    “公子,请上轿·”面目冷然的侍卫,在旁催促着,冷青翼却也不恼,时辰上自是不能耽搁··    藏青色的轿帘掀起,冷青翼浑身一颤,笑容凝结在唇边,有一股极端尖锐的痛楚,直窜上心头,宛若被一柄长剑当场穿胸而过·    “公子”立于门口送行的小鸢忽觉不对,只见冷青翼呆立在轿前,血色迅速退去,伸手按着心口,踉跄着向后退了两三步,双腿一软,竟是跪在了地上,眸子里一片散乱的迷茫,像是被人抽了心魂。
    “公子”小鸢想要上前,却被两个侍卫强行拉住,向王府里拖拽,然后眼睁睁看着红漆描金大门轰然关上,阻隔所有的真相。
    “公子,再不上轿,大约要误了时辰·”侍卫依旧一脸冷然,从容地走到冷青翼的身侧,也不扶他,只看着他,像是耐心等着他的决定。
    “王爷……还让我去参加殿试”冷青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看着侍卫,眸子里一片黯淡无光,唇角却是肆意的笑容。
    “是,王爷还吩咐属下,若是不让公子把药吃了,来年今日便是属下的忌日·”侍卫低头抱拳,却是不敢多看那眸子里的空洞绝望,伸出手来,递过一颗护心丹。
    “……”冷青翼笑着,拿过那丹药吃下,便朝着那软轿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掀开轿帘,栖身进去,将一物小心地抱在怀里,然后坐进轿子,再无声响。
    “起轿·”随着侍卫的声音,轿子轻抬,缓缓而行,微微颠簸,轿里的人紧紧抱着怀里的“物什”,浑身颤抖··    “呃……”一口鲜红涌出喉间,那药物裹缠其间,落于轿内。
    冷青翼淡淡地笑了起来,将怀里“物什”抱得更紧,轻轻喃昵:“小越不怕,公子陪你·”·    ******·    “等一下”身后的人拉住隐在暗处的莫无,“四周有埋伏,我们敌不过。”
    “……”莫无停下身形,眸中带着狂怒,双手握拳,若不是顾全大局,早已冲上前去··    凌越昨夜未归,一向守时守规矩的凌越,昨夜,一夜未归。
    洛月殇派出许多人寻找,却未找到,已是做了最坏打算,如今见到冷青翼这般反应,众人皆是心中有数,个个愤慨万分,如此作为,那景阳当真丧心病狂·    软轿一路前行,路经林间小道,苍苍的枯木林立,说不出的寂寥。
·    一群飞鸟惊起,扰乱了宁静,小道上横插出许多人来,并不黑衣蒙面,相同的衣袍褂子,领口绣着“铸”字,只需一眼,便连那街市上的孩童,都能识得。
·    穆远山庄的人,为首的,竟然是庄主穆杰青·    软轿停下,落地,并无人从轿中走出,随行的侍卫已是立于轿子前方,誓死护主模样。
    “冷公子·”穆杰青目光澄清,身形坚定·“请下轿,穆某有一事相求·”·    无人应答,无人下轿,众人皆疑,轿中是否有人。
    “冷公子”穆杰青又唤了一声,“若冷公子可以应了穆某,这里的十人,统统可以毫发无损·”·    “谁怕你们”侍卫中有不服者,嚷开,还欲说些什么,轿帘却是自里掀开了。
    冷青翼走了出来,几乎站不稳身子,身上的白衣沾染着斑驳污迹,不知什么,那张绝色容颜当真白得若鬼,他脚步不稳地走过侍卫身侧,众人都听到铁链的声音,铸剑者自是对铁器敏感,很快便发现了冷青翼脚上的脚镣。
    “穆庄主……”沙哑干涩的声音,犹如砂纸磨过,冷青翼勾着唇角,冷不丁从身侧侍卫的腰间拔出剑来,搭在自己的颈侧·“今日,做个了断。”
    “冷公子,你这是……”穆杰青没有想到局面一下子急转直下,看了眼冷青翼身后恐慌的侍卫,看来不是事先安排··    “我欠那杀手一命,那杀手欠穆庄主一命,如今刚好,在下还了穆庄主,一切恩怨,一笔勾销。”
冷青翼挺直着身子,风吹动着他的发和他的衣物,他笑着,看着穆杰青,带着坚决不容否定,不是在等待,而是在说明··    他不需要征得对方的同意,或者不同意,他不过赌一赌天下第一庄的侠义,本就命不久矣,这下,倒是上了算。
    手下用力,颈间立刻落下鲜红,他睁着眸子,笑得绝美,这一世罪孽深重,但愿落入阿鼻地狱,再无轮回,再不拖累··    第三十五回:力挽颓风·    愿望落空,只因这一世,尚有牵绊。
    眼前漆黑的衣袍翻飞,那人宛如从天而降的神祗,手中的长剑再也无法移动分毫,有力的大掌握住了剑刃,有鲜血从掌间滑落剑身,与他的血交融一起,难解难分。
    冷青翼微微仰首,看着面对着自己的人,看着他一脸的冷峻严肃,皱起的眉,满是怒气的眸子,轻抿的唇,从未见过的凶煞模样··    “我不许。”
压低的声音,不掩的怒气,手上一震,一柄长剑被生生震为几截,落了一地,见危险解除,身后已有侍卫冲过来,处理冷青翼颈子上的伤口··    冷青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人转过身去的背影。
    宽阔挺直,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一片纯粹的黑,像一堵墙,又像是一扇门,看上去绝望,却其实满是希望··    风未停下,不过多了些许人来,揽月楼的人,影子杀手。
    双方一面倒的优势消失,形成了对峙,对峙的中心,莫无和穆杰青··    穆杰青再一次见到莫无,原本以为会是满心杀意,却其实不然,竟是有着少许的欣赏·    那一瞬间的速度,天下无人能及,或许也只有这样的速度,可以在如此千钧一发的时候,救下持剑自刎的冷青翼,若是说起来,他们这么许多人,没有一人不比莫无离冷青翼更近一些,但能救得了人的,不是他们。
    莫无再一次见到穆杰青,心中滋味已是不同,倒不见得什么骨肉情深,不过觉得自己和眼前之人毕竟留着相同血脉,有种血亲相残的不好感觉··    “好武艺,穆某一生阅人无数,刚刚看得出,那一招擒拿,心若止水,无旁骛,真正我门‘人刀合一’的最高精神境界。”
穆杰青君子坦荡荡,心中有激赏,便从不保留,即使对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莫无倒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赞赏,心中竟是难以抑制地欣喜,面上也微显羞赧,眸子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黑,“做个了结。”
    “好·”穆杰青赏识之心更重,心中竟是不禁想着,若是群儿有眼前人半分豪气内敛,定是早已继承衣钵,引领穆远山庄··    “……”想着向前,身后却被一物牵扯,回头望去,冷青翼抓着他的衣角,低垂着头,难得一见耍着性子,不愿放手模样。
    冷青翼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是一场无论如何无法避免的对决,但他不愿放手,莫无身上有伤,很重的内伤,加之穆杰青武功卓绝,闻名遐迩,莫无没有胜算。
    若是松手,或许就是诀别··    “我还要带你离开·”莫无说,用最平铺直叙的方式,用最坚定的语气··    冷青翼身子一震,仍是低垂着头,却是松开了手。
    信,信莫无能赢,因为他有不得不赢的理由··    穆杰青也有,也有不得不赢的理由,但他不够坚定,他的心中有疑惑··    疑惑源于对莫无的了解。
为了追踪莫无,他自是找来了所有与莫无相关的讯息,冷酷的杀手不错,可死于莫无刀下的人,都是冤有头债有主,或者不知死活招惹之人·坊间传言并不真实,莫无杀人虽凶残,但从不滥杀,群儿被杀,事有蹊跷,至今未有定论。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自是应当立于儿子这边,但他底气不足,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也与坊间传言不同,心胸狭窄,表里不一,看似逍遥洒脱乐善好施,实则嫉妒眼红清高不屑,这样的儿子并不是好儿子,秋远心中有恨,自然教不出好儿子,不过名声这种东西,好了便是好了,臭了便是臭了,哪有人去管其中真真假假。
·    “若莫无赢了,庄主可否高抬贵手”莫无自是不知穆杰青心中种种,他的心中也有盘算·赢,定是要赢的,不过今日杀手不杀人,他来,是为了救人。
    “赢了再说”穆杰青抽出了他的刀,曾经断了弯月刀的绝世好刀,长刀“流鸣”··    刀出刀鞘,身形随之而动,身形如刀,直指对方心口要害,“人刀合一”第一招,刀随心动直晃晃的一刀,端得水平,毫无威力的样子,看似如此,却不是。
·    “人刀合一”的秘笈,莫无已看过,一看便明白师父何以当做穆杰青骗了他,只因“人刀合一”里总共十招,招招平淡无奇,好比基础招式,根本毫无威力可言。
可江湖上,见识过穆杰青武功之人,只觉眼花缭乱,招招取人性命,厉害非常··    但这本秘笈是真的,货真价实,一点不假,因为“人刀合一”根本没有十招,只有一招,化十招为一招,曰之“人刀合一”,人已是刀,随心所欲,自是精妙绝伦。
修炼一成时,一招便是一招,到了修炼为十成,一招便是十招,无人能接,天下无敌·    招式不难,难在“人刀合一”的境界,凡夫俗子,谁人做到四大皆空,无牵无挂,无心无欲做不到,便练不到十成穆杰青苦练数十载,不过练就七成,虽是七成,却已是了不得·    莫无并非武学奇才,也不是独具慧眼,不过以身试刀他曾被流鸣刀砍中,未死,缘于那日穆杰青未尽全力,谁能想见,后日让他得了“人刀合一”的秘笈,轻易参透其间奥妙。
    穆杰青这一刀,已是变幻了三次,莫无凝神静气,眸子里只望得见一柄刀,身随心动,只躲闪,用最有利的速度,躲闪··    两人瞬间拉开阵势,周围的人后退数步,以免波及。
景阳的侍卫欲带冷青翼离开,不行,揽月楼影子杀手不许已有揽月楼的人探进轿内,将凌越的头颅小心地用布巾包裹,放入准备好的木盒内,冷青翼立于原地未动,看着打斗的两人。
    冷青翼不会武功,只觉眼前两人快如闪电,看不清动作,看不懂输赢,双侧的手握成了拳,身形微晃,却是努力撑着,不愿倒下··    流鸣刀变幻到五次的时候,莫无的身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割裂的伤口,内伤又有复发之相,莫无咬牙忍耐,脚下不停,身形变幻不歇,眼中是刀,心中是刀,要想破了“人刀合一”,除非,成为刀鞘·    流鸣刀,是神兵利器,不是普通的刀,莫无没有拔剑,弯月刀都是废铁,此刻腰侧的普通长剑,岂不更是可笑·    不过,他是要拔剑的,在流鸣刀归鞘之时·    穆杰青越打越抑制不住内心的激赏,竟是生出若眼前的年轻人不是杀了群儿之人该是多好说不定可以……不,一定可以将“人刀合一”的精髓发挥至极致·    这世上如果太多,再多多不过现实。
    他必须杀了这个年轻人,无论此人多么的优秀,招人喜欢··    变幻,到达了七次,穆杰青的极限,已经看不出招式路数,满眼的刀光,铺天盖地莫无的神情异常地专注,甚至比穆杰青还要专注,身子在动,随着刀动,那十招他已知晓,占了便宜,如今刀往那里动,他看得真切,十招才是完美,七招,自然是有破绽·    莫无自是好运,若不是偶得秘笈,自然不会这般应对自如,他一直看得到那些破绽,不过他没有出手,因为他不欲杀人。
要让对方败,却不杀之,便是要让对方服心服口服·    如今,时机已到第七招转回第一招,因为缺了三招,这个过渡有空隙虽是微不足道,但若说取胜,却也够了。
    流鸣自下向上斜刺,莫无身形一动,变了节奏,穆杰青只觉原本始终靠近不了的距离近了,流鸣眼见着就要戳进莫无的身子里,自下而上戳进心肺不过,只是眼见着,那一刻穆杰青瞪大了眼睛,看着莫无的凝静,眼睁睁看着长鸣贴着莫无的衣物,被莫无闪过,不过削断几缕发丝,随风飘零。
    力未竭,穆杰青的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运起第一招,莫无精准无比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借力使力,顺着他的招式轨迹,微微偏带,竟是将剑刺向了穆杰青的身子·    噌的一声,流鸣回归刀鞘,嗡嗡作响,穆杰青傻了一般看着莫无。
莫无自腰间拔出剑来,放于穆杰青颈侧,身形一晃,隐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内伤再也压制不住··    “你……有伤”穆杰青心中再颤,竟是输给了一个带伤的年轻人·    “庄主不必沮丧,莫无不过投机取巧。”
真正的坦荡荡,莫无从怀里拿出“人刀合一”的秘笈递给穆杰青,“还请庄主收好·”·    尘土散开,胜负已定,众人愕然,冷青翼笑。
    笑颜如花,昙花一现,凋零得如此迅速,谁也没能反应过来··    “青翼——”·    耳边传来莫无的惊呼,难得的,带了许许多多的情绪,那般冷淡的人啊……·    冷青翼微微垂首,看着从身子里穿出来的冰冷利器,身后有人抵着他的后腰,压低着声音说道:“公子说了,只有死人才不会带来麻烦。”
    公子哪个公子原是这般不招人待见··    刀子从身子里抽离的时候,冷青翼没觉得疼,只觉得冷,好像所有的寒风都从那个破洞里钻进了身子,涌向四肢百骸,冷得他浑身发抖。
    那人,是抬轿小厮,瞅准了机会,出手迅捷,是个练家子,众人失察,终酿恶果·那小厮举刀再砍,已是不行,被影子杀手制住··    冷青翼软倒在飞奔而来的莫无怀里,努力地笑:“你赢了……真好……”··    “别说话”漫天的血红,在那白色的袍子上,就好像燃起的火,心疾一早便已发作,冷青翼一直按着红姑姑教了的心法,克制着,如今,自是一发不可收拾,莫无急红了眼,但形势却糟糕透顶·    景阳的手下,自是要杀莫无的,穆杰青带来的人,大半归顺陆秋远,如今目标也是莫无,不是杀,是抓。
双方的人,目标都是莫无·    穆杰青想要帮忙,但是身子发僵,莫无的完胜,在那一刻冲击着他所有的自信骄傲,让他根本动弹不得,手中的秘笈更是让他迷惑,他记得,是给了……·    而影子杀手,只有六人,即使武功高强,也不够保护莫无冷青翼两人。
    莫无看不到,看不到那么许多危险,他抱着冷青翼,紧紧抱着,点了止血的穴道,便开始为他输入内力,却是收效甚微,想要用息转心法,但此处嘈杂,根本不适当。
·    “小越……死了……我……活该……”冷青翼在莫无怀里缩了缩,将头在他胸前蹭着温暖,从未见过的撒娇模样,“你的身子好暖……我喜欢……”·    “不许死给我撑着”莫无的冷峻全然碎开,他大吼着站起身子,抱着冷青翼,向外厮杀,杀红了眼,到处是血,不知是谁的血。
    “……”冷青翼蜷在莫无怀里,带着满足的笑容,原以为会死得凄惨落魄,没想到,没想到竟是这般美满……·    厮杀一片,穆杰青吼叫命令着却无人听闻,心口窒痛,那心爱之人原是阳奉阴违,石头做的心肺。
    “你们合着伙欺负我徒弟不成”·    厮杀一片,平地冒出一声怒不可歇的大吼,转瞬间,人们的身子都不受自己的控制向空中翻飞,穆杰青呆愣地看着,莫无仰首,看着眼前一脸怪责的老者。
    “你怎么回事这般丢我脸面”·    第三十六回:无法释怀·    “公子,在下凌越,奉王爷之命,今日起便是公子侍卫。”
    “公子,王爷这么做……也是因着心里难受,公子……凌越定好好安顿小梅,给她亲人一些银两·”·    “公子,夜很深了,这些个明日再看吧……”·    “公子,凌越越来越迷惑了,到底王爷做的……是不是对的……”·    “好,凌越答应公子,若是有朝一日王爷不要凌越了,凌越定当追随公子,誓死效忠”·    “公子莫要笑话凌越,凌越并未看上哪家姑娘真的没有”·    “凌越已经待在公子身边七年,虽是愚钝,但多少了解,公子……落了心。”
    “一开始,凌越以为只是公子一厢情愿,昨日看那莫公子不要命的模样,原是两情相悦”·    “公子,凌越等着公子真正展颜欢笑那一日……”·    “唔……小越……”床上的人儿痛苦地挺了挺身子,又无力地落回床第,先前服下的药力反噬,请了数个医者,都是束手无策,好在心疾控制住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如此下去,本就虚弱的身子,定然还是衰竭。
    莫无静静地坐在床边,帮着床上的人解开衣物,重新包扎伤口·伤口在左胁下,自后腰贯穿出来,伤了内腑,伤势极重,止血药不能完全止住出血,白色的纱布刚刚缠上,便有鲜红印染开来。
    莫无的脸色发白,绝不比床上的冷青翼好半分··    眼前,纤瘦无力的身子上,不光是那胁下伤处红得扎眼,那遍布全身的青紫淤痕,更是让人看着心疼,恨不能将那施虐之人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青翼……”低唤着那人的名字,静静地看着,听着。
    苍白的脸,蹙起的眉,满额的汗水,低低地呻吟,痛苦地呼唤,无力地自责··    他脱了鞋子,爬上床,用大掌轻轻按压着冷青翼的伤处,小心翼翼地将那无力的身子揽入自己的怀里,放成最舒适的姿势,一掌贴在那人的心口,掩下眸子里的自责,低低说道:·    “对不起……”·    那一瞬间,杀手的眸子里不再是一片冷然的沉黑,漾着太多的柔情,反射着柔软的光。
在一片黑暗中,冷青翼仿若看到了那温和的光,一点点化去缠绕在身上的黑色荆棘,让他微微迷茫,满心向往··    ******·    “爷,别光顾着喝酒,涟涟为爷夹块肉吧……”·    “肉哪有酒好去去去,再帮我去拿几坛子来”·    “爷,您都喝了好几坛子了……”·    “哈哈哈,好喝我当然要喝,我那笨蛋徒弟真是,这么好的酒都不知道带上山给我,哈哈哈……喂,你怎么还在这,还不快去拿看看看,这都喝完了”·    “是是是,涟涟这就去拿……”·    推开雅间的门,自称涟涟的女子头疼得抚了抚额,无奈地向大厅走去。
    “涟涟,还是要酒”迎面而来的女子,依旧慵懒妖娆,今日一袭衣裙,绣着姹紫嫣红的牡丹,艳丽不可方物··    “姐姐,这都已经喝了六坛子了,再喝下去……”涟涟立刻迎上去,不依地嘟嘴跺脚,一副娇态。
·    “再喝下去还能把我落花阁给喝倒了不成”芸娘掩唇娇笑,挥了挥手,“去,客人要多少给多少,反正有人出银子,怕什么”·    “真无趣,满身的酒气……”涟涟微微抱怨,也得依着向小厮走去。
    “……”芸娘笑而不语,将身子半搭在二楼的木栏杆上,正对着大门,看着从外面忽然涌进来的官兵··    “哎呦,各位官爷,今日怎地这般气势汹汹,别吓着了我们姑娘……”门口已有老练的女子迎将过去,自是被冷冷推开,顿时惊扰了满厅的客人。
    “……”芸娘完全不为所动模样,依旧倚在木栏杆上,轻抿半杯清酒,半眯着眼,像是午后打着瞌睡的猫儿··    “让芸娘出来,我们奉命搜查要犯”为首的一个官兵黑着脸,大声嚷嚷着。
    “都说入门便是客,还不给各位官爷看坐上茶”清亮婉转的声音自二楼传来,众人仰首,看着花一般的人儿,自楼梯上缓步移下。
    “不必了”官兵头头一挥手,将手中画像展开,“我们奉命搜查此人,还请芸娘行个方便”·    “芸娘自是没有不方便之处,只不过这里有些客人倒是不方便得很。”
芸娘凑近身子,带过一阵浓郁的芬香,故意将脸凑到那官兵头头耳朵边上,低声说着,“今日有贵客在落花阁,只怕小哥得罪不起啊,呵呵……”·    “我管他贵不贵客王爷有令,什么地方都不能放过”那官兵头头倒有几分定力,吞咽了几口口水,装出义正言辞模样。
    “放肆”角落里一人拍案而起,芸娘嫣然笑着,退开数步,倚在柱子边上,看着好戏··    “李、李……”那官兵头头看向呼喝之人,脸色一白,脚下一软跪了下来,身后一干人等也都跪了下来。
    “咳咳……”那体态干瘦之人踱步来到众人面前,使了眼色,“知道了自不必多说,此处无甚可疑,官爷们去查别处吧·”·    “是。”
官兵头头自是知道眼前之人是何人,哪敢还有半分违背,赶紧带着人离开··    “多谢李爷·”芸娘轻盈地做了个揖,然后看向众人说道:“没事了,虚惊一场,大家接着乐呵,今日芸娘赠每桌一坛上等女儿红,当做为各位压惊……”·    大厅里顿时叫好声阵阵,又是一片欢愉,那干瘦之人又默默归于角落,毫不起眼。
    芸娘不急不忙地走到一间雅间,轻叩屋门,笑如银铃:“殿下,芸娘可否进来”·    “进来·”屋内传来年轻声音,芸娘入内,转身关门。
    屋子里坐着一位如玉般的年轻公子,穿着华丽,举止文雅,眉目间满是笑意··    “殿下·”芸娘半跪行礼,被那人拉起,拉到身边,“多谢殿下,帮助芸娘。”
    “又不是白帮·”男子笑得爽朗,将芸娘拉到一架摆好的古筝面前,“说好了的,每日一曲,直到本太子厌烦了·”·    “殿下这般说来,芸娘好生为难,既不愿被太子厌烦了,又懒得每日弹曲儿……”芸娘坐定,芊芊玉指伏于琴弦之上,“殿下今日想听何曲”·    “不如就‘汉江韵’吧。”
男子笑着坐落,把玩茶盏,一副惬意模样··    “好,芸娘便献丑了·”芸娘盈盈而笑,芊指拨动琴弦,一副柔美模样,可那心中却骂开了锅,就知道,狗屁太子一定会选洛月殇那个混蛋最喜欢的曲子·    ******·    那日冷青翼重伤,若是直接回鬼狼山,怕是半路便会气绝身亡,无奈之下,莫无转投落花阁,芸娘自是本事不小,将他们的行踪隐藏得滴水不漏·    一日后,冷青翼醒来,精神萎靡,心事重重,郁郁寡欢,莫无掩下再用“息转心法”而恶化的内伤,不言不语,只是陪着,并和芸娘商量着离开的办法。
    “……”莫无看着眼前的路线图,身子一僵,眉头微皱,咽下一口腥甜··    “你这样子,确定走得了”芸娘看得清楚,好笑地抿着清酒,挑着眉。
    “无碍·”莫无掩去一些狼狈,将图卷起,“明日夜里便走,易容之事,还有劳芸娘·”·    “这‘叶子青’确是好酒,我喜欢的紧,这次的账,就破例让你赊着,本就是买卖,我也没少得好处,不必客气。”
芸娘将莫无上下端详了一番,然后微微皱眉,“不过,你见了洛月殇那个家伙,却不告诉我,是不是有些对不起我”·    “……”莫无未想芸娘忽然提及此事,心下好笑,胸中郁结也好像微微散开了些,“洛兄,与往日无恙。”
    “他……可有话要你带给我”芸娘微微垂首,竟是一番小姑娘的娇羞模样··    “洛兄说若见着芸娘,就说: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莫无看着芸娘微微颤抖,终是不忍,“洛兄也是为了芸娘好·”·    “好什么好自以为是莫名其妙哼,我就是要跟着他,老成丑八怪也要跟着他,怎么样”说罢,芸娘水袖一甩,转身出了门。
    “……”莫无坐在桌边,却是笑,芸娘这份坚定,他着实喜欢···    “……”另一间屋子里,冷青翼坐于窗边,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夜朗星稀的天空,一只鸟儿展翅翱翔,飞向既定的地方。
    原以为,不可能再活着,可还是活了下来··    活下来,是不是意味着还会有人因他而死·    公子,凌越等着公子真正展颜欢笑那一日……·    那人的声音,仿若还在耳边散不去,那时的小越,是什么样的神情,他竟是有些记不清楚,只记得……只记得那颗苍白狰狞的头颅。
    如果,哪一日,那头颅变成了……·    小翼,你喜欢的东西,我从不放过,我会煮了那人的肉,拿来给你吃·    “唔……”伤口一阵抽痛,冷青翼微微弯下身子吸着气,心口抽紧得厉害,额际又是一层汗水,他的眸子里漾着绝望的光,这样的命格,究竟如何逃得掉……·    “不冷么”莫无推门而入,便见着屋子里冷风盈满,那人坐于窗边,也不见穿得多么暖和,不过伤口部位倒是盖了毯子,他走上前去,关了窗户,正色道:“大夫说,你的伤不宜久坐。”
    “……”冷青翼垂首掩目,并不答理,只轻轻嗯了一声,问道:“你们谈得如何”·    “谈妥了。”
莫无并不多说,将眼前人的神色一一看入眼中,小心地将他从椅子上抱起,铁链哗啦作响,莫无扫了眼那玄黒的冷器,并未多说,“听说,你又吐了”·    “嗯,我努力想吃些东西,落花阁的佳肴,其实我馋嘴得很,只可惜身子不争气,吃了便吐。”
冷青翼淡淡地笑着,任由莫无抱回床上,轻按着伤处··    “是么”莫无没有笑,他拉过被子,盖在冷青翼身上,“你若不想吃,我们也不会怪你。”
·    “已是添了许多麻烦·”冷青翼应着,眸子半阖,掩住心中的悲伤,“我累了·”·    “我陪着你。”
莫无坐于床边,看着故意将头侧向床内侧的冷青翼,眸光微淡··    “不用了,你也累了,去休息吧·”冷青翼干脆侧了身子向内里,被子里的手握成了拳。
    “好,明夜我们离开,是该蓄积些力气……”莫无站起身子,并不见万分不舍流连,大步走出了屋子,将门关上··    冷青翼听着门关上的声音,闭了眼睛,做了决定。
    “怎么心中不痛快”芸娘靠在庭院里一棵梅花树下,轻摇手中的白瓷酒盏,看着里面的琼浆玉液映射着月光。
    “……”经过庭院的莫无并不作答,径直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真不明白你喜欢他什么,你付出那么多救他,醒了连个谢字都没有,成天冷着个脸,像是我们都欠了他……”芸娘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仰头将清酒饮下,“你可想好了,那景王爷可不是好惹的家伙……”·    “……”莫无微微停下脚步,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映射着他的挺拔孤立,坚定不屈,轻轻挑眉,眸子里映着光华,说道:“何必想那许多,最坏不过与那人同死。”
    “……”看着莫无离开的身影,芸娘轻笑低吟:“莫道人间变故生,痴情难了,白了发梢……”·    第三十七回:莫忍释手·    深夜,落花阁散去了喧哗,酒色欲望,也终是抵不过困乏。
    一人影身着黑衣,无声无息地推门而出,微微佝偻着身子,稍稍停顿,便转身向着落花阁后门走去·月色很亮,但屋顶廊柱交错的影子,遮挡着那人的样子,看不清神色。
只见得走走停停,不时扶着身侧的廊柱或者墙壁停下,倒也不会停留太久,便又匆忙前行,像是与人有约,又像是在拼命逃离什么·那人脚下不知缠着什么事物,拖在地上,并无声响,只觉得累赘,牵制着速度。
    子时,人已困极,精神懈怠,两轮守卫交换守备,相互寒暄打趣,微做休息,前后一刻钟,最好的时机··    那人行至后门边上,停住脚步,略显笨拙地想要探头打量,身后却是忽然现出一人来,捂住那人的嘴,在那人耳边轻轻说道:“我家公子已等候多时。”
    那人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明白,放松了身子·身后的黑衣人也放开了手,示意那人跟着自己走·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那后门边上的墙壁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见一堆干柴堆在墙边,挪开干柴,现出半人高的洞来,两人弯腰过去,另外一边正好是一处转角,被一块石头挡着,不仔细看,根本不易察觉。
    “冷公子,这边·”·    月光没了遮挡,照在冷青翼的脸上,映衬着一身黑衣,显得煞白,并不似往常那般笑着,今夜的他,满脸掩不住的落寞神伤,没了笑意,倒是显出几分冷意。
    两人又小心行将了三刻钟,终是来到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软轿歇着,软轿旁一人坐在竹制轮椅上,不是洛月殇还有谁··    “你来了”洛月殇笑着,看着已是要身边的人扶着才能站得住的冷青翼。
    “……”冷青翼喘息着,一手按着胁下,已是感到手上有些温湿··    “揽月楼的‘报月鸟’告诉我,小翼要跟我走”洛月殇并未表现关切模样,而是不咸不淡地说着话,他的目光低垂,看着冷青翼双脚之间,原先哗啦作响的铁链用布巾包裹着,倒是除去声音的好办法。
    “是……”冷青翼掩下眸子,不愿洛月殇那只狐狸读出太多心思,倒也不在意身子的不适,站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你不愿拖累他,倒不担心会拖累我。”
洛月殇挑了挑眉,依旧笑着,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不远处几根挺立的竹子··    “……我想着,若是活着,唯一可以拖累的,就是你了……”冷青翼也不否认,始终看着地面,不看洛月殇,那一番心思旁人捉摸不透。
    “哦这是哪般道理”洛月殇明知故问,笑脸盈盈,“我倒是觉得,小翼心中想着,无论拖累谁,只要不是拖累他就行了,是也不是”·    “我虽拖累你,但也可帮你……”冷青翼并不作答,而是岔开了话,“你也不是全然吃亏……”·    “是么可是他不一定会让你待在我这里。”
洛月殇轻动机璜,轮椅向着冷青翼近了几分,扬着眉毛看着冷青翼按着胁下手指缝间溢出的殷红,“他的性子你该也多少知道,为了你……”·    “我留了书信于他”冷青翼打断了洛月殇的话,终是抬起头来看着他,唇角勾起苍白凄美的笑容,淡淡地说道:“他会明白的,会明白的……”·    “你若肯帮我,我自是如虎添翼,欢喜得很,不过……”洛月殇伸手拉过冷青翼按着胁下的手,果然满掌鲜红,递过一粒药物在那掌心,催促他服下,“这一世,小翼总为别人而活,我倒是特别感兴趣,小翼为自己活着,展颜而笑的模样,比我那复仇什么的,有趣许多……”·    公子,凌越等着公子真正展颜欢笑那一日……·    耳边匆匆划过凌越最后的话语,画面渐渐清晰,那一刻的凌越,带着真诚的笑容和祝福,那一刻的凌越没想着过去未来,只想着他的公子所有的幸福和自由。
    “……”冷青翼将药握于掌中,并未吃下,再次掩下了眸子,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所有的哀伤,“洛月殇,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可是,我不敢……我就是个自私的胆小鬼……让我跟你走,还他自由……”·    “都把心交给你了,还哪来的自由……”洛月殇微微叹息,摇了摇头,冷青翼只觉颈后一酸一麻,便颓然地倒了下去,药丸被身后之人巧妙接住。
    “还不出来抱人”洛月殇斜了斜眼睛,看着莫无自暗处走出,接过昏厥过去的人,抱入怀里·“自打认识小翼以来,就没见过这么呆笨的样子,这大约就是所谓近墨者黑吧,呵呵。”
    “……”莫无并不接话,而是微微皱眉,将药丸助冷青翼服下··    “没事,只是走得急了,伤口裂了。”
洛月殇也不介意,缓缓向软轿挪着轮椅,“你现在的情况比他更差,好好保重,还得靠你护着呢·”·    “洛兄……”莫无见洛月殇被人架着上了软轿,抱着冷青翼走了过去,十分认真严肃地说了声:“多谢。”
    “谢什么,这个包袱丢给你我落得轻松·”洛月殇掀着轿帘温和地笑着,月光下,染着洗尽铅华的润泽,真正公子如玉,温润的玉。
“莫兄,这次可算是欠了洛某一个大人情·”·    “……”莫无微微牵唇,露出一抹笑意,轻点着头,算是承认··    “洛、月、殇”女子咬牙切齿的声音忽然从风中传来,芸娘穿着一袭素白的单薄衣裙飞快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直冲软轿。
“你来了落花阁,竟也不与我……”·    “芸娘……”洛月殇已是落了轿帘,隔了视线,“你我说好,三年不见面。”
    “……”芸娘微微红了眼,听着那日思夜想的声音,恨不得把眼前的轿子撕个粉碎,却又怕这人当真离去让她再也找寻不到,嘟囔了一句“小气”,便转向莫无:“你们一个两人都有伤,不歇着,干嘛呢”·    “莫兄,该说的洛某都已说了,小翼是聪明人,会明白的。”
莫无没有回答,倒是轿中的洛月殇出了声,“芸娘,我还是三年前那句话,莫要等我,误了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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