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君怜+番外 by 坑锵坑锵(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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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君怜+番外 by 坑锵坑锵(5)
·    “肖大爷,小的的赏金……”阿离趴伏在地上,小声提醒··    “你等着·”肖奕连看也没看阿离一眼,便走向手持弓箭的众人之中,指了一人,说道:“杀了吧,随后跟上。”
    十几人浩浩荡荡离去,肖奕心情极好,却又隐隐觉得不太真实,大约是那人死得太过简单,比他想象中简单许多,不过,也是活该,谁让那人这般心慈手软·    众人离去,阿离看着眼前抽出长刀的人,唇角上勾,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狗腿模样·    第四十九回:心贯白日·    挪,挪,挪……·    阿离小心再小心,一点点地挪到悬崖边上,趴在地上,探出头去,风从崖底呼啦吹上来,吹得他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直往脸上扑。
崖壁如刀削般直落而下,深不见底,天色又暗了几分,眼前宛如恶鬼张开的大口,黑洞洞的,空落落的,即使身子紧贴着地面,心中还是万般不踏实,头晕目眩,只觉得就这么眼一闭,便会落入万丈深渊,不得超生。
    “呼呼呼……”阿离趴在地上,又慢慢向后挪,直挪到离崖边一段距离,才缓缓爬起来,头重脚轻,站不稳··    他已在崖顶等了三刻钟,他的心七上八下,他这般挪来挪去,已不知几回。
要杀他的人已被他杀死,他虽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可心性早已成熟,杀他之人根本是用鼻孔在瞧他,结果连是如何中了招、失了魂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地去了地府··    冷青翼救下他的时候,塞了把匕首给他,并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先是万般惊讶,随即拿着匕首按了按,原来暗藏机关,刀刃原是可以缩进去的,刀柄中暗藏玄机,刀刃一缩,便有血液从刀柄里溢出来。
虽说这刀无比精良,无比巧妙,可当真刺进去的时候,看着满眼满手的鲜红,他还是怕得要死,冷青翼那垂死挣扎模样,装得惟妙惟肖,真相太假,假象太真,若不是后来看着莫无满是破绽的反应,他真有种也一起跟着死了得了的感觉。
    “哎呦哎呦……”浑身上下痛得要死,那个什么燕子轻根本就是个混蛋,他不过挤兑了几句,好吧,可能口气有那么一丁点的粗暴,也不用对他这么个小孩子拳打脚踢吧“哼下次别再让我遇到……哎呦……”·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深渊里冷风呼啸的声音,天色越来越暗,眼瞅着就要全黑了,月亮朦朦胧胧,星星也没几颗,这天八成还要落雨。
    不,不会是真的掉下去了吧……·    阿离再一次挪到了悬崖边,向下望着更黑的深渊,想着之前莫无抱着冷青翼跳下去的决绝,不得不承认,那人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这要是有个万一,没抓好该抓住的东西,岂不是……·    这厢胡思乱想着,下方忽然一团黑影唰得一下子窜了上来,阿离下意识地手下一撑,整个身子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声惨叫被人捂在嘴巴里,只能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一张陌生的脸。
    “别叫,是我·”清清冷冷的声音,凛冽的杀气,确是莫无没错,可是……·    “唔唔……”阿离伸手拉开莫无捂着嘴巴的手,一只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莫无,嘴巴半张着,伸手想要去戳眼前的脸,被毫不留情地拍开,“哎呦……”··    “我带你下去,怕的话,闭了眼睛。”
莫无二话不说,抱了阿离,就转身向悬崖下跳去··    “等……”阿离的破音瞬间在风中撕裂开来,急速的下坠,头顶的景象越来越远,恐惧迅速占满心口,阿离伸出两只爪子,死命得抓住莫无的衣物,整个身子恨不能蜷成一个点,他知道莫无不是带他去死,但知道归知道,这种急速逼近死亡的感觉还是让他怕得几乎就要厥过去。
    莫无镇定自若,顺着之前冷青翼带着他拉过的藤蔓,落脚的石块,几个借力回身,翻飞如风中猎隼,很快便到了一处平台·那平台突起在半崖中,并不十分大,崖上、崖下均是不易发觉,平台向内是个石洞,石洞是天然的,后被揽月楼偶尔发现,开凿了石室,设机关石门,专用来隐藏要人。
石室丈余见方,内有石床两张,铺着简单的棉絮厚被,石墙上嵌着两支火把,角落里一边堆着包着油脂的木头和打火石,另一边有个小木箱,放了些书籍和药物,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莫无扶着阿离走进石室,冷青翼坐在石床上,倚靠着石壁,轻按着心口,朝着阿离微微笑着·跳崖虽是求生,但毕竟是跳崖,下坠的压迫力撕扯着他脆弱的心脏,心疾不可避免地发作起来,他死命忍着撑着,按着记忆里图纸上进入石室的方法,分毫不差地指引着莫无。
莫无落地,刚打开石门机关,他的心神一松,身子一挺,呕出喉间吞咽的腥甜,便不省人事,又去了鬼门关·昏昏沉沉中,无尽的暖,鬼门关虽在眼前,万般诱惑,他却半点不为所动,因为那人在他身后,说着“我在”,无论如何割舍不下的存在。
再次醒来,自是看着莫无在用心法救他,暗自咬唇叹息,心口闷痛,又甜又苦··    火把将石室照得通明,阿离双脚虽落了地,还是觉得不稳,一双手紧紧抓着胸口,阻止那颗心从嘴巴里跳出来,缓缓走进石室,看到冷青翼去了易容的容颜,直接双腿一软给跪了。
    “我的老天爷啊……”一声莫名其妙的哀呼,阿离索性扑倒在地上,捶打着地面··    “……”冷青翼笑而不语,看向莫无,“有些地方的伤,阿离大约自己处理不了。”
    “……”莫无也不废话,拎小鸡一般,将阿离拎到另一张石床上··    “等,等一下”阿离见莫无拿了药瓶过来,一下子爬了起来,缩到墙角,“我,我可以自己处理”·    “……”莫无看了眼那张青紫肿胀的脸,长臂一伸便将人摁在床上,拿了药涂抹在阿离脸上的伤处,然后冷冰冰地说:“衣物脱了。”
    “身……身上没有伤……”阿离可怜兮兮地望着莫无,护着衣物·看着莫无脸上越来越明显的不耐烦,心里怕得要死,真怕这人一个不舒爽,一巴掌下来,自己就和那野猪一般呜呼哀哉了。
“不……不脱,行不行”·    “……”露在衣物外面的皮肤到处透着青紫,这身上没伤,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莫无不多说,伸手。
却见阿离叽哩哇啦,手舞足蹈,好不烦躁,索性抬手疾点,点了阿离的麻穴和哑穴,顿时整个世界清净了许多··    “……”阿离除了眨眼睛,再也做不了任何挣扎,到了后来,连眼睛都懒得眨了。
    “莫无……”冷青翼捂着心口,下了床,走到莫无身侧,莫无皱眉伸手将他扶了,冷青翼不看莫无的不悦,看着床上的阿离,笑了起来,“对不住了,一直以为你是男孩子。”
    阿离是个女孩子,除去了眼罩,有着异色双瞳的女孩子··    莫无和冷青翼去了易容,恢复本来容貌,世间少有的俊逸男子。
    三人卸去层层伪装,终是坦诚相待··    阿离哀呼,不过哀呼自己或要误了年华·芸芸众生,万事万物,不过眼界高低,佳婿良人,如何寻得……啊呀遇了这么两个人,还看得上谁啊·    年幼早熟的少女,一边涂着药,一边龇牙咧嘴,再次哀呼。
    ******·    冷青翼靠在莫无怀里,看着眼前漆黑的一片,今夜月不明,星光暗淡,虽睁着眼,却与闭眼相差不多·风呼呼吹着,心知脚下不过一方不大的石台,身悬半空,实该恐惧,却因为身后的怀抱,而让他无比安心,好过这些年在王府里,雅阁暖帐,熏香锦被,待过的每一日。
    “你我相识,不过月余,发生的事情,倒是不少·”感受着身后一阵阵的暖意,知道那人又用内力给他取暖,心口酸涩,微微垂首,“你不会觉得疼的么”·    “无碍。”
莫无淡淡地说着,黑暗中,他却清清楚楚看得见怀里的白,认定了的白··    时间虽不长,了解的也不算多,可他本不是多想之人,认定了,便定了,其余无碍。
    “立于此处,宛如悬于半空,生死不过半步之间·”两人稍稍沉默,冷青翼微微笑着开了口,“之前,我假死于你怀里,当真捏了把汗,实在破绽百出。”
    “我知道·”莫无下意识紧了紧手臂,想起之前种种,确实做的不好·“我不擅做戏·”·    “你只是太过在意。”
冷青翼将头后仰,靠在莫无胸前,心口更暖,“你是怕那些并不是野猪的血,而真的是我的血……你怕,那匕首出了问题,我真的死在你怀里……”·    “……”莫无不说话,算是默认。
    “你可知,这般情深,我却给不起·”冷青翼依旧笑着,看着满眼的黑,一如身后那人的纯粹,“我这身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    “你总是想太多·”莫无扳过冷青翼的身子,转了姿势,将冷青翼抱在怀里,“我未想太多,只是放不下你,我说不好,你可明白”·    “……”冷青翼身子一僵,将头埋在莫无胸口,掩了眸子里的万千情绪。
·    只是放不下··    这句毫无美感的情话,却实在过于美好··    “你别再试图推开我,没用了。”
莫无的语气依旧淡漠冰冷,却坚定得让人想要落泪··    “生死有命,谁可奈何……”冷青翼的声音闷在莫无胸前,听起来低哑不清。
“心疾缠绵,苟延残喘,大抵活不过新年·”·    “……”沉默半饷,像是不知如何应答,冷青翼微微叹息,却听莫无说道:“不会,我在便不会。”
    “……”冷青翼一愣,随即轻阖双眸,唇角勾起淡淡的苦涩笑容,“生老病死,人生常态,难道你还要逆天不成呵呵,我这残余半生,或许白驹过隙,活着痛苦,你又何必强求不死你若再为我伤了自个儿,我必离去,绝不停留半刻。”
    “逆天又如何”莫无空出一只手来,抬起冷青翼的下颚,他早已习惯黑暗,自是看得清楚,那人一双眸子,蕴育着什么,“违心的话,莫要再说。”
    “什么违心的话我刚刚所说,句句发自……”倔强的话语被堵在唇边,耳边依旧风声呼号,若不是那人另一只手抱着后腰,大约头晕目眩间就要落于崖下。
    杀手的吻,竟是这般的温柔··    杀手的温柔,冷中带暖,丝丝缕缕,渗透心扉,冷青翼早已无处可逃··    “我擦好药了,让你们久……”石门呼啦一下子打开,娇小的身子随着略显抱歉的声音突然闯了进来,又刹那间石化在当场。
    “这么慢,冷死了……”冷青翼脸颊微红,挣脱了莫无的怀抱,便匆匆与阿离擦声而过,往石室里钻··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阿离欲哭无泪,看着莫无肃然的样子,早知道两人在这样那样,自己也不用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地擦药了。
    “……”莫无跟着走了过来,看了阿离一眼,阿离抖了三抖,以为小命不保,却是听到杀手说:“之前,多谢·”·    第五十回:知冷知热·    梨花木,镂空雕纹,轻纱帐幔,锦缎绸衾。
    屋门紧闭,- yín -靡之气浮于空中久久不散,热炭炉鼎早已熄灭,满屋子的清冷··    “嗯……”凌乱的锦被间,肖奕浑身赤裸未着一物,双手上举,被皮绳绑缚于床栏,手腕间红痕滴血,却也挣扎不开。
白皙瘦削的身子上,更是惨不忍睹,道道红痕纵横交错,烛泪干涸于胸前敏感之处,下身虽是隐于被下,但想来也不会多好··    “呃……”冷痛相交,无比煎熬,肖奕睁着迷离的眼,无力的身子难耐地扭动着,脸颊余留着绯红,那媚药竟是如此厉害,到了此刻仍是不得满足。
    他自七绝崖一路不辞辛劳,昨夜归得王府,景阳已从宫中归来,坐于屋内,面目阴沉,不知所想·早已做好的落魄狼狈打扮,早已编好的一套说辞,如此这般,娓娓道来,前后贯通,结于莫无冷青翼双双落崖,天衣无缝,无可挑剔,唯美中不足,未见尸身。
    “你说,小翼为救那人身中数箭而死,那人发狂杀了你带去的所有人,唯你依靠着燕子轻兄弟三人,方才脱险”·    预料中的震惊悲恸并未出现,景阳淡然地坐于桌边,一双黑眸望着他,散着危险。
    “未见尸体,我知王爷不愿信之,可着人搜寻·”·    他并不别开眼去,也望着景阳,眸子里万分镇定,不见一丝慌张··    “你低看了小翼,他不会落了这么大的破绽给人去抓,将自己和那人逼入绝境而无后招……”景阳站起身子走到他的面前,高出许多的身量,带着压迫,“你虽做的极好,杀了所有随去之人,不过燕子轻三人,并非坚贞忠诚之人。”
    “怎么可能……”那一刻他的心中万分不信,燕子轻一直和他在一起,如何与景阳接触·    “燕子轻是本王的人,中途一直汇报你们行踪,若不是宫中事急,去的便是本王,又怎会放任你肆意胡来”景阳的声音清清冷冷,听起来无甚怒气,但他已是恐惧无比,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
    “肖奕,我欣赏你的狠毒手段,不过你怎好打他的主意”景阳见他跪下,轻柔地抚着他的发顶,“我不杀你,新科状元不能莫名死去,可我要罚你,你可有怨言”·    “……没有。”
止不住的颤抖,他低估了所有人··    “唔……”燥热感迟迟不散,肖奕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景阳竟是将他当做小倌,送给了几个江湖败类,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他恨不能立刻死去。
    不,他不会死,被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所有的羞辱,他将铭记于心,一生不忘景阳也好,冷青翼也好,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    是夜。
    石室里的火把已然熄灭,冷风在石缝中穿行,不过棉被厚实,倒也不觉得太冷,何况身后还有人紧紧搂着··    莫无的胸膛,总是这般暖的。
    这是他们在石室里度过的第二个夜晚···    冷青翼睁着一双眸子,看着石墙,耳边是阿离轻微的鼾声和莫无均匀的呼吸声··    莫无睡得很沉,终是累的,即使再如何逞能,终不是铁打的身子。
    石洞不能久待,瞒得过肖奕,应是瞒不过景阳,他们不能松懈,必须乘着肖奕回王府和景阳安排人手到七绝崖的间隙,想办法离开··    离开,不可从崖上,而是从谷里。
    揽月楼并未有如何从石室下到七绝谷的描述,没有描述,不代表没有探究,依着揽月楼的做事风格,七绝谷中究竟如何,不可能不去探究,探究了却无结果,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无路可走,二是谷中有什么不可告人。
得知石室的当日,冷青翼问洛月殇此问题时,洛月殇只说了“有去无回,若可一试”八个字,其中玄机冷青翼参得为,有路,但洛月殇替什么人守着秘密,不可说。
·    而如今,他们不得不下去谷里,不管“有去无回”是多么凶险的四个字··    只能靠莫无··    白日里,冷青翼与阿离留于石室内,莫无倚靠着轻功、石壁、藤蔓等,尝试着向崖下探去,不光探出深浅,更是要探出可用于踩踏抓扶借力之处,虽说石室已处于半崖,但下到谷里也不是一般的高度。
    莫无一人自然不费力,但带上他们两个,便是负担·特别是冷青翼,一步距离的脚镣,让莫无只能抱着他,而不能背着他,抱着,左右困住了手脚。
    今日一大早,莫无便上了趟崖顶,摘了些可食用的野果回来,便一声不吭向下探去,一去便是一日,直到太阳西落,方才归来·归来时,满身的疲倦,掩也掩不住,脸上手上都有些擦痕,衣物上沾着灰尘,有些破损潮湿,一看便知如何艰难。
    “我到了崖底,有点古怪……明日再去一趟,用刀剑凿一些缺口·”·    他们的晚膳,吃的野果,睡了一日的阿离精神稍好,浑身的伤大约也好了些,吃的津津有味,拉着莫无问些崖底的模样,如何古怪等等,莫无大约是累了,意兴阑珊,并未细答,冷青翼小心遮掩,不露痕迹地只吃了两三口,并未说话。
    白日里坐立不安,一直提着的心总算在看到莫无时落于原位,身子越发不舒坦,思量了一日的如何抵达鬼狼山,如何让景阳死了心弃了念头,莫再寻他们等等事宜,劳神伤身一整日,夜晚,本该是睡了,冷青翼却睡不着,一如昨晚。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抽痛,驱散了好不容易聚起的睡意,冷青翼闭目咬牙,未让呻吟溢出口角,腥气再次咽下,待到稍稍平息,他小心睁眼,好在身后人依旧睡得很沉,不觉微微勾起唇角,万般心疼。
    内伤一直未愈,若不是真的累极,怕是早已发现了他的异状··    野猪踩踏在他身上时,伤了他的胃·一开始只是闷闷的疼痛,他并未放在心上,心想着胸腹间一片淤青,定然是要疼的,再加上逃亡几日,三餐不继,不如以往安顿,以及一直高度紧张,想着到了崖顶若是遭逢变故如何应对,这事便耽搁了。
    从崖顶到了石室,他吐血昏迷,那时除了心疾,胃里也已然出血,不过莫无不知,他也不知·息转心法缓解了心疾的同时,也暂时压制了胃伤,直到昨晚夜间,他被生生疼醒,喉间翻腾腥气,他才察觉不对,却也未说。
    未说,是因为石室里,并无治疗胃伤的药物,说了,只会徒增烦恼,惹得那人胡乱不顾自个儿的身子··    思及不久前山洞里难熬的一夜,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再经历一次了。
    “怎么了睡不着”·    迷迷糊糊,疼痛交缠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闻压低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呼和的热气喷在后颈,微微发痒,让他不禁有些脸红。
    “被你这般抱着,怎么睡得着……”冷青翼微微心虚,不知是否能蒙混过关··    “你身子发颤,我原以为你冷,可你却在出汗。”
莫无简单陈述着,两人相拥,有些事情自是瞒不过,“哪里疼心疾……”·    “不是,果子太难吃了,我胃里有些不舒服而已。”
冷青翼极力掩饰着,三分真七分假的,或许能唬弄过去··    “胁下的伤如何了这几日都是你自己上的药·”莫无问道,并不全然相信。
    “这般贴着,若是不好,那血腥味也瞒不过你·”冷青翼这次答得轻松干脆,确是实情·“芸娘用的药极好,又有你的心法,不好也得好。”
    “那便好·”莫无的大掌已然按在了冷青翼冷硬痉挛的胃腹之上,温暖陡然而生,“我替你暖着,大约会舒服些,别说话了,我累。”
    “累了还费什么力……”冷青翼暗自咬唇,双手拉着大掌想要拉开,却是拉不开··    “老实点,这点内力无碍的。”
莫无闭眼,从未想过,这般抱着一个人睡,竟能睡得这般舒服踏实,“我知你担心,我不会胡来·”·    “……”冷青翼松了手,话已说到这份上,若再拂逆,倒显得不识好歹了。
    “疼了多久这哪里是……”暖暖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一些疼痛,冷青翼刚要迷迷糊糊睡去,莫无的声音在身后又忽然响起,声音有些高了,少许带着不悦,想必那掌下的器官叫嚣得太过厉害,终不是“有些不舒服”可以蒙混过去。
    “别吵,我好不容易快睡着了……”冷青翼闭着眼,喃喃道,生怕那些许的睡意再被扰走,双手下意识地放在那只带着暖意的大掌上,又向里按了按,困意再次蔓延,口中不清不楚地说着:“我已两天一夜未睡了,好累……”··    “……”莫无愣住,睁开的眸子暗沉了些许,怀里的身子已经软了下来,唇角带笑,呼吸绵长舒缓,像是终于如偿所愿堕入梦乡。
    这几日顾东顾西,整日忙碌,却忽略了这最在乎的人么·    “嗯,怎么了……”阿离被两人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半坐起来,看向两人。
“你们在吵架……”·    怀里的冷青翼微微蹙眉,像是被惊扰了,莫无回头一记眼刀,半坐在床上的阿离浑身一抖,赶紧钻进被子里,小声催眠着:做梦,做梦,好阿离,现在是在做梦……·    半刻钟之后,阿离不得不再次坐了起来,莫无回头看她,她狗腿地笑着,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个,那个,人家尿急……”·    说完便披了衣物,挪向石门,机关震动,她迅速地窜出窜进,蒙在被子里,挺尸装死。
    “……”冷青翼听了动静,像是就要醒来,莫无几乎想都没想,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轻拍冷青翼的背部,笨拙地哄着,却未想收效不错,冷青翼嘀咕了两句,便又睡了过去。
    莫无停下轻拍的手,用下颚贴着冷青翼的发顶,唇角不觉勾起满足的笑意··    有莫无……还有莫无在……·    冷青翼无意识的,泄了底。
    第五十一回:变生不测·    日落,余辉,夕阳红透,谁人伫立,一世相守·    阿离靠着石门,看着站在石台上,冷青翼的背影。
    余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大约常年病痛,让他显得无比单薄,用木簪子箍起一束的墨发起落于瘦削的肩膀,沾染着污迹的白色衣袍随风翻飞,仿若这回荡在悬崖峭壁间的寒风再大些,他便会随风飘去,羽化成仙。
    “别担心啦,莫无哥哥很快回来的·”撇着嘴,双手抱着后脑,踱步到冷青翼身侧,哪里有半分女孩子的样子··    “臭小孩,你倒懂得看人了景色这般美,别坏了我的兴致。”
冷青翼捏了捏阿离的脸颊,笑看阿离龇牙咧嘴的模样,“这样的景色从未见过,妙不可言·”·    “哎呦,疼疼疼……”阿离捧着脸颊,卖力叫着躲开,挺着小胸脯,轻蔑地说道:“哼,这样的景色,我可是见得多了,我还在大漠待过,那景色比这里壮观多了”·    “大漠……”冷青翼转头看着阿离,笑得柔和,满眸憧憬,“不知此生……是否也能见上一见。”
    “阿离可以带路”阿离咧嘴笑着,随即又有些担心,“不过大漠艰苦得很,小翼哥哥可能身子吃不消·”·    “先前不是叫叔叔么怎么后来就变成了哥哥”冷青翼避而不谈,轻松岔开话题,一双眸子又看向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是你说,不要叫叔叔么”阿离断章取义,洋洋自得,“所以,我就叫你们哥哥啦,再说,之前看你们易容模样,确实像叔叔,可是这会儿,就是像哥哥嘛”·    “阿离嘴甜,定是少吃了不少苦。”
冷青翼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似乎看到崖下有了些动静··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多说几句好话,自然受用,别看我小,我懂的东西可多了……”阿离更是得意,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经历的事情,冷青翼却走了神。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残阳似血,崖底如夜,黑红相间,勾起无数伤怀悲怜··    立于石台的边缘,生死不过一线间,却不觉得丝毫的恐惧晕眩,心底隐藏的悲凉,慢慢蔓延至眼底。
想这一生,其实一事无成百般不堪,手中沾染无辜之命,身上背负牵连之债,父亲心心念念之事,少时信誓旦旦之言,如今,空留悲怆,满腹辛酸……·    这一切,皆是毒,嗜心的毒,即便装得多么若无其事,都会伴随一生。
    明知向前一步,便是不久前渴望的解脱,可冷青翼却笑着向后退了一步··    生死间,这向后的一步为莫无而退,活着或许万般痛苦,但看着空出的地方,跃上的那人,只觉得死了也得不到解脱。
    莫无跃上平台,立于冷青翼身前,身后是深渊,他为他隔开·高出了些许的身量,遮住了冷青翼眸子里的光·悲殇瞬间掩藏,冷青翼仰着头,笑得轻松恣意,说了句:“我们饿了。”
    “还是只有果子·”莫无说话间,一只手已是按在了冷青翼的胃腹上,仍是痉挛着,不禁皱眉,“这般了,还在此处吹风”·    “在床上窝了一整日,出来看看日落。”
冷青翼淡淡地说道,脸上没有血色,却也掩藏不见半分痛色,“实在是美,美得让人忘乎了所有·”·    “……”莫无一下子将冷青翼抱入怀里,不愿那语气里隐而不宣的落寞。
“养好身子,我陪你看尽天下朝夕·”·    “……”阿离悄无声息地向石门退去,倒走数步,眼前两人在漫天霞光下,如画如诗。
    脑中电光火石间,模模糊糊一幅画面,画里也是两个人,红霞下,向着她挥着手,唤着她的名,不是阿离,那陌生的口型,不是阿离……·    ******·    “凿石壁用了半日,后又落于崖底,仍与昨日一般……”石室中,莫无微微皱眉,看向冷青翼。
“大石和树木的位置古怪非自然,走几步便是死路,谷中有阵,奇门遁甲无误·”··    “……”冷青翼沉吟,心中倒不惊讶,这般正说明了崖下有着什么。
    “那该怎么办”阿离啃着果子,倒也不显得多么害怕,一副天塌下来也不要紧的样子··    “下去了再说吧。”
自进了石室,胃里的抽痛便越来越明显,想来之前站在石台上吹风,还是有些胡来,“莫要担心,阵法我懂得一些·”·    “我不担心阵法。”
莫无见冷青翼按压着胃腹微微颤抖,再也掩饰不住疼痛,二话不说将他揽入怀里坐着,一只手覆上,暖着,“我担心这阵法护着的事物,又会惹来麻烦·”·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阿离摊了摊手,耸耸肩,继续啃果子,眼前两人亲密举动,见多了也就习惯了,“小翼哥哥不舒服,莫无哥哥也累了,你们先睡吧,编草绳的事情就交给阿离吧。”
    “好·”·    “不行·”·    莫无和冷青翼几乎同时开口,却是不同的应答··    “不行……”冷青翼稍稍振奋了精神,支起身子,“今夜得把明日的事情说说,明日一早我们便下崖,两日大约已是极限,越早下去越安全。”
    “……”莫无沉默,虽是担心冷青翼的身子,但这些话,确有道理··    “明日,下谷时皆听莫无的,入阵后都听我的。
阿离,这些剩下的药物都由你保管,若是一切顺利,便无须多说,只怕变故·”冷青翼缓了缓,像是疼得有些受不住,又软了下去,强自撑着,“变故有三,可能性虽不大,却事有万一,小心为好。
下谷时,我们用草绳相连,一旦有了闪失,莫无便无须顾及我或阿离撞上石壁,顾着稳住身子为上,下落快一些也不要紧,不用理会我的心疾,我……”·    话未说完,莫无眼神忽然一冷,捂了冷青翼的唇,向着阿离示意噤声,手臂一挥,瞬间灭了墙上火把。
    四周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只余三人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石门之外,先是一阵翅膀扑打的声音,紧接着,来了脚步声·    莫无已扶了冷青翼与阿离待在一处,自己贴在石门边上,仔细凝听。
    “小凖儿,找到了?”·    陌生的声音传来,莫无瞬间杀气迸发,冷青翼与阿离相依,蹙眉··    怎么可能这么快此处隐秘不说,单看着路上耽搁的时辰,便绝无可能他所设想的两日已是极为谨慎,明日下谷,应是毫无问题,怎会·    石门外,没了人声,只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想来是在摸索石门的机关。
石室内三人皆是绷紧了心弦,阿离更是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啧啧,有意思……”石门外的人又嘀咕了一句,“乖凖儿,你去送信,我在这守着。”·    莫无和冷青翼对望了一眼,心下稍松。
    石门外,看来仅一人,景阳尚未赶来··    所谓众赏之下必有勇夫,之前翅膀扑腾声响,应为鸟类,操纵生灵追踪,虽只闻未见,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不必觉得惊讶。
    一人,便好办,以莫无的身手,应当游刃有余··    两人刚松下一口气来,莫无浑身陡然一僵,忽觉不对,只见石门缝间慢慢溢出白烟·    莫无立刻屏息,练武之人,并不怕之,可冷青翼和阿离,就避无可避了。
    开石门,唯开石门一路可行·    莫无并不多想,已触机关,石门缓缓而开,冷风灌进,迷烟瞬间散开··    “等等”冷青翼开口已是来不及,只好用尽全力,将阿离一把推开,扑向莫无,抱着拖离门口。
    漫天银针,从敞开的石门直射而入,若门口有人,就算是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好在门口没人,莫无随着冷青翼的力道侧身于墙内,阿离已是抱着头,滚至石床之后。
一时间只听得银针与石头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响,停歇之后,又是令人心生恐惧的寂静··    “第一杀手,原也是缩头乌龟,哈哈哈……”·    石门外那人并不进来,只出言挑衅,这般漫天银针,应是巧密机璜,若是出去,或许再来一发·    “你如何”莫无哪管得洞外叫嚣,只觉怀里的人微微颤抖,左后肩上两点银光闪烁,抬手拔去,也不知是否淬毒。
    “没事……”左后肩已然发麻,心中叹息,好在护住了莫无,如今胜算还大,“听我说,有办法的……”·    石洞外,立着一人,月光之下,只见他一身藏青棉袍,又瘦又高,双眼如豆,留着两撇小胡子,头发编了许多小辫子,一把扎于脑后,耳带银饰,不似中原之人。
他手执一银色匣子,对准了洞口,只等人来,扎成个刺猬,洞中最怕不过莫无,莫无若倒了,赏金便是囊中之物··    “我倒不怕等的,凖儿已去知会王爷,王爷此刻已快抵达,嘿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心中不禁得意,这次大约要名利双收了。
    思量间,眼前一团黑影直扑而来,今夜月色倒好,但洞内毕竟阴暗,并看不清楚,那人向后一退,手中机璜一触,漫天银针直射向黑影·    黑影,自然不是莫无·    那团黑影包裹住了所有的银针,有一道白光自黑影后,直冲向那人面门·    那人冷冷一笑,手已触及机关,连发的机璜,让他根本有恃无恐·    再发最后一发。
·    银针毕竟数量有限,不可能永无止境,但这最后一发,必然得手,因为莫无是要杀他,直冲着他而来·    银针和莫无,不过比的,谁快。
    那人觉得这世间绝不会有人比银针更快··    确实没有··    不过,莫无用了一招,让他意想不到的一招··    莫无原本直冲对方的身子一矮,两人还有些距离,但长剑是莫无伸长手臂多出的距离,那长剑自下而上,直刺那人正要触动机璜的手。
    人都有下意识,不过瞬息间··    那人下意识地微抬了手臂,机璜触动,漫天银针··    莫无动作再变·    那人手臂上抬,则银针所射方向高了一些,莫无可活动的范围便大了一些,他的速度本就极快,如今再无威胁,自是神鬼难挡。
那人只觉脖间一凉,莫无已如鬼魅般,栖到了身前,长剑抵着颈项,眼见再无活路··    “针上可有毒”莫无穿着白色里衣,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双眸漆黑宛若修罗,那人颈间已有鲜红落下。
    “有,有毒……不不,不过不是很厉害的毒”那人早已没有之前的气势,莫无其人,他还是了解的,杀人不眨眼,但愿还有一丝生路。
“解,解药……我有解药”·    “拿来”莫无脸色狠厉,像是已无半分耐心。
    “好……好好……”那人摸向衣襟,战战兢兢·“给……给你”·    却是一把粉末·    莫无本是担心着冷青翼,如此变故,心中一惊,向后退去,便见那人急速退去,杀戾蒙上双眼,手中运力,长剑一甩,只闻一声惨叫,那人被长剑刺穿了咽喉,直直落下崖去。
    “小翼哥哥”·    与此同时,洞内传来阿离疾呼,莫无心中一拎,转身回洞,却见阿离扶着冷青翼站立不稳跌落地面,洞内黯淡,看不清冷青翼低垂脸色,却知,大概毒素发作·    第五十二回:两仪八卦·    墨发被全部捋到右肩,前胸衣襟散开,左肩衣物顺着肩膀的弧度,滑落在半臂间,露出苍白细腻的肌肤,微微轻颤。
冷青翼无力地趴伏在莫无胸前,略显吃力地喘息,麻痹之感一点点蔓延,整个左边身子渐渐仿若不是自己,但胃腹里翻搅的剧痛却越发的明显··    莫无仔细打量冷青翼左后背上的两个红点,血液已经凝固,并未见着红点四周出现异样颜色,不似有毒,但听着冷青翼描述,大约是麻痹之药,看来对方意在制服,而非性命,不觉大大地松了口气。
    “运气真好,没事,没事的……”冷青翼故作轻松地想要打散空气中的凝重,那一刻不顾一切扑将过去,虽说鲁莽不计后果,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吓死我了……”阿离浑身一松,拍着胸脯,瘫软在地上,看着地上零零落落的银针··    “……”莫无没有说话,只是帮着冷青翼将衣物整好,眸子里依旧冷得吓人。
    “对方不知谁会开门出来,若是伤了我的性命,自是得不偿失,所以,我思量过,大约不会有性命之忧,才会扑过去……”冷青翼尴尬地笑了笑,其实那刻当真什么都没想,不过眼前这人黑脸模样,还是骗着比较好。
    “不必多说·”莫无并不关心冷青翼话里的真假,只蹙眉看着他直冒冷汗的额头,目光下移至胃腹位置,大掌覆上,果然痉挛得厉害··    “这会顾不上这个……”看着莫无并无多少血色的脸,冷青翼用尚有知觉的右手推拒着抵在胃腹上大掌带来的温暖。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此处·”·    “耽搁一盏茶功夫,无碍·”莫无微微皱眉不悦,心绪烦闷,竟因鲁莽,让怀里的人受了伤,银针之上虽无剧毒,但想来还是后怕的。
    怕··    坦然面对心里的恐惧,杀手心中有了“怕”,少了鬼气,多了人心··    以往那些杀伐,只论输赢,生死毫无意义,如今却是不同了。
    “这些针,不如收着,也许有用,嘿嘿……”阿离蹲在地上,将一根根银针从地上捡起,妥善放入衣物里层的暗袋里,乐呵得不行,想来他的催眠法也要用到银针。
    “……”冷青翼既是阻止不得莫无,也确实疼得厉害,于是转了身子,半窝在莫无怀里,看着阿离,忽然一愣,问道:“阿离空手捻针,不会有麻痹之感”·    “不会啊。”
阿离停都没停,答得理所当然,忽又觉得不对,抬头看着冷青翼笑了笑,“对哦,你们还不知道,我小时候被拿来做过”药人“,普通毒药迷药,对我都没有作用的。”
    我小时候……·    “……”冷青翼未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他曾经以为自己的过去,万般不幸,如今看来,倒也不是。
    眼前的孩童,不过十岁,却在说着“我小时候”·那些过往的记忆,该是如何的不堪“药人”这轻轻松松的两个字,包含的是怎样的痛楚·    而身后的人,肃杀冷然的性子,又是怎样的过去·    可无论是怎样的过去,这两人,偏偏活得潇洒纯粹,一个整日嘻嘻哈哈,一个终日不得烦恼。
反观自己,却是满腹心思郁结,沉浸黑暗而无力自拔……··    “小翼哥哥,我们……”捡完了银针,阿离兴奋抬头,却见莫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原是冷青翼竟在莫无怀中昏睡过去。
    “草绳不用再编,把你那床被褥撕了便成·”莫无见掌下胃腹渐渐平息,将冷青翼小心置于床上,盖好被子,自己拿了备用的外衣穿上,压低了声音对阿离说道。
    “好·”阿离也压低了声音,仔细收拾了剩余的药物,背于身上,抱着被褥,走出石洞··    莫无看了眼冷青翼疲倦不堪的苍白,面色未变,转身也走出了石洞,关上了石门。
    “我先带你下去·”莫无三两下,便将被褥的外罩撕成了布条,让小个子阿离爬到背上,并用布条固定,阿离赶紧抱住了莫无的脖子,睁大了眼睛。
    “我说,虽然我四肢健全,身子骨还算不错,可是,你不能为了小翼哥哥就……啊……”阿离的话语终结在一声迅速消散在风中的哀呼里。
    她就知道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四周一片漆黑,阿离死命抱着莫无,头发乱飞,心口乱跳,冷风吹着脸皮子乱抖,急速下降的感觉并不好。
其实她很怀疑,白日里莫无在石壁上凿的缺口,此时还能否看得见用得上,如此不带一刻停留的下落,真的不会直接落到崖底,摔成肉饼么·    当然不会。
    莫无没说,石壁上的凿口,全是为了冷青翼,他背着阿离,根本不会去理会那些凿口,只是借着几棵斜支而出的树干和突起的石块,起起落落,运着轻功,大约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两人便来到了崖底。
    阿离从莫无背上下来,一屁股软在地上,按着扑通乱跳的心口,脸色煞白··    “我说……”两个字的尾音还没落,莫无已经不在原地,独留她一人,在漆黑陌生的地方,青筋一根根暴起,阿离垂下头,握着小小的拳头,嘴角抽搐,“你大爷的——”·    一声大吼,惊得谷里一阵窸窸窣窣,阿离浑身一僵,蜷成一团,滚到石壁边上一块大石头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手中已是摸出了银针,背脊发凉,冷汗直冒。
    之前,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人温柔呢……·    还有,这崖底,为什么这么冷呢……·    当阿离等了近半个时辰,几乎就要冻僵,才看到莫无抱着冷青翼如纸片般慢慢悠悠“飘落”下来的时候,差点当场一口血喷出,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阿离”落地不见人,莫无出声询问,声音微带烦躁,自是不会温柔··    “在·”阿离委屈地撇了撇嘴,又从大石头后面滚了到两人面前,挥了挥手,表示还没死……·    然后,被莫无直接无视了。
·    “心疾如何”莫无将冷青翼放在地上,让他靠着石块,语气虽是平淡,但已是掩不住的担心··    “没……”冷青翼笑了笑,想着之前下崖时借着凿口的几步一停,几乎就像是下山走着山路,那些掩藏在冷淡之下的温柔体贴,不必多说,“我很好,只是麻药未过而已。”
    离了那人的怀抱竟是这般冷么还是,这崖底……·    “白日里下来虽觉得冷些,但未想晚间会这般冷,我再上去将被褥拿下来。”
    话音落,原地已不见人·阿离蹭到冷青翼边上,瑟瑟发抖·冷青翼也好不到哪里去,揽了阿离,发现她已手脚冰冷,想是之前冻着了,奈何左半边身子还是阵阵发麻,使不上力,只好尽量将阿离抱在怀里,就好像抱了块冰块。
    “小翼哥哥……好冷啊……你们好,好慢……”牙齿打颤,阿离撇嘴道··    “抱歉,莫无是担心我的心疾……”冷青翼本就畏寒,抱了阿离后,将自个儿的暖气分了出去,立刻白了脸色。
    莫无并未用太久,便将石室中的两床被褥拿了下来,其中一床没了面子,显得有些散乱,但如今谁还能顾得上,赶紧裹在身上··    黑暗中,只有月光朦胧,三人并看不太清对方神色,谷里也是一片黑暗寂静。
    三人席地而坐,莫无生了个火堆,紧贴着石壁,崖上也无法看到,可还是冷··    即使生了火,裹了被褥,还是冷,这谷底好像一个冰窖,直教人冷得直抖。
    “别睡,还有一个半时辰天便会亮了,一定要忍耐到那时·”莫无左手右手各揽一人,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内力起,莫无眸光淡然,勉强撑着,用内力护着两人。
    “莫无……你的伤……”寒气一起,冷青翼的胃里早已再次升腾起剧烈的绞痛,自是拼命忍耐,不吭一声,却是担心莫无这般耗着,内伤必然发作。
    “没事,你顾着自己,我们会没事的·”莫无的坚定,莫无的淡然,无形中增添了一些暖意··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怎么会这么冷……”阿离扑闪着眸子,看着面前的火堆映出的光影,嘀咕抱怨着。
“我敢说……大漠的夜晚也没这般冷”·    “……”·    无人搭话··    莫无凝神静气,内力不断损耗,内伤已是抬头,如此只有忍耐。
    冷青翼凝眉深思,胃里疼痛倒是消去了一些睡意,如此正好··    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声惊呼,阿离裹着被褥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天哪如熠熠竟然是如熠熠还那么多”·    冷青翼一惊,差点跌落下去,幸得莫无出手揽住,扶着站起,两人随着阿离手指所向望去,瞬间也惊叹不已。
    漆黑如幕,月光斑驳,荧荧之光,忽隐忽现··    天际星斗,落入凡尘,几世心愿,梦萦魂牵··    “好美……”阿离看得如痴如醉,两脚交替跳着取暖,激动不已。
    “如熠熠……”冷青翼喃喃着重复道,真是极好的名字,想来应是书册上记载的会发光的虫类,未想到真的有,而且竟是这般美,胜过书中描述千万倍。
    那是一条不可思议的星河,隐隐约约在黑色的树木之间,反射着四周的树木草叶,像是附着其上的一簇簇小小火苗,忽明忽暗,交织着一场不可言说的梦境,若是可以置身其中,该是如何美好·    “据说许愿很灵”阿离双眸闭上,唇边带笑,许着小小心愿。
    愿望……·    冷青翼试图动动左边手臂,却是徒劳,麻痹之感未散,仰头偷偷看了眼扶着自己的莫无,只见莫无看着那片荧光,并无神色变化,更别说合手许愿,怕是不信的。
    “我有一个愿望·”冷青翼缓了缓胃里的疼痛,笑着说道:“愿心中所系之人,一生安好·”·    “……”莫无低头看冷青翼,见着他的笑,很美,却很悲伤,“我也有一个愿望。”
    “咦”万般没有想到莫无竟也跟着玩闹,冷青翼有些不解,又有些好奇,不知这样的人,会许怎样的愿··    “愿病痛毋扰。”
若有似无一声叹息,莫无用大掌轻轻按揉冷青翼的胃腹之处,“若不是内伤,如今形势恶劣,我断不会让你这般吃苦·”·    怎会不知,靠得这般近,所有的痛楚和隐忍,怎会不知。
    知道,却无能为力,不能抚平··    冷酷,却不是无情,有情,一往情深··    “怎能怪你”冷青翼匆忙低下头来,掩去脸颊的燥红,仿若所有的疼痛寒冷都消散一空,未想眼前的人这般的直白……不,其实早该想到,这分明是个想什么就是什么的人,不懂得修饰,也不懂得掩藏,真诚而纯粹,让人根本无法抗拒。
“没什么严重的,我就是不耐疼·”·    “耶灭了哦……”阿离站得远些,看着一点点灭下去的光点,微微有些失落。
    “……”冷青翼闻声望去,眸子里却宛若印染了那梦般的荧光,“我知道了,是两仪八卦阵·”·    “啊两仪八卦阵”阿离一头雾水跑了过来,又看了看眼前黑黢黢的一片,“这样都能看出来”·    “阴阳两仪,一冷一热,我们此处极寒,远目之处,却见异景,如熠熠是怕冷的虫子,这般季节却出现,可见那处是极热之处。
莫无先前探路,处处死路,是未按照五行走法,八卦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
阴一般置于‘死门’,阳一般置于‘生门’,待到天明,我们循着那飞虫出没之处,按五行走法,可到‘生门’·”·    “死门死门会如何”阿离听着死不死,生不生,并不明白,只觉得这死门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无关生死,只是无路可走·”冷青翼淡然答道,火堆里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散出光华,“我想,若是照着五行走法,绕过这些古木,应是通到七绝潭,然后,还是无路可走。”
    “……”莫无未语,只看着那张火光下熠熠生辉的脸庞,不知所想··    “寒潭九尺,渡过去,便是‘生门’,置之死地而后生。”
冷青翼微微掩眸,隐去眸子里的无奈,参透之时,也仿似绝望之际··    第五十三回:绝处逢生·    竹制的屋子,轻纱帐幔,熏香袅袅,质朴淡雅,精致不显奢华。
    画卷置于壁上,兰花放于屋角,桌上铺纸,墨汁新研,笔尖舔墨,疾书小楷··    屋内清净,只不时一些压抑的低咳,掩不住··    桌边男子一身青色锦缎长袍,外罩纱褂,贵气难掩,乌黑的发并不十分长,只到肩后,垂落的刘海,遮了脸颊,垂首落笔模样,显得静逸安宁。
    “咳咳……”低咳再次溢出口角,指缝掩不住,几滴鲜红落于白纸之上,微微蹙眉··    “主子·”屋外有人轻叩屋门,带着恭敬。
    “进来·”男子低沉声音略显沙哑,桌上的纸已揉作团,唇角掌中血痕已然抹去,抬起的脸,五官深邃,微带沧桑,脸色因伤病而显得苍白,眸若星子,掩在睫毛下,掩去万千心绪难平。
    “主子,有人闯阵·”进来的人一头利落短发,一袭黑色夜行衣,进屋便单膝下跪,连头都未抬··    “……”男子未语,又铺了宣纸。
    “主子”跪着的人,等不到答复,微微不解··    “除了·”男子再次拿笔蘸墨,说得风轻云淡。
“如今变故已是太多,仁慈不得·”·    “是·”夜行衣男子得令,就要俯身退下··    “等一下,阿罕可有回报”男子一边书写着,一边问道,并未抬眼。
·    “未曾·”如实答道,停下了身子,等待其他的问话··    “恩,去吧·”男子继续执笔,不再多说,来人行礼退下,关了屋门,还了一屋子清净。
    “唔……”见门关上,男子微微弯下腰身,执笔的手抑制不住颤抖,另一只深压在左腹之上,头低垂,呼吸渐重,像是疼痛难耐。
    又发作了呢,月虹,不知能否活着了了心愿……·    啪——·    手中握着的狼毫应声断了两截,男子身子压得更低,猛然张口,落了一地殷红。
    ******·    如熠熠出现后,猜出了阵法,冷青翼说什么都不再让莫无虚耗,阿离也表示跑跑跳跳其实比坐在地上要好许多,于是三人便在火堆边上不停走着。
    莫无扶着冷青翼,冷青翼胃里伤势加重,疼得只能弯着腰,阿离则连跑带跳,一刻不歇,扯了身上前日的瘀伤,龇牙咧嘴叫唤一阵,倒也让人觉得精神得很,如此动了近一个时辰,天际开始泛白,眼前景物渐渐清晰,果如莫无所说,各种树木石块林立,看似有路,但若是走得不对,很快便又会走到各处石壁绝路。
    “向右边走十步……”冷青翼的麻痹之感已是褪去,胃伤却是再不放过他,如今迈步的力气都没了,只靠莫无抱着·“若是看到树就毁了,若是大石块,就爬过去……”·    “真的有石块呢……”阿离浑身抖着走在最前面,按照冷青翼的指示眼前一块成年男人一般高的石块,而石块侧面是一条空荡荡的路,若是不知走法,肯定去了那条空荡荡的路。
    “你忍耐一下·”莫无将冷青翼放下,靠在树边,抱起阿离轻轻一跃,便过了石块,后又回来,却见冷青翼顺着树干滑落地面,白衣染污,唇边血痕未干。
    “不许……”冷青翼看着莫无摇了摇头,咬着唇,扶着树干站起身子,用手背胡乱擦去唇边血渍,笑得坚定,“你若倒下,我们没一个能活。”
    “……”莫无不语,走至冷青翼面前,自胸口衣襟中拿出一物来··    白色的丝细细密密缠绕,编织成绳,绳环成圈,结处绑着一颗血红剔透的水滴状晶石,散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是……”冷青翼看着摊在莫无大掌之中的晶石,睁大了惊叹的眸子··    “血滴石·”莫无淡淡地说着,将细绳套在冷青翼颈间,血色晶石自然垂落,落于冷青翼胸口,“我自小由母狼养大,它死前不知从何处找来此物,我一直当做它的遗物藏着,听闻可以逢凶化吉。”
    “为何……给我”冷青翼一手握着那宛如泣血的石头,浑身发颤,“对你来说……那般重要的东西,我……”·    “以前尚不确认,那*你在我怀里假死,我已确认。”
莫无依旧不见情绪波动,说得理所当然,“你已比此物珍贵许多·”·    “……”酸胀充斥着眼底,冷青翼抖得更加厉害,低下头去,掩去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若不要,可以弃之,但我不会离开……除非你已安好,不再需我·”莫无看着冷青翼的发顶,用最平实的语句,陈述着心中所想,没有隐藏,也没有勉强。
    “……”微微沉默数秒,冷青翼仰起头来,笑得美好,“这世间,绝无一物美于此物,我定珍视如命·”·    “别死。”
杀手笑,在一片寒冷中,显得那般的温暖··    “好·”公子笑,在一片苍白中,显得那般的绚烂··    “喂喂喂你们怎么了没出事吧”·    大石块后面传来阿离焦急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笑,莫无抱起冷青翼,跃过石块,看着一脸惊慌的阿离。
    “我吓死了,可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鬼地方·”阿离扑到冷青翼身侧,死死抓住,看着莫无,自是不敢扑的··    “没事的。”
冷青翼轻轻安慰,阿离看着,觉得那笑容莫名地多了几分活力··    “走吧·”莫无依旧抱着冷青翼,一路前行,阿离拽着冷青翼的衣袖,故意不看莫无嫌弃的目光。
    大约走了两刻钟,终于远远隐约可见一汪潭水··    七绝潭··    深不见底,色如碧玉,九尺寒霜,冻而不结,潭有神灵,万事得偿。
    万事得偿,万事得偿……·    越靠近七绝潭,寒气越重,艰难地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绕过阵法的最后一处障眼大树,眼前忽然豁然开朗,现了七绝潭的全貌。
    所谓阵法,自然是人为,所以,眼前的景物,已非自然··    原本的泥土地面,陡然变成了苍白的石块铺陈,一直延伸到潭边·石块铺路的两侧,直直矗立着形态各异的佛像,一步一隔,对望成双,大约数数,二十尊不止。
石像成人高,残破斑驳,少鼻子少眼,少胳膊少腿,无一尊完好无损,染着冰霜,再看地面,也是坑坑洼洼,毫无平整可言··    “放我下来·”冷青翼微微挣扎,莫无放了他,却未松开怀抱,运了内力,如此的冷,此人身子定是吃不消。
    “这景象看着瘆人·”阿离在一旁搓手跳着,抵御低温··    冷青翼这次没有拒绝莫无的内力取暖,一路缓行,看过路两侧的佛像,间或蹲下,看看地面,最后走到七绝潭边,看着一潭湖水盈盈而动,映照着已上半空的白日。
·    “如何”莫无只觉立于佛像间胸闷气短,垂首望去,果见冷青翼脸色又差了几分,“此处可有玄机”·    “这潭水宽广幽深,常人即便勉强游过去,大约也要去了半条命。”
冷青翼掩下身子的所有不适,将所得的讯息融合于心,不觉眼露锋芒,“若是莫无,可有把握用轻功度过”·    “无。”
莫无诚然答道,“轻功不过借力施力,潭面宽广,如此一跃,最多可达潭水中心,无一处可借力,力竭,便只能落水·”·    “所以这是死路。”
冷青翼走到离着潭边最近的一尊佛像面前,看着那些腐蚀的痕迹和薄薄的冰层,喃喃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此乃佛法。”
    “……”莫无自是不懂佛法,知道冷青翼是在思虑,只是陪伴,并不出声打扰··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冷青翼又转眸看向潭水,“潭有神灵,得偿所愿……”·    “小翼哥哥,到底怎么样这些佛像摆在这里,是超度我们这些闯阵之人的么”阿离觉得佛像面目不清,倒显得狰狞,哪有半分神气,倒像是催命之鬼。
    “我明白了……”冷青翼弯着腰身,按着胃腹间的手,几乎就要触到了脊椎,“先退出去……”·    “可是有毒”莫无一把抱起冷青翼,退到泥地里时已是火急火燎,担心不已。
    “未碰触,空气里稍许……并无大碍,只是我身子弱了些……”冷青翼缩在莫无怀里,疼得痉挛,咬着唇瓣,不愿发出呻吟,额际浮起汗水,一只手按着胃腹,一只手抓着莫无的衣襟,吃力地说道:“别用内力……我缓缓就成……”·    “不成。”
莫无已是黑了脸面,再不愿见人生生受罪,哪怕即刻力竭而亡,也不愿生受这份心中煎熬··    “听我说……”冷青翼喘着粗气,抬首望着莫无,眸光微散,但却无比坚定,“事已至此,不能功亏一篑……”·    缓了一口气,冷青翼继续说道:“其一,轻功借力,若潭中有冰,我们则可靠你轻功度过……一潭死水,寒而不结,应为咸水,若让咸水结冰,则需比寒更冷;其二,这些残破斑驳,并不是人为……而是风带着潭水,或是雨水侵蚀而致,这些佛像、地面的物什……应是极易溶于水,溶水乃大自然的现象,溶水时,大多吸取周遭热气,则于寒潭水中,比寒更冷;其三,设阵之人或有提示,这些地藏佛,书有典故,加之传闻种种,这不是完全的死路,而是舍生取义之路,不光是这些佛像葬身于潭中,更因这佛像上带毒,或有同伴将死……”·    “可我……不怕毒……”阿离并不听得明白,只是眼睛亮晶晶,嘴边绽开笑容,“小翼哥哥是说,把这些佛像扔到潭水中,可让潭水结冰,然后莫无哥哥,就可带着我们一掠而过了,是不是”·    “我可将佛像踢入潭中。”
莫无面带笑意,心中喜悦,原想着冷青翼一身病痛,如何度得过寒潭,现下倒是不必那般艰苦··    “不可……易溶者,必然易碎,你若用武,则碎开一地,要靠阿离……”冷青翼说完之前一切,已是力竭,恹恹之态,唇角微露血腥,却仍是苦苦支撑。
“阿离将身后包袱里的药物取出,用布沾水,溶了根基,扶着佛像落下,将其滚入潭中……莫要逞强,若有不适……”·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胡来的。”
阿离笑着挥了挥手,跑到潭水边,照着冷青翼吩咐去做,她虽还是孩童,但是机灵聪慧,手脚麻利,并不输于成人··    “……”莫无沉默下来,只一心用内力,让冷青翼暖着。
·    “我可真是好命……”冷青翼在一片暖意里,也稍稍得到了缓解,半阖着眸子,疲惫不堪,唇角却带着柔和的笑容,“遇到了你,还有阿离……”·    “……”莫无不答,只是将人搂得更紧,眸光深远,且坚定。
    第五十四回:荆棘载途·    阿离前后忙活了大约两刻钟··    自然之奇妙,妙不可言,佛像入得潭水,迅速不见踪影,有白烟自潭面升起,缭绕不散。
随着佛像逐渐增多,眼前景象宛若仙境,神灵居所,真假难分·并不看得潭中发生什么,只听得咔咔作响,冷青翼猜度得分毫不差,盈盈潭面,渐渐浮起一层薄冰,原先的灵动止住,生出一种安逸宁静,犹如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这峭壁环绕的山谷之中。
    “……”冷青翼已是疼得脸色煞白,浑身冷汗直盗,他在莫无怀里,蹙着眉,蜷缩着身子,深压着胃部,却是毫无效用,只能生生忍着。
    “……”莫无的感受也好不到哪里去,怀里的人痉挛得厉害,他却只能生生看着,之前内伤已有发作,若是此时使用息转心法替人缓解,定然过不了七绝潭。
    “……呼呼,好了……”阿离虽是百毒不侵,但与那佛像这般接触忙碌,还是显得疲累不堪,立于潭边,看着那凝结的一片碧绿,却是带着笑容,毕竟眼前从一片绝望变成了希望。
    “我带你们过去·”莫无抱着冷青翼也来到了潭边,微微蹲下身子,让阿离攀到背上·“抓好了·”·    “嗯。”
阿离身形娇小,到了莫无背上,手脚并用,将自己牢牢固定住···    “只是浮冰……”冷青翼扯着淡淡笑容,在莫无怀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一切都交给你了……”·    莫无未答,面色肃然,气随心动,沉于丹田,往复于四肢百骸,足下生力,着地面而起,跃起的身姿,挺拔傲然,不带一丝拖沓。
    于空中俯视,七绝潭碧绿剔透,幽深不见底,潭中已有神灵,护佑众人九死一生,得偿所愿··    果然,于大约潭中,力竭而落,薄冰虽薄,但为固态,不过瞬间之事,足落冰面,借力·    喀拉——·    三人皆听一声脆响,莫无已然挺拔再起于空中,如此再去俯视,那借力之处陡然裂开,裂缝张牙舞爪般向四面八方延伸,翡翠落于地面,裂而未碎,大约如此。
    将近对岸时,气温变暖,潭面唯有一些块状碎冰,亏得咸水浮力大些,莫无起起落落,足下沾水,终是勉勉强强到了岸上··    阳之所在,另一番景象。
    早该枯萎凋零、残败光秃的树木,绿意盎然,花草遍地,藤蔓妖娆··    在极寒之后的暖,无比珍贵··    阿离从莫无背上跳下,深深呼吸着空气里的草木清香,一脸满足享受,想着昨夜的如熠熠,若是昨夜身在此处,该是多么的美妙绝伦·    莫无将冷青翼放在地面,他的前襟和冷青翼的白衣都已染血。
渡潭时,他再也无暇顾及为冷青翼取暖,渡之半途,冷青翼身子颤动,胸前顿觉湿热,腥气四溢,知其胃伤沉重出血,自口中呕出,倒也不见得惊讶,不过担心不已,烦闷伤怀。
    “没事……”冷青翼并未昏厥,虽是虚弱,但也清醒,看了眼莫无,便明是要用息转心法,伸手也快,拉住了莫无的手腕,脉象已知,果不其然。
    沉脉··    轻按不得,重按乃得,脉沉无力,乃脏腑虚弱,阳虚七陷,脉气鼓动无力··    “内伤就要发作,我们不过渡得寒潭,尚未出阵……”冷青翼微微摇头,推开莫无的手,“暖和起来,我好了许多,这口血吐了,倒也舒坦一些……”·    “你说得有理。”
莫无一手抓过冷青翼双手,另一只手按在冷青翼胃腹之上,息转心法立刻而转,不给任何反抗的机会,沉声道:“别动·”·    “你”冷青翼面色一变,未想此人如此固执,如今心法已起,无法阻止,若是胡乱为之,反而伤人伤己。
    “……”莫无轻笑,五脏六腑疼痛渐重,心中却越发舒坦,其中因果,不足道也··    “……”阿离见两人这般,也懂得是在运功疗伤,并不打扰,立于潭边,远目七绝潭的对岸,心中想着之前种种艰难,不觉有种苦尽甘来之感。
    潭水虽是宽广,但潭面无一物遮目,他们来时一侧,倒也隐约能见··    阿离望着望着,便望到了许许多多的黑点,吞咽了口水,紧张僵硬地向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身侧的两人,不知是不是该出声提醒。
    “小翼——”·    不用阿离出声,对面已传来鼓满内力的呼喊声··    冷青翼浑身难以抑制地一僵,眸子里瞳光复杂而散乱,忍不住有些发抖。
    “莫怕·”莫无大约也要收功,出言安慰··    怎能不怕·    算起来,莫无渡潭,不过用了一刻钟,这般疗伤也就盏茶功夫,这么短的时辰,景阳已是下得悬崖,过了障眼之法……也就是说,若是他们之前稍有差池大意,迟了一些,便是如何后果·    “小翼我知你在对岸你听我说,我错了我只是气你欺瞒,气昏了头别离开我你答应过,永不离开我——”·    永不离开……·    景大哥,还有小翼……·    公子救救老夫,老夫治不好公子,王爷要杀了老夫啊……·    公子,奴婢……奴婢该死,竟对公子生出了倾慕……·    公子……·    小翼……·    ……·    ……·    公子,凌越等着公子真正展颜欢笑那一日……·    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事,一瞬间,回忆纷扰而至,破碎凌乱。
冷青翼浑身止不住颤抖,呼吸困难,眸子里一片茫然,所有的碎片最后变成了凌越笑着说话模样,转眼间,不过一颗苍白的头颅抱在怀里,痛彻心扉··    “青翼……”莫无收功蹙眉,咽下喉间腥甜,一只大掌覆在冷青翼心口,轻揉,“仔细心疾。”
    淡然的声音,穿透了层层魔障,冷青翼空洞的眸子,找到一丝焦距·那焦距里出现的是莫无,所有隐而不宣的担心,所有掩而不曰的情意。
    “小翼你知我需要你我不能失去你……”言辞灼灼,情意似真,堂堂王爷,却是舍了所有尊严,苦苦哀求。
    “莫无……带我走……”·    无论哪里,哪怕地狱,走··    那些誓言,那些苦楚,那些因他而不得好死的人……·    “好。”
莫无将冷青翼抱起,紧紧抱在怀里,想要给这个不停颤抖的身子一些力所能及的支撑·转身朝着潭面,运力于掌,全力一挥,一道扑面的强大劲道,直穿七绝潭至对面,掌力所及,潭面薄冰碎裂四溅,潭水轰然,宛如沸腾,好不骇人。
·    这一掌勉力而为,自伤七分,掌落,唇角溢血,心中却无比畅快··    莫无勾唇,话不必多说,转身抱人走入生门··    “漂亮”阿离跟着,一脸兴奋,握着小小拳头,比划着。
    “小翼……”岸边景阳及所带之人统统不由自主向后退却一步,那掌势迫人,自是不能小觑·只是,在意的那人已能看到,却隔了七绝潭,只能看着,生生看着,和另一个男人,离开视线所及。
    “小翼我要你和他不得好死——”·    被背叛的绝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屈辱和无力交缠在心口。
    他是高高在上的景王,是玩弄权术、人命生死的掌控之人·    那一年,他早已立下誓言,此生只许自己负人,绝不许别人负了自己·    谁也不行即使是小翼也不行·    七绝潭,冰冻三尺而不结,隔着死门与生门,也是生生世世一个轮回。
    他曾经许诺、曾经陪伴、曾经忍耐、曾经盲目地追随着记忆中那个背影··    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到了如今,双手沾满血腥,双脚捆绑着铁器,这些让他无法呼吸的枷锁,层层叠叠,将他困死在名为自责的牢笼里。
    直到那人出现,毫无预警,又仿佛命中注定··    七绝潭边,他并未七绝心思,却见了神灵,悄悄落了心愿,不知,能否得偿……·    “莫无……”听着耳边渐渐模糊的叫嚣,冷青翼将头埋在莫无的胸口,一手隔着衣物握着胸前的红色晶石,呼吸着两人身上的血腥气味,唇角勾着自嘲笑容,眼角有温热酸涩的液体涌出,物是人非,近二十载的相处,最后落得一句不得好死。
“景阳比看上去厉害许多,其实我不过装装样子,心里是怕的……”·    “莫要低看了我·”莫无脚步不停,直闯入阵中生门,语气平实如往常一般,“也莫要低看了自己。”
    “……”冷青翼一愣,随即掩下眉目,不知所思所想,顿了一会儿,复又说道:“刚刚那一掌,伤了自己几分”·    “七分。”
莫无毫不避讳,全然不在意,甚至扬了扬眉锋,“非做不可·”·    “倒未见过这般的莫无……”冷青翼仰着脸,看着对于莫无来说绝对算得上生动的神情,不觉有些好笑,悲伤散去许多,“不过,这一掌,让我们闯阵又难了七分。”
    “小翼哥哥,你说得对……”原本走在最前面的阿离,停下了脚步,看着不远处,再不敢迈动腿脚··    “到了。”
莫无脸色一沉,也停了下来,看着不远一处阵眼,站立一人··    生门守门人··    男子,身不满五,体瘦短小,头发稀松,面色发红,目露精光,唇角下撇,目露严肃,不苟言笑,双手持短刀,身形绷紧。
    第五十五回:谜题难解·    “莫无哥哥……”阿离虽小,不懂武艺,却也觉得对方气势压人,脚下微颤,依着莫无身侧。
    “……”冷青翼直直打量那人,心中思量,八卦阵,生门何解·    “……”莫无也是打量,练武之人,一眼便能看得通透,此人绝不好对付。
    “死门已破,愚者终得用武之处·”那人见了三人,身子未动,表情未变,连一双沉黑的眼睛也是动都未动,只嘴角张合,声线粗哑,“你三人,一人重伤、一人重病、一人孩童不懂武艺,无一人可通此门。”
    “如此,此门与死门何异”冷青翼从莫无怀里落地,站稳,挺直身子,一双眸子看着对方,唇角带笑,便是他掩去所有,全力对敌模样。
    “……”莫无不语,一脸肃杀,眼前男子,不动如山,竟让他心生寒意··    不动·练武之人最是明白,不动则为稳,能稳如山,则必能动如疾风。
    此人,武艺不差于他··    “原先有异,如今无·”那人依旧站立如初,倒也显得有些耐心,句句对答有礼,“主子一言,此阵八门皆成死门。”
    “阵便是阵,双仪八卦,相生相克,生门属土,孕育万物,生生不息之意,即便为险象环生,也应当为生,与死有异”冷青翼双眸精光微闪,腰身挺得笔直,哪有半分病态,“我们不过逃逸于此地,并非与贵主人有何威胁。
阁下自称愚者,武艺超群,固守于生门,眸中却无忠、无欲、无求、无执念,空空然只余沉黑,在下大胆揣测,可是阁下心中有惑,解惑者若不为师、不为友,或许为有缘之人,比之在下。”
·    那人动了,神情动了,眸子里的沉黑动了··    冷青翼已是出了一身的汗,表面的镇定不过伪装,心下毕竟是怕的。
    “难怪公子可解死门之谜,如此……”那人看了看三人,微微掩眸沉默,再抬眸时,已是做了决定,“守门自有责,愚者有一题,若解之,则开生门。”
    “……”冷青翼和阿离都微微松了口气,只莫无仍是蓄势待发,不见一丝松懈··    “愚者应你,在你倒下前,不动此两人分毫。”
那人看着莫无说道,语毕又转向冷青翼和阿离,“愚者同时应你们,若是解了愚者之惑,便收手,放你三人过去·”·    此话毕,冷青翼脸色一白,转眸看向莫无,正见莫无也在望着他。
·    两人眸色不一,心情不同,那对望一眼,阿离看不明白··    “不……”·    “好·”·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阿离仰头看着两人,忽然觉得眼眶发涩,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感觉尚不清明,守门人已出了题··    “愚者杀了挚爱妻子,因其杀了吾父·无冤无仇,未疯未痴,吾妻死前仍是不愿道出其中缘由,爱恨莫名,因果不知,心结纠葛。
吾疑妻之爱,疑父之威严,乱了认知,可能解惑”那人说起这些往事,一直严肃的脸上茫然更重,此题一出,如何解得·    “莫要低看我,还有自己。”
莫无离开冷青翼身侧时,留了一句散于风中··    “……”冷青翼垂眸望地,不愿看着重伤的莫无,以卵击石··    “小翼哥哥,这人问题好生奇怪,他是想要知道他妻子杀了他父亲的缘由么我们又不是当事人,他都不知,我们如何知晓”阿离也拎着心,看向迅速缠斗在一起的两人。
    “……”冷青翼不语,心思已是百转千回··    这不是问题,这是惑起的原因··    要解惑,又怎是解这场人伦悲剧的因果这般简单·    ******·    武者,有灵犀,遇之对手,则心生沸腾。
    莫无手无寸铁,有的,只是一身伤和多年游走生死的本能··    对方用的短刀,双手短刀,身量矮本为弊端,但若补己之短,则为灵活。
    不动如山,动如疾风,半点不错··    那人招式紧凑,敏捷有力,身法灵活,有张有弛·并不轻易出手,但出手时,必然精、狠、准,寓攻于守,以守为攻,刀刀狠厉,凶煞逼人。
    莫无并不示弱,面色冷冽,守多于攻,摸清对方虚实,几番试探迂回,心下便有了底,两人虽是不相伯仲,但这内息不继,伤势延绵,今日必败于此人之手。
    虽是必败,却不得败得轻易·    开场不过憋足了一口劲气,两人斗得难解难分,倒是出乎那人意料·渐渐的,莫无身上开始出现刀口,血液飞溅开来,那人表情开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周身杀气戾气翻腾而起,原本严肃有礼的一张脸,变得异常兴奋愉悦,双目赤红,唇角几乎咧至耳根,像只食人恶鬼,狞笑着看着眼前的猎物··    “你的妻子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你肯定错怪了她”·    “你的父亲是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妻子情深意重,替他守着”·    “或者你妻子是不是遭人陷害只怪你不信她,宁愿一死”·    ……·    阿离大叫着,只要脑子里蹦出来的想法,就冲口而出,无论如何,不管怎样,说不准瞎猫逮到死耗子,就说对了呢·    冷青翼一直没有开口,只凝视着两人,不知所想。
    “中”·    缠斗已过一炷香,两人瞬间已是对了几百招,莫无内伤发作,内息时断时续,胸腹剧痛难忍,早已落于下风,不过苦苦勉力支撑,捉襟见肘间,必然漏洞百出。
一声呼喝,莫无依着本能,察觉丹田之处杀气汹涌,心想定然躲闪不过,但此处不能伤,伤了便无法再发力,于是身随心动,偏侧开来,躲开重穴要害·    短刀生生刺入侧腹,瞬息间,莫无勉力躲开丹田重穴已是不易,那人以为必然得手,却差之毫厘,不禁微微失望。
    没完·    短刀还有一把·    莫无还可发力·    刺入身子的短刀连接两人,距离更近,莫无直拍一掌,击人心口,那人无惧,斗狠拼上,举起另一把短刀,直刺莫无胸腹·    中计了·    那一瞬,莫无提起所剩无几的全部气力,直拍的一掌,陡然一变,不击对方胸口,而是拍向手臂。
对方手臂随着力道偏移,未刺入胸腹,只是横向划开了衣物,力未竭,又被莫无一掌按着向下·    下面有什么刺入侧腹的短刀和握着短刀的手·    莫无另一手早已死死抓住那只握着短刀的手腕,不让对方将手和埋在身体里的短刀抽回,等的就是这一刻·    要刀,还是要手·    那人始料未及,向下直劈的短刀和眼见着就要被砍断的自己的手臂,这一切究竟如何发生,电光火石间,一切仿佛合情合理,又仿似莫名其妙·    弃刀,要手,这般选择。
    一把短刀落于地,那人一只手被压到了另一只手前臂之上,两手相叠,自然力道加倍,笑容更深,而莫无此刻已是力竭··    如此情况下,那人自是要抽刀,莫无当是借机后退躲避。
    不对,那是常理,逆境求生,常理都是狗屁·    刀不能被抽,莫无不能退,莫无已伤,退得定不如那人进得快·    所以,莫无不退反进,不许抽刀·    这是一场赢不了的打斗,这一场若有结束,便一定要结束的漂亮,否则就算支撑得了下一场,也只能无比狼狈,输得凄惨。
    一开始,莫无的目的就无比明确,他要短刀··    莫无进,那人竟是不由自主地退,若拼狠厉,终究稍逊一筹··    进,义无反顾;退,却心带迷惑犹豫。
    退不如进,那人不如莫无·    短刀已直没刀柄,伤害已成,本是乐事,但那人乐不起来,因为他有种错觉,那柄还在手里的短刀,已成为了莫无身体的一部分,再不属于自己。
·    手骨嘎嘎作响,两个人,四只手都集中在那柄短刀之上,莫无不管短刀,两只手握在那人的手臂之上扭撇,而那人只一只手能够反抗,因为另一只手还握着短刀。
    要刀,还是要手·    同样的问题,自然同样的选择··    一切看起来都莫名的诡异,那人松手后,莫无竭力后退,两人分开一段距离后,莫无摇晃着身形不稳,朝着地面呕出一口血来,毕竟是人,不过忍人所不能忍。
    那人一身毫发无损,不过失了利器··    谁输,谁赢,说不清··    “莫无哥哥”阿离惊呼着奔到莫无身侧,将莫无扶住,看着那未拔出的短刀和涓涓渗出的血水,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冷青翼未动未说,依旧站得笔直,看着那守门人,宛如化作了石像··    对于武者来说,人在刀在,是一种傲气和尊严。
    莫无要夺下的,便是这股子傲气尊严,说到底,眼前敌强我弱,若要拖延,唯有攻心··    “还好,手没事……”·    攻心,实为好计,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乎这样的傲气尊严,眼前这守门人,就断然不是,不但不是,而且诡异非常。
    笑容未减,那人毫不在意地弯腰捡起了落于地上的短刀,挥刀再来·    “你这个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阿离怒吼着,转身将莫无抱住,护着。
    “别胡来……”莫无强撑着,脸色已是白得透明,内外伤交缠,眼前已有些模糊不清,却是推开了阿离,再次迎了过去··    “小翼哥哥你怎么啦傻了么莫无哥哥就快被人打死了啊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特别特别聪明么”阿离大哭了起来,跑到冷青翼边上,摇晃着他。
    “……”冷青翼看了阿离一眼,那一眼里扭曲的镇定,让阿离浑身打了个激灵,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再次交手,那人显得更加狠厉,两人身影绰绰,看不清楚,只见得地面鲜血不断散落,莫无不过强弩之末·    “……”强弩之末却不倒下,心中有所牵念,莫无的表情依旧冷然,便是那荒野里的孤狼,若不咽气,便绝不低头·    “……”那人依旧狞笑着,像是已经神智不清,失了心魂的疯子。
    “你大爷的之前我竟然还同情你觉得遇上这样的事情很可怜”·    “你不如死了,去地下问问你的妻子,不就明白了么”·    “混蛋你这些有的没的都是在耍我们是不是根本就无解是不是”·    ……·    时间过得很快,又好像过得很慢,阿离依旧胡乱吼着,冷青翼依旧站得笔直。
    “奇怪……”那人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莫无早已是随着本能而动,几乎已经意识不清··    很快,两人都停了下来。
    “怎么……动不了了”那人歪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这才看到四根细细的银针不知何时插在了左肩之上,整个左边发麻,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咳咳……”莫无呛咳着血,脚步来回踉跄,却不倒下,地面很快滴落一片嫣红··    没错,那是银针··    之前阿离捡了的银针,趁着抱住莫无时,塞在莫无手中的银针。
    兵不厌诈··    “哼呵呵呵,没关系,我还有右手”那人张狂得笑着,举起右手再次挥刀而来·    莫无颓然地看着冲来的那人,再无反抗之力。
    “莫无……”·    耳边声音轻响,身子忽然一僵,半阖的眸子猛然圆睁,看着一抹白影挡在了身前··    冷青翼在莫无身前挺直了腰身,面露笑意,不见分毫惧怕,那人一僵,像是想到什么,微微犹豫间,慢了许多,冷青翼开口说道:·    “厉庄主若知其子人不人,鬼不鬼,定然度不过这生门司徒情若知其夫懦弱无用,自困囚笼,定然永世不得超生”·    掷地有声,像是平地轰然一声惊雷响·    说话间,冷青翼却已不在莫无身前,而是被不顾一切的莫无挡在了身后。
    眼眶微湿,冷青翼自莫无身后伸出双臂,错开伤处,轻轻抱住莫无,将泪水掩入莫无后背,发出闷闷的声音:·    “剩下的,交给我·”·    第五十六回:立地成佛·    事有巧合,命不该绝。
    一开始,冷青翼看守门人虽是严肃,不苟言笑,但言辞间有礼有节,不似一般江湖匪气,便一心想着解惑,后来看那人癫狂模样,方才明之,那不是惑,是魔,心魔。
    不除魔,便无法解惑,这并不是表面猜度出前因后果那般简单··    此人用双刀,双刀用得如此好的,这世间并不多··    衙门捕快赵海敬已死,但他生前最爱与冷青翼论及大小奇案。
    有一桩厉家庄未破惨案,几个关键点,与眼下九分相似··    惨案里,死了两人,厉庄主和他儿媳妇司徒情;一人失踪,少主厉学颜。
    死者身中数刀,京城第一仵作验尸称:凶器为短刀,且左右手持刀···    厉家从商,是大户人家,家中家规森严,是出了名的·据赵海敬说,厉家做宣纸,厉庄主轻轻碰触纸面,便能鉴别宣纸优劣,十分有名,全庄习武者只有一个,厉学颜,但学的什么武艺,只死掉的两人和早已过世的庄主夫人知晓。
·    赵海敬还说,其实不是未破,只是未能找到厉学颜,此人嫌疑最大··    冷青翼记得,自己当时问了句,厉学颜和司徒情关系如何,得到的答案是“两小无猜,举案齐眉”。
    案情许多疑点,不得赘述,无法细想··    冷青翼想,此人是否就是厉学颜··    但按此人所述,其妻杀父,其杀其妻,与那惨案并不符合,惨案里两名死者均死于双刀之下,本想否定弃之,却见陡然的疯魔。
    许许多多的线索在脑海里,一点点的抽丝剥茧,触及的真相,也不过七八分··    没有十全的把握,但已是再也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赌了··    “厉家做宣纸,宣纸制造,半点不得马虎,所以家规严谨·”冷青翼将莫无小心交给阿离,阿离想将莫无扶至一边,莫无却不肯,撑着一口气,守着冷青翼不离半步,冷青翼无心顾及,只好随了他,“重道重德,长幼有序,却出了岔子,输给一个情字。”
    “……”那守门人像是被下了咒术,定了身子,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盯着冷青翼,不动分毫··    “厉庄主……竟与儿媳妇相爱了”冷青翼声音陡然一高,那人手中短刀落地,有知觉的一手撑着头,浑身摇晃得厉害。
    “或许是你忙于练武,常年不在家中,又或许你的身上多了武人戾气,失了那司徒情原先喜爱的书墨香气,无论如何,这些常理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冷青翼微微轻叹,“你杀了最敬重的父亲,最心爱的妻子·你的父亲毁了你的敬重,你的妻子毁了你的真心,你杀了他们,内心一边觉得错了,一边觉得没错,分裂出两种人格,胡编了过往,安抚心中伤痛……”·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胡说……胡说……”那人的痛苦,证实了冷青翼的大胆假设和猜测,一双赤红的眼睛渐渐褪去,心中的善和恶交织,不用刀时为善,用刀时为恶,自小书香门第,又怎会是大女干大恶之人·    “莫无,你说的,莫要低看了自己,你信我……”冷青翼向着莫无笑了笑,勇敢向前,不得不向前,这一步无论多么危险,都要走,走了这一步,他们才有生路,他走到了那人的面前,伸手抓住了那人的两只手,见到那人已是泪流了满面,“这双手,无比重要,宣纸的优劣,只能靠手去触摸才会懂得,这是厉庄主从小教诲,对不对厉公子,若是重头选择,你定然不会去学武,若是可以重新开始,你定然不会杀人,对不对”·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错了么哪里错了究竟哪里错了……”厉学颜已是哭得不能自已,一直苦苦掩埋的真相,一直在憎恶与良知中的挣扎。
    厉学颜其人,从小尊师重道,善良腼腆,一脸严肃,不过不知如何表达,深得众人喜爱··    “错,皆因心中执念·”冷青翼又想起了赵海敬对厉学颜的描述,善遇到恶,极度的扭曲,衍生出的魔,怎好全部怪他·    “我若死了……是不是就对了我却不能死……死了如何面目去见他们……”真相究竟是什么,冷青翼猜对几分,已不重要,已触及心底最深的伤,心魔已破。
    “我帮你,可好”冷青翼捡起掉落的短刀,看着那人渴求解脱的眼睛··    “……”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冷青翼拿起了短刀,看准了那些手腕上的经络,刀落血起,割断了经脉··    “我帮你废了双手,如此,你不再是会拿捏宣纸的厉学颜,也不是会用短刀杀人的厉学颜,你可以放下所有过去,守着生门,告诉闯阵过门的人,拥有时请珍惜,失去时莫强求,用此后一生,渡世间众人,赎心中之罪,可好”冷青翼看着那人惊异的双眼,笑了笑,“另外,你可有药,你伤了我最珍惜的人。”
    “……”那人双手伏下,头颅点地,拜于冷青翼身前,泪已不流,心虽痛,却已放下一双手,许多执念不舍,“愚者定全力相救。”
    ******·    “你醒了”冷青翼微微笑着,看着睁开双眼的莫无,“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
    “我睡了多久”莫无声音沙哑,动了动身子,浑身刺痛,侧腹更是一阵剧痛,不过内伤倒像是缓解了许多··    “两个时辰。”
冷青翼按着莫无,不让他乱动,取了果子,挤了汁水于莫无干裂的唇上,“我们歇到明日再走·”·    “……”莫无微微皱眉,刚想反对,冷青翼已是出声打断,“我和阿离都想看如熠熠,你别扫了我们兴致。”
    “……”莫无不语,心中自是清明,看了眼冷青翼没有半分血色的苍白脸庞,不禁叹息,“你若疼,无需忍着·”·    “这句话,该我来说。”
冷青翼不可置否,看向别处,正见着抱着柴禾渐行渐近的阿离,“那一刻,你们打作一团,我看不清楚你们动作,只见得到你没有倒下,我一直想……你这个笨蛋幸亏遇上了我,要不是我这么聪明,谁能救你……”··    说话间,冷青翼将头埋进了抱起的双膝间,声带哽咽,已是掩藏不住。
    其实,那不是他想说的话··    他真正想说的是:莫无,你怎么就这么不幸,遇上了我这个煞星··    “……”莫无稍稍沉默,伸出手臂,轻轻拍了拍身侧抱成一团的冷青翼,唇边一抹满足的笑意,努力放柔了声音,说道:“我没事,别难过。”
    “谁难过了”冷青翼掩了掩情绪,再抬头时,又是一脸笑容,“我只是,只是有点累……阿离,你回来了,辛苦了。”
·    “不辛苦,不辛苦,比起你们俩,我这点真不算什么·”阿离一脸谄媚笑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于两人面前,“莫无哥哥,小翼哥哥,不如你们收我为徒弟吧你们俩实在太厉害了,我阿离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人,而且,我也想成为很厉害的人”·    “……”莫无和冷青翼皆是一愣,莫无不知如何应答,于是将头侧到一边,装死不理,冷青翼看着阿离,笑着说道:“阿离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眼下不是拜师的时机,待到一切安定下来,有何不可”·    “也对。”
阿离双手击掌,喜滋滋地跑去准备生火··    “笨阿离·”冷青翼轻轻笑着,看着阿离前后忙碌着,一脸乐呵··    这一生,注定颠沛流离,如今同行不过逼不得已,若是出了七绝谷,阿离,那时,便是分离之时啊。
    “会有安定之日的·”沉默一阵后,莫无开口说道,无比坚定··    冷青翼一愣,不看莫无,而是从衣物里拿出那颗血红的晶石,细细摩挲。
    了解一个人,靠得不是时间,而是心·他们越走越近,推也推不开,散也散不了,并不全然是命运,还有早已被彼此牢牢吸引的心··    “那人,如何了”莫无见冷青翼不语,又问道。
    “回去复命了,也不知会如何·”冷青翼淡淡地说,看着日落的余晖,“也许那个神秘人见我们这般厉害,又不是冲着他来的,就放我们过去了……”·    “……”莫无按着侧腹伤处,撑着坐了起来,不由分说将冷青翼搂在怀里,替他暖着痉挛的胃腹。
    “你怎地这般不老实”冷青翼想要拒绝,却又怕挣扎间弄疼莫无这一身的伤,只得嘴上叫嚣··    “息转心法除了可以替人疗伤,也可自我运转疗伤。”
莫无平淡的语气,缓缓在耳边道来,“先前那人是否助我疗了内伤加上昏睡时,息转心法自行调理,其实我已好了许多·”·    “我不信。”
冷青翼微微阖了眼,想起之前将那深插在莫无侧腹的短刀拔出时的情景,不觉心口窒痛难当··    有血有肉,会痛会疼,怎能这般轻松说着没事,怎会没事·    “以前受了伤,都是自己处理。”
莫无手臂更加收紧了些,沉稳的声线,有些虚弱,却也深刻得让人不禁动容,“遇上你,是我的福分·”·    冷青翼浑身一僵,心底一暖,眼底一热,低头掩去所有。
    原来,什么都知道,无论如何仔细掩藏,身后那人,还是什么都知道··    第五十七回:推诚不饰·    如熠熠··    一只、两只、三只……·    或远或近,或高或低,一如昨夜同样时辰,依约般亮了起来。
    在漆黑的夜幕里,昨夜远望,今夜近观,或有不同··    景不同,境不同,所幸,人还在,相依相守··    小心伸出手来碰触,那虫儿并不恐惧,依着温度停留,薄翼微微张合,尾处散光。
那光并不明亮,却也是光,在黑暗里,抹不去的点点希望··    如梦般迷离,如星般璀璨··    阿离跑得远些,一直撑着没睡,不过等着这些个如熠熠醒来,此刻早已迫不及待在“星河”里流年忘返,不知今夕何夕。
小小的身子,时而蹲下,时而跃起,孩童的心性,像是已经忘了这几日的种种苦难磨砺··    冷青翼坐在莫无身侧,莫无睡了··    那一张睡颜,映着火光,略显苍白,凌厉的五官稍微变得柔和,睫毛在眼眶下打了剪影,唇角轻松,仔细看了,像是带着笑意。
    冷青翼微微叹息,不禁又想起黄昏时的那一幕··    残阳染红了天际,他窝在莫无怀里抬头望天,天空很高,云层很淡,盘旋着孤鹰,声声泣鸣。
    崖上初冬,哪有此处半分暖意,倒不觉几分窃喜··    四周漾着春意,很暖,身后人的怀抱也暖,可他的心有些颓然··    渡了七绝潭,到了生门,未想又是这般生死挣扎,那么休门又当如何开门又会怎样这一路,是否自己选错了……·    若是当初,不顾一切杀回鬼狼山,是否更加稳妥些,这些迂回算计,兴许是自作聪明。
    自作聪明的后果……·    短刀是他亲手拔出,阿离不敢,他其实也不敢··    深埋在身子里的冰冷,那样的疼痛,他也曾亲身体味。
    那一刻,颤抖的手握住了刀柄,恍惚间有种错觉,觉得这一刀是他亲手所刺··    其实,说到底,也是相差不远··    眼前喷溅的猩红怕是再也消散不开,那人的血,一如这漫天的红霞,铺天盖地,透着一种残酷的凄美。
·    大约是之前那番阵仗,太过紧张担心,又或者这身子早已千疮百孔,耐不得半点折腾……·    如今一切平息下来,他只觉那胃腹下的脏器,如被烈火炙烤,被金戈戳戮,被铁马踩踏。
    很多时候,他觉得疼痛是一种惩罚,对于他所牵连的一切,让他的心稍稍好受些的惩罚··    他忍着不说,忍了许久,还会继续忍下去,直到所有的疼痛变成麻木,直到这破败的身子化为腐朽。
    “莫无……”轻轻地开口,头低垂而下,咬着唇,依稀间握紧了拳头,分散些注意力,得支开那人,忍耐似乎已到了极限,“我饿了,去弄点吃的吧……”·    无人应答,莫无没有说话。
    “……”他虽疑惑,却连回头去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从齿缝中拼命挤出两个字来:“莫无……”·    “阿离,替我们守着……”·    莫无的声音忽远忽近,意识竟不知何时开始有些不清。
·    ……守着·    守着……什么·    “不……”就要阖上的眸子陡然睁开,无力地胡乱挣扎着,迷迷糊糊间,已被莫无调整了姿势,揽在怀里,一只手已是深按在他的胃腹间。
    是息转心法,莫无要用息转心法·    “不可以……我没事……不行……后面的阵……不……”全力挣扎着,支撑着,嘴里在嚷些什么,已有些搞不清,只心心念念着不得再用息转心法,不愿那人再伤,一千个一万个不愿……·    “你看。”
莫无对所有的挣扎,置若罔闻,而是抬起了除了按着冷青翼胃腹以外的另一只手··    “嗯……”冷青翼吃力地看着眼前模糊的事物,这才发现是莫无的手,除此以外,还有自己的手,死死抓着莫无……自己的手。
    那大掌有着粗糙的茧子,骨节有力,带着无法言说的力量,自己的手像是脱离了掌控,拼命握着那人的大掌,发泄着那些被意识刻意掩藏的剧痛··    “你的手比较老实。”
莫无皱眉,淡然一句,让冷青翼噎得无话可对··    这只手是怎么了他以为是自己握成了拳,未想竟是紧紧抓住了莫无的手……·    依赖。
    他,其实从来都不是个多么坚强的人··    “别再伤了自己……”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模糊,冷青翼甚至不知道已有血腥溢出了唇角,胃里的伤一直在出血,忍到此时,已是奇迹,但他依旧执着,万般放不下心中最为在意之事,“别再因我而伤……别……”·    越相处,越在乎;越在乎,越无助。
    “不为你·”息转心法已起,莫无一双眸子,沉黑却清透,“为我自己·”·    浮浮沉沉之中,仿佛什么都失去了,意识冥灭前,身子一震,心口唐突得变换了节奏。
    恍惚间,听闻那人言:“我原以为你是知晓,那晶石于我,究竟意义何在……”·    意义何在··    意义何在……·    是在说,无论如何,不该有所隐瞒么·    思绪拉回,冷青翼将掩在衣物下的晶石拿了出来,指尖轻轻摩挲,心口微恙,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思却早已飘远,不知何处。
    息转心法之后,胃伤好了许多,莫无再次虚耗,未等他醒来,已是不支昏去,一直不醒,不过依照之前说法,当是在自我恢复·侧腹的伤势虽重,但莫无避开了要害,手边也有些从石室里带出来的上等金疮药,上药包扎,已是止了血。
    一切,仿似都控制住了··    “小翼哥哥……”阿离叫了几声,冷青翼方才回了神,“来,来这边·”·    阿离神秘兮兮地拉起冷青翼,远离了火堆,视线暗了下来,如熠熠却是更亮了一些。
    “怎么了”冷青翼有些好奇,不知阿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来来,快来看”阿离挥着手,让冷青翼稍稍弯下身子,探过身子去看。
    原来在一片绿叶之下,不知何故窝了一堆如熠熠,数量不下几十,叶子挪开的瞬间,黑暗中绽放的光芒,宛如一颗绝世珍宝,美得心惊动魄,无以伦比··    冷青翼愣住了,却不是因为那如熠熠的光,而是胸前垂落的晶石。
    一片黑暗里,那红色的晶石映染着光芒,透着匪夷所思的色泽,无比夺目,像是月光下莹莹而落的一滴血泪,晶莹剔透,却也凄厉殇怀,带着某种诡异的熟悉,唤醒心口一丝莫名的悸动。
    那一夜……·    黑盲,满月,破败,腐臭……·    恐惧,痛苦,寒冷,无助……·    还有什么·    那一夜,还有什么·    月光下勾勒不清的影子,如动物般矫捷的姿态,不过一个眨眼,半空中只隐约一抹耀眼的红光,冷冽而妖艳……·    太模糊,模糊地就要忘却,想要看清,可看得更清的却是那些肮脏龌龊……·    “唔……”心口犹如遭钝器敲击,不能再想,再想又会诱发心疾··    “小翼哥哥”阿离听到冷青翼轻哼,这才发觉不对,大惊失色。
    “没事……”冷青翼调整着呼吸,想着红姑姑教的心法,心疾渐渐压制,有惊无险··    “小翼哥哥,我扶你过去吧,你身子刚刚恢复些,我不该……”阿离微微低头垂目。
    “很美,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光·”冷青翼揉了揉阿离的头发,站直了身子,唇角扬起了笑容··    “……”阿离抬头,月光下,她没有说,那也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    “如此,无手无刀,成了废人,愚者听候处置·”·    竹屋依旧,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梅香,沁人心扉,竹屋的主人握笔疾书,听着身后的声音,却不搭理,直至顿笔收锋。
    “拥有时请珍惜,失去时莫强求……”男子莞尔,眸子里倒映着窗外的光·“你可愿继续守门或许,也守不了多久了,两仪八卦,已是毁了两道门。”
    “愚者愿意·”那人跪于地面,空空然一身,心结终在,但已不困惑,是是非非已无追究意义,若不守门,便去伏法··    “此三人,究竟是敌是友……”将写好的书信折叠,装入信封,盯着微微散着紫色的指尖,有些出神,“罢了,生死有命,无论来者何意,闯阵者,死……你退下吧。”
·    “是·”退将出去,人小言微,自是多说无益,不过,吉人大约自有天相吧··    拥有时请珍惜,失去时莫强求。
    笔尖蘸墨,宣纸染黑,十二个字,字字入眼、入心··    谁人没有魔障,谁人没有悔恨,谁人又能勘破着一十二个简简单单的字·    压着左腹的一只手,已有鲜红染于指缝间,这折磨人的毒,却还不够痛。
    不求原谅,只是死前想要再见上一面··    想来不过也是强求,否则,怎会给她带了牢狱之灾,性命之忧……·    他想着,死前的那一刻,唯那一刻,他想放下一切的身世责任,那一方所有的淳朴族人,只为自己,在伊人身侧,看伊人眸子里哪怕是一丝怜悯,然后阖上眼睛,沉然睡去。
    不再有宿命,不再有内疚,闭眼前,笑看伊人红颜,烙于心口,下一世若有轮回,愿为一介布衣,相知相守,为此付出所有,也在所不惜··    宣纸碎开,零散落于空中,坠入地面尘土。
    勘不破的,他也不过一个自私自利的凡人··    “来人”一声令下,暗卫现身于身后·“将此信一日内交予阿罕。”
    “是·”暗卫接过信笺,放于怀中··    “等一下,闯阵之人若过不得休门,寻一处好地方,葬了。”
低沉的声音,是看惯了生死的淡漠,生于君王家,也算得万般仁慈··    “是·”暗卫应答,忽闻敲门声··    “下去吧。”
男子挥了挥手,转身走至门前开门,见门外一老者,卸去稍许严肃,轻轻笑起,“赛先生,当真守时·”·    “贵人客气,老朽收了钱财自是守着本分。”
老者也不严肃,嘻嘻笑着,倒有些顽童样子,“今日觉得如何那毒老朽思虑几日,大约有了解法·”·    “哦先生请进屋再说。”
眸子里并无半分喜色,活着不过行尸走肉,苟延残喘不过为了国家社稷,死了,大约才是解脱··    第五十八回:存亡绝续·    又是五行走法,兜兜转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到了休门,景象陡然又变。
    石林··    磐石,约成人高,一眼数不尽,灰白如老者苍发,刻纹深邃,似是岁月累叠,或又不似··    三人立于石林前,稍停。
    “好像没有人的样子·”阿离踮着脚四处张望,不见一人··    “磐石太高,视线不及·”莫无却是细细聆听,一时间,四周沉静,未有丝毫声响。
    “……”冷青翼只扫了眼石林,便又看向莫无,看着他深按着侧腹的模样,掩去眸子里的担心,话到了嘴边,终究未言··    那一刀刺得颇深,伤了肠脏,怎会一夜就好,何况又用了息转心法……·    “我们怎么办走不走”阿离问了句,“也许真的没有人,只有石头。”
    “……”莫无不语,看向冷青翼··    “……”冷青翼一愣,狼狈的转过头去,“我觉得,还是先休息……”·    “我没事。”
一眼看穿冷青翼心中所想,莫无向前几步,立于石林之前,“伤药不多,不如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冷青翼双眉微蹙,轻咬下唇,双手握拳,垂目遮掩眸中一切。
“欲速则不达,别总那般不管不顾直冲在前,如今已是伤痕累累,若再多几个窟窿……”·    “我知道·”莫无并未回头,继续向前,走入了石林,冷青翼垂首紧跟,以为话语落完,未想莫无又说道:“你一路盯着我看,这般关心,我很高兴。”
    “……”冷青翼一愣,头垂得更低,正不知如何对答,阿离叫嚷开来:“我也一直担心你,你怎么不说”··    “……”莫无一人在前,冷冷冰冰,不说,就是不说。
    “……”阿离看了看莫无,碰了一鼻子灰,撇了撇嘴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倒不如担心小翼哥哥,哼”·    “……”冷青翼笑而不语,终是少了几分尴尬。
    磐石阵里看似杂乱,却乱中有序,其中玄机,自然绝妙·三人走了半刻,打量了一番,冷青翼伸手轻触石面上几道深长刻痕,又走到另一处磐石,看着一些走向不同的刻痕,几块磐石看完,心中有了大胆猜想。
    “如何”莫无和阿离站于一侧,并不出声,待到冷青翼眸子里漾出精光,方才问道··    “是字的部首笔画,若是没有猜错,较为聚集的磐石组为一字,字是迷宫,若找到字与字之间的关联,便能走得出。”
冷青翼沉着冷静,每每遇上这般费心之事,他反倒无比精神,举手投足间熠熠生辉,堪比日月··    “分头看看,莫要走远·”莫无静心聆听,确定了四下无人,做了这样的决定。
    那一刻,他若是知道这阵中有阵,守门之人根本无须阵内把守,大约抵死也不会做了这般决定··    生死两岸,天人永隔,差点便成了一个永生之憾。
    休门,属水··    水者,荡漾无形,映射出人之样貌,还有内心··    顺着笔画读字,其实万分有趣,那些字并非十分繁复,来回思考,便可得出。
    阿离不识字,跟着冷青翼,也是好奇不已,顺着磐石摸索不久,冷青翼便已得出两个字来:兵、皆··    “莫无哥哥我们看出来两个字了,你看出来没有”阿离一阵兴奋,大声问道,一连数声回音,原是声音在磐石间回荡。
    “斗·”几块磐石之后,莫无淡然的声音传来,已是看出一字来··    “哈哈哈,莫无哥哥才看出一个字啊……”阿离听着声音回荡,倒觉得新奇。
    “……”冷青翼低头微微思量,忽然眼前一亮·    难道是……九字真言·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字真言,镇妖魔之咒术。
    若是九字真言……是巧合,还是意味着什么·    这厢冷青翼已是摸到了真相的细枝末节,而另一处,莫无摸着石面的手一颤,武者自有本能,空中莫名一丝微妙变化,什么变了说不清,只觉这一变,万物皆要变。
    石林的另一头,三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女子一身青衣,站立如竹,面相不出三十,但一头乌丝却是染尽风霜,散乱于风中··    未老发先白,心还在,情已衰,何人知晓,守得一世悲哀。
    苍青色的竹笛,缓缓放于红唇边,眸子里淡淡的黑,宛若毫无焦距··    笛音起,不婉转,不悠扬,声声如泣,钻进石林里,在早已摆好的石阵中穿行回荡。
    一时间,分不清,分不清,今夕何夕··    音入耳入心·莫无感到了笛音里的内力,阿离意识到这笛音里催眠之术,冷青翼却是顿悟了眼前的石林、阵法、一切……·    不过,为时已晚,所有的清楚明白都渐渐模糊,白色的日光淡去,黑暗里有什么在醒来。
    ******·    催眠术,入眼、入鼻、入耳……入七窍,法有不同,最终皆是入心··    心,最为真实,铭刻着记忆。
    尘封在最为角落里的痛苦过往,伴随着时光流逝,或许渐渐淡忘,却仍在心上刻着印记,随着那笛音的牵引,慢慢发出芽来,孕育成魔,心魔··    不要……·    我不要……·    呜呜……啊啊啊……咳咳……不要啊……疼啊……·    小小的身子,不着一物,禁锢在一方石台上,被强硬掰开了下颚,灌下不知名的药物。
    身边围着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清是人是鬼,只是盯着她看,看她的反应··    大睁着一双眸子,异色的瞳孔,一黑一红,仿若注定了坎坷,纠缠于魑魅魍魉之间。
    那苦涩腥臭的液体,滚进喉咙,落进肚腹,赤裸的身子瘦弱嶙峋,所有药物带来的反应,一目了然·白色的皮肤上,开始不停冒出些鲜红的疹子,原本平坦的皮肤开始扭曲抽动·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宛如有滚油在身子里沸腾,又仿佛有利爪在身子里撕扯·    被绳索死死捆住的头颈、手腕、脚踝,在挣扎中磨出血肉模糊的痕迹,唯一可以扭动的身子,一刻不停,挺起下落、抽搐痉挛,与那落于岸边的垂死鱼儿,如出一辙。
    黑红瞳孔,失了光芒,整张脸扭曲青紫,眼泪涌出,却不断顺着脸颊隐入肮脏的发里,大张的口角边,白沫交织着猩红缓缓落下,痛苦的呼喊慢慢不见,只余大口吸气呼气,出于本能的呼吸。
    过了多久·    不知··    一次又一次,不同的药,不同的感觉,或痛,或痒,或麻,或晕,每每深入骨髓,只让她觉得,为何要活着,还要这般活多久……·    身上没一处好肉,腐烂腥臭得让她总是想吐,阴暗的角落里,与蛇鼠同吃同住,猪狗不如。
当她便要舍了一切,默默死去的时候,在她的鼻尖眼前,却是上演了一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惨剧”···    蛇吃了幼鼠,被蛇咬伤的老鼠,临死前生生咬死了蛇。
    懵懵懂懂的她,以为早已因为折磨而流干了眼泪,却在那夜,看着眼前死去的老鼠,默默哭了一整夜,第二日偷偷用小手刨了个坑,把老鼠埋了··    然后,她活了下来,坚定地活了下来。
她想,死前,至少要找到一个亲人问问··    问问:老鼠尚且如此,你们怎能这般·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她裸足狂奔,身后蛇鬼牛神紧追不舍,她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闭着眼拼命向前跑。
    有人,四周有人,看不清的人,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人,陌生人·却没人帮她救她,只有石子,漫天的石子,砸在身上生疼··    他们说:滚,你这个恶鬼·    不,她不是恶鬼那些追她的才是恶鬼·    眼泪又落了下来,红色的和黑色的,在脸颊上画下两道诡异的颜色,红似血,黑似墨。
    漫无目的,惊恐慌张··    她无力地闭上了那只红色的眸子,是不是闭上了,便不再是恶鬼·    那是谁那她是谁·    又过了多久·    不知。
    脚下如同灌了铅,大约已是到了极限,身后的呼喝磨牙声越来越近,也许下一刻,她便又被拖入无尽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忽然,眼前多了一人,高大的男人,背光而立,透着雍容华贵。
看不清脸庞,却莫名其妙看得见那双眼睛,不可思议的颜色,宛如晶石般璀璨,分明是血的颜色,却那般的漂亮·    红色的是红色的和她右眼一样的颜色·    她以为会愤怒、会委屈、会不甘、会破口大骂,甚至动手打人,可她只觉得满心的激动欣喜,恨不能立刻扑过去,无论是不是亲人,至少一定有着渊源,或者血脉不远。
    看看我,看看我的右眼,我不是怪物对不对对不对我们是一样的,是一样的·    她兴奋地大喊着,直扑过去,睁开的右眼,闪着灼灼光辉,宛如一轮暖日,透着满目希望和未来。
    那人站着,只是站着,没有迎向她,没有伸出手,甚至连眸子里的光都未闪动,只是看着她,冷漠地看着她,看得她心中一阵阵发寒··    咯噔一下,某种诡异的熟悉感自心底蔓延而上,脚步渐渐止住,她发着愣,这样的一双眸子,多么熟悉,在哪里,在哪里见过·    谁你是谁你是不是认识我·    她张口问着,得不到回应,猛然一股大力缠上她的颈子、肩膀、手臂、腰肢、大腿……她绝望地挣扎,向着那人大声呼救,那人却依旧不动,一动不动,冷血无情得让她心碎。
    巨大的力量将她不断向后拉,那人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光渐渐黯淡,黑暗再次铺天盖地,掩不住的失落绝望,唇角勾起自嘲的笑容,挣扎停歇,等着,被黑暗再次吞噬。
    暖暖,对不起……·    意识消亡前,脑中闪过模糊不清的声音,她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火把在墙壁上跳跃,人影如鬼魅般摇曳,四方形的冰冷台子,浑身赤裸,绳索绑缚,被掰开的下颚,就要强行灌进的药汁,生不如死的轮回。
    竟是做了场春秋大梦么醒来一切成空··    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    诡异的药汁又涌进了嘴里,莫名的想笑,一边笑一边呛咳,却还是止不住大笑,不再落泪,黑红眸子里,再无半点光芒。
    不如就此睡去,再也不要醒来,再也不要醒来……·    暖暖……暖暖……·    暖暖……暖暖……·    阿离……阿离……·    阿离……阿离……·    浑浑噩噩之间,呼唤的声音从模糊变得清楚,一股暖意自心口荡漾至四肢百骸,疼痛绝望渐渐散开,生出活力和生机。
    谁是暖暖谁是阿离·    记忆有些混乱,她无比艰难地抓住些许意识,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找回,直到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白晃晃的光刺得眼睛深疼,她却再不敢闭上。
    眼前的莫无,从模糊到清楚,惨白的脸,近乎透明,一双沉黑的眸子暗淡无光,鲜艳的红自他的唇角溢出,滴落在她的衣物之上,他却无知无觉般,看着她,看着她睁开的眼。
    “醒了”沙哑惊慌的声音,让她觉得无比陌生,这怎么会是莫无的声音,一直一直那么淡漠冷然的一个人,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精神还有一些恍惚,微微垂首,看着莫无抵在自己胸口的手,那暖意原是莫无的内力,之前的一切……催眠术对了,是催眠术那个笛音……所以说,是莫无救了她么……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或者,是真实……脑中一片混乱,四肢酸软,精神不济,如此厉害的催眠术……·    “可有办法叫醒他”莫无收回了放在阿离身上的手,一声呼喝,震得阿离一抖,勉力收敛了心神,这才注意到冷青翼窝在莫无怀里。
    呕血,冷青翼按着心口急速抽喘,伴随着那急迫的喘息,一股一股的鲜红自口中呕出,莫无另一只手抵着他的心口全力护着,即使这般护着,仍是收效甚微,可若不是这般护着,此刻必是入得黄泉,踏进轮回。
·    “我,我试试……”哪敢还有半分犹豫,阿离连滚带爬来到两人身侧,却是摸了一手的血·地面殷殷血迹,潺潺不断,谁的血,哪里的伤阿离顺着去看,看着莫无侧腹伤处,一截断木狠插于其中,随着莫无粗重吃力的呼吸,微微颤动。
    心口发紧,眼眶发酸,仰头看着莫无的侧脸,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疼痛,可以破解催眠之术;疼痛,可以拖延昏厥之时··    所以,救人……为了救人,竟是做到了如此地步·    “莫,莫无哥哥……”哽咽的声音勉强发出,从未有一刻这般稀罕眼前这人,从未有一刻这般满心酸楚翻腾,“你别担心,没事的,不会有事的,还,还有我,还有我呢”·    “……”莫无未答,看着冷青翼泛着死气的脸,黑眸淡然。
    第一次,他觉得将要守不住··    满心愧疚,是是非非,都若枷锁禁锢于心,这笛音,若是让人在恐惧中自我毁灭,还有谁比怀里这人更加“受用”可他不在他的身边,那一刻,笛音响起,他和他隔了几块大石,也隔了渊渊黄泉,一生一世。
    “别死·”·    轻轻的低喃,莫无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内力和鲜血流逝而出··    不管不顾··    第五十九回:阿鼻地狱·    阿鼻地狱,无间有三,时无间,空无间,受者无间,地狱十八层,阿鼻为底层。
    冷青翼被吊着··    那些狰狞面目的鬼差,用血锈斑斑的铁钩,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吊起,脚尖勉强点着地面,身子微晃,肩头鲜血淋漓,晃动间,像是听到铁钩与白骨摩擦,令人牙酸的声音。
    有人走过他的面前,因他而死的人··    那人走过时,看了他一眼,空洞洞的眼眶,面无表情·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红光,紧接着一股滚热的冲力直钻进身子里他仰起了头,乌发散乱,圆睁着眸子,下意识地向前挺了挺身子,一口浓血冲口而出,在空气中化为散不开的血雾,垂首望去,烙红的铁箭插在胸前,撕咬开皮肉,一分分钻进内腑深处,直至不见。
    痛,痛彻心扉,无法形容,痛呼卡在嗓子眼里,发不出,一点都发不出··    那人已离去,隐入黑暗里,第二人已走来,停下,望着他。
    唔……·    红光再闪,小腹钻进了灼痛,他竭力窝起了身子,咬着下唇,默默地感受着那灼烧的痛在身体里缓缓挪动的痕迹··    一个接着一个,光怪陆离的人。
有的拿着自己的断腿断手,有的拿着自己的头颅,有的浑身青紫肿胀,有的舌在唇外双眼外凸……人死去时的模样,原是这般难看··    这几个,便是他笔尖沾墨,在册子上划去的人。
    那几个,便是治不好他的病而被活活打死的人··    还有,这些那些他见过的,说过话的,能够叫得出名字的……·    一支支烧红的铁箭接二连三没进他残破瘦削的身子里消失不见,只余一个个黑洞,向外渗血,那满是血洞的身子触目惊心,他咬烂了唇瓣,眼神空洞,灵魂不死,折磨不休。
    受者无间··    满眼的红,身子里燃了火,灌了铅,这般生受的罪,他甘之若饴··    他看着凌越,凌越也看着他。
    吃力地动着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笑容,他笑了,恍惚间记起要笑给凌越看··    凌越……·    张了张口,他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这一声呼唤,带了满心愧疚。
    一道红线划过凌越颈间,飞溅起狰狞的血花,头颅滚落地面,至他脚下,一双眼睁着,仍是看着他··    冷青翼却轻轻闭了眼,等待那贯穿身子的灼痛,唇角的笑容并未散去,心里的苦大过了身体的痛,那些肮脏恶心的血,流出来也好,也好……·    你让凌越成了你的伤。
    他最不愿的事,你做了··    深刻的话语终于想起,浑浑噩噩间,最重要的人,心魔终是遮掩不去··    没有灼痛,凌越,绝不会伤他,无论生时,或者死后。
    心口,一丝暖意在蔓延,身子上的血洞伴随着那暖意的流淌而过,一个接着一个慢慢消失不见,就连琵琶骨上锁着的铁链,也隐去不见·双脚落地,他微微笑着,略带傻气,眸子里漾着柔情,少了一分遮掩,自是熠熠生辉。
    心魔将除·    不,他的心千疮百孔,层层叠叠的伤痛,远比他自己认知的要多得多··    小翼……·    熟悉的呼唤传来,他的身子微僵,笑容凝结,抬头去望,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人。
    景阳款款走来,锦衣玉袍,华冠楚楚,面容优雅,笑意融融,带着熟悉和陌生,走到他的面前,停下··    小翼,我的小翼……·    温柔的喃喃,温柔的笑,温柔的手捧起他的脸,对上的,却是一双狂热的眸子,一脸扭曲的深情。
    你是我的,是我的·    后脑被扣住,粗暴的吻落在唇上,肆意掠夺啃咬,像是想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拼命摇头,手脚并用,尽力挣扎,不肯就范。
    眸子里的狂热渐渐变为愤怒,转为阴狠,放开了钳制,两人各退一步,景阳笑,洋洋自得,笑得冷青翼毛骨悚然,心中不断跳突着恐惧,最怕的事,最怕的事……··    没人可以从我身边抢走你,那些人都将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话音落,景阳身后的场景变了,阴森的囚室,冰冷的刑架,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
    即使他万般不愿承认,也一眼便认出的人··    心口的暖意渐渐泯灭,眼里的光也散落一空,他吃力地走到刑架跟前,四肢僵冷·真的是那人,心心念念的那人,闭着眼,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呆愣半刻,头低垂,笑声溢出,先前铁钩穿骨之痛,烙箭入体之苦,算什么·    比起这一刻,算什么……·    身后伸出一双手臂将他抱住,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边,衣物应声撕裂而开,苍白的身子暴露在空气之中,那些他抗拒的抚摸、啃咬、情欲、羞辱……落在身子上,他却无知无觉,只是看着刑架上死去的人,痴痴地笑。
    我这般被人欺凌,你也打定主意不管了吗·    你怨我了是吗后悔吗·    我很后悔,我都来不及告诉你,那一夜救你,我是多么的后悔……·    眼泪滑落脸颊,鲜红的颜色,他被身后的力量拉倒在地上,缓缓闭上了眸子。
    心若冰洁,人若死物··    粗重的喘息叠加在一起,赤裸的身子被人肆意掠夺,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记忆其实一直很清楚,所谓忘,不过一时的自欺欺人。
    他吃力地睁开眸子,看着沾染着血色的满月··    那公子哥出手倒是阔绰,啧啧……·    喂,你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长得也俊……·    真是好事一桩,有银子拿,还有好东西尝……·    你快点我可都等不及了……·    污言秽语充斥在耳边,苍凉的坡地上,他如一只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任人蹂躏,瘦削的身子,不再如白玉般高洁优雅,那些遭到凌虐的痕迹,清晰瘆人。
    那一年,他八岁,被学堂里得罪的纨绔贵公子,雇了强盗,掠了去··    他记得那时,拼命挣扎,被打肿了脸,打断了肋骨,打破了内脏。
并没想过自己可以活下来,心疾发作的时候,他记得自己笑了,终于可以解脱,这般龌龊肮脏的自己··    而此刻,他连挣扎都没有,意识并不清明,现实或者幻境,再无所谓,残破的身子随着那些个野兽的猛烈抽动而摇摆,好看的一双眸子,淡然无光,脸上带着淡淡的迷茫,心口那处的暖不见了,空洞洞的,只剩一滩被捣烂的肉泥。
    原以为,八岁这场浩劫,便是心中最为恐惧之事,如今看来,并不是,差的太远……·    意识恍惚间,满心绝望时,眼前又闪过一抹红。
    不同于烙铁箭光,不同于鲜血浓稠,那红璀璨明亮,折射着月光,迷离而……熟悉··    啊啊啊啊——耳边丑陋难听的叫声,在风中吹散,那些丧尽天良的人,死了一地,身子脱离了折磨,虚软无力,一双失了焦距的眸子,看着黑夜里,那道敏捷如豹的身影,还有那抹随着黑影闪动在半空中的红光。
    当一切静了下来,那身影走到他的面前,脱了破破烂烂的衣物盖着他满是青紫痕迹- yín -乱污渍的身子,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风中一股清冽的气息,却是萦绕不散,冷青翼颤抖着将手握成空拳,置于胸前,那里本无一物,空空如也,泪水一点点溢出眼眶,拳心里渐渐荡漾出红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甚,盖过了漫天的黑暗。
·    我原以为你是知晓,那晶石于我,究竟意义何在……·    心口暖意再起,红色的晶石握在手中,冷青翼阖上了眸子,任泪水流了满面。
    原来早已相遇,原来在他最为避讳的记忆中,早已有了那人··    掩埋了多久,错过了多久,这一生,兜兜转转,失落了多少年华哀愁。
    ******·    阿离用了催眠术,想要唤醒冷青翼,却是无用·眼瞅着莫无的气息一分分弱下去,内力耗尽,内伤早已肆无忌惮地在体内横行,侧腹伤处的血流了一地,还在向外渗,便是那铁打的人,也定是吃不消的莫无的唇已经白得泛青,一直以来深邃沉黑的眸子,散乱无光,唇角血迹嫣然,缓缓而落,那与生命相连的颜色,渐渐变得惨淡。
    “莫无哥哥……”阿离落了满脸的泪水,眼睁睁看着生命的流逝,却无半点方法阻止,心底悲哀满溢,摸到手中的银针,红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自作主张的慌乱,小翼哥哥已是救不回来,至少,至少她要救了莫无哥哥“莫无哥哥……这样已经没用了,小翼哥哥已经不行了,你若陪着他一起死,小翼哥哥定不会开心的……”·    “……”莫无缓缓抬起了头,看着阿离,那双散乱的眸子却映不出半分影子,艰难地张合嘴角,咬字不清地说了句:“开不开心……与我无关……”·    说完,竟是笑,那满是死气绝望的笑容,却那般温柔,那般的美。
阿离握着银针的手垂落,头也垂落,眼泪一颗颗落在地上,再抬头时,也是带了笑容,漾着泪水的笑容··    “你真是我见过最笨的大笨蛋”她说,哭得稀里哗啦,笑得甜美温柔。
    然后便是无声的煎熬,枯竭的莫无浑身止不住颤抖,一阵阵痉挛,在一次次隐忍之下,显得那般扭曲,阿离努力支撑着莫无不让他倒下,除了哭,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苍天开眼,痴情不倦,生世轮回,魂萦梦牵···    冷青翼撑开眸子的时候,眼前便是一只固守的大掌,贴于心口,一些丝丝缕缕的暖,时断时续,浑身没有半丝力气,几次努力张口,终于发出了气若游丝的声音:“莫……无……”·    身后明显一震,那本也一只脚踏入黄泉的人陡然睁开了眼睛,身后支撑着他的阿离也惊得几乎跳起来,心中虽是万般叨念,但奇迹真正发生时,多是不信。
    “小翼哥哥”阿离依旧撑着莫无,不敢动,她只怕这一动莫无便会倒下;她更怕,若是倒下,莫无便再也爬不起来。
    “……”冷青翼吃力得伸起酸软的双臂,紧紧抓住胸前的那只大手,唇角勉力牵起笑容,泪水却是止也止不住,“彼岸花,花开荼蘼,再美……也美不过你我此时……莫无……你说过的话……不能食言……”·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马车上的话语瞬间飘散在风中,却烙在了心里,死死守着,绝不放弃。
莫无残余的力气已然不多,他却毫不吝啬地全部用来紧紧拥抱怀里的身子,感受那份真实,他的头无力地搭在冷青翼的肩膀上,心中万千话语不必多说··    “你若死了,我不会死……我会活着,尝尽所有苦楚……苟延残喘,便是让你在黄泉岸边等白了头发……也不遂你心愿……”活下去万般艰难,却不想死,从未有一刻这般想要活下去,冷青翼在莫无的怀里,吃力转身,跪坐于莫无身前,微微仰头,看着莫无的虚弱憔悴和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倒映着的自己,双手环上莫无的颈项,努力挺直了身子,凑上了充斥着浓重血腥味的唇,双眼阖上,紧紧相拥,感受着那人全力支撑后的彻底崩溃,心口发紧,颤抖地张唇喃喃道:“你睡一会儿,我只准你睡一小会儿……”·    “小翼哥哥……”·    莫无平躺在地上,像是沉沉睡去,阿离和冷青翼却知其中万分凶险,侧腹的断木已被拔出,伤口更大了些,洒了几层金疮药才勉强止了血,用衣物布条裹好,幸好也有些治疗内伤的药物,助他服下,之后一切,只能看他造化。
    冷青翼却是要走,要出阵,要去会那阵外吹笛之人·他将莫无托付给阿离自己照看,自己深按着心口,扶着那些个磐石,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阿离的视线。
    坐在这儿便是等死,笛音再起,加之阵法辅助,不知如何后果·冷青翼说,笛音起时,他便已了然休门的秘密·阿离看着那张扯着笑容的苍白俊脸,心中将信将疑,却也再无其他更好办法。
眼下莫无尚在鬼门关前徘徊,冷青翼又踏上险途,这一路艰难险阻,阿离只觉万般珍贵,微微叹息,替莫无拉了拉身上盖着的衣物,自言自语道:·    “莫无哥哥,别睡太久了,我可管不住小翼哥哥啊……”·    第六十回:罔极之哀·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个字,字字降魔伏法·冷青翼顺着笔画,理着字诀,扶着那些磐石,走得艰辛·脚下铁链哗啦作响,像是灌了沉铅,心疾稍缓,却未完全消散,心口痛如刀绞,惨白的脸,满额汗水,牙齿在碎裂的唇瓣上,再添血痕。
也不停步,一步不停,步步费尽心力··    笛音不能再响,再响,只有死路一条·    当他气喘吁吁走出石林的时候,刚巧看到那白发女子举笛凑在唇边的模样那般惊险情状,脑中一片空茫,心仿若不跳,呼吸不畅,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如何的力量,竟飞奔而去,将人直接扑倒在地·    “唔……”·    “呃……”·    忽来的冲力,女子不防,摔倒在地,出于本能防备,手中竹笛相挡,好死不死,顶进了冷青翼的伤胃。
两人俱是低吟出声,冷青翼更是呕出一口热血,染了女子一身·落势方止,两人再动,冷青翼极为迅速地握住女子拿着笛子的手,不让动,而女子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出唯一的武器,寻求自保。
挣扯间,那坚硬之物,在那伤胃之上来回戳捣,剧痛不管,口中腥甜不顾,冷青翼蹙眉凝气,掩下所有虚弱苦楚,尽可能咬清了字句,说道:·    “听我说……你的心结……我可以解……嗯呃……”·    又一口血呕出,冷青翼翻身倒在女子身旁,手中攥着原本在女子手中的笛子,蜷缩起身子,痛苦地喘息。
    女子松了手,呆愣地仰躺着,不起来,也不出声,没有焦距的淡色眸子,向上望着,不知望向何处··    如此这般,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女子忽然笑了笑,喃喃开口道:“我,没有心结。”
    “九字真言降魔……你的笛音引魔……这休门石林阵……便是个结……有魔降不住……”冷青翼吃力地撑起身子,看着那女子一头白发苍苍,“可愿……听我一曲……洛月雅……”·    女子浑身一僵,眸子大睁,眼前却依旧一片漆黑,张口想问,耳边却已传来笛声。
    悠扬婉转,清澈空灵,抑扬顿挫,幽幽绕耳,如叶瓣上轻轻滑过的清露,如月华下随风轻摇的绿竹··    洗净铅华梦,淘清万世空··    同为竹笛,可催命,亦可怡情。
    阿离坐在莫无身侧,磐石壁相互激荡回旋,天籁般的笛音,萦绕不散,洗涤着疲惫沧桑的心灵,让人不禁愉悦安然·阿离看了看莫无的苍白,用布巾擦去他唇角溢出的鲜红,目中含泪,轻轻说道:“莫无哥哥,你一定也听得到吧,这般美妙的笛音,定不是那坏人吹奏……喂,别睡了,快醒来说说小冷哥哥,都那样了,还用气力吹什么笛子啊……”··    莫无依旧沉睡,宛若不会醒来,笛音是否入耳,不知不晓。
    笛音并未持续太久,冷青翼狼狈地头抵地面,一手按心,一手按胃,却是按不住那些内腑叫嚣的剧烈痛楚·再看那青色竹笛,吹孔处满是鲜红,落于地面,沾了尘土。
    秀气小巧,三寸金莲,掩在青色衣裙之下,走至竹笛边上,弯腰拾起··    “嗯……”冷青翼顾不上满口血腥,强迫自己支起身子来,伸出手,满脸焦急,“对错皆有公道……怎好只怪你一人……尉迟姐姐……”·    尉迟,乃前朝护国将军之姓,尉迟家世代效忠,边疆沙场,戎马一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仰望垂青,万般荣耀。
树大招风,伴君若伴虎,盛极一时的尉迟家,十年前,昙花一现,落得个私通卖国诛九族之罪偌大的将军府散了,尉迟老将军自刎于先皇钦赐牌匾之下,午门斩首台上,刺目的白色死囚服,排成了五排,每排一十二人,老老小小,不多不少六十人。
那一日飞沙走石,乌云密布,偏偏未下半滴雨水,却是血溅三尺,染红了整个午门天地,呜咽哀嚎整整三日回响于天地间,久不散去,史称“尉迟乱”··    当年时,尚有人暗自议论,这忠女干不分,莫须有之罪,到了一年更替时,有了新的将军,新的日子,一切归于平静,尉迟府易主,牌匾拆了、换了,人已死,花落下,谁还惦记皇族暗地里用了五年时间,铲除尉迟余孽,五年后,尉迟之姓,再无人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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