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君怜+番外 by 坑锵坑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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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君怜+番外 by 坑锵坑锵(4)
·    “这大半夜的,就不能说句省心的话让人睡得踏实……洛月殇,你听着,三年之期未到之前,再不许来我落花阁”芸娘水袖一甩,人已离了原地,如来时般突然,月光下点滴的晶莹,一闪而过,被黑夜掩藏得很好。
    “芸娘是个固执的人·”莫无看着芸娘消失的方向,想起了之前芸娘说过的话,不觉望向缩在自己怀里的冷青翼,“我们都是·”·    “好好保重,走了。”
轿中的洛月殇已看不到模样,只声音里有着若有似无的叹息,轿子轻起,远远而去··    莫无终是隐忍不住,侧头呕出一口不停翻涌的鲜红,不禁想起那信上的几行小楷,眸子里透着淡淡的光。
    “为何……不愿信我·”·    ******·    “我可真是羡慕得紧……”芸娘接过丫鬟递来的金疮药和纱布,细细地替莫无将手腕的伤口包扎起来,“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却还不让说。”
    “没什么·”莫无将手腕隐入袖中,不以为意地将桌子上半碗血送去煎药··    “我一直想问,你的身子本就虚得很,为何还要坚持用自己的血做药引,我这里多的是人,多的是药引。”
芸娘走在莫无身侧,看着莫无毫无血色的脸··    “我的血有助‘息转心法’·”并不是什么感天动地的表白,莫无还是莫无,他想着的,永远是最实际的东西。
·    “我见你的样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芸娘踮起脚尖,轻触莫无额头,蹙起了好看的柳眉,“烧了多久了”·    “我没事,吃了药了。”
莫无偏头让过,万年不变的淡然··    “今夜走不要紧么要不再等两天……”芸娘着实担心,停下了脚步,心中一番盘算,“再说,你师父爱上了我这儿的女儿红。”
    “师父可以不走,我们必须得走·”莫无并未停下脚步,继续前行,只留了黑色的挺直背影给她··    “……”芸娘无言,微微叹息。
    莫无什么都不说,却心明如镜,她虽有些本领,但也是有着极限··    冷青翼喝下莫无端来的药物,便又躺了回去,默默隐忍胃腹里的翻搅。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午时,莫无什么都没说,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冷青翼也默默无言,脑海里不断浮着洛月殇说的最后一句话语··    “今夜,落花阁一间屋子失火,我们易容成别人离开,有人易容成我们往反方向跑,这般我们去鬼狼山便不会遇到太多麻烦。”
莫无的声音传来,冷冷淡淡,说不上来的感觉··    “信……你看到了”冷青翼张了张口,还是忍不住问了。
    “恩·”莫无想都没想就应了··    “……”冷青翼闭上眸子,心里难受,“那些……你既然已经看了……”·    “我没细看,直接烧了。”
莫无看着那蜷在被子里的人,眸光轻掩··    “……”冷青翼眸子微睁,心下一愣,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愿说的,便不要说……”莫无还想说些什么,却是胸腹间猛然一阵剧痛,眼前模糊微晃,赶紧扶了桌子稳住身形,心知内伤发作,不得多做停留,只来得及含含糊糊说了句:“你先歇着。”
    匆忙离去,一手按压着胸腹间,一手捂着口角,已有鲜红溢出,内伤太重,看来确实有些过于勉强,只愿今夜行动不要出些岔子··    门刚推开,迎面便是一人。
    “徒弟怎地吐血了”·    一声大喝,莫无毫无防备,心下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已听得屋内,一声闷哼,再转身时,那人一袭白色里衣,拧着眉头,按着胁下,向他踉跄走来。
    第三十八回:目成眉语·    脚下铁链哗啦作响,敲打在心上,像是不断提醒着什么··    冷青翼并没有一路走到莫无的面前,若说当听到那一声呼喝,从床上猛然下来,走到这里是内心无法遮掩的担心,那么,到了此处,便是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再也迈不开一步。
    他已看得十分清楚,除了那些刺目的红,还有那一脸的苍白憔悴··    被贯穿的伤口很疼,脚步虚浮,但身子却不颓败··    心疾不曾发作,伤后并未几日,他已可以下地独自行走,这一切,都因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充盈在体内,支撑着所有的活力和生机。
许多事情不必问不必说,千丝万缕的因果,若有参不透者,无关智慧,关乎于心·记忆的片段联系在一起,层层叠叠无比沉重,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不能喘气呼吸,微微仰起的头再次低垂下来,他看着地面,咬着唇,不愿透露太多的情绪。
    立于门边的莫无看着冷青翼,看着他的惊慌自责……还有逃避··    白色的里衣,单薄的身形,足下未穿鞋袜,赤着脚,玄黑的脚镣耷拉在脚踝地面,像是将他锁在了那处,原先仰起的头慢慢垂落,眸子里的担心一并掩藏。
    在他和他之间,如今有一道鸿沟,或是一堵厚墙,无关勇敢,关乎于牵绊··    “爷,原来你在这里啊,涟涟到处找你,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姐姐要怪责涟涟的……”·    “啊,我找酒呢”·    “酒都备好了,人还乱跑当心不给你喝”·    “在哪里我这就去,这就去……”·    “下次不许乱跑了……”·    “嘿嘿……”·    痴嗔的老者和找来的女子,渐渐远去,疯疯癫癫的性子,没心没肺的样子。
    冷青翼微微扯动唇角,其实这也是一种解脱,好过这般清醒,这般挣扎··    “我没事·”低垂的眸子,看到了那人的鞋子,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们离得那么近,他甚至听得到那人心脏跳动的声音··    从来不曾犹豫怀疑,一直不会退缩逃避·每每他向后退的时候,那人便不顾一切地向前进,所有的鲜血淋漓,是那人为靠近他付出的代价。
多想抬头对着那人笑笑,多想拉着那人的手大骂你这个白痴,又是多想紧紧抱住那人哭得像个莫名其妙的孩童……·    可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依旧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不关你的事,你别乱想,好好歇着·”·    平平淡淡的口吻,带着那人一贯的清冷,转身离去,还是不带半分拖沓流连。
    屋门关上,那人离开,他却仍旧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    既是如此,又何必惺惺作态地从床上爬起来·    铁链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青翼缓缓走到门边,靠在冰冷的门上,垂落在身侧,摊开的手掌里,指甲刻出几丝血痕。
·    最怕的事,不过那人落得凌越的下场··    “莫无……”低吟那人的名字,心底又暖又疼,盯着脚上试了各种方法也解不开的枷锁,挪不开视线。
    命,究竟由天定,还是自己定·    ******·    “还有么”冷青翼坐在桌边,掩着眉目,芸娘看不清他的心思神色。
    “还有还有的话,人还活得成么”芸娘语带嘲讽,说实话,她并不待见眼前这位绝色公子··    “……”冷青翼稍稍沉默,接着又开口道:“芸娘说的是,已是做了太多太多。”
    “不过只怕莫无一厢情愿,某些人矫情得很,让人见着就闹心·”芸娘有些不高兴地将杯中清酒仰头饮下,想着昨夜的洛月殇,多少有些迁怒。
“冷公子,可还有事芸娘可是忙得很·”·    “今夜的路线,可否让在下看看·”冷青翼并不在意,抬起了头,向着芸娘笑了笑,很美,也很疲惫。
    “路线图纸在莫无那边,你不会自个儿问他要”芸娘站起身子,便欲离开··    “我会帮你,帮你和洛月殇。”
冷青翼看着芸娘的背影,淡淡地说道,“我不是不愿找他……只是现下觉得没脸见他·”·    “……”芸娘微微顿住,随即甩袖离开,笑声盈盈,“冷公子,真是厉害。”
    不消一会儿,便有小厮拿着一张羊皮纸过来,冷青翼又问着要了纸笔,便一个人伏在桌上,勾勾画画,沉浸其间··    芸娘再出现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冷青翼刚好落笔。
只见他一手握着笔,一手按着伤处,脸色苍白,额际密密麻麻的汗珠,唇角却带着笑,像是勾勒了一副十分满意的画卷··    “冷公子倒是好兴致,作画么”芸娘一步三摇地步入屋内,瞄着桌上的图,一样的地形,不一样的路线,不知这般更改为了什么。
    “芸娘来得正好·”冷青翼用袖子胡乱擦去额际的冷汗,按着胁下的手也放开,将重新画出的路线,推到芸娘面前··    “如何”芸娘依着桌边坐下,仔细端详那些线条,微微挑眉。
    “我们今夜走,但不能去鬼狼山·”冷青翼站着,双手撑着桌面,看着铺开的图,“鬼狼山地势地形都好,加上狼群掩护,确是最好的躲避场所,但鬼狼山早已暴露,会是景阳重兵包围之处,我们就算上得了山,怕也是一番辛苦厮杀……所以,我们不去鬼狼山,我们去七绝谷,如此这般,还有些事,需要芸娘安排……”·    “……”芸娘不语,看着听着,面上一片淡然,心里却是早已禁不住心悦诚服,冷青翼重新布下的局,比之原先,不但周密许多,且伤亡几乎化解为零。
·    “芸娘……怎么看……”一口气说完,冷青翼有些支撑不住,用衣袖掩着唇角低咳几声,坐回椅子上,用桌面掩去身子的轻颤,不着痕迹地再次按压住伤处,唇角依旧带着若无其事的笑容。
    “容我再想想·”芸娘虽是心悦诚服,但仍是觉得心有不甘,想给眼前这个洛月殇和莫无都万般在意的男子一点颜色,“冷公子,之前不闻不问,如今又这般积极,倒不知道为了哪般只因知晓莫无做了那么许多呆子一样的事情,感动了”·    “……”冷青翼淡淡笑着,看着芸娘一双冷嘲的眸子,“若是那日在下死了,这局不必布,若是昨夜在下走了,这局也不必布。
这局看似周密,可谁敢说万无一失他愿为在下拼了性命,可在下不愿·其实,不过一个道理,与洛月殇赶走芸娘,同样的道理·”·    “你”芸娘心中一紧,短短几句,已是说得她无话可说,“冷公子着实厉害,好一个同样道理,冷公子是想说……难道冷公子的意思是……”·    “正是。”
冷青翼看着芸娘后知后觉的激动,终是看到那掩盖在落寞之下的真实性情,“你愿同死,我不愿;但求共生,了无缘·”·    “难怪,难怪……”芸娘无奈苦笑,“这般说来,芸娘倒不如那个呆子,能逼得冷公子万般无奈地从了。”
    “……”冷青翼睫毛轻掩,不置可否,“芸娘,还有什么要问否”·    “我得再想想,你也回去歇着吧,这些我会命人来收拾。”
芸娘有些失神模样,心底反复着冷青翼一番话语,像是忽然便找到了出路··    “……”冷青翼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摇晃,伤处撕扯着剧痛,心口发紧,有些心疾发作的前症,赶紧默念着心法平复。
    此处是落花阁的密室,趁着莫无伤势复发昏迷不醒,他找了芸娘,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如今算算人也该醒了,若不回屋,大约又要担心了··    踉跄着走到屋子门口,打开屋门,一阵寒风直贯而入,冷青翼轻咳几声,震得伤处生疼,扶着门框,顾着脚镣跨过门槛,便见到门口立着一人。
    黑色的衣物,冷峻的脸庞,被风吹乱了的发和眼中吹不散的执着··    “你……”冷青翼瞬间僵直,万般没有想到莫无竟是站在此处,那么之前一番话语……·    “我不许。”
莫无淡淡地说着,没给冷青翼反应的机会,直接将人揽进了怀里··    黑与白,早已没了界限,冷青翼有些呆愣不知所措,只觉得忽然的暖,暖得无论如何舍不得推开。
·    “不许无缘·”莫无的声音在耳边轻响,一如既往的坚决··    ******·    “咳咳咳……”·    “王爷,您千万保重身子。”
    “无妨,到了明日,就算太子也保不住那落花阁,今夜落花阁必有动静,传令下去,严加看守,不许放过一人”·    “是”·    “等一下,之前刺伤小翼的背后主使之人可查清楚了”·    “尚无,那人已死,线索已断。”
    “一群废物咳咳咳……”·    “王爷……”·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今夜若有闪失,一个都别活了。”
    “是”·    “王爷,喝药了·”见众人散去,肖奕端着药物,依进景阳怀里··    “只是风寒,莫要担心。”
景阳仰首将药物喝下,那肖奕已经攀附上来,吻上他的唇,口中甜甜的蜂蜜盖过了药物的苦涩··    “这样,便不苦了吧”肖奕笑着,略显孩子气,瘦削的身子在景阳怀里不安分地扭着。
    “据说,这次殿试,小奕的策文最为出彩,也不枉费本王一番栽培·”景阳微微懒散,把玩着肖奕的发梢,心思却是百转千回,据他所知,同场殿试有一人才华横溢,却是殿试当天缺了席,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怀里之人并不如表面这般温顺。
    “小奕自是尽力而为,王爷谬赞,不过,小奕想讨个奖赏·”肖奕窝在景阳怀里,笑着,他自称小奕,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过他不在乎,那人不可能再回来,绝不可能·    “哦小奕想要什么”景阳半眯着眼睛,笑得真切,不知想着谁。
    “小奕……”肖奕握着拳,咬着下唇,豁出去一般,说道:“小奕想唤王爷一声,景大哥……”·    景大哥……·    景阳的面色一变,眼前画面重重叠叠,都是那人的笑脸。
    “你不是他……”景阳渐渐握紧双拳,猛然一推,将肖奕推到了墙上,一双眼睛,又变得血红,“你不是他”·    “呃啊……唔……”一声惨呼,肖奕煞白了脸,为自己的心急付出了代价,身子撞在了墙上,仿佛骨头都撞散了,景阳一下子钳住了他的颈脖,让他不能呼吸。
    “小翼……小翼……”景阳看着肖奕苍白的脸,渐渐又变成了冷青翼的样子,松开了手,任由那人瘫软在地上猛烈咳嗽,摇摇晃晃走出屋子,口中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过了今夜,便回来了,回来了……”·    “咳咳……”肖奕伏在冰冷的地面狼狈地咳着,眸子里满满的,都是狠戾的光。
    第三十九回:计出万全·    出城,有两条道,小道和官道·取小道者,至别处须多行约二里路,取官道者须经城门守卫放行·近日众人皆知,城内出事,小道官兵来回巡逻,官道城门严加把守,进城容易,出城难。
·    “失火啦失落啦”·    是夜子时,城内极富盛名的落花阁东阁失火,火势乱窜,阁内一片混乱。
    “我的衣物呢快,快拿给我”·    “爷,别慌别慌,说是东阁着火……”·    “怎么会失火,这大半夜的”·    “大爷,您的鞋……”·    人们慌慌张张冲出落花阁,头发散的散,披的披,衣物多是胡乱穿着,也有只穿了里衣的,不着鞋袜者更是数不清,等他们冲出门外,无论是前门还是后门,统统傻了眼。
    落花阁外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地被包了个水泄不通,官爷有令:统统不许走一个也不许走·    不走·    身后火势不见收住,这些个官兵不救火,反而来此地抓人,谁能信服再加上,落花阁虽是醉生梦死的绝妙地方,但毕竟是花楼,人群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之,纨绔子弟有之,江湖侠客有之……如此若被一个个查得清楚仔细,那还了得·    一瞬间,落花阁的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芸娘仍是待在落花阁内,不去管那门口事端,懒懒散散地指挥着小厮扑火,一边扑,一边再放点,总之阁内来来回回的人,看起来也是救火忙碌的样子··    半杯叶子青落肚,芸娘倚着厅堂里的柱子,看了看乱哄哄的落花阁,唇角轻笑。
今日的她难得的素雅,白锻的衣裙上,只用水墨勾画着百合的痕迹,在混乱中,倒显得格外得醒目··    洛月殇,落花阁没了,芸娘只好去揽月楼了··    心中这般盘算着,忍不住一番喜滋滋的感觉,哪里还有半分不舍得。
    门口推搡的人群中,忽地窜出一老者打扮的男子,身形如燕,脚不沾地,踩着几人脑袋,直取小道而去·    “追”·    “这边的人拦住”·    “发信号给那边”·    突发的变故,官兵们自是有了些应对,不过王爷万般交代,忌讳着“调虎离山”,并未直追而去,未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群中,一人挤到官兵面前,头发散乱,衣物不整,好不狼狈,却是掏出一物在官兵面前一摆,那官兵一愣,随即使了个眼色,放了人。
·    是官官官相护,这还得了·    本就激愤的人群更是发了疯一般,官兵包围被冲得七零八落,又不敢随便动武,万一伤了不得了的人物,一时间,场面根本无法控制。
    正当此时,一辆马车行至,车上一人,正是景王爷本人,取正门·吩咐下来,所有人一一至马车内与王爷相见,若非要抓之人,赠予纹银二两压惊赔礼。
人群抗议渐止,身后火势也稍歇,一一有序上马车,倒也快得很··    客人散尽,未有待抓之人,景阳下的马车,踱步至落花阁··    芸娘立于门口,笑脸相迎,无恐无惧,无知无疑。
    “王爷,落花阁烧了,今夜怕是招待不了·”·    “本王来找人,搜”·    官兵不管不顾,绕过芸娘身侧蹿进落花阁恣意妄为,打砸推摔,到处搜找。
    “王爷,若是冤枉了芸娘,芸娘可不依呢……”·    “城内,也就此处未找,本王已是容忍了多日·”·    “呵呵,王爷,芸娘开门做生意,王爷何须忍耐,花些银子,不就来了嘛……”·    “花了银子,怕是找不到本王要的人。”
    “对了,是芸娘不好,倒是忘了王爷不好这个,若是王爷不做芸娘生意,那揽月楼也是芸娘相好,芸娘帮着说说,能省些银子的……”·    “只要老板娘将我的人还来便行,本王要的,倒是不多。”
    官兵搜查了个遍,自是半个人都没找到,景阳气白了脸,只能拂袖离去··    ******·    话分三头,先前那老者打扮的男子,一路飞奔,身后的官兵怎能追得上,信号发出,小道一边的人,立时来了警觉,做好十足准备,弓箭手、快刀兵统统排成了排;同一时间,守城门的官兵见了信号,顿时松了口气,这气才松了一半,黑漆漆的官道上走来一人。
    黑灰的衣袍褂子,领口绣着“铸”字,长发成髻,一身冷峻肃杀··    月光凄凄,看不清脸面,城下小兵手持大刀戒备,高问了声:“来者何人”·    “穆远山庄,穆杰青”那人答道,不急不缓,不徐不慢。
    穆远山庄在城外二十里众人皆知,这深更半夜,庄主回城,也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可为何要走官道·    “穆庄主,近日城中有事,夜间不得通行”城门边一人走出,身披铠甲,一看便与小兵不同,应是景阳手下得力干将。
    “庄中出事,穆某必须立刻出城”那人并不妥协,噌得亮出腰间宝剑,寒光乍现,令人胆寒,“挡我者,死”·    “既然如此,近前侍卫庞盛请阁下赐教”·    “人刀合一”第一招“刀随心动”毫不客气,一点都不含糊,那人身形如刀,直扑向庞盛,庞盛提剑相挡,随着劲道向后退了数步,第二招“刀刀见血”紧随而至,第三招“刀剑相逢”……不给任何喘息机会,当真十分着急模样。
    庞盛多少有些见识,“人刀合一”自然也知道几分,几招下来,已是身上见血,向后几个翻身,落于地面,半跪姿势:“穆庄主,庞盛多有得罪,只是怕有宵小假冒庄主之名……还不开门让穆庄主过去”·    “是”·    城门本不在夜间打开,如今却是开了,无人伤亡,不费一兵一卒。
    “穆杰青”走出城门,收刀入鞘,身后城门关闭,咿呀作响·寒风萧瑟,身侧空无一人,便是那心也跟着忐忑不得安宁··    弓箭手、快刀兵排成排,万分警备,迎来了一个老者。
    老者疾步如飞,落于众人面前,从怀中拿出一物,竟是半壶女儿红,自饮了起来··    “来者何人”人群中有人问道。
    “嗯”老者半眯着眼睛,看着众人战战兢兢的模样,竟是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响亮地说道:“好久未有人询问老夫名号,老夫不是何人,陆天麒是也”·    陆天麒是谁·    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陆天麒不是谁,是现武林盟主陆羽明的生父,天羽剑派创始人·    只一个名号,所有人都傻了眼,如今倒好,这样的来头,谁敢出手得罪·    ******·    一夜闹腾,待到天色泛白,景阳落座于上位,听着底下人一一汇报,脸色已是极差·    不一会儿,有传信的鸽子飞来,侍卫取了纸条给景阳,景阳看后大怒,当堂挥剑,两人死于当场,众人立于一边,垂首不敢言。
    “都是一群废物穆杰青根本没有离开过穆远山庄庞盛何在”景阳气急,竟是让那人安然无恙地走出了城门·    “庞侍卫已自刎于家中。”
底下有人小声汇报道,浑身发抖··    “……”景阳怒气稍歇,重新坐回上位,沉心思量,众人不敢言语,一时间厅堂内一片安静。
    “禀王爷,太子殿下驾到”忽而,屋外有人传报··    “请去小园,本王随后便到·”景阳眸中光华隐没,再看向待命众人,“小翼还在城内,搜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搜出来”·    “是”众人受命,终是稍稍松了口气。
·    “还有刘御医和丫鬟小鸢何在”景阳转身欲走,却又忽然想到一事··    “禀王爷,刘御医被皇上圣旨召回归于太子,小鸢丫头不知去向……”又是颤抖着的声音回答着。
    “行真行”景阳满眼怒气,大掌一拍,震裂了桌面,拂袖离去,所幸未再杀人造孽。
    小园内,太子负手而立,看着园中景致,倒是一番闲情··    “太子,本王来迟,还望太子见谅·”景阳匆匆而来,弯腰作揖见礼。
    “皇兄不必多礼,逸磬只为小事而来·”景逸磬上前扶着景阳,见他一脸苍白憔悴,微微摇头叹气,“皇兄这般为个庶民,又是何必。”
    “太子不必挂心,无碍的·”景阳引着太子坐到石桌边,已有下人端来茶水小食··    “皇兄无碍就好,逸磬今日前来,只是向皇兄讨个薄面。”
景逸磬故意使了眼色,凑近景阳,压低声音说道:“那落花阁芸娘,逸磬十分喜爱,昨日……昨日落花阁几乎毁了,这芸娘向我哭诉许久,让人看着心疼啊,不过皇兄也知父王不爱逸磬碰这些,逸磬就想着,皇兄是不是能帮帮逸磬”·    “……”景阳自是知道,所谓哭诉,自是将昨日搜人之事说得有声有色,面上不动,迎合着问道:“不知本王可以帮上何忙”·    “就……重建落花阁吧。”
景逸磬笑得宛若孩童,太子既已开口,哪里还能推脱·    “既然太子开口了了,本王全力做好便是·”景阳笑着,掩于袖中的手却是握成了拳。
    “如此甚好,了却逸磬一桩心事,那么便不打扰了,皇兄注意休息,逸磬带了些滋补之物,还请皇兄收下·”景逸磬起身,向着园外走去。
    “恭送太子·”景阳再次弯腰行礼,心中已是郁结成一片··    第四十回:智者千虑·    “吴浩天……可以助在下离开。”
    “大将军吴浩天”·    “是的,前些时日查了些讯息,吴浩天每次远赴边关都会带上二十几名奴隶,皇上是允的,边关苦楚,终要有些打点使唤,在下记得,再过两日,吴浩天便要出发。”
    “冷公子是说混于奴隶之中”·    “脚镣除不去,想要隐了行踪何其困难先前芸娘的调虎离山计,硬打硬闯,固然可行,但死伤终究太大……”·    “想要混入将军府牢狱中的奴隶之中,芸娘倒是可以想些办法,只不过,这些……那景王爷便想不到”·    “在下并不知道……要看运气。”
    “这是什么话芸娘倒不知道冷公子不过这点本事,还要靠着虚无的运气·”·    “官道、小道,莫无先行官道,除了离开,还有混淆。
莫无离开后,景阳定不清楚,我们下一步打算,更何况莫无离开两日后,在下才会离开·在下待在将军府的牢狱之中,景阳就算翻遍了城里,也定是找不到,心乱了,便判断不明。
景阳只一人,要么守官道,要么守小道,要么都不守,至少他无法两边都守着,只要他不在,在下便有万全的把握离开……”·    “万全的把握原来冷公子如此惧怕景王爷。”
    “与一人相处近二十年,无论如何伪装,都是逃不过的吧……”·    “那要是运气不好,冷公子如何办”·    “自然,还有退路……”·    “如此,芸娘便替冷公子安排就是。”
    “多谢,请芸娘再另外安排两名信得过的‘奴隶’与在下同行……”·    ……·    “喂喂,丑八怪,往边上挪挪……”铁链撞击的声音,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一人踢了踢蜷在地上的一团“物什”,骂骂咧咧地坐在了地上。
·    “唔……”那团“物什”低吟着向着墙角挪动了几下,又蜷着不动了··    “呐,是明日么”不知谁问了一句。
    “好像是·”一人答着··    “不知到了边关,咱们会如何……”有人哀叹··    “还能如何,做奴隶的还能如何哼……”有人嗤笑。
    “吵死了,还不睡,到时候路上就没得睡了……”有人抱怨··    “这位倒是认命……哼哼,睡吧睡吧……”有人应和。
    “不认命不认命逃呗哼哼,又不敢……”不知谁大胆地说了句,无人敢应··    不过都是一群没有未来的人,遭遇了地狱般的凌虐,谁的心里还有希望·    “咳咳……”冷青翼在角落里蜷着,止不住发抖,之前被人踢在了胁下的伤处,自是苦不堪言。
他易了容,变成了一幅其貌不扬的样子,牢头押他进来时,说是被将军伤得狠了,倒也没人关心怀疑··    那负责看押他们的牢头早被钱财打通关系,不过换个把人,只要人数不少不多,何乐而不为·    牢房里安静下来,湿冷污秽,对于他的身子来说,自是不好的,吃的东西统统都吐了,吐得烦了,还被同牢房的人拳打脚踢一阵,虽说都是受了凌虐,手脚无力之人,不过拳脚落于身子上,到底是疼的。
·    不过,备了些上好的药,偷偷吃了,倒不至于如何,只要等着明日离开··    莫无……什么都没说··    对于他所有的安排计谋,莫无半句话都没说。
    其实,他原以为莫无会反对的,反对他假扮奴隶……甚至他连辩驳的说辞都想好了,可是莫无没有反对,什么都没说··    是因为……信他么·    “……”唇角微微勾起,脸颊贴着的东西干巴巴的,很不舒服,碰撞着笑容,像是一种阻止。
    没有退路··    其实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假如明日景阳在城门口等着,那么……·    那么,至少……莫无出了城。
    ******·    “小奕有何看法”景阳垂首,看着窝在怀里的肖奕,那蹙眉咬唇模样,当真与那人像个七分。
    “脚镣,不是轻易可以掩饰,小奕认为,要么假扮成必有脚镣之人,要么便是躲在某物之中不现身形·”肖奕看着摊在桌子上的一堆这几日进出城的记录,并无多大用途,“吴将军明日出城,随行一批奴隶,这是惯例,冷公子可以伪装其内。”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这几日城内无论如何找不到,倒是那将军府地牢……”景阳微微扬眉,不露痕迹,“不过……”·    “不过,实在太过明显就好像一条明线,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我若是冷公子,定不会那么做”肖奕自信满满地说着。
    “小翼无比精明,倒不一定不会选择出其不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是……本王一直在想,如此做了,退路何在,依着小翼的精密心思,绝不会不给自己留下退路,可若是在锁链锁着锁链的奴隶队伍中,没有任何退路,跑也跑不了……”景阳细细思量着。
    “若是我们都守着官道,那么小道……”肖奕忽然眸中精光一闪,“王爷,您看,若是同时来一队送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引到棺材上,可若是我,我反而不在棺材里,而是在……”·    “人群里”景阳双手击掌,像是想到了妙处。
    “嗯,那日走出城门的究竟是不是莫无,倒也说不清楚,莫无将冷青翼独留城内,似乎也不像其先前做派,所以,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官道,然后放松小道,再来小道硬拼……哎呀,真是不好说,不好说呢”肖奕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王爷这几日官道小道两边跑着也辛苦,不如小奕帮帮王爷。”
    “哦如何帮”景阳挑了挑眉,捏着肖奕的下巴,看着他一双魅惑的眸子··    “既然小道的可能性大过官道,那么小奕替王爷守着官道如何小奕虽手无缚鸡之力,但这脑子好歹要好过那群守门的废物……”肖奕笑着,向上凑到景阳的耳边,“若是小奕帮了王爷,王爷该怎么奖励小奕呢”·    “呵呵,你说呢”景阳自是高兴的,若是肖奕在城门处守着,自是比较好的,嬉笑间,已是一只大掌探入人的衣物里,搓揉着那胸前敏感之处。
    “唔……王爷……您对小奕真好……”肖奕得逞地卖力撒娇,闭上的眸子里却是冷光四溢··    冷青翼,你若走了小道,便算你走运,若你走官道,哼,那就怪你自个儿命不好了。
    ******·    计中计,谋中谋,猜忌四起,揣度横生··    冷青翼没有想着退路,他的心仍被禁锢,不过有些动摇,想着做一次赌徒。
    铁链磨着脚腕手腕,一队人,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肮脏得几乎看不出白色的衣物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奴”字,他们一个锁着一个,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承托着那领首之人,昂头挺胸,战袍骏马,好不威风。
先遣将士已是早一步出发,吴浩天出行不过带了十几名心腹和一队奴隶,清早出城,倒也算不得太过张扬··    “肖公子,吴将军的队伍过来了,我们已向王爷那处发了信号。”
有侍卫低头哈腰汇报着··    “嗯,知道了·”肖奕看着迎面而来的队伍,半眯着眼睛,景阳仍是不信他的,与他约定,哪边有动静便发了信号,若静待一刻钟后,一边没有动静,便与另一边会合。
·    冷青翼隐在奴隶群里,并不能将守门之人看得清楚,心中倒是释然得很,尽人事听天命··    “吴将军·”肖奕站起身子,一袭白袄狐毛极其高贵,向着那马上之人行礼。
    “你是何人”吴浩天自是高傲得很,见是个陌生柔弱男子,微微皱眉,也不下马··    “在下肖奕,受景王爷之命,搜寻要人,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肖奕面上带笑,有礼有节··    “呵呵,这景王爷自个儿的人看不好,倒好像说得被本将军给藏了”吴浩天对于景阳力压于他自是有些不悦的。
    “将军误会,只是那人狡猾,无孔不入,王爷也是寻人心切,还望将军海涵·”肖奕向着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将军,肖奕只查查这些奴隶即可。”
    “奴隶难不成那人混在奴隶之中”吴浩天扬眉,坐在马上回身瞄了眼,想着其中利害关系,“这若是没有呢王爷可要向本将军有个交待”·    “无论有没有……”肖奕仰头看着吴浩天,笑得怡然自得,“惊扰了将军,肖奕自当有些打点。”
·    侍卫递来一册薄薄书册,肖奕双手奉上,吴浩天打开,看到一青年男子的简单描绘,前后共有十余页··    “将军,可看仔细些,另有玄机。”
肖奕不知所指,笑盈盈地提醒道··    “……”吴浩天不明所以,又向后翻看几页,然后意味深明地看了眼肖奕,不着痕迹地将书册放入怀中,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道。
“好吧,快着点,本将军还得赶路”·    “多谢将军·”肖奕亲自去看,掩着口鼻,并命手下人去逐个仔细摸脸。
    所有人都耐着性子等着,一切都在冷青翼的预料之中,他没看到不断向他走近的肖奕,他只看到,人群里,没有景阳··    奴隶队伍还有两人,两个自己人,他们与冷青翼不着痕迹地对望了一眼,一切照计划进行·    “这位小哥这位官爷行行好,救救我,我不要去边关我是被强掳的我是被强掳的啊”肖奕仔细检查到一人时,那人忽然扑了过来,也不管那脚镣锁链,直扑肖奕肖奕一介文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连向后退了几步,那人已被官兵制服。
    同一时刻,位于队尾的一人,小心地蹭到前一个人的耳边,轻声说了句:“老兄,小弟先走一步,去他的边关”·    前一人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喀拉一声,锁链落在了地上,那队尾之人已经兔子般飞快逃离而去·    “喂奶奶的谁要去边关啊”·    “跑啊”·    “谁不是被强掳来的啊”·    “还等什么大家拼了”·    一人跑了,一些官兵去追,剩下的人反了,推推搡搡,虽被手上的锁链锁在一起,但齐心协力起来,竟是厉害得很。
    肖奕赶紧要逃,却是离得最近,拉拉扯扯根本免不了,好好的衣物满是污渍、撕扯碎裂,头发也乱了开来,好不狼狈··    “来人统统杀了统统杀了”肖奕心中大怒,吼叫着。
    “都反了是吧”一直高坐在马上的吴浩天像是终于看不下去了,从马上一跃而下,马鞭随即扬起,劈头盖脸往奴隶群里甩去,推搡的人躲着马鞭,更是乱成一团,好在侍卫护着肖奕,离了开去。
    “唔……”冷青翼在人群里被扯来扯去,那鞭子好似长了眼睛,尽往他这边招呼,他也只好跟着躲闪,但还是避无可避挨了几鞭。
    待到一切停歇,已经一片人仰马翻,吴浩天算是彻底黑了脸··    “肖公子,可还满意本将军赶路要紧,若误了时辰,谁担得起”吴浩天转身上马,连正眼都没再瞧肖奕一下,随手从怀里拿出那书册,砸到地上,“走”·    “等一下不许开门”肖奕一副着急模样,却又不敢上前。
    “肖公子王爷那边……”恰在此时,侍卫上来耳语,肖奕身子一震,回身问道:“当真”·    “嗯,王爷的鸽子……”那人递过一张小纸条,清楚字句,再分明不过。
    “开门”吴浩天一声怒喝,所有人跟着一抖··    肖奕赶紧着人开门,看着离开的人,隐去一抹冷笑,赶紧招来一队侍卫,说道:“小道发现了人,赶紧过去支援”·    城门打开,又关上,冷青翼走在队伍里,终是松了口气,好在另外一边来的及时。
    心思尚未转完,便觉眼前的光线一暗,一股压迫感直压而来,发根一紧一疼,被人强行扯起仰头,小腹之处一硬物直捣而入,一阵剧痛,吴浩天的脸已经凑到了面前。
    “真不巧,冷公子,本将军上过的人,没有公子这般的极品·”·    ——第一卷·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完—— ·    第二卷: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    第四十一回:寸步不离·    身后,城墙高门不过数步距离,谁也没有想到门关上不到半刻,竟是突然生了变故·    吴浩天看着冷青翼,一双眸子里,满是憎恨厌恶·    若不是眼前这人,他响当当的大将军何以落得个受人胁迫,处处被制的窝囊模样若不是眼前这人,皇上何以对他言辞灼灼,少了份信任在意若不是眼前这人,他的威信何以受到威胁,还要假意拍马·    马鞭粗糙坚硬的鞭柄如今捣进冷青翼柔软的身子里,还恶狠狠地不停隔着皮肉搅动着内腑,额前的发被拉扯着,让冷青翼不能动弹,就连窝起身子都不行。
    冷青翼觉得很痛,但心思却在百转千回··    吴浩天发现了何以发现因为之前坐于高马之上仔细端看么·    不会吴浩天的性子并不仔细,除非有人提醒……谁·    思绪飞转,那本册子那本册子里有什么那个叫肖奕的……·    肖奕这个名字……景阳……·    可是,这两人……若是都发现了,为何不揭穿……·    这一切的想法,都是电光火石之间,若有似无的牵连交织成一团,一时间,冷青翼无法抓住所有细节,而吴浩天也没打算让他再想下去·    不知何时,鞭柄已经撤去,吴浩天身形一动,远去几步,冷青翼下意识吸气弯腰缓解小腹痛楚,却只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都没做完,狠厉的风直扫而来,只听得皮肤上啪啦作响,尚未觉得疼痛,就看到满眼的碎布飞舞,本就单薄的囚服,支离破碎开来,纤瘦的身形,白皙的肌肤,衣不蔽体地裸露出来,一道道红痕慢慢浮现其上,接着肿起成羞辱的痕迹。
·    “……”冷青翼睁大了眸子,耳边传来了若有似无的惊呼唏嘘声,眼角扫到了许许多多陌生的脸,心口紧跟着狠狠一拧,有什么深埋着的痛楚,开始蔓延,先是苦涩,再是疼痛,最后是麻木空洞……·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真是个极品啊,哈哈哈……·    快看快看,哭了哭了,哭了更好看,哈哈哈……·    喂,你再不上,我可不客气了……·    不……·    不要……·    不要这样……·    不要,不要……·    所有人都呆立着,吴浩天这套鞭法用于凌虐已是到了几乎登峰造极的地步,不过眨眼的功夫,鞭子像是变成了诡异的毒蛇,直盯着猎物,将他撕咬成碎片·    冷青翼不再觉得疼,有些属于过去的黑暗沉甸甸地压了过来,压在他千疮百孔的心口上,心疾毫无预警地发作起来,生命如此脆弱不堪,命运始料未及。
    他在走出城门的时候,还在想着,二里的路程,在那约定之地,约定的人,等着他,他与命运一场豪赌,看似,是赢了……·    见到那人,他要笑着说:“我就是个包袱,如今交由你背,你若嫌累,也来不及了……”·    他甚至想着,那人无声的笑,他一直想要看到的笑,最温暖的笑。
    城门就在身后,吴浩天那时接过的册子,翻过几页,用小楷隐晦地写着:“仔细看着,是玉,泥土掩不住,见着了便送你·”·    这定然不是景阳的意思,哼,这世上最为歹毒的,不过“嫉妒”二字。
    他坐在马上看着,宛如战场杀敌那般用心,是玉,果然泥土难掩即使易了容,即使落了一身邋遢,那举手投足还是与边上之人那般不同,若不细看,或许不觉,但若真的有了心,便也现了形。
    他的心底十分高兴,那一刻,他便有了打算,要在这城门的背面,泄了自个儿的愤恨,留一个残尸,给予待会过来开门的景阳,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他是吴浩天,不是谁人都能得罪的这就是他要告诉景阳,或者说是告诉天下的一个道理·    那一刻,冷青翼在孤独的冰冷里,散乱了眸光,静待死亡。
    那一刻,吴浩天在妄想的骄傲里,大咧着嘴角,准备凌虐··    除了吴浩天的人,原本还有两个自己人,一个跑了,一个被锁着无能为力,紧闭的大门暂时不会打开,就算打开,也不是冷青翼想要的温暖,已是死路,算计不到的悲惨死路。
    是死路,绝无希望,如果那个与冷青翼尾指红线相连的,不是莫无··    莫无在哪·    按照计划,莫无该是在那约好的二里路外的路边,与揽月楼的人埋伏着,伺机而动。
    那是冷青翼的计划,不是莫无的计划·    莫无没有计划,莫无只有一个念想而已··    寸步不离。
    莫无不在二里路外的路边,莫无在这里,在吴浩天的十几个亲信手下里·    除了莫无,还有一名揽月楼的高手,高手名为月炔,原是来帮忙的,却是帮了倒忙。
    眼见着冷青翼的计划天衣无缝,顺顺利利,吴浩天的忽然发难,自是谁也未曾想到·但吴浩天发难是事实,莫无从不会在关键时刻浪费时间去想前因后果,他一双冷然的黑眸,只看得见那捣在冷青翼身子里的鞭柄他的手已是按上了身侧的剑,他的身子已是动了,却被拉住被月炔死死拉住·    “不可动,不是最好的时机。”
月炔用唇语说着··    短短数秒的耽搁,谁又能想到吴浩天早已一番心思落定,手起鞭落,让冷青翼羞辱于人前·    再也没有人能够拉得住莫无,阎王老子也不能·    冷青翼已是失了心魂,手上的锁链拉扯着他,让他半倒不倒,一副怪异模样,众人忍不住看向他裸露的身子,却只看到一块黑色披风从天而降,将冷青翼遮得严严实实,手上的锁链应声而断,那孱弱的身子,已是落在了一人的怀里。
    莫无的速度,极快,现下冷青翼在他怀里,他们已经站在了城门之外··    他谁也没看,只是看着吴浩天,那双唯一没有人皮面具遮掩的眸子里,透着狠厉杀气,足以让多年征战沙场的吴浩天微微向后挪了一步。
    莫无没有挥剑砍向吴浩天,此人必杀,但不是此刻他抱着冷青翼飞身跃上一匹最近的马,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马儿已是长嘶一声,疾驰而去·    同一时间,月炔也策身上马,绝尘而去,周围吴浩天的人都看傻了眼,这难道是……背叛·    不是背叛,而是一早出发的时候,换了人·    “将军……”待在原地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别追了,军令在身,不能误了时辰”吴浩天紧紧握着马鞭,翻身上马,心口堵着大石,一脸阴郁··    造人算计,被人戏耍,受人威迫,颜面丧尽。
    队伍微微调整,正欲再次出发,城门却是开了,吴浩天回首,看到一队人马直冲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吴将军·”景阳坐于马上,叫着吴浩天,却是看着那一队的奴隶。
    “景王爷·”吴浩天心中微微有些后怕,若是景阳再早来一刻,见着之前一幕……··    “吴将军怎地还在此处,不是说已是放行了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扫过所有奴隶,并未见着相似之人,景阳心下有些着急气馁。
    “……”肖奕后一步坐着软轿赶到,面上阴晴不定··    原来,之前接到飞鸽传书,说是小道那边有了动静,肖奕刚欲带人过去,确是走了不远便与景阳的队伍遭遇,只说了那边是人假扮调虎离山,并不详尽,问了官道情形,便一路直追过来,未想吴浩天竟是未走多远·    “哦,是出了点事,有个小奴隶被人给劫走了。”
吴浩天不紧不慢,避重就轻地说着,笑看景阳脸上越来越多的阴沉··    “往哪里跑了”景阳大喝,心急如焚。
    “这样啊……”吴浩天故意拖延着调子,看了眼景阳身后的肖奕,心中有些憋屈,若不是此人,也不会有之前一出颜面扫地的闹剧,“本将军觉得这位肖公子聪慧过人,想问王爷讨来,不知可否”·    “……”肖奕心中一抖,吴浩天为人,他已知晓,若是被带走,那……·    “快说,人往哪里跑了,本王什么都给”景阳却是毫不犹豫,一点都不含糊,在他心中,谁人能比冷青翼重要·    “王爷……”肖奕身子一震,脸色煞白,向后退了两步,一脸的不信。
    “向着东南方向跑了,两匹马,三个人·”吴浩天勾着嘴,满意地看着肖奕的狼狈··    “还不快追”一马当先,景阳已是飞窜出去,一队人马身背弓箭紧随其后。
    “你不必害怕,像你这样的货色,本将军根本看不上眼,我们走·”吴浩天哈哈大笑,终是出了些恶气,领着队伍继续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进。
    “冷、青、翼”肖奕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握拳,眸子里暴戾凶狠··    ******·    怀里的人,状况十分不好,心疾发作厉害,没有药物。
    莫无一手驾驭马匹,另外一只搂住冷青翼的手,已是毫不犹豫地运起了息转心法·凝神静气,内息所剩不多,能给多少给多少,助着怀里的人苟延残喘,一线生机。
    月炔骑着马紧随其后,看着前面的两人,并不知两人都是命悬一线·行将并不多远,身后若有似无马蹄声,月炔心中一个咯噔,回首远目,果见一队人马紧追而来,气势汹汹·    “莫兄……”月炔加快了速度赶上莫无,刚想与其商讨对策,却是陡然一惊,只见莫无脸上血色全无,比之他怀中之人,竟还不如“怎么回事”·    莫无已是力竭,内息损耗殆尽,被迫收了心法,再次加重了内伤。
    “无碍·”淡淡吐出两个字,心下微宽,怀里的人,心疾发作缓和了许多··    “有人追来,我们分道·”同样作为杀手,月炔也不多问,说出最佳决策。
    “好·”莫无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微微俯下身子,加快了速度··    “保重·”月炔一拉缰绳,换了方向,疾驰而去。
    “王爷前方分开了看不清哪匹马上有两人”队伍中侍卫头领汇报着··    “你带着一队人追那边,本王追这边,务必抓回来,莫要伤了小翼”景阳选中一个方向,短促交代,人马分为两队,继续追捕。
    一路颠簸,冷青翼渐渐恢复意识,鼻间熟悉的冷冽气息,宽阔的胸膛,温暖的怀抱··    眼下是什么情况怎么就被莫无救了他记得之前……·    记忆一醒,冷青翼浑身一个激灵,垂首去看,黑色披风下果然光裸着身子,道道鞭痕醒目,之前有没有,有没有发生……·    “抱紧我。”
这边还在胡思乱想,头顶上传来莫无低沉淡漠的声音··    “……”冷青翼微微颤抖,伸出双臂抱住莫无劲瘦的腰身,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应是心疾发作可如今只是隐隐作痛,那么是说……“莫无”·    “没事。”
莫无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冷青翼恢复了意识,可以自己抱住他,这样节省了他不少的力气,双腿一夹,缰绳一拉,驾驭着马儿跑得更快··    “笨蛋何必为我自伤根本”冷青翼紧紧抱着莫无,尽可能减轻他的负担,心口又苦又甜,眼眶酸胀,这马儿上下颠簸,像是就要颠下些什么。
    “别吵·”莫无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仿若没有七情六欲,冷青翼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却是又听到头顶飘来一句:“你心疾发作……”·    你心疾发作,所以我没有办法。
    眼前的局面,本可以说出最最感人肺腑的话语来,可他却说了这么一句最为朴实的话语··    冷青翼微愣,随即笑了起来,整张脸都埋进了莫无的胸膛,眼泪止不住,染湿了莫无的衣襟。
    依着莫无的性子,定是不愿多做解释的,可是大约是觉得那句别吵太过冷硬,这才古怪地补了一句,如此笨拙的温柔……冷青翼这般想着,在莫无怀里颤抖着,多少年了,不曾有过的真实情绪,掩也掩不住,藏也藏不了。
    大敌当前,他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内伤沉重内力虚无,像是走到了尽头绝路,却又像是刚刚开始,心手相携,开始一段新的旅途··    第四十二回:金石为开·    骑马,并非莫无所擅长,对于一个杀手来说,马蹄声过于喧哗。
·    冷青翼双脚受制于脚镣,不能跨坐于马上,如此颠簸疾行,侧坐着自是不稳当,若不是死命抱着莫无,定是早已摔于马下··    除此之外,两人还有伤。
    莫无的内伤已是压制不住,五脏六腑翻腾着火烧火燎的剧痛,痛可以忍,但眼前阵阵发黑,喉间腥甜不断,却是让莫无心急如焚·如今,若是张口吐血,便定不会止歇,血不止则意识散,他若倒下,则后果不堪设想。
    冷青翼也好不到哪里去,胁下的伤处本就未好,这几日湿冷污秽已让伤口感染,加之刚刚的鞭打和心疾发作,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痛,单薄的披风哪能抵御得了寒风凛冽,如今浑身止不住颤抖,疾行的速度再次加重了心口的负担,抽痛又起,口鼻间几乎无法呼吸。
    莫无没有说,他竭尽全力驾驭着马儿··    冷青翼也没有说,他竭尽全力抱着莫无··    那一刻,他们担心着彼此,却也不觉得怕,即使景阳的侍卫军已是越追越近。
    路线在莫无的脑中,清晰无比,只要再前行一段,拐弯后,会有揽月楼的人接应,只要再坚持一下··    嗖嗖嗖——·    轻盈的羽翎,笔直的箭杆,尖锐的铁器,割裂着风,在空气中穿行,致命的撕咬。
    “没事,抓紧·”·    莫无的声音镇定,充满了力量,冷青翼却无法安心,因为他在莫无的怀里,而不是身后,莫无说的没事,他信不了。
    马儿开始左躲右闪,箭雨纷纷,一支支错过两人一马,深深插入地面··    冷青翼只觉心口越收越紧,少有的恐惧惊骇布满了他的眸子,他用力抱着莫无,手臂变换了位置,一手环住莫无的腰身,一手去护着莫无的后心,这样的姿势拉扯着他胁下的伤处,却不觉得疼痛。
虽然心中也是知道,箭羽的力道足以穿透他的手臂射进莫无身体,这般根本无济于事,可无论如何会好些,无论如何箭羽若是射中,至少隔了他的手臂··    虽知不合时宜,莫无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眸子里溢满了柔情,怀里的人,如此珍贵,再也不会放手生离,除非死别·    拐角处越来越近,身后的箭羽也越发地催命,马儿长时间快跑,有些力竭,箭羽已是擦着衣物,如此下去必然中箭·    景阳眼中的妒恨已是铺满了天地,他倒真希望自己追错了人,好过眼睁睁看着最在乎的人死命护着另外一个男人,那是他的小翼,是他的·    “射马,别射人抓活的”景阳大吼着,死,太便宜了莫无。
    “青翼……”莫无死死盯着前方的拐角,心中已有了打算··    “嗯……”冷青翼死死抱着莫无,心中只想着,绝不独活。
    “我要带你离开·”这般坚定,无视着周遭的一切,死亡离得那般近,可杀手却有着必须活下去的信念·这句话没有散落在风中,而是烙印在了冷青翼的心里,恐惧散开,展露出所有的勇敢,他在杀手怀里缩了缩,说道:“好。”
    马儿中箭的瞬间,莫无纵身跃起,他的速度很快,他的身形很直,他所擅长的不是骑术,而是轻功,他抱着冷青翼起起落落,犹如风中翻飞的落叶,那般轻盈优雅,自然纯粹。
    不怕的,点了身上一处密穴,枯竭的内息重聚,足以支撑他带着他拐过生命的转角,继续前行··    马儿重重摔落地面,本以为的胜利,瞬间又化为了泡影,他们还在追,但两人已是转过了拐角,掩在了视线之外。
    “跑不远,拐了弯继续追”景阳怒吼着,他不信,决不信·    不得不信··    拐了弯,没了人影,搜查无法继续,因为远远冲来一队人马,杀气腾腾。
    “小翼——”当真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嚎,无论对错,那份感情并无虚假··    ******·    “唔……”林子里一人走得歪歪斜斜,身上穿着宽大不合身的衣袍,手中用大片的树叶捧着从稍远一点地方河水里汲来的水,他的样貌普普通通,乌发散乱,唯一双眸子美得很,漆黑灵动蒙着冉冉雾气,他走得极慢,走几步停一下,长长的衣摆盖过了双脚,只听得奇怪的哗啦哗啦铁器交错的声音。
    如此,走了许久,终是走到一处被大树遮掩的山洞前,山洞不大,靠着石壁,另一人宛如沉沉睡去··    “……”捧水的男子,小心翼翼地用衣袖将昏睡男子唇边的鲜血拭去,那昏睡男子也是样貌普通,如今紧紧闭着眸子,只一身肃杀气息让人不敢轻视。
    “如此,是我喂你,还是自己喝”一个声音问道··    “……”无人应答。
    “我不太会喂人喝水,洒了身上,可别叫唤·”那个声音继续说着··    “看吧,果然洒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浑身上下,一颗药都没有。”
    “我虽识得一些药物,但都是些治外伤和心疾的,你说怎么办”·    “好吧好吧,你继续睡,我再重新取水来。”
    捧水的男子扶着石壁,复又走出了山洞,还未走几步,就直接栽倒在地上了··    “嗯……”颤抖着支起身子,那人死命压着心口,像是在那处有什么要从身体里跑出来一般,“别来闹,乖……难得有机会的……唔……难得那个呆子给照顾的机会……冷青翼,争气点”··    挣扎着爬起来,佝偻的身子又向河水边踉跄走去。
    他们与洛月殇是朋友,正是因为是朋友,所以不想牵扯太多,欠下太多··    早已约定好,洛月殇的杀手帮他们摆脱追兵,剩下的,他们自生自灭。
    莫无抱着他落地时,直接一口鲜红喷洒在空气中,他的心中已是做足了准备,还是被吓得差点厥过去··    好在没有,他们俩都没有昏厥过去,他撑着莫无努力支撑的身子,小心地走过每一步,寻找落脚之处。
莫无一直在呕血,止也止不住,像是五脏六腑都化为了血水,要从口中逃离身子,而他强装着镇定,掩饰着慌乱,一路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终是寻了处比较隐秘的山洞,莫无像是万般不舍,忽然将他拉入了怀里,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抱住,吃力地吐了两个字:“别怕……”·    莫无倒下去的时候,他想不出怕或者不怕,只是僵立在原地,整整半刻钟动弹不得。
    莫无没死,但还是呕血,他并不确定莫无……能活多久··    不会武功的他,一筹莫展,望尘莫及··    重新取了水回来,冷青翼将水含入口中,毫不犹豫造作地凑到莫无唇边,将水渡进去,总算是喂了些水进去。
    水,只是水,再普通不过,不是传说中起死回生的神水··    冷青翼用指腹轻轻地抹去莫无唇角又沁出的血水,努力仰着头,把拦在眼眶边缘的苦涩滚烫逼了回去。
    “天快黑了,我去捡些柴禾,你等我……”·    ……·    “喂,怎么生火这样么我只在书册上看过,原来这般难……”·    ……·    “你饿么我饿了……不过不知道什么能吃……”·    ……·    “原来,这就是你每日过着的日子……呵呵,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在山洞里过夜……”·    ……·    “不怕……没事的……”·    ……·    小小的山洞,冷青翼将莫无上半身抱在怀里,自己则靠在石壁上。
    只有些树枝遮掩的洞口,冷风不停地灌进来,点起的火堆明明灭灭,不知何时就会熄去,冷青翼看着洞外漆黑的夜空,一轮明月,漫天繁星,那样的美··    “我们明早……恩,明天一大早就走,这里不安全,景阳会找来的……”·    莫无一直没有醒来,不知何时窜起的高烧让他浑身滚烫,冷青翼摸黑又去河边取了水来,一来二回,跌跌袢袢,已把自个儿搞得无比狼狈,再无半分力气。
    莫无不再呕血,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冷青翼独自说着话,不知说了多少··    “殿试明日放榜……你说若是我去了殿试,这会儿是不是十分地不安这要是没有拔得头筹,爹爹会不会夜里托梦给我,将我骂个狗血淋头”·    “其实,我并不是太在意的……命中无时莫强求,爹爹就是太死心眼了,真是……”·    “那个,我是不是太吵了常听你说,别吵别吵……呵呵,不说话,我怕心疾压不住……”·    “要不……你应我一声”·    “……”·    “……”·    “莫无……早知如此……那夜我不会救你……我后悔了……真的……”·    冷青翼将敷在莫无额上的残布,放入身侧捡来的一个破罐子里浸了浸,复又拧干,放在莫无额上。
    “你烫的跟个火炉似的,可为什么我抱着你……还是觉得这么冷呢”·    “……”·    掩藏在易容下,是怎样的一种神情,谁人知晓·    冷青翼僵直地坐着,一只手始终搭在那人脉上,轻轻数着,到了最后,像是和自己的心跳成了一个节奏。
他一直看着洞外,说着话,颠来倒去,胡言乱语,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火堆里最后的火星子灭了,山洞里完全黑了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其实,冷青翼的眼前早已一片黑盲,看不清事物了。
    “天黑不睡,着实伤身子……不过,别担心……熬夜我倒是常有的……”·    “这一夜好长啊……你说,若是日后别人发现了我们这般拥着……”·    “呵呵……会不会好心地挖个坑……把我们一起……”·    “……青翼……”·    混沌的意识陡然一惊,冷青翼瞬间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双臂下意识地用力,有什么疯狂地涌出眼眶,止也止不住,拦也拦不了。
    “我,我,我好像听到了……”略显不自然地牵了牵唇角,试探般问着··    “真吵……”莫无的声音沙哑虚弱得厉害,却宛如世间最美妙的天籁。
·    “是啊,终于,把你给吵醒了……”冷青翼干哑的声音颤抖着,心口窒痛酸胀,黑盲的眼前,仿若渐渐升起一抹亮,这世间,最美好的晨曦曙光。
    第四十三回:比目连枝·    意识昏昏沉沉,忽明忽暗,一会儿刀光剑影,一会儿鲜血漫天·眼见着黑暗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来,探入胸膛,狠狠一捏,心口骤然剧痛,下意识地仰头,黑暗化为漫天满地的红,人头堆积成山,白骨散落一地,耳边鬼哭狼嚎不绝,脚下血流成河不歇,地狱黄泉,凄凄惨惨,往事成殇,苦楚无岸。
    周身刺骨的寒,习以为常,偏偏一抹突兀的暖,自心口而发,散向四肢百骸,铺天盖地的景象,渐渐崩塌,冷青翼微微蹙眉,勉力睁开了眼睛··    “醒了”沙哑的声音,带着干涩疲惫,却没来由得让人安心。
    “……”眉间沟壑更深,费力地伸出手,抓住按在心口上不断给着暖的那人的手··    “别动。”
莫无跟着皱眉,抱紧冷青翼的挣扎··    “我不要·”倔强地一如继往,冷青翼继续挣扎着,直逼得莫无收了手··    “你的心疾……”莫无的话停在一半,怀里的人已是挣扎着半撑起身子,冰凉的手探上他滚烫的额头。
    “就知道”冷青翼的身子一僵,脸上像是又去了几分血色,按着心口处吃力地喘息··    “没事。”
莫无的口气软了许多,病痛终是去了几分气势··    “……”冷青翼瞪着眼,不置可否,只是挣扎着从莫无的怀里起来,吃力地挪到了另一侧。
    马车,缓缓而行,微微颠簸,两人对面而坐,冷青翼板着一张脸,莫无看着,不觉有些好笑··    “这样,不算发作·”冷青翼按揉着心口,微微生气,“我根本不会照顾人,你若再昏了,我定是看也不看一眼,抬腿就走的。”
    “我服过药了·”莫无看着冷青翼别扭模样,如实说道··    “那又如何”冷青翼心下微安,但还是摆着张臭脸,防备着莫无再来给他输入什么内力。
    “你昨夜耗了一夜心神·”莫无见冷青翼万分戒备模样,又看他冷得瑟瑟发抖,不容分说,也跟着挪了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我不用内力,歇着,别再耗力。”
    “……”或许由于高热,莫无的身子透着让人舒服的暖意,冷青翼几番挣扎后,终是缴械投降,虚脱般靠在莫无怀里,默默忍着心口翻腾的抽痛,一只手不觉按上胁下的伤处,应是被重新包扎仔细处理了,“你去了镇上……”·    “嗯。”
莫无应着,拿过一个水壶,递到冷青翼唇边,“喝点水·”·    “……”冷青翼再次蹙眉,推开水壶,抬起身子,看向莫无,“你……用了轻功”·    “是。”
莫无也不隐瞒,看着冷青翼一脸的郁色··    “难不成怕我在洞里被狼给叼走么”冷青翼脸上当真的黑,一下子揪住了莫无的前襟,“你怎地这般不知死活,不爱惜身子”·    “若是可以,我半刻不愿离开。”
相比冷青翼的激动,莫无倒是一脸镇定坦然··    “你”冷青翼气结,放开莫无衣襟,按着心口,垂下头去,掩去脸上一抹不自然。
    按照最先的计划,莫无与揽月楼的人埋伏路边,随身携带银两衣物,以便逃亡·结果计划有变,他们藏于山洞,莫无醒来,他的心中一松,所有强行压制的伤痛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失了知觉,脚上又有脚镣,莫无无法带着他进城,但也不会坐以待毙,便在埋伏处寻了揽月楼留下的包袱细软,至城中雇了马车,买了些药·这一来一回,两人分开,路程虽不算长,但依着莫无的性子,定是不管不顾,竭尽全力,用上轻功,自是可想而知。
    “你顾着心疾,若是不想我再费力救你·”莫无冷冷淡淡地说着,再次伸手将冷青翼揽进怀里,暖着他,“备着的衣物不足,我知道你冷得很。”
    “……”冷青翼阖上眸子,努力按照红姑姑的心法吞吐呼吸,抑制着心疾,当真不愿身后的人,再为自己受到伤害··    “不必自责,我自愿为之,与你无关。”
一阵沉默后,莫无的声音再次响起,略显笨拙的安慰··    “……”冷青翼睁开眸子,微微叹息,“这是按着之前画的图在走么那么,我们午时是不是会抵达百里坡”·    “应当是的。”
莫无轻按着冷青翼的胁下伤处,尽量减少马车颠簸给伤处带来的震动··    “到时候打发了车夫,你来驾马·”冷青翼在莫无怀里,仰起头来,看着莫无易着容的陌生脸庞,“这般高热,能吃得消么”·    “能。”
莫无垂首,也看着冷青翼易着容的陌生脸庞··    易容,唯一遮不住的是眼,而眼透着心··    “……”一番对视,冷青翼脸颊一红,瞥开眼去,好在隔了层“面具”。
    “青翼,可去过百里坡”莫无倒是自然得很,依旧淡然地问道··    “没去过,我去过的地方很少。”
冷青翼已是低下了头,不知看向何处··    “那里很美·”莫无稍稍收紧了环住冷青翼的手臂,“你画了路线之后,我让揽月楼的兄弟,将凌越葬在了那里。”
·    “……”冷青翼果然浑身一颤,随即又安稳下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能够再见见他·”·    “你让凌越成了你的伤。”
莫无简单而直白地说着,无比残酷心狠,可那宽阔的怀抱却是无比轻柔温暖,“他最不愿的事,你做了·”·    “……”冷青翼心口一痛,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无话可说。
    “所以,我带你去和他道歉·”莫无将颤抖的冷青翼搂得更紧了些,语调依旧不见起伏,“顺便告诉他,接下来他做不了的,我来做。”
    ******·    百里坡,定是极美的,待到春暖花开时··    冬季将至,漫地的枯黄凋零,有枯草也有残花,方圆内放眼望去,只见得一棵参天的古树,树干粗壮,树枝交错横生,金黄的叶,斑驳着午后的阳光。
    百里坡是一块面积很大的半坡,面向着阳光,地面平坦,满是植被·莫无说,待到春季,满眼郁郁葱葱,各色的野花遍地,蝶舞翩翩,古树参天,绿荫成影,远望一幅绝美的画卷,步入才知沁入心扉,乐不思蜀。
    凌越的墓,离着参天古树不远,被一群灌木围绕,倒不孤单··    莫无留了冷青翼一人在墓边,打发了车夫,远远立着,并不走近··    苍茫的平地上,一抹白,一抹黑,风吹过,吹乱了两人的发,落叶枯草,无尽凄凉,却也是美。
    莫无看着直立在墓边的冷青翼,看了一炷香、一盏茶、一刻钟……·    怜惜、心疼、在意、关怀、爱慕……是或者不是,这些莫无都未想。
    他走到冷青翼的身后,将他抱住,只是想,怀里这人孑然而立的模样,委实看着不妥··    “我没有哭·”冷青翼没有挣扎,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身后的温暖。
    “嗯·”莫无低声应着,看着木头做的墓碑上刻着的字,“青翼,明年春天,我再带你来·”·    “好。”
冷青翼转过身来,仰头伸手,探着莫无额头,“我陪你驾车,免得你头昏眼花,不小心睡着了·”·    “我没事·”莫无拉下冷青翼的手,掩去身子里的不适,“走吧。”
    “好·”冷青翼笑了笑,也是掩去所有的不适,与莫无相携相牵走向马车··    身后,一缕阳光温暖着泥土堆成的坟墓,坚实的木头上,刻着:吾之挚友凌越。
    风吹过,呜呜作响,宛若故人道别··    公子,凌越等着公子真正展颜欢笑那一日……·    凌越,不知隔着这层人皮面具,你可看得清楚,这欢笑,当真发自内心。
    马车再次行将起来,将枯萎残败遗落在身后,却是有了约定,与来年的一片欣欣向荣··    “原来,驾着马车,是这般恣意潇洒的感觉。”
冷青翼坐在莫无的身侧,微微有些兴奋,虽然迎面的冷风若刀子般割着皮肤,让他冷得浑身发颤··    “你回车辇里,外面太冷了·”莫无又靠近了些,却是遮不住冷风肆掠。
    “你不冷么”冷青翼侧头看着莫无,高热时,怎会不觉得冷,“两个正好取暖,我不回去·”·    “……”莫无看着冷青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今夜我得靠你照顾,你不能倒了。”
    “……”冷青翼抬头看莫无,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何时见过莫无这般示弱·    “快进去,你先歇着,后面我才能歇着。”
莫无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说的却是实话··    “好·”冷青翼自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乖巧地退回了车辇,忽又探出头来,说道:“别硬撑着,若是从马车上摔下去,我不会管你。”
    “不会·”莫无轻轻笑出了声,车帘放下,将两人隔开··    莫无微微弯下挺直的腰身,用手背拭去唇角滑落的殷红。
    冷青翼按着胁下伤处,窝起了身子,痛苦地喘息··    而唇边却挂着相似的笑容,有些话不必多说,用心的人,自是会懂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第四十四回:不轻然诺·    景阳坐于院落中饮酒··    月落中天,冷风习习,烈酒伤身,忧思伤神··    他派出去许多人,没有放过任何一条路,却是找不到人,皇上已是对他的恣意行径大为不满,朝廷正当用人用兵之际,他却为了一己之私,占用兵马,扰乱百姓,如何得民心,获圣欢可是,他所憧憬的天下,不能独缺一人,绝不能·    仰头又一杯辛辣落肚,今夜他已喝了许多,不知是否醉了。
    “王爷·”身后一人走近,为景阳披了裘袄皮毛,“夜深了,歇息吧·”·    “小奕……”景阳喃喃道,一个用力,将身后的人拉入怀里抱住,“本王哪里不如那个江湖野人”·    “没有,在小奕的心中,王爷是世间最好的。”
肖奕乖顺地靠在景阳怀里,垂着眼睫,看着桌上酒杯里的玉露琼浆··    “天下之大,本王去何处找他”景阳看着怀里的人,穿着素白,柔顺的发,一如那人,“小奕,你越发的像他……”·    “是么王爷喜欢就好。”
肖奕掩着眸子里的冷光,说着万般讨喜的话,“王爷不必忧思,依着小奕看,王爷可以撤回兵马,重新获得君宠·”··    “不可能我绝不会放弃小翼”景阳不由分说,断然拒绝。
    “冷公子……自是可以找到的·”肖奕轻咬着下唇,继续面带着笑容,贴着景阳的身子,“布告已是贴出,总有些江湖匪类贪图赏银,乐此不彼,王爷何须亲自寻他再说,那脚镣,天下唯一处可以去除,王爷只需派些得力之人于那处守着便是。”
    “本王倒是忘了”景阳浑身一震,瞬间愁云散尽,喜上眉梢,看着怀里的人,当真多了几分喜爱,“小奕说了极对的话,本王要奖赏于你。”
    “王爷,今日放榜,小奕已是新科状元·”肖奕微微仰首,看着景阳俊朗的面容,“来日吏部选试,小奕入朝为官,辅佐王爷,怕是就不能若如今这般随意方便,所以……”·    “小奕不必多说。”
景阳抱着肖奕,轻而易举站起身子,向着屋内走去·“今夜本王什么都满足你……”·    “谢王爷·”肖奕在景阳怀里软软应和,娇弱羞涩模样,可心中却是冷笑连连,如此一步步地走,定能走到他想要的高度·    冷青翼,你这般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肖奕便绝不会让你再回头夺走属于我的一切·    ******·    马车行将了一日,莫无和冷青翼离七绝崖不过再还有一日半路程。
    本该为了行踪隐秘,风餐露宿,但冷青翼无比坚持,选了路经的小村落,找一户人家借住一晚··    “这位大婶,在下与家兄路经此地,家兄染了风寒,不知村里可有空屋可住只住一晚。”
脚下的铁链用软布包裹着,遮掩在衣摆之下,夜黑不清,倒也发觉不了··    “东头老李,是个铁匠,单身独住,人不错的,不妨去试试。”
路边的村妇多是热心,虽见眼前的年轻人样貌平平,衣着朴实,但这说话的调调,一听便知与他们村里人不同··    “多谢·”冷青翼作揖答谢,走回马车边上,将莫无扶了下来。
    半日驾马,马不停歇,莫无自是勉强了些,高热又厉害了许多,如今意识昏沉,四肢沉重,虽是勉力支撑,仍是头重脚轻,站立不稳··    “……”冷青翼轻咬着唇,吃力地撑着莫无,胁下伤处阵阵撕扯,也不以为意。
    “咳咳……”沉闷的低咳,莫无努力聚集些力气,减了冷青翼一些负担·“住这里,不妥……我没事……”·    “别操心,不会暴露的,有我呢。”
冷青翼看着莫无强撑模样,心中难受,若是还有丁点力气,眼前这人定不会有半分示弱·“你这样再在野外吹风,只会更糟·”·    “……”莫无不语,他很少这般病重依靠于人,心中不觉有些烦闷。
    “又不是铁打的身子,病了便是病了·”冷青翼轻轻笑着,自是知道莫无心中的郁结,“好了,换我照顾你,之前马车上说好的。”
    “……睡一觉就没事了·”莫无别过头去,心中别扭,“你自己……”·    “我很好……”冷青翼低下头,心中温暖,眸子里是掩着情愫。
“顾好你自己·”·    两人找了李铁匠,冷青翼一番有礼有节,几定银两,便得了一间屋子,还有一些食物··    “小兄弟,不是我老李自个儿吹牛,这药若是让你家大哥喝了,保准一身汗,明日便好了”李铁匠也是个热心人,给了祖传的药方,还乐呵呵地煎了药,如今端进屋子,见着冷青翼迎了出来。
    “多谢李大叔·”冷青翼接过药碗,笑脸盈盈,“不知李大叔可否借灶台一用,小弟想再做些粥来·”·    “无妨无妨,小兄弟随便。”
李大叔自是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说话极为讨喜,给的银两也公道,“家里的鸡刚生的蛋,小兄弟也可给自家兄弟补补身子·”·    “不甚感激。”
冷青翼端着药碗,回身走到莫无床边,“醒醒,把药喝了再睡·”·    “咳咳……”莫无低咳两声,支起身子,将苦涩的药仰头一饮而尽,看着冷青翼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咳嗽。
    “好了,别再瞎操心了·”冷青翼轻拍莫无的背脊,待他咳得稍缓,扶着他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坐于一边,“赶紧好起来就是,可别烧成了个傻子。”
    莫无心有余力不足,这次虚耗得狠了,在沉重的病痛面前只好乖乖就范··    看到床上的人沉沉睡去,冷青翼探着那依旧滚烫的额头,微微蹙眉。
    取了些米,放在锅里熬煮,切了些菜叶撒入其中,揉了些面粉,裹了鸡蛋小葱,摊了饼子·白色的身影在灶台边上一番忙碌,白玉般的指头,摆弄着厨具,一点不见生疏。
香气慢慢散开,冷青翼虽在王府养尊处优,但闲来无事,偏爱琢磨些小食点心,粥羹汤水,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李大叔,我做的多了些,您也吃点。”
冷青翼将做好的东西端放在桌上,取了一些端进屋子,对着李铁匠说着··    “好好,闻起来就馋得很·”李铁匠也不客气,单身汉子,平日胡乱做些东西糊口,自是没有这般精致可口。
    “莫无……”额头还是滚烫一片,像是温度丝毫未减,冷青翼心口抽痛,却是掩而不显,轻轻唤醒高烧中的人,小心地扶着靠在硬邦邦的床栏上,“没有软垫,搁着你了,忍耐一下。”
·    “吃些东西,才能恢复力气,我知你定是没有胃口,多少吃一点·”冷青翼舀了一勺清淡的菜粥,菜粥里有些切碎的蛋饼,吹了吹,递到莫无微微干裂的唇边。
    “我……自己来·”莫无不自在地别开脸去,自小到大,从未有过这般待遇,“这双手,并未受伤·”·    “做这些,好歹让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用处的。”
冷青翼闪开莫无打算接过碗去的手,坚持道:“你歇着,我来,你张嘴就成·”·    “……”莫无无奈,只好张口,只觉菜粥温热,蛋饼软糯,满口香气,不过淡了些,吃不出味道。
    “好吃么”冷青翼像是心情极好,始终带着笑··    “没有味道·”莫无实话实说,竟不知一丝一毫的甜言蜜语。
    “高烧自是吃不出味道,我又做的清淡·”冷青翼微微一愣,眸子半弯如月,笑出了声,“等你好了,我再做给你吃·”·    “好。”
虽是隔了易容,莫无还是一瞬不瞬看着冷青翼笑弯了的眼,伸出大掌,在冷青翼头顶揉了揉,低低地说道:“别太担心了,我没事·”·    “谁担心了没有。”
冷青翼微微轻颤,摇头否认着,“明日还要赶路呢,这吃的也差不多了,我扶你躺下·”·    “……”莫无无力做些什么,只好依着躺下,却是看着冷青翼,“你的伤……”·    “处理过了,无碍。”
冷青翼帮着掖好背角,坐于床边,依旧笑着,“睡吧,不成,我再说个故事”·    “我不是孩子·”莫无长叹一声,满满的无奈,看着冷青翼眸子里暗藏的焦灼,“莫要再伤了自己。”
    “嗯·”冷青翼一动不动坐在那处,像是只等着人睡去··    “……”毕竟高烧虚弱,莫无没撑多久,便又昏睡过去。
·    冷青翼这才按着胁下,窝起了身子,待到疼痛稍缓,取了碗走出屋子,见到李铁匠已去睡了,桌上也已收拾干净·于是自己喝了些微冷的粥,找来水盆软布,水缸中取了些水,便又回了屋子,关了屋门。
    将莫无和自己的易容除去,小心地放于一侧,脸上终是舒爽了许多,解开衣袍,看着缠在胁下的白色纱布上,果然映染了红色的印记,心中微微叹息,想来自己笨手笨脚,若是拆了重新上药又上不好……不做多想,重新穿好衣物,不去搭理关顾。
    莫无在昏睡中,宛如被大火炙烤,偏偏又冷得如堕冰窖,冷青翼坐在床侧,不时地换着软布,探着温度,满眼的担心,却是不言不语··    寂静的夜晚,桌上烛火摇曳,只有些细微的轻响,诉说着情深不倦。
    莫无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天还未亮,侧首去看,就见着冷青翼趴伏在床边,一手死命按着胁下,轻轻喘息··    “青翼……”双眉一皱,就要起身,同时看到冷青翼抬起的脸。
    没了易容,那张精致脸上的煞白再也遮掩不住,满额的汗水,也不知忍了多久··    “你怎么醒了……”冷青翼微微一愣,这才发现话说得不对,撑起身子,探上莫无的额头,“终于退了一些……太好了……”·    “……”莫无什么都没说,紧皱着眉,看着冷青翼按着胁下的手指缝间一些露出的殷红,“伤口裂了”·    “没事没事……就有点疼……”冷青翼打着哈哈,站直了身子,便要向屋外走去,“你醒了,我再去煎一帖药,这帖药很是关键。”
    “冷青翼”莫无被子一掀,赤足踩地,自身后将冷青翼抱住,强行扯开冷青翼的手,看着白色衣物上一片血迹,“胡闹什么”·    “没胡闹,你好了,我才能休息,不就是这般道理”冷青翼看也没看衣服上的斑驳,只看着莫无单薄的里衣和光赤的脚,“快回被子里去,别糟蹋别人的心血,好不容易才退了热……喂做什么”·    莫无不由分说,便将冷青翼抱入怀里,放在床上,随便披了外衣,穿了鞋子,找来之前剩余下来的伤药和白布。
    “你得再吃一帖药……”冷青翼确实疼得厉害,看着莫无黑沉沉的脸,也不敢多做挣扎··    “没事的,只是有一点点裂开,真的没事……”看着莫无手脚麻利地拆开纱布,重新包扎上药,一声不吭,冷青翼不觉有些底气不足。
“我,我不会弄这些,所以才拖着没弄……”·    “并不是裂得很厉害……其实,只是我不太耐疼……”·    “对了,你看我心疾一点都没发作……”·    “你别一声不吭,怪吓人的……”·    “……”饶是冷青翼怎么说,莫无就是一声不吭,一门心思处理着伤口。
    裂开的伤口被重新上了药,仔细包扎好,莫无迅速脱了冷青翼的鞋袜外衣,自己也脱了鞋子外衣,手臂一挥,灭了蜡烛,被子一盖,不由分说将人搂在怀里。
    屋子里静了半刻钟,冷青翼睁着眸子,僵着身子,脸颊微红··    “我,我说那个,你的药……”轻轻地开口,还试图挣扎着起来。
·    “闭嘴,睡觉·”莫无的声音在身后断然响起,闷闷的,哑哑的,却是坚决地不容一丝反抗··    “……”身前搂着的大掌,轻按在伤处,小心护着,温暖而柔和,冷青翼微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脸颊已是通红,轻咬着唇,忍不住慢慢勾起唇角,阖上早已疲惫不堪的眸子,不做挣扎,沉沉睡去。
    莫无也是脸上微红,不知是高热还是其他,只是心底不禁后悔,早知这般抱着,无比踏实,无比心安,一早便做了多好··    第四十五回:言为心声·    “烧退了,看来到村子里的决定是对了……”·    “……”·    “易容术我和洛月殇学过一些……”·    “……”·    “昨晚我后来睡着了,可有说胡话”·    “……”·    “虽说后半夜才睡,但却难得睡得很好……”·    “……”·    “你……真不打算说话了”·    “……”·    “其实昨晚,我……”·    “如何了”·    白亮的光透过纸窗,照进屋子里,一人坐着,一人站着,依旧一黑一白,整齐的发,陌生的脸,一夜过去,像是什么都未变,一如昨日。
    “什么如何了”冷青翼唠叨了一早上,终是等来莫无开了金口,却是一句听不懂的··    “伤。”
莫无眼光下移,移到冷青翼胁下伤处··    “好,好多了……”下意识地按上胁下,宛如昨夜那人的手掌轻压,掩在易容下的面庞微红,随即忽然一抖,瞪了眼睛,指着面前的人,大声喝道:“难道你又用了……”·    “没有。”
莫无淡然否定,“我太累,也睡了·”·    “你要是再任意糟蹋身子,我定再不会管你死活……”冷青翼并不见得多信,只是见着莫无的气色确是比昨日好些,微微掩下眸子,轻咬嘴唇,低声说着。
    “……”莫无没有接话,不应承,也不反驳,就在冷青翼以为两人将以此结束对话,再次陷入沉默的时候,却听到莫无的声音:“以后每晚都让我抱着睡。”
·    “啊”冷青翼微微仰头看着站起来的莫无,又一次露出有些傻气的神色··    “很踏实。”
莫无不理会冷青翼的惊愕,绕过冷青翼,将桌上散落的纱布药物收拾起来··    “我不答应……”呆愣数秒后,冷青翼终是红着脸面反应过来。
    “……”莫无牵起了唇角,再一次不应承,也不反驳··    “……”这一次,冷青翼终于准确无误、清晰无比地看到了莫无温柔的笑容。
    再一次呆愣住,当初小怡形容的,自是不如这般真正见着··    他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而如今在他面前的,却像个活脱脱的傻子··    ******·    虚假的脸,虚假的名,虚假的关系,这般虚假不真,自是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村子有村子的朴素真诚,不过,于之他们却还要不得,要了便是牵连,所有的无辜··    简单与李铁匠道别,又给了些碎银,谢了昨夜赠上的家传良方,莫无牵了马车,两人不着痕迹上路,低眉掩目,不留痕迹,擦过村子里三三两两的人群时,听得一些议论,关于如今最惹人在意的奇事:通缉悬赏,赏金百两。
    出了村子,无人发觉,淳朴之人,不会这般警觉,乐天无忧,其实令人羡慕··    “上车吧·”莫无扶着冷青翼,顾着恼人的脚镣,上了马车。
    车帘掩下,莫无坐于车辇外驾车,却不知马车内一番凶险·    障眼法··    在马车最里一面,相近颜色相近质地的麻草板子挡住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马车里本就光线不佳,冷青翼近了之后才发觉不妥,已是太迟·    那人身手极快,早已蓄势待发,冷青翼只看得一人忽地蹿出,无比迅速地捂住了他的口,随即鼻间一阵异香,四肢便开始发软,脑子也迷糊起来。
    不是迷药,迷药不会这般迅速,夺人知觉··    冷青翼软软地靠着车厢壁,马车摇晃,厚实的车帘外便是莫无,这般近,却又好像无比的远,他无力地看着眼前的人,微微惊讶,竟是个孩子。
    十岁左右的孩子,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一只睁着,另一只却是被黑色的眼罩遮着,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并不太长,手上帕子死死捂着他的口鼻,那猛烈的药性,竟让他连哪怕一点警示莫无的挣扎都没来得及做。
    那孩童见一招得手,得意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另一只手摸出一根银针,毫不手软地扎在冷青翼的颈侧,并不太疼,但不一会儿冷青翼便觉得意识渐渐抽离,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
    你是谁……·    鼻间又传来奇怪的味道,有个声音在问,他虽觉得万分疲累,心中警觉,还是不受控制地答道:冷青翼……·    驾车的是谁……··    ……·    驾车的,是谁……·    ……莫无……·    耳边不停传来空灵、响彻心扉的声音,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嘴巴再不受控制,答着所知道的一切一切,恐惧不断扩散开来,这般摄人心魂的力量,宛如怪力乱神。
    “很好·”得到了所有想要得到的答案,那孩童撤开帕子和银针,掰着冷青翼的下颚,喂了一颗漆黑的药丸下去,迫他咽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坐到马车另一侧,心情甚好地等着。
    冷青翼的双目渐渐恢复了焦距,手脚依旧无力,微微张着口,呼吸有些急促,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孩童,只怕他对莫无不利··    “刚刚我让你吃了毒药,快点求救吧。”
孩童恶意地笑着,一脸势在必得模样··    “等一下……我有些话要问……”知觉一点点地回到身子里,冷青翼直直望着孩童,坐正了身子。
    “怎么”孩童的声音一直低低的,根本传不出厚实的帘布··    “你打算拿我威胁他”冷青翼也刻意压低了声音,看着孩童,微微挑眉。
    “自是,外面那个厉害些,我对付不了·”孩童也不隐瞒,笑得好不得意··    “那你为什么不自个儿出去,说我受制于你,反而等着我恢复”冷青翼也不着急,牵起了笑容,周身散着凌厉。
    “我怕我掀了帘子,那个人就直接抹了我的脖子·”孩童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看人很准,那人冲动得很·”·    “那你是看准了我好下手”冷青翼脸色渐白,额际也泛出些汗水。
    “对啊,我也得手了不是”孩童笑得更加得意,“我劝你赶紧找人来救,这毒药厉害着呢·”·    “真不巧,我这人心高气傲,最见不得人瞧不起,这般若要遂你心愿,倒不如死了好。”
冷青翼笑得更加恣意,坐得挺直,哪里能看出此时他的胃腹里像是燃了火,翻搅着灼痛··    “你,你……”孩童未想冷青翼这般冷静反应,心想着若是眼前这主死了,自己八成也活不了,赏金打水漂不说,还赔了小命,“哼哼,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人,我不但会摄人心魂,而且……”·    那孩童一声冷笑,伸手拿去了脸上的眼罩,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竟是血红的颜色·    大大的一双眼睛,一只黑瞳,一只红瞳,配上那抹狰狞的笑容,当真骇人。
    “呵呵……”冷青翼却是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孩童再次懵了,这人有病不成哪次他摘了眼罩,露出真容,不是吓得人哭天喊地、拼命求饶的·    “摄人心魂不过番外一种借助草药的催眠巫术,这些书上早有记载,而你这双眸子……”冷青翼眸光忽然有些暗淡,内心不知想着何事,竟是撑着身子挪到了孩童面前,伸手盖在了那只黑瞳的眸子上,直视着那只闪着红色光芒的眸子,“我也在书上看过,不是鬼怪不详,不过我中原不知的番外异族……”·    “……”那孩童浑身一僵,心底不知涌上什么情绪,看着眼前的人,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从来没人敢这般看他这只红得如血的眸子,从来没人和他说这些像是真相的话,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的耻笑、恐惧、排斥……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你,你在说什么,你不疼么不怕死么”·    “你……可是为了赏金”见孩童慌了阵脚,冷青翼的笑容倒是暖了许多,勉力挪了挪,又回了原先的位置,按着心口喘息,“你拿不到的……”·    “为什么解药只有我有,你刚刚亲口说了,他不会舍你不管那种时候,你骗不了人的。”
孩童有些着急,声量也响了一些··    “因为……你的心不够狠·”冷青翼话音落下,马车也彻底停了下来··    布帘被掀开,逆着光,只看到莫无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凌厉的凶狠杀气铺天盖地,几乎让人不能呼吸。
    莫无皱眉踏入马车,看了眼那孩童,什么都没说没做,就是淡然地看了一眼,便直接来到冷青翼身侧将他揽入怀里,声音微怒:“又胡来什么毒”·    “大约是雷公藤……”冷青翼赶紧解释,讨好般说道:“剂量很小,不是很厉害……”·    “你你们”完全被无视的孩童,几乎就要急得跳起来,忽然一个激灵,这才明白过来,“你之前那句‘等一下我有些话要问’……难道是说给他听的”·    “你低估了他,就算你压低了声音,当你坐我对面,开口说话,他便一定可以发现,不过,他进来也没用,那时反而被你牵制……”冷青翼淡淡地说着,却毕竟服食了毒药,疼得微微发抖。
“如今,你却是一定会把解药给我……”·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给你他都没威胁我呢而且有你的小命做筹码,我……”孩童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马车的高度与他差不多,倒也不会顶着,话说一半,便被冷青翼截了去。
    “比起赏金,你定是更希望知道身世没人会说自己不是人,除非……这般被人说了无数次,被人说了,连自己也跟着说,却是表明内心其实万般不愿承认,想要否认……唔,你身子未好,我不要你的内力”冷青翼一边看着孩童,一边在莫无怀里扭动着身子,拒绝莫无给予的内力,惹得莫无烦躁无比,耐心全无。
·    “解药拿来”伴随着怒气四溢的大喝,孩童只觉一道凌厉无比的风刮过脸颊,身侧的马车轰隆一声毁了一半,一下子,马车内的光线倒是充足了许多。
    “不给……”孩童浑身颤抖,撇着嘴,瞪着眼睛,看着莫无,也算有些勇气··    “让我来……”冷青翼自是知道莫无大半是在气他,而不是眼前这个孩童,“解药给我,我有办法帮你找到亲人,澄清你这些个委屈……”·    “不行解药要是给了你,我一定立刻就死了”孩童大叫着就要跳马车去逃命,却被莫无一把抓住,哪里跑得掉。
    “好了,并不是多么厉害的毒药,解起来并不难,我若要杀你,又何须与你废话至此”冷青翼看着被莫无拎着一脸等死的孩童,竟是有些同情。
“解药给我,疼得厉害·”·    “真的,不杀我”孩童颤抖着问道··    “你活得这般不易,我不会杀你……”冷青翼轻轻叹息,已是按压着胃腹,口中一丝腥气,“他也不会,如果你现在把解药给我的话……”·    “给,给你……”孩童一双大大的眸子里已是蓄了泪水,伸手从怀里拿了解药丢给冷青翼,低声说道:“别杀我……”·    ******·    “他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不是大恶之人,所以……”·    “……”·    “那药吃了之后,虽是疼痛,但也知道的,不是很厉害的毒药……”·    “……”·    “我知道你待在外面着急,我就是想着,你若进来,可能事情反而糟糕……”·    “……”·    “……行了,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
    “……”·    “没有下次,我保证没有下次……唔……”·    “闭嘴。”
    马车缓缓而行,座驾之上,莫无一个用力,将不停说着话的冷青翼揽入怀里抱住不放,大掌按在冷青翼的心口,释放着一些暖··    “……”冷青翼再不敢造次,乖乖接受着那些温暖,缓着心口的抽痛和胃腹里遗留的灼痛。
    “我信你·”莫无的声音在头顶飘过,很快散在风中··    自是信的,否则又怎会按捺着所有的担心焦急,默默坐在车辇之外·    那岂是莫无的性子却是为了他,信了他,忍了。
    “……”冷青翼不由自主地牵起嘴角,话不必多说,自心而发,这般满足,无法言述··    “呜呜呜……”两人的身后,缺了一角的马车内,灌着冷风,孩童被布条绑缚着手脚,塞得满口布团,无可奈何地在车辇里颠来颠去,只能发出一点呜咽的声音来反抗,却是无人搭理。
    之前觉得自己经历那么许多,早已看尽了人心,看人极准,如今看来,还是嫩得很,这次的彻底失败,哪里是低估了驾车的那个,根本就是低估了坐车的这个啊……·    第四十六回:匍匐之救·    不知身世,不知名字。
    睁眼时,已是五岁,本该已是记事的年纪,却是茫茫然,诸事皆不记得·不同色的眸子则是天生,诡异无比,不同于众人,却宛若牵连着身世,独自珍惜。
醒来时,有一古怪婆婆立于身侧,黑布衣物,骷髅人骨饰物,阴森而笑,吓得他当场哭了起来·怪婆婆被称之为“巫师大人”,有着身份地位,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他,却是需以一生相还,服侍伺候,不准微辞。
所谓服侍伺候,却也不是下人那般,而是试药用蛊,做个“活药人”,人不似人,鬼不似鬼,日日不知所过,欲死不能……几番逃跑,未果,拳脚相加,束缚捆绑,自是不胜枚举,却是磨锐了性子,灭了轻生念头,必有逃脱之日。
    八岁之时,催眠之术已小有所成,暗中施术于巫师大人亲信,将平日饮酒,偷换为“一醉千日”,乘人大醉,落荒而逃,终得解脱,一路颠沛流离,受尽欺凌,倒是努力活了下来,遇到村子里的刘大婶好心收留,如此这般。
莫无和冷青翼来了村子,所有人都未注意,但因他是孩子,身量矮小,又本就警觉的性子,只一眼,便发现了冷青翼的脚镣,后来又听村子里去镇上的人回来说了通缉的种种,前后关联,便有了打算。
    冷青翼并不了解他的过往种种,却一语道破他心中所系,只得说,他是偷鸡不着蚀把米,搬了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    他未读过书,矫捷的身手、催眠术法和一些简单毒药的制作,都是跟着巫师大人的那三年偷偷学得的,便是这些见不得光的本领,让他还能苟延残喘活至今日。
人活着,终究有些念想,他的念想十分简单,不过这双让他遭遇种种的眸子·没有权势地位,便只能指着钱财,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想着,若是得了百两黄金,便可做许多事情:留下些给刘大婶,然后雇了人去打探,买了马车去不知道有多远的关外,找来厉害的人保护自己,吃些好的,穿些好的,砸些碎银在之前欺负过自己的人脸上……·    不过,如今都成了泡影,被人逮了,犹如砧板上的鱼肉,只等着人宰割。
    “我们自是不能带着你一起的·”·    火堆里的火焰跳跃,光影打在人的脸上,光怪陆离·冷青翼拨了拨火,看着被反绑着双手双脚、睁着可怜兮兮眼眸的阿离。
·    人总是要有名字的,阿离是他自个儿取的名字,意为不知所归,终究将离··    “唉……”冷青翼又叹了口气,若不是莫无坚持,他着实看不下去这般绑缚着,“你伤了我,他才这般待你,你莫要气他,是你有错在先。”
    “你们会把我怎么样”阿离在地上拱了拱,离得冷青翼稍近了些,一副早已习惯绑缚的模样,行动倒是轻巧,不过狼狈了些,“你之前应了我,要带我找亲人,可是反悔了”·    “我们是逃犯,如何帮你找亲人。”
冷青翼向着阿离指了指自己的脚镣,“我已是一个累赘了,你看上去也不怎地省心·”·    “哼·”阿离撇了撇嘴,又像只虫子般拱了拱身子,离远了去,背过身去,独自生气。
    “我们不帮你,却有人可以帮你·”冷青翼微微好笑,不管如何警觉心机,终究是个孩子,“阿离可曾听过冥城”·    “没有听过……冥城可以帮我找到亲人”身子一转,未被遮住的黑瞳放着光,“真的么”·    “这世上,没有冥城查不出的事情。”
冷青翼拿过身侧的包袱,取出一块上等的玉佩,自是他出王府时,随身的饰物,“这个送你,拿去冥城,应是够了·”·    “冥城在哪里我如何找到”心口砰砰直跳,仿若真相就在眼前,阿离看着那人手中玉佩,想着先前伤害种种,心中羞愧。
    “妓院或是酒楼,找了当家的,说是要找冥城,便可寻得·”冷青翼走到阿离身前,将玉佩放在他的胸口衣襟内的暗袋中,小心放好,“冥城不论贵贱,只要出得起它要的价,便会给得了你要的讯……”·    话未说完,两人皆是一僵,原本寂静的四周,忽然传来呼噜呼噜的诡异声响,深夜寒风中,又多了许多毛骨悚然。
    野猪··    体躯健壮,四肢粗短,头长耳小,白齿外翻,略见鲜红牙肉,暗灰色的皮毛,硬蹄蹬地,哧哧呼着气·脑袋两侧豆般小的眼睛,映着火光,像是血红,应是饿了几日,见了两人竟是拖下了垂涎。
    若是莫无在,此野猪会是他们今晚的食物,可如今莫无觅食而去,他们极有可能成为此野猪今晚的食物··    “别怕……”冷青翼咬了咬唇,尽可能不着痕迹地抽出一根燃烧的木头,挡在阿离的身前,“我引开它的注意,你赶紧烧了绑缚的绳索。”
    “……”阿离抬首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单薄背影,自有记忆以来,何曾有过这般的体会,而且还是自己曾经下手毒害之人·    他说,你赶紧烧了绑缚的绳索。
    阿离看着拿着火把,一步步向危险走去的冷青翼,赶紧挪到火堆边上,完全不管那灼热的高温,凑过去烧手上的绳索··    他没说,烧了绳索后,该如何。
    眼前视线开始蒙上水气,冷青翼什么都没说,便是没有任何的要求,哪怕他阿离烧了绳索,转身逃走,也不会受到任何的苛责··    人心隔肚皮,他阿离虽目不识丁,不容于世,但也还是知道好歹的。
    冷青翼笨拙地挥舞着手中燃烧的木棍,他已离得危险太近,那野猪自是怕火的,左右躲闪,虽未上前,却也是本能地“打量”着眼前的食物··    几番进退恐吓,冷青翼额际已是冒出汗来,与人对敌,敌强我弱,则气势为重,他已鼓足了气势,却远远不够。
脚下铁链哗啦作响,像是越来越沉,手中火把在寒风中逐渐变小,眼见着就要熄灭··    “唔……”不用等着火把熄灭,那野猪早已看出“食物”的破绽,一扑而上,自是毫不费力木棍应声落地,火星熄灭,冷青翼只觉万斤的重量压了过来,身子重重摔在地上,野猪的硬蹄踩踏在身上各处,痛楚肆意而生,却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瞅着那白森森的獠牙,就要嵌进血肉里。
·    “你个畜生”随着一声怒喝,燃着火苗的木棍,猛然敲在野猪的头上,棍子断成了两截,而那野猪却是摇头晃脑一阵,继续埋头去咬·    “你大爷的”阿离粗暴地吼道,伸出双手不管不顾,一下子抓住了野猪的獠牙,使了吃奶的力气向边上拽,不让它们伤了冷青翼。
野猪急红了眼睛,硬蹄用力,冷青翼一声闷哼,身子一轻,只见那野猪顶着阿离就往树上撞去阿离依旧紧紧握着野猪的獠牙,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猛退,双脚在地上蹭出两道深深的印记,猛吸了几口气,等待着撞到树上那一刻的剧痛来袭。
    “阿离……”冷青翼按着被踩踏的胸腹间,吃力站起身子,拾起火堆里的木棍,奋力朝着野猪四肢扔过去,虽是能力有限,但也希望巧合之下,能够袢倒野猪。
    “嗷……”那木棍虽未袢倒野猪,但却烧着了地上的枯叶残枝,野猪怕火,嗷叫着扑腾,甩着头,阿离顺势松手,被甩飞出去,重落于地上,后又迅速弹起,摸了衣兜里暗藏未被莫无搜去的银针,再次不管不顾冲将过去,那股子蛮劲,倒真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唔……”冷青翼自知上前定是帮倒忙,便想着静观其变,未料心口骤然一紧,竟是心疾发作之象,想来他虽故作镇定,但之前被野猪压于身下踩踏,还是牵扯了心力。
    几根浸了药汁的银针下去,却效用甚微,只怪野猪皮糙肉厚,无可奈何·亏得阿离身手敏捷,躲躲闪闪,尽力引着野猪,远离冷青翼,拖延着时间。
    只等莫无··    莫无本就去的不远,心心念念,自是回来的极快,远远便见了火堆边上的危险情状···    “青翼”冷青翼已是倒在地上,暗自隐忍心疾发作,听了莫无的疾呼,身子一惊,赶紧抬了头,看着莫无,竭力喊道:“我没事……阿离”·    莫无顺势看去,黑眸一沉,赤手空拳而上,势如破竹,杀气四溢·    只一拳,雷霆万钧的一拳,力气十足的一拳,轰击在野猪的脑袋上,砰的一声,野猪侧翻在地上,哼哼唧唧几声,便不动了。
    “……”阿离一屁股坐在地上,吞咽着口水,看傻了眼,心中怕得要死,想来绑着自己当真已是好的不能再好的结局了··    莫无未看阿离一眼,已是回到冷青翼身边,皱眉将他揽入怀中,看他死死摁着心口,急促喘息模样,赶紧运了内息,压制心疾发作。
    “不……不行……唔……”冷青翼尚未失去意识,吃力地挣扎着,握着莫无的大掌,“你若再倒下……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总好过你现在就死了。”
莫无冷着脸,阿离并看不出担心焦急,可看那举动言行,却分明在乎的紧··    “不会……不会死的……缓过去就好……”冷青翼吞咽着口中的腥气,心口急速地收缩着,疼痛蔓延全身,却是咬牙不哼,“你已伤了本源……不可再伤……”·    “那个……”·    “我想不了那么许多。”
莫无却是固执坚持,强行制着冷青翼,打算再施息转心法··    “其实……”·    “我不要……你的内息我不要……死也不要……”冷青翼力气自是比不过莫无,却也倔强无比,不肯就范。
    “听我说我也许可以帮得上忙”被两人忽视良久的阿离,终于忍无可忍,大吼起来,忽觉一股寒意直透心底,抬眸正遇上莫无黑冷的眸子,身子一颤,讨好笑起,“那个,那个,我是说,我的催眠法,大,大约可以帮得上二位,嘿嘿……”·    第四十七回:悬崖峭壁·    催眠法,自是比不上药物。
    只是治疗心疾的药物,被景阳下了令,邻近的医馆均是买不到的,之前洛月殇备的药物早已在山洞时用尽,如今,自是无药可用··    好了,你很累了,不痛,不痛了……·    闭上眼,听好,扑通、扑通……·    对,就是这样的节奏,慢慢的,一点一点……·    对了,就这样,你做的很好……·    “呼……”阿离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看着莫无怀里的冷青翼终是沉沉睡去,心疾随着催眠的作用,慢慢缓和下去,两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    “……”·    冷青翼睡了,莫无抱着他暖着身子……其实阿离是很怀疑的,冰块一样的人,是怎么帮人暖身子的。
    野猪死了,冷青翼的心疾也控制住了,心下松开,才觉得浑身疲乏,为了不被莫无周身的寒气冻死,阿离打算站起身子离开,脚一着地,一声哀呼冲口而出,“哎哟——”·    哀呼出口,这才后知后觉地赶紧捂了嘴,小心回身望去,果然遭来一记冷眼,虽是疼得眼泪在眶眶里打转,却是还是捂着嘴,拖着剧痛的脚,挪挪挪,挪到一边去。
    褪了鞋袜,脚踝处果然肿了一大片,前后想了想,之前怎么就没觉得疼呢·    这边思量着,眼前火光忽然一暗,抬头看着站立身前的莫无,背光样子,又高又大。
    “那,那个……我,我知道错了……是真的……”拼命咽着口水,偷瞄了眼不太远的地方,惨死的野猪,心下一片恻然,又偷瞄了眼睡在火堆边上,盖着莫无棉衣的冷青翼,也是指望不上了。
    “……”呼啦人影蹲下,阿离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双手抬起遮住脸,“不,不要杀我啊”杀猪一般的声音便蹦了出来。
·    “噤声”莫无低喝,见阿离赶紧捂了嘴,这才低头去看那脚踝··    “疼,疼……嘶,轻点轻点……不不,没事没事,您继续继续……”阿离笑得嘴角抽筋,莫无在肿胀之处揉了揉,确定骨头未断,只是扭了。
    “把手伸出来·”莫无冷冽的语气,一成不变,即使面前已是无比可怜的一个小孩子··    “呜呜……”阿离抖啊抖,伸出自己的爪子,自是惨不忍睹。
    “……”莫无看了之后不语,起身走开,又很快回来,递给阿离一些药酒和药粉,还有些纱布,“会不会”·    “会。”
阿离赶紧接过,向后缩了缩,“那个,小翼叔叔的手,也……”·    “已经包扎过了·”莫无再次起身,去处理死了的野猪,比起地上之前捉住的野兔,显然野猪的可用价值高了许多。
    “呼……”看着莫无离开,阿离把悬着的心摆摆好,又看了眼沉睡的冷青翼,心中不禁庆幸,好在自己炼制毒药的水平不高啊··    ******··    “不必叫叔叔,并非如此熟稔。”
冷青翼端坐在马车里,看着马车另一侧的阿离··    “……”阿离微微垂首,不知如何反驳··    “你不该遇上我们。”
冷青翼唇角勾起,眸子里闪过落寞,却遮掩在光影里,“阿离,到了下一个镇子,你便走吧·”·    马车上的破洞依旧透着风,冷青翼微微笑着,说着分离。
    阿离低下头,心中盘算,复又抬头看了看驾车的莫无,然后蹭啊蹭地坐到了冷青翼的身侧,露出求人的可怜兮兮··    “哪里都很危险,阿离想要跟着你们。”
扑闪的大眼睛,里面有藏不住的不安和对分离的厌恶,“阿离不会碍事的·”·    “……”冷青翼侧头看着阿离,但阿离看着冷青翼那双眸子,却觉得他并不是在看着自己,然后他听到冷青翼冰冷的声音,竟是比冰山似的莫无还要冷上几分,“不行。”
    不行……·    只是两个字,却坚决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阿离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终是低头没有出声,冷青翼也不再说话,马车前行,向着那一处分离。
    站在坑坑洼洼的小径上,看着渐行渐远的破败马车,阿离低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马车的方向砸了过去,大骂了一句:“滚开有什么了不起的”然后背着莫无给他准备的小小包袱,摸着胸襟暗袋里冷青翼给他的玉佩,蔫蔫地拖着扭着的腿脚,向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冷青翼坐在马车里,仍是微微笑着,偏头看着驾车那人纯黑的背影,心中不知想着什么··    分离,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难受··    可是,再相遇,却也并不见得让人多好受。
    七绝崖,是一处峭壁,七绝山的北面,宛如天兵神斧直劈而成,无比陡峭·据说七绝崖下是个峡谷,人称七绝谷,谷中有深潭,名曰七绝潭,潭中有神灵护佑,若能入得潭水不死,则可心愿得成。
    七绝谷只一处入口,七绝崖,传说真正七绝之人,方能落崖不死,遇见神灵,得偿心愿··    所谓七绝,绝杀心、绝贪念、绝- yín -意、绝妄语、绝醉迷、绝求安,与佛教戒律大体一致。
世人多不信,若是为求神灵,自是心有所愿,又哪能做到七绝,岂不自相矛盾··    莫无和冷青翼上七绝山,到七绝崖,自不为求神灵,不过崖边峭壁之上,有一处揽月楼据点,可以藏身。
    山路并不好走,马车早已不能代步,莫无从开始扶着冷青翼上山,到了后来索性将人抱了怀里上山,冷青翼从开始的微微抗拒,到了后来只得叹息窝在莫无怀里,尽量减少带来更多麻烦。
一路上山,两人并未多言,只听得耳边山风阵阵,目光见得山下景观越来越小,再往山上,便只看得到参天的树木和浓厚的云雾,脚不着地,高处心慌,空气也越发地冷起来。
    “不舒服”莫无沉声问道,自是感到怀里的冷青翼微微发抖··    “还好·”冷青翼身子畏寒,这般虽是被莫无紧紧抱着,仍是觉得浑身打颤。
“别用内力,我撑得住,若是撑不住,我会说·”·    “……”被说破了心思的莫无稍微迟疑,还是运起了内息,暖着怀里的人,淡淡说道:“我冷。”
    “……”冷青翼无话可说,只觉得心口一阵阵暖意,分明不只是那些内息作用,“我这个包袱不好背吧……”·    “你不是包袱。”
莫无连想都没想,说得认真坚决,“我懒得很,从不背包袱·”·    “……”冷青翼再次哑口无言,说是莫无木讷,但每每总是堵得他无力反驳,而他分明满腹经纶,在人前侃侃而说,谈古论今,毫不费力。
    于是,两人又沉默起来,莫无依旧心绪无波,只看着前方的路,想着那计划好的目的地,可冷青翼已是埋着脑袋,万千心思··    七绝崖上,有人在等着他们。
    不是善心之人··    莫无抱着冷青翼走到七绝山北面的时候,见到了三个人··    冷青翼千想万想,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名为“肖奕”的男子。
    可如今确实见到了,也不至于多么的惊讶,前后一番思量,便也了然了··    莫无并不在意肖奕,城门前,他并未将此人放在眼中,他看着其他两人。
    燕子轻,风过无痕,谁家檐下侧耳有心··    燕子轻,是兄弟三人,均是面上烙着官家囚印的年轻男子,曾是让人闻风色变的偷盗之徒,轻功几乎出神入化,后被抓获,本是被判了死罪,后逃脱,据说归于冥城,如今两人在此,还有一人在何处·    肖奕一如城门之前,穿着厚重名贵的裘袄毛皮,端得高傲尊贵,看着两人的眼神,隐带不屑。
    “肖公子对冷某倒是恐惧得很,是否日夜不安”冷青翼微微挣扎,莫无便放了他下来,脚镣哗啦作响,人落地,冷笑勾起,虽有易容于面,却不必再装,“是怕冷某若回去了,肖公子便被扫地出门么”·    “……”话音落,怒意起,肖奕按捺着心中火气,冷青翼果然一如传言那般厉害,不过两次碰面,一个名字,却已是了然如此多的是非。
“冷公子一点不惊讶么”·    “确实惊讶,本以为如此荒凉地方,只看得到累累白骨,没想到还有大活人,木头似的站在此处吹风观景。”
冷青翼说话间,已是对四周环境、对方神色、莫无反应有了大致观察,初步判断,“肖公子发丝微乱,衣物皱褶横生,脸色发白,面颊却发红,身后一人足下带泥,鞋边磨损厉害,而另一人却好似一双新鞋,冷某不禁猜想,肖公子身后之人,抱着肖公子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此地,是也不是”··    “……”三人皆是明显一愣,就连莫无都显出了惊讶。
    “肖公子一介书生,这般不要命地来了七绝崖,不成是想见见那神灵,了了心愿”冷青翼却是不动声色,掩着眉目,唇角弧度冷冽,心中默默盘算,思量着对策。
    “呵呵,一介书生”肖奕挑了挑眉,看着冷青翼的镇定自若,自知已是输了许多,可是心中却是万般不甘,“冷公子伶牙俐齿,心思巧妙,若是乖乖待在王爷身边,定是前途无量,只可惜,冷公子不识好歹,背信弃义,扔了王爷和别的男人跑了……那又怎地怪得了王爷,将新科状元的头衔双手送给了我”·    “……”冷青翼掩去眸子里转瞬即逝的愕然,抬眼看着一脸得意的肖奕,“既已得到想要的,又何必苦苦相逼”·    “我做事,向来图安心,你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安。”
肖奕拍了拍手,山头两边埋伏着的十余名弓箭手统统举弓而立,箭在弦上,直指着两人·“王爷仁慈,却想不到冷公子会为了救王爷憎恶之人,死于箭下。”
    “肖公子安排的倒是仔细·”冷青翼又向着莫无靠了靠,当真有护着他的意思,“冷某尚有一事不解,还请不吝赐教,不知肖公子怎么来得此处”·    “只怪两位不该进了村子,还带走了别人家的孩子。”
肖奕笑得好不惬意,“闹得这般动静,被三位燕子兄弟知道了行踪,这一日半我被人抱着,走官道抄近路,一刻未停,调了临近镇子上的十四名弓箭手,埋伏于此,不知这般解释,冷公子可明白了”·    燕子轻有三人,他们被景阳追至拐角,拐角后有三条路,往不同方向,当真恰到好处。
事先说好,分写三封同样的调拨信于三人,盖了景阳官印,可调兵·三人向着三个方向,一方发现则信号通告,接着三人分工,发现他们的那人继续跟着,另外两人大约一个回去接了肖奕来,一人拿了信件,领了弓箭手来。
    这般说来,这三人与肖奕的关系定是极其亲密··    “肖公子误会了,其实冷某是问,肖公子怎么瞒着王爷来的此处”临危不乱,那般的自信不惊,倒是让肖奕莫名紧张起来,甚至下意识向四周看了看。
“进了村子,与阿离一番纠缠,冷某并不会存了侥幸,认为毫无差池,自是也会有些准备·”·    “”肖奕一惊,又向着身后燕子轻兄弟身边挪了挪,就像真的会忽然生出什么变故来一般,做了这些后,又不禁懊悔,怎地就输了气势,分明安排了一切的,“冷公子,王爷尚在宫中,赶不及来救你,不必拖延……明人不说暗话,这般虚虚实实,倒显得有些狡诈懦弱。”
    “肖公子见笑了,冷某本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冷青翼扫了眼那些弓箭手,这般多话,却不放箭,定是有所图谋或者顾忌,“那么,发现我们、跟着我们的那位燕子兄弟,是不是该押着阿离出来了呢”·    冷青翼直直望着肖奕,唇角轻扯,长长的睫毛打在眼底,遮住了眸子里的光,不知所想。
    “冷公子就算这般料事如神,又当如何”果不其然,阿离被刀架着脖子,被燕子轻第三人押了出来··    冷青翼看着阿离红肿青紫的脸和大大眸子里隐而不落的泪水,下意识地掩着心口,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无比低弱,却是他身后的莫无听得点滴不漏。
    “我在·”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守着的莫无,忽然说了两个字,声音极低,只不过说给他听,却说得那般恰到好处··    冷青翼一僵,这才发觉指甲已经刺入掌心,身子也止不住微微发抖。
    外表再强势,心里还是怕的,敌强我弱,他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全身而退,若是来的景阳,顾忌于他,或许胜算大些,可如今如何护得身后之人周全,却是难如登天。
    阿离……·    其实,他是抱着侥幸的,至少希望阿离可以侥幸逃开这场浩劫·可如今阿离这般委屈出现,牵连至此,不得不说,他有种被逼入绝境之感,而恰在此时,身后之人,一直听之任之不言不语之人,忽然说了话,他在瞬间便懂得了,那人想要表达的情怀。
    那人说:我在··    此刻在,这一生一世,无论长短,都在··    第四十八回:金蝉脱壳·    “我们入了村子,阿离跟着我们离开,刘大婶丢了孩子,只怕行踪暴露了。”
阿离走后,冷青翼步出车辇,与莫无同坐驾车位置,不疾不徐地说着··    “不怕·”莫无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同生共死,并无甚可怕。
    “杀手当然不怕死,我却怕得要死·”冷青翼笑了笑,转头看向莫无,说的死,自是莫无的生死··    “你也不必怕。”
莫无也转首看向冷青翼,语气笃定如初··    “死了,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冷青翼看着莫无立刻皱起的眉,一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心性,毫不掩饰地笑弯了眼睛,“金蝉脱壳,假死之法。”
·    莫无愣住,随即神情一松,别过头去,看着前方的道路,微微沉默后问道:“可有危险”·    “不知,要看会是哪般情境。”
冷青翼也顺着看向前方的路,不知何故,虽是一片明暗不清,却觉得心中无比踏实,“只要你不死,我想,我便也死不了·”·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
    冷青翼看着莫无冷峻的侧脸,那些坚决似乎从最初到现在丝毫未有改变··    “若是遇上变故,你先按兵不动,续存实力,我与对方周旋,把握时机。”
冷青翼轻轻笑起,遇上这般霸道的人,想要放下尘世间的一切,还真是不易···    “好·”莫无并未多想,他不善于谋略,却始终清楚心中所想,无论如何,只要能护着身侧的人便行了。
    “只愿阿离不要牵扯进来,才好……”心中默默想着,口中却是说着:“若是阿离不幸被抓,用来威胁……我本不是善心之人,也只能怪他命该如此。”
    淡淡的心愿散于风中,未以得偿··    ******·    天色渐渐暗淡,山顶的风呼呼作响,宛若鬼哭狼嚎,七绝崖就在眼前,可拦住他们的人,却如狼似虎,满身杀伐。
    肖奕是个精明善疑之人,也是个野心阴恻之人,放在身边,看似温顺如猫,实则养虎为患,景阳遇上这样的人,好坏难说··    冷青翼不管肖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肖奕会来,不辞辛劳、万般算计来到此地,目的只有一个,不但有目的,还有全盘的计策。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但隐而不发,何故·    弓箭手蓄势待发,等待的不过是人质阿离·十四个人,十四支箭,同时而发,继而不断,肖奕却仍是不放心,不放心莫无。
莫无有多厉害,他只有耳闻,未曾眼见,他不放心的,不是莫无死不了,而是莫无在混乱之中能不能杀了他·说到底,他是不清楚莫无究竟有多快,是箭快还是莫无快,是燕子轻快还是莫无快,他赌不起,便找了可能可以栓得住莫无的人质。
阿离和莫无冷青翼什么关系,他并不清楚,不过,莫无冷青翼带着阿离上了马车,给了他银两、包袱,甚至是玉佩,这些都足以证明,阿离并非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其实,这个孩子,或是你身后那个男人的生死,都与我无关。”
肖奕挑了挑眉毛,拢了拢头发,“你知道,机会总是稍纵即逝,假以他人之手,我终是不放心,不如,让我了结了你,放了这两人”·    “肖公子,可知何谓聪明反被聪明误”冷青翼冷冷一笑,看了眼眸子里闪着恐惧,嘴巴却是紧紧闭着不肯求饶的阿离,“这般拖延,计策倒是妥当,却不知若是等来了王爷,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你说什么王爷不可能知道燕子轻是我的人”肖奕睁大了眼睛,分明恐慌,“我借官道而来和借兵之事王爷虽会知晓,但已是你死后,我也想好说辞,今日王爷尚在宫中,不可能出现在此地”·    “肖公子可以,王爷有何不可”冷青翼不慌不忙地靠进了莫无的怀里,那般自然而然,就好像站的累了,找个人靠靠,然后冲着肖奕笑了笑,说道:“还要等么不如杀了阿离,放箭吧,也让你身后的燕子兄弟准备好了,稳稳当当抱着你,别被人给抹了脖子,那,可就划不来了。”
    多疑者,空城计百试不爽··    冷青翼话音落了,人已在莫无怀里,莫无动了··    调息半饷,气沉丹田,虽是有伤,但也足够他活动一会儿了。
    莫无动了,所有人都动了,不过,肖奕顾忌得对,平日里没有人可以快得过莫无,而今日,莫无虽有伤且抱一人,但眼前这些人却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莫无往哪里动自是直接冲杀肖奕而去肖奕慌了,因为莫无身后的万千箭矢也向他飞来燕子轻中一人已将肖奕抱住迅速向后退,这是说好的,除了这个,还有后招·    肖奕手中一挥,漫天萤色粉末,风向算计的极准,直扑向莫无和冷青翼·    粉末之后,人却不见了,只见得一支支箭矢插入地面,排出杂乱的痕迹。
    莫无和冷青翼瞬间不见,肖奕不过眨了眨眼睛,却见着莫无抱着冷青翼扑向了阿离原本就是声东击西,莫无的脚步一直未停,看似冲向肖奕,却是早已换了方位·    “对我不必说违心的话。”
    那一刻马车之上,莫无伸了大掌轻按在冷青翼心口,直白得说了这么一句,参透了冷青翼心里的善,决定了阿离的生··    抓着阿离的人,眼瞅着莫无迅速栖近,刚想有所动作,却见眼前一阵白色粉末铺天盖地而来,竟是莫无怀里的冷青翼照葫芦画瓢地顺风挥出,那人大惊,本能地松手要逃,根本来不及想既是来救人,怎会不管他怀里人质的安危·    本能的反应,失了先机,莫无松开了冷青翼,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冷青翼早已做足了准备,一把将阿离拉了过来,让莫无横插在中间,人质解脱·    “快射射死他们”·    去救人质,则必然和肖奕拉开了距离,眼下莫无一人带着两人自是不可能再快得过箭矢,眼见箭雨就要纷纷而至,阿离心中哀嚎,莫无和冷青翼却是完全不为所动。
    “住手不许射谁射我杀了他”忽然一声大喝,肖奕傻了,接着又很快明白。
    那里莫无、冷青翼、阿离三人,除了他们三人,还有一人,燕子轻的兄弟··    他招安了犯了城规、被冥城赶出的燕子轻,不过是用了钱财权势,无论如何比不得三人间的情谊。
    江湖传言,燕子轻三人轻功绝佳,不过武艺一般,其实不然·燕子轻三人中,有一人武功不俗,就是从头至尾什么也没做,而如今却手如鹰爪,锁在肖奕喉头的男人,燕子轻中年纪最长之人·    弓箭不敢再射,冷青翼冷眼旁观,阿离微微呛咳,因是吸了不少药粉,治疗外伤的药粉。
莫无已是两三下将之前押解阿离的男子制服于手中,一下子,整个局面都变了··    “……”肖奕看了看燕子轻的老大,有些僵硬的笑了笑,说道:“刚刚不过一时情急,考虑不够周全,如今我们该是一致对外,救回你们的三弟。”
    “你放我们离开,我们便放了此人·”冷青翼笑着说道,满意地看着眼前的逆转···    “……”肖奕已是脸色铁青,知道冷青翼厉害,却不知道厉害至此,这般逆转,断不可能事先说好,可若说是两人默契,又怎会默契至此·    就是默契至此。
    声东击西解救人质的对策是事先说好的,不这其他的应变则当真是一番默契,当然,还有些运气·若不是燕子轻是三兄弟,莫无只能拿手中人充当挡箭牌,阿离自己跑,他抱着冷青翼跑,再做其他应变,全身而退并不容易。
    逃亡本就充满了变数,比如,冷青翼开始以为会出现的是景阳,如今出现的却是肖奕;又比如,众人都以为眼前局势已定,却不知还可以逆转·    “呃……”众人对峙间,冷青翼忽然一声轻哼,弯了身子,颤动了几下,朝着地面哇得呕出一大口血来·    众人皆是一愣,再看冷青翼按着的左胸衣襟上赫然多了一个木质的刀柄,鲜红的颜色瞬间在白色的衣物上印染成花,冷青翼抬首,惊愕地看着身侧的阿离。
    “看什么看我本来就是为了抓你们领赏金的”阿离手上沾了血,像是万分惧怕莫无,连滚带爬地冲到肖奕那一边,“肖大爷,肖大爷,救我,我杀了他杀了他,我要赏金”·    “青翼”莫无一声怒吼,早已松开了手里的人质,抱住软倒的冷青翼,只见那短刀直没刀柄,刺入位置正是心口没错,如何还能活·    “莫……莫……无……”冷青翼浑身痉挛,窝在莫无的怀里吃力地挣扎,伸出手来死死拉着莫无的前襟,仰着头,青丝散乱,万般不舍眷恋,张开口,却只是急促的抽息,说不出话来。
    “不……”莫无带着易容并看不出神情,却见他将冷青翼紧紧得搂在怀里,也是说不出半句话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怀里的身子一僵一软,手臂垂落,再无声息。
    “哈哈……哈哈哈哈……”空气凝结了半刻,肖奕恣意笑了起来,“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有赏有赏我一定大大地赏你”·    “我陪你。”
莫无在那片笑声中默然地站起了身子,怀里抱着宛如睡着了一般的人儿,拔地而起,直冲向七绝崖,只一句“我陪你”独留风中··    “别追了”肖奕冷冷命令道,心想着莫无没有发疯,而是选了殉情,自是再好不过,“莫要再造事端,我们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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