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君怜+番外 by 坑锵坑锵(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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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君怜+番外 by 坑锵坑锵(7)
·    屋子里漆黑一片,那人应该是睡了吧·蹑手蹑脚推开屋门,钻进屋子,又小心关上门,锁链裹了软布,消了声音,冷青翼一点点挪到床边,床上的人,看不清。
    你守着他,他便走不了太远,你要信他··    唇角勾起笑容,有甜有苦,又酸又涩,这一路风雨飘摇,是对是错伸手拿出衣物下的晶石,握在手心里,眸子里荡起一片柔情,无论对错,大约也就这般走下去了吧。
    “莫无,快点好起来吧……说好了,看尽天下朝夕……”喃喃自语,低低的声音,宛如轻风划过··    屋子里很静,冷青翼疲惫地脱着外衣鞋袜,钻进被子里的时候,意识已有些昏沉。
    “你去了哪里”·    陡然而出的声音,让冷青翼一惊,差点一个不稳,摔下床去··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这伤患怎地这般不好伺候”冷青翼努力掩去慌乱,也不知床上的人,何时醒来的。
    “这句话,该我说·”莫无吃力地侧过身子,伸了手臂,环住冷青翼·“阿罕,没事了”·    “……”冷青翼没有回答,这个似乎失了许久许久的怀抱,让他暖得直想睡。
·    “……”温热的大掌轻轻按着怀里之人那不断痉挛抽搐的胃腹,安抚着,关怀着,“疼的时候,要说·”·    “恩……疼……”冷青翼难得乖巧,低低呻吟了一声,莫无一愣,这才发现怀里的人已是睡着了。
    “……”莫无无奈地牵了牵嘴角,也跟着阖上了眼睛,“明明这么累了·”·    屋外风雨依旧,却阻不了屋里的暖意,肆意蔓延,无止无尽。
    “……”·    “……”·    “不对”冷不丁的,安静再次被打破,冷青翼猛然从梦中惊醒,“赛先生在救治阿罕,红姑姑顾着殿下,莫无……是不是自阿罕他们回来,便没人再来看过你”·    “……”莫无微微蹙眉,像是被惊扰了美梦,“无碍。”
·    “怎么无碍你……不行,我得去问问赛先生”冷青翼也蹙着眉,赛先生说的是十日,如今不过五日,若是看顾不当,落下病根或者废了武功,可如何是好·    “唔……”莫无看着怀里微微挣扎的身子,计上心来,黑眸轻闭,闷哼出声。
    “怎……怎么了”一招制胜,冷青翼乖乖就范,忐忑地问道:“我撞了你伤处”·    “嗯……”莫无仍是清淡口吻,环住的手臂却是收得越发的紧,“别动,我一直未睡着,累得很。”
    “你继续睡,我去去就回……”冷青翼做着最后的挣扎,言辞上的··    “或者,我陪你去·”莫无竟是松开了手臂,一副打算起身的样子。
    “不去了睡吧,我不去了……”冷青翼埋下脑袋,没了怀抱,心里止不住失落··    “……”莫无双臂张开,再次揽人入怀,喃喃道:“不是只有你在担心。”
    不是只有你在担心……·    冷青翼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微红,缓缓闭了眸子,身子也渐渐软了下来,唇角带着笑,很快便沉入了一场美梦。
    我知道了,莫无··    第七十一回:历久弥坚·    宽敞奢华的马车停在景王府门外,下人端来马扎垫脚,一人锦衣玉袍,端着傲然姿态,缓缓而下,黑色靴子落地,靴面崭新,不沾半点尘土。
景王府守门一人赶紧迎了过来,另一人入府通传··    “王爷在么”那人站立笔直,面带盛气,头不低,下视面前单腿跪拜之人。
    “肖大人,王爷刚刚回府不久·”守门之人中规中矩,只等通传之人出来··    “怎么连我也要一起等着”肖奕蹙眉,显得有些不耐烦,绕过半跪之人向王府走去。
    “肖大人·”守门之人站起绕到肖奕面前复又跪下,“王爷有令,任何人不经通传,不得入内,还请肖大人不要为难小的·”·    “任何人”肖奕挑了挑眉,看了眼紧闭的王府大门,“可也包括冷青翼”·    “这……”跪着的人微微犹豫,不知该如何说,却也不敢不答。
“公子……算是王府的人,自然不用通报……”·    “混账”肖奕凤目一横,衣袖一挥,“掌嘴”·    肖奕身侧有人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啪一个耳光,无比响亮。
    “肖大人王爷有请”幸好通传之人回来了,大门洞开,半跪于门边,请肖奕进入,姿态恭敬··    “哼”肖奕冷哼一声,绕过地上的人,大步朝王府走去,门内早已有引路小厮等待,王府大门砰然关上。
    “怎么又打人了”通传之人见另一人缓缓走回当值的位置,看着那红肿的半边脸··    “老三……我可真想公子。”
被打之人揉了揉火辣辣的脸颊,笔直站立,守于门边··    “你活得不耐烦了当心给王爷知道了”通传之人做了个杀头的动作,“你这个呆头呆脑的,每次遇到肖大人都被打,下次你去通传好了。”
    “老三……你说公子还会回来么”被打之人仍是不知死活地问着··    “你”通传之人眼一瞪,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耸了耸肩,“谁知道不过,还是别回来的好。”
    “……”被打之人侧头看了看湛蓝高远的天空,傻笑了几声,“是啊·”·    景王府内,一景一物,一草一木,皆未变,假山小桥,潺潺流水,红梅飘香,青松林立,三步成画,五步成景,据说当年冷青翼一手设计打造,其间精妙绝伦连皇上都赞不绝口。
    肖奕脸色并不好看,因为景阳竟是在冷青翼的屋子里·景阳已经很久未去那里,也不知今日发什么疯,不是说被背叛了,恨之入骨么·    可当他真的走到了冷青翼屋子前,脸上却是立刻换了副神色,推门而入,下人规矩退下。
    “王爷·”面上带笑,温顺柔和,一双凤目顾盼生姿,随即却是一愣,“王爷”·    “如何可还喜欢”景阳坐在椅子上,悠哉品茶,满脸笑意,看着惊讶的肖奕。
·    “……”肖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屋子里,原先的淡雅简朴全然不见,换了他最喜欢的浅葱色,上等的花梨木桌椅柜子也是他喜欢的样式,金丝银缕勾勒床幔,蚕丝绸缎锦被铺陈,价值不菲的字画和摆设,无处不精致,无处不奢华,“王爷,这是……”·    “你喜欢就好。”
景阳站起身子,走到肖奕面前,递过一个锦盒,盒中躺着一块通透的和田玉,“此次全靠你的计谋,本王才能赢得如此漂亮,这些权当奖赏·”·    “王爷……”肖奕接过锦盒,满目激动,“那事还是莫要提,当心隔墙有耳。”
    “本王得意忘形了,肖翰林说的是·”景阳哈哈笑起,像是心情很好,“翰林院可住得舒坦肖奕如今已不同于往日,翰林之位虽为文官,但不可小觑,更何况本是人中龙凤,本王真乃如虎添翼。”
    “承蒙王爷抬爱,肖奕万分欣喜·”肖奕微微仰首,摆了最好看的角度,眸中含情,唇角带笑,“这个屋子,算是王爷送给我了”·    “不是。”
景阳微微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上一些的肖奕,笑容不减,“那人住过的地方,无论怎么改,恐怕都不讨喜,所以,本王为你置办了其他地方·”·    “王爷……”肖奕嬉笑颜看,自从七绝崖归来,景阳变了许多,“那……七绝潭还是过不去么”·    “过去了,但过去的人,没有回来的。”
景阳也不避讳自己一直不曾放弃的举动,直视着肖奕,不见半分心虚,气势凌厉起来,“是本王之物,生也好,死也罢,都得由本王决定”·    “王爷说得没错。”
肖奕脸上颜色半分不变,依旧温顺,“背叛者,决不可轻饶王爷有没有想过,路有两端,一端不行,还有另一端……”·    “想过,只是日前那事布置安排,颇为费心,如今事情告一段落,我已派人去打探……这几日多亏了有你。”
景阳转身,向门外走去,“我带你去看看为你置办的屋子可合心意,日后常来·”·    “好·”肖奕立于景阳身后,笑容渐冷,又扫了眼整间屋子,虽是改了模样,可墙上的清荷,屏风上的骏马,锦被上簇拥而开的白菊暗花,都不是他喜爱的,再看那案几上的茶,白毫银针……他肖奕只喝武夷红袍·    ******·    “殿下,当真明日便动身这伤……”·    竹屋内,暖炉烧得很旺,淡淡的梅香浮在半空中,沁人心扉。
    “已经三日了,该布置安排的,都已妥当·”赫连戗穹在床上,身下垫着软垫,半卧着,脸色十分不好,但眼神却恁地清晰·“多谢冷公子这三日的全力相助,想起之前种种,不觉羞愧难当。”
    “闯阵之事,虽然生死一线,吃了许多苦痛,却也让在下明白了许多……大约也是一场缘分,殿下不必自责·”冷青翼一笑,便泯了许多恩仇,“殿下可知在下有心疾原本一直以为这样弱不禁风的身子根本百无一用,可莫无倒下的那几日,虽是勉力支撑,却也好端端地度过了……当然要感谢赛先生的药,对心疾也有些功效,可在下更是明白了,使自己变得强大的或许不是自己本身……殿下,您觉得呢”·    “……”赫连戗穹知道冷青翼话中有话,微微掩了眸子,“五年了,也不知道她……”·    “殿下……”冷青翼轻轻打断赫连戗穹的话语,笑着将一物放在他的手中,“红姑姑也好,暖暖也罢,都是你要保护的人,但同时,也是想要保护你的人。
你们一家已是错过了许久,她们想要的,只有殿下能给,岁月如梭,则当珍惜·”·    “……”赫连戗穹看着手中只绣了一只鸳鸯的红色帕子,还有那用黑色的丝线绣着的十个字,“怕只怕……五年前的事再重演。”
    “人终有一死,好过活着一生遗憾·”冷青翼站起身来转身欲走,不着痕迹将手横在胃腹间,“红姑姑和暖暖,正在想办法解二殿下所中之毒,让他恢复过来,帮助殿下,帮助整个部落。
这几日殿下与在下制定的计划,都是为了保住部落,不让我族野心之人有机可乘,若能成功,三兄弟齐心,固若金汤,哪里还有危机重重”·    “……”赫连戗穹看着冷青翼的背影,心中触动良多,“不知该如何答谢冷公子危难之中,不吝伸出援手。”
    “说不定……”冷青翼推开门,面上带着笑容,“有朝一日,在下会去那大漠瞧上一瞧,到时候,还要劳烦殿下招待。”
    “请一定要来·”门关上前,赫连戗穹也笑了,那笑容温润柔和,碎了所有隔阂··    这一句约定,后来兑现成真,却不是游历,而是逃亡。
    竹屋外,一人独立于风中,苍白的发,淡色的眸,蹉跎的年华··    “……”冷青翼一愣,倒是想不出洛月雅为何站在此处。
    “冷青翼”眼盲之人,必然耳力敏锐,听到脚步声交织着锁链哗啦,自然知道冷青翼走了出来··    “这是,在等着在下”冷青翼走上前去,虽知洛月雅看不见,却还是放开了按压着胃腹的手臂,站得笔直。
    “恩·”洛月雅伸出手来,递过一支翠绿的玉笛,“这个给你,作为谢礼,我做了几日,今日方成·”··    “这……”只见那玉笛,玉翠无暇,光滑笔直,雕刻精致,孔洞均匀,大小相近,哪怕是个外行之人,也能看出是件难得的珍品,“如此贵重……”·    “你识得小殇,是不是”洛月雅摸索着拉过冷青翼的手,不由分说,将玉笛塞了进去,“小殇如何称呼你”·    “小翼。”
冷青翼心知不好再做推辞,便收了下来,那玉笛本就讨喜,冷青翼也是喜好音律之人,其实第一眼便已生了喜爱之心··    “小翼,你也和小殇一起喊我姐姐吧。”
洛月雅笑了,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红唇轻挑,双眸弯月,那笑容竟是那般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当不足··    “……谢谢……雅姐姐。”
冷青翼微微面红,还好对方看不到··    “殿下说要废了此处,我打算去找小殇,小翼要和我同去么”洛月雅依旧笑着,像是那满头霜发也渐渐有了光彩,·    “不了,大约会有再见时,但不是此时。”
冷青翼并不多做解释,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大约明日就是各奔东西之时··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洛月雅向后退了一步,拿出了自己的竹笛,放于唇边,“小翼,和姐姐合奏一曲如何也好试试这笛子。”
    “好·”·    苍青色的竹笛,翠绿色的玉笛,润唇轻触,转气间,悠扬于小小一片天地之中··    赫连戗穹斜靠床栏,笛声中,放下了手中的书册,微微闭眼细听。
    南宫月虹和暖暖在赫连若卜身侧施针解毒,笛声中,相视一笑··    守在阿罕床侧的小怡,笛声中,握起阿罕指尖微动的手,脸颊发烫。
·    厉学颜坐在树下,笛声中,望着树根雕琢的女子,轻轻笑起··    还有一人··    一袭黑衣,挺拔伟岸,手持长剑,挥舞间,身若展翅雄鹰,洒脱恣意。
    虽然外伤并未痊愈,皮肤上被割裂的伤口刺痛阵阵;虽然内息尚不平稳,内力吞吐间五脏六腑闷痛难当……但他没有停下来,从昨日到今日,谁劝都不行。
笛声入耳,冷漠肃杀的表情渐渐淡了,剑随心动,更加流畅,如行云流水,也似高高低低婉转如天籁般的音律··    那一日,配合默契的一首曲子,似是抚平了一切。
    离别在即,无人感伤,只因还有相遇之日,再聚之时··    第七十二回:明日启程·    自古知音难求,这一曲冷青翼虽是有些逞能,但只觉已是许久不曾这般畅快淋漓,一个意犹未尽的尾音之后,两人放下笛子,相“视”微笑。
    “小翼献丑了……”吹笛,用丹田之气,实乃费力之事,胃腹里原先细细密密的疼痛,如今开始翻搅起来·赛华佗的药虽是贵,却是极好的,一连几日按时服药,如今胃伤已是好了大半,不过没能好好休息调理,这才一直疼痛不歇,倒有几分自找的意味。
    “小翼,听闻你身上有伤,姐姐太久不曾这般恣意,显得有些任性,难为你了·”洛月雅虽是听出笛音里的勉强和间歇的气息不稳,却还是顺着心意,将曲子吹奏完了。
    “不,小翼也畅快得很·”冷青翼看了看手中的玉笛,满眼喜爱,“这笛子,真是太好·”·    “玉,或可驱邪避灾……”耳力极好的洛月雅微微抬了头,然后轻轻笑道:“赛先生。”
    “赛先生”冷青翼转头果见赛华佗匆匆而来,脸上微红,有着些许愠色··    “白小子,你说说,是不是答应过,让黑小子帮老朽采药”赛华佗不由分说拉住冷青翼的胳膊,拖着便走,“黑小子,竟,竟然说不信说非要你说了才算数真是的真是白救他了”·    “一路保重……”冷青翼被半拖半拽,略显尴尬地看向仍在原地的洛月雅颔首道别。
    “小翼珍重·”洛月雅仍是笑着,没有焦距的眸子“看”着冷青翼离去的方向,像是看到了许多年前,暖洋洋的午后,在门外那排柳树下,与自己合奏,面带笑容的弟弟。
    “赛先生……我想歇一下……再过去……”行至半途,冷青翼扶着身侧一棵梅树,弯着腰,深按在胃腹间,狼狈地喘息不停,疼得满额汗水,满脸青白,想来若是让那人看到这般模样,指不定会如何。
    “……”赛华佗看着冷青翼的样子,医者望闻问切,自是看得与旁人不同,“之前那野人两拳,倒是厉害,要不然我那药药到病除,你早就好了。”
    “自然不是赛先生药的问题……”冷青翼索性靠在梅树上,耐过一阵阵绞痛,“若不是赛先生的药……早已心疾发作,哪里还容得我这般逞能……”·    “你知道就好,像你这样只心念着别人的,老朽可没见过多少。”
赛华佗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花瓷药瓶,扔给了冷青翼,“老朽做人向来分明,既是听了曲子,自当给些酬劳,把药吃了,快随我去采药磨磨蹭蹭,可不得到了晚上错过最佳采药时机,我找谁去”·    “……”冷青翼揭开瓶塞,只闻淡淡的药香,瓶中仅一粒药,取了放入口中,苦涩难当,好不容易咽下,却觉得宛如一股清流顺着咽喉直落而下,到了胃腹之中,几乎是瞬时浇熄了那里的激烈灼痛。
    “胃伤再调养几日,就该好了·你分明先天不足,也难得还能把身子搞得伤痕累累,伤疤处处,老朽这几日累得就要死了,下次别再遇上了,这样的银子不要也罢。”
赛华佗嘟嘟囔囔先一步向前走去···    “……”冷青翼跟着,看着老者背影,不觉漾起温柔笑容··    走了大约一刻钟,莫无的身影渐渐落入视线所及之处。
空地之上,翻飞的身影,矫捷有力,树枝为剑,扫过之处,莫不留下剑气痕迹,凌厉肃杀,无比认真··    “黑小子”赛华佗像是一看到莫无就有气,吹胡子瞪眼得又拉起冷青翼,“人带来了,你问问,你问问老朽有没有胡说”·    “……”莫无敛神收气,面无表情的看向两人,眼光只在冷青翼脸上匆匆扫过,便看向赛华佗,“在哪里采药”·    “嗄不是说……”赛华佗一愣,搞不懂莫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走吧·”莫无上前,不着痕迹地将冷青翼从赛华佗手中拉到自己身旁,一副等着赛华佗带路的模样··    “哼,真是莫名其妙”赛华佗衣袖一甩,在前带路。
    “……”冷青翼与莫无并肩而行,不语·事实上,自昨日莫无坚持要练剑开始,冷青翼便冷了脸,半句话也不说·不过话虽不说,有些事情,他还是看得十分仔细的,比如莫无的脸色,此刻显然又比昨日苍白了些。
    “我没事·”直视着前方,神色未变分毫,这两日说得最多的便是这三个字··    这人真神了想他这般不着痕迹的打量,都能发现·    冷青翼心虚地扭过头去,仍是闭嘴不言,只心中不禁碎碎念着:没事没事,鬼才信没事·    很快,三人便走到一处峭壁前。
石壁直入云端,犹如刀削,苍劲坚硬,可着力之处少之又少·一眼便知,若不是轻功极好,臂力极佳,绝不可能攀上··    “药草在壁间石缝中,九瓣黄花,连根拔,莫损根茎。”
赛华佗仰着头,眯着眼,仿若已看到那心仪已久的药草在风中向他招手··    “好·”莫无极其简练,冷青翼尚来不及整理情绪,交代几句小心,莫无已是拔身而起,踏石而上,很快便蹿上数丈,转眼成了一个黑点。
·    “……”冷青翼仰头而望,心中止不住担心··    “白小子·”赛华佗却是收了目光看向冷青翼,“刚才一路走来,老朽才发现了一些不妥,你的脚……”·    “……”冷青翼也收回目光,看向赛华佗,微微惊讶,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
    “老朽是医者·”赛华佗上前,冷青翼知道瞒不过去,便学着莫无的样子,说了句:“我没事·”·    “别人见你走路不稳,步伐缓慢,以为脚镣束缚,伤病在身,但若仔细看之,便知你脚上有伤,步行有碍。”
赛华佗盯着冷青翼一双脚,还有那漆黑的脚镣,“脚镣就是脚镣,磨人血肉,你脚踝处是否有伤”·    “已包扎上药,并无大碍。”
冷青翼点头承认,面上带笑,丝毫不以为意,“还请先生保密,否则有些人大惊小怪起来,我大约连路都不能走了·”·    “怎么不去了脚镣”赛华佗稍稍仔细打量,只见那锁住脚踝的铁圈宽约两指,箍着靴子,想必平日穿鞋袜也是吃力,如此行走拉扯,久而久之,哪有不伤之理·    “大小利器都试过了,也不知是什么锻造的。”
冷青翼无奈地笑了笑,不愿多谈,“有劳先生费心,我……”·    话未说完,砰然一声重响,心口猛的一惊,冷青翼抬眼去望,傻了。
    “黑,黑小子……”赛华佗也是吓得不轻,只见莫无摔落在地面,扬起的尘土尚未散去,冷青翼已是奔了过去··    “莫,莫无……”冷青翼惊慌失措得看着莫无侧卧着,一手按着侧腹外伤最重之处,指缝间殷红一片,脸色煞白,唇角也有血迹,真不知那些看不到的内伤如何了,“怎会摔下来”·    “……”莫无锋眉紧皱,睁开眼来,看着冷青翼一脸焦急,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又转眸看向走来的赛华佗,“药草……看到了……不过内力不继……歇会儿,我再试试。”
    “……”赛华佗仿若猫抓心一般,想着那药草就在眼前,偏偏此人之前重伤,后来只顾着阿罕那小子,确不知如今究竟恢复如何。
    “不行”冷青翼黑着脸,看向赛华佗,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莫无已是重伤,如今伤上加伤,再上去若是再摔下来,怎么办不行,绝不行”·    “那……那……”赛华佗那了半天,心中激烈斗争着,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吞吐出来:“我屋子里有一药,治内伤极好,不过……不过……”·    “不行”冷青翼又来一句不行,目光坚定,“赛先生的药都是极其金贵,我们要不起,还是慢慢恢复得好,我想大约三四日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再为先生取药草吧。”
    “……”明日小怡带着阿罕去药池,本来说好了他也随去见识见识,哪里还能等上三四日,可这崖上的药草只此处有,季节也十分恰当,无比珍贵,“行你们在这里等着”·    一咬牙一跺脚,嗜钱如命的赛华佗前后权衡利弊,转身一路小跑走了。
    “……”见人走远,莫无微微躺正了身子,笑了起来··    “……”冷青翼自不是好脸色,哪有心思笑,“这回演得倒是逼真,连着我一起算计”··    “……”莫无但笑不语,仰躺着看着天空,心情极好模样。
    “虽不是个悬壶济世的医者……”想到后来救治阿罕,此人又狮子大开口要了百两黄金,冷青翼终是笑了起来,按了按胃腹,那里疼痛已是好了许多,想起之前赠药和关心,“不过,也不是坏人。”
    “他是神医,怎会看不出我几分真几分假”莫无依旧看着天空,未看冷青翼盯着腹侧的担心样子,“若开口要,定是要不来;而如此,他若还是不给,我便只好以武力……”·    “之前怎未见你对自己身子这般在意”冷青翼打断了半真半假的话语,伸手想要去查看莫无腹侧伤口如何,却被莫无未沾血的手握住,动弹不得。
    “……明日启程·”深邃眸子里藏着深刻的懊恼,话不必多说,一句足矣··    “……”冷青翼垂目,万千言语,不知从何说起,心底泛甜,从未有过的踏实,仿佛所有伤痛疲惫都已烟消云散,“鬼狼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第七十三回:坎坷不平·    那一日,阴天。
    路有两端,没有错·七绝谷另外一处出入口极为隐秘,悬崖峭壁终究是山,山中有洞,通进七绝谷·洞外是参天树林,洞口有灌木遮掩,有机关守护,故难以寻获。
    那一日,天还未亮,雾霾漫天,有十几人入得林子里,后又出来,像是一无所获,实则不然,七绝谷已易主,狸猫换太子之计··    江湖之中,有许许多多帮派联盟,有门面大实力弱的,也有门面小实力强的,当然有两者兼具,也有两者兼不具的。
冷青翼要找的,是门面小但实力强的,第一杀手莫无说,夜鹰帮··    夜鹰帮在江湖上,刚刚崛起不久,几乎没有名气,来历不明,也是杀人组织,谁都杀,只要给银子。
夜鹰帮最厉害的不是帮主,而是副帮主,副帮主年方十八,在江湖上倒是有些名气,帮主与此人系父子关系··    “仅需守过年关”十八岁的年轻男子,身形矫健,长得白净,抱剑于胸,立于中年男子身侧,每每抢着说话,半点规矩没有,“年关不过月余,天上掉馅饼么”·    “对方实力很强。”
冷青翼待在景阳身侧时,也算识人百千,只消一眼,人品性格多少便有了数,“公子不得太过轻敌,时日虽不长,但一日破,则败,败则死·”·    “哼。”
年轻男子冷哼一声,眼睛一瞟,出手如电,案几上的茶盏已夹带着内力直射冷青翼而去,其间茶水竟是半点不漏,直要给冷青翼一个难堪··    啪——剑光闪过,茶盏自中被切为两半,掉于地面,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莫无依旧立于冷青翼身侧,看着男子的目光森然,众人皆惊,竟是未见此人出手动作。
    “呵呵,这位兄长好身手·”年轻男子虽惊,却无半点退缩之意,抱拳向莫无,“不知如何称呼,希望日后有机会可与兄长切磋。”
    “……”莫无不语,像是懒得理他,只看着他,带着警告的意味··    “哼……”又是一声轻哼,年轻男子瞥了眼文弱的冷青翼,心中想着大约是此人花重金请来的保镖之类,怎好落了面子,清了清嗓子,笑道:“三个月后,本人与冥城城主有一场对决,待那对决之后,再找兄长较量好了。”
    “所有事宜皆已说得清楚,不知帮主可有其他意见”冷青翼自是不关心这些江湖决斗,如今离开此地,用这些人引了景阳注意,与莫无去最危险也是最安全之地,才是关键所在。
    “没有·”·    “有”·    众人尴尬,虽是已多少习惯了··    “为何不告知我们对方情况”年轻男子一副盛气凌人模样,“以我们为饵,告诉我们猫儿长什么样子也不为过吧”·    “不可说。”
冷青翼面不改色,始终带着淡然笑容,“若副帮主执意要问,我们也可找别人谈此事,毕竟这江湖上,帮派多得是·”·    “你”年轻男子还想动手,偏偏顾忌莫无,只得狠狠瞪了眼冷青翼。
    “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我帮定然遵守约定·”中年男子像是终于看不下去,清咳两声,做了决定,那年轻男子在两声清咳之后,终是消停了。
    “好·”虽然年轻男子扎眼得很,但冷青翼自始至终关注的都是中年男子·庄重镇定,不动如山,面相憨实,目光深沉,此人为帮主,绝非是父辈这般简单,只是太过宠溺儿子,日后必然后悔。
    “爹,咱以后别叫夜鹰帮了吧,我觉得七绝帮不错,和这七绝崖、七绝谷、七绝潭十分般配……哈哈哈,那我就叫七绝子好了……”·    莫无和冷青翼一路出了屋子,听得身后一片欢腾,完全不以为意,屋外天空渐渐有些亮了,不过阴霾甚重,大有出谷后,前途未卜之感。
    主分三路··    殿下一家三口,加上二殿下和其他隐卫手下,回大漠处理部落之争··    小怡带阿罕和赛华佗去红釉小筑,主要为了用药池医治阿罕,待阿罕好些了也去大漠。
    莫无和冷青翼去鬼狼山,不落痕迹,避过风头··    其余人,则四散而去,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心结已解,殿下在红姑姑的悉心照料下,已是恢复了许多,又有暖暖这个开心果相伴,面上映出的光彩,让隐卫手下等吃惊不已。
阿罕仍是伤重,身中一十七剑,其中四剑刺入内腑,伤了根本,又失血过多,如今昏睡较多,偶尔醒来也是无力说话,小怡一直相伴身旁关心照顾,只是稍嫌笨手笨脚,弄疼了伤患,阿罕笑笑了事,赛华佗则是不停摇头。
莫无的内伤已是大好,外伤也基本结痂,只侧腹伤势稍重未愈,但也无大碍,冷青翼胃伤本已好了许多,如今又无须劳心伤神,再好好将养几日,自然不用担心了···    易容改装已做好,路线也做了最优安排,道别之言说得不多,马车向着不同方向而去,离愁别绪,已在笛声中化解,众人面上都带着笑容,或有不舍,但都相信着,有朝一日的重逢,其实不会太远。
    ******·    莫无驾马,冷青翼相伴于驾座·出了谷,气温降了许多,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割·两人都易了容,乔装打扮,莫无现在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粗糙,络腮胡子满面,粗犷平实;冷青翼依着身形扮了瘦小老者,满脸皱纹,发须花白,身形佝偻。
两人假扮父子,这一路,是孝顺儿子带爹爹去求医··    “冷的话,就进去·”莫无蹙眉看着身侧微微发抖,却兴致勃勃的人··    “还好。”
冷青翼看着眼前急速向后的景象,像是把那些过往都抛却在脑后一般··    “你现在是老人家·”莫无提醒道,推了推冷青翼,“进去吧。”
    “……”冷青翼侧头看向莫无,看着那张陌生憨厚的脸,不禁笑了起来,“我是莫无的爹爹了·”·    “……”莫无无语地也侧头去看,看着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透着的,孩童一般的神色。
    “……”不知为何,冷青翼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爹爹,那个书生气十足,比老夫子还要老夫子的爹爹,每日到镇子上替人写书信、对联之类的,也挣不到几两银子,偏偏砸锅卖铁、省吃俭用,也要让他上最好的私塾,每每与娘因此争执,从未让过半步。
无用的爹爹,不会挣银子,却会伴着他一起诵读诗书,向他炫耀书法,讲些奇闻异事,说些理想抱负……虽是总不让他玩耍,只让读书,说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自有黄金屋种种,惹得他十分不乐意,但如今想来,严厉的爹爹,其实无比温柔,也难怪娘虽总说着爹爹无用,却也未曾离开,直到他跟着景阳走了之后……·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    没有如果。
    “怎么了”莫无的声音传来,破开了层层阴霾,显出光亮来··    “没事,有些倦乏而已·”冷青翼摇了摇头,甩去那些落寞,起身往马车里钻,“我去睡一会儿,你若累了就停停,我们可说好了,再胡来的,是小狗。”
    “知道了·”莫无看着冷青翼的背影,眸中划过温柔··    心照不宣,既是提到爹爹,想到自己的爹爹其实再自然不过。
·    他的爹爹……·    隐在易容之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嘲,莫无看着前方,皮鞭一甩,马儿踏蹄嘶鸣,奔驰而去··    从七绝谷到鬼狼山,大约五日路程,沿途尽可能找了树林野路。
几日阴雨,两人掩人耳目,走走停停,不曾遭人注意或怀疑,一如计划般顺利·车厢外风风雨雨,车厢里空间狭小,坚硬的木板,钻风漏雨的板缝,饥一顿饱一顿,风餐露宿……条件虽是恶劣,两人却是无比惬意,偶尔至人烟稀少处,吹笛舞剑,相得益彰,心意相通,其乐融融。
冷青翼从莫无处学会了如何辨别果实有没有毒,如何更快得生起火堆,甚至如何在紧急关头尽可能的自保;莫无从冷青翼处学会了如何借用星象,如何用野果让食物更加美味,如何使用实用的兵法布阵等等。
    平淡却充实的日子,过得也快,他们竭力避开城镇,但也有小镇是避不过的,比如东水镇,是去鬼狼山的必经之路··    “过了这个镇子,离鬼狼山就更近了,悠哉的日子看来也差不多到头了。”
离鬼狼山越近,遇到景阳手下的可能性就越大,冷青翼透过马车窗,看着车外的镇子··    西北干旱,东南洪涝,收成全无,灾害接踵而至,尸横遍野……·    这句他曾在茶馆描述的乱世之象,如今就在眼前。
    这个镇子应属受灾比较严重的,街市萧条,门户紧闭,乞讨者遍地,瘦骨嶙峋者比比皆是,冷风吹过,凄凄哀哀无法言说··    “你待在马车里,我很快回来。”
莫无交代着··    “好·”冷青翼足上有锁链,不便现于人前··    莫无前去买些食物衣物,心想前后不会超过一炷香时间,马车里应是安全的。
    马车里是安全的,若是冷青翼没有下去··    冷青翼是定然要下去的,因为他意外的见到了那个寻觅无数光阴也未找到的人··    谎言,说了十一年,藏匿在情深意重之下,几乎完美无缺。
    却终究是谎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命定的劫数,谁可避开·    鲜血淋漓的真相,罪孽深重··    第七十四回:伯俞泣杖·    “疯子打疯子”·    “臭婆娘臭婆娘”·    “大家上不要客气”·    嘈杂的声音,在冷冷清清的镇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一路而来,闻者侧目,却无人制止,各干各的,仿若未见。
    一群小孩手中拿着树枝石子,追着头发散乱的妇人,又打又砸·那妇人左躲右闪,口中叨念着什么,乞丐模样·这般追逐,冷青翼透过马车的窗子看去,虽是蹙眉不满,却也没有唐突地下车阻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行侠仗义之举,最忌不自量力。
    乱世欺辱,孩童不教,百姓之灾,国之悲哀··    冷青翼微微垂首,心中唏嘘,朝廷之中还有几人会为了百姓挺身而出,那些皇孙贵胄眼中是那孤伶伶的高位,还是博大宽广的天下江山歌舞升平,不知民间疾苦,酒肉臭,哪管冻死骨……··    如此感叹半刻,冷青翼再抬首时,却见那妇人慌不择路,直冲马车跑来。
    她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张瘦削不堪的蜡黄脸庞,还有左边眼角下那块宛如梅花般的暗红胎记,如此特别,如此深刻··    这一个照面,隔了十二年。
    冷青翼还记得,十二年前那日的早上,同样的脸,虽是瘦削,但并不如此憔悴,为他整理行囊,为他拾掇衣物,将他拥在怀里,依依不舍说着好好照顾自己。
    爹爹过世后,他起先对她抛弃爹爹的行为感到愤怒,过后不久,愤怒淡了,他开始找她,也不为什么,就只是想看看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人海茫茫,找了许久也找不到,到了后来,便也就放弃了。
    谁能想到,会在这个小镇上遇到·    这副模样,披头散发,衣着褴褛,脸沾污垢,眼神迷茫··    曾经,见不得屋子里半点灰尘的娘,每日都要把他和爹爹弄得干干净净的娘,喜欢对着铜镜微微涂抹胭脂水粉的娘……·    冷青翼下马车的时候,跌跌撞撞,几乎是从马车上直接摔下来的。
    心里的感受说不上来,激动、喜悦、感伤、怜惜、心疼……·    这几年,如此动乱,灾祸连连,活下来已是不易,更遑论过得好·    冷青翼下车的时候,那妇人已是到了马车边上,孩子们忽然看到马车上落下一个老头来,都愣住了。
    “……”冷青翼站在那里,看着妇人,一时间忘了脸上还有易容,忘了该开口说哪句话,忘了手脚该怎么放,忘了该笑还是该哭,五味杂陈,拘谨得浑身僵直。
    那妇人见了冷青翼却是歪头打量了几眼,便嬉笑着凑了过去,一脸疯疯癫癫··    “呵呵呵,你知道么我有个了不得的儿子……”·    “哈哈哈,你可知道他有多么了不得哈哈……”·    “杀人,你敢不敢呵呵……杀亲爹杀亲娘敢不敢哈哈……”·    “哈哈,我儿子敢厉不厉害你说厉不厉害”·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冷郎冷郎……好儿子啊……”·    “哈哈哈哈,我们的好儿子……嫌弃我们……哈哈,找人来杀我们……啊哈哈……”·    那些疯言疯语,没有淹没在癫狂的笑声中,字字句句,清清楚楚,都传进了冷青翼的耳朵里,撞击在他心上。
    笑容凝结在唇边,眸子里从喜悦到迷惑,再从迷惑到惊愕……·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总是懂得太多,却是要吃苦的··    夫子曾这般对他说过,原来,竟是这般的苦。
·    刺耳的话语不停回旋回旋,冷青翼身形不稳地向后退了一步,宛如看到覆盖在腐烂伤口之上的白布被一把揭开,鲜血淋漓,腐臭恶心··    小翼,你听我说,你爹得了重病,没能熬过去……·    你娘和人跑了,因为实在不堪忍受所有重负,倒也说不得残忍……·    小翼,节哀顺变,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我会陪着你,度过这个难关……·    景阳……·    景阳……·    你骗我……·    骗了……我·    所以……所以……·    这才是真相么才是真相么……·    脑海里,一幕幕过往还是那么清晰,跪在爹爹坟前的他,三指向上,说着什么,什么……·    我,冷青翼,将伴随辅佐景阳一生,不离不弃,永不分开·    嘴里发苦,四肢冰冷,心口漫开抽痛,眼前开始模糊不清。
    “喂,老头小心”·    “小心那个疯子”·    “快躲开”·    “哈哈……死吧死吧……统统都死掉吧……死了好……一了百了……”·    “唔……”身子随着冲力撞在了身后的马车上,冷青翼睁着恍惚的眸子,垂头去看。
    廉价的竹柄刀,翠绿的握柄,被双手交握,一只手帮着另一只手,将刀子送进了他的身子里,鲜红染上了翠绿,妖艳得吓人··    不疼。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妇人,鼻间分明嗅到了那一直属于娘的淡淡皂荚香,记忆中的香气,暖暖的,柔柔的··    替他梳发的娘,替他缝衣的娘,替他温饭的娘,替他守门的娘……·    “娘……”含混着血沫的呼喊,隔了十二年,笑容不变,微微颤抖的手,抚上妇人凹陷的脸颊,“小翼……很想您……真……”·    噗嗤——·    话未说完,血肉悲鸣,眼前血花飞溅,灼烧着寸寸肌肤,冷青翼瞠大了眸子,看着从妇人左胸穿出的箭端,抬首去望,远处屋顶上,一排持箭的弓兵,为首的男子,弓半垂,百步穿杨,洋洋自得。
·    “娘……”冷青翼努力撑着不断向地面滑去的妇人,没有哭泣,没有惊慌,空洞洞的眸子,掩不住的悲伤,生命消逝得很快,一如这十二年,不过也是弹指一挥间。
    “冷……郎……”妇人无力地靠着冷青翼,像是靠着这一生最爱的男子,死前一刻,心沉静下来,笑容绽放,“小……翼……还是……孩子……我……我们……不怪他……好……好不好……”·    “……好。”
冷青翼站立不住,顺着马车壁抱着妇人滑坐在了地上,双手抱得更紧了些,也跟着笑了起来,“下辈子,我们还是一家人……再也不让小翼离开我们……好不好……”·    “……嗯……我都……听你的……”妇人乖巧地点了点头,略显羞涩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冷青翼慢慢抬起眸子,看向呆立在不远处的一群孩童,眸子里一片深黑,“要你们把她赶到这里来的人……给了你们什么”·    “……”几个小点的,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吓傻了,胆子稍微大点的,哆哆嗦嗦地答道:“每,每人十个馒头……”·    “……”冷青翼笑而不语,又垂下了头,看向怀里的妇人,十个馒头……·    这世上,有巧合,但巧合太巧,便绝不仅是巧合。
    必经的镇子··    消失了十余年的人··    直冲着他的马车而来··    排列整齐的制裁者。
    没能立时出现的莫无··    ……·    一双黑布官靴走到他的面前,头顶上方传来了质问的声音:“你是冷青翼”·    “你回去和你的主子说……”冷青翼不抬头,用衣袖轻轻抹去妇人脸上的血渍污迹,“谢谢他,把我的娘放了出来……在这镇子上等我……这份大礼我收了。”
    “……”男子惊愕,怎会如此清楚,环顾四周,究竟哪里暴露了那么许多讯息·    这个女人十余日前来到这个镇子,他的主子交代,只要镇子来了外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就让孩子们赶了这女人过去,如果有外人被她伤了,仍是没有什么反应,就当场处决了那女人,再把那外人杀了。
    “还有……你和他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人在做天在看……”冷青翼继续说着,耳边听到了抽剑的声音··    “还有么”男子冷然问道。
    “没了·”冷青翼抬起头来,看着男子,一字一句说道:“你的人,缠不住莫无太久……一路走好·”·    话音落,颈间一凉,头颅落地,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和惊恐。
    “……”人倒下,现了莫无黑衣沾血、剑上染红的修罗模样,他走到冷青翼的面前,双拳握紧,浑身僵直,“我们走·”·    “莫无……”冷青翼仰头望着莫无眸子里显而易见的自责,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莫无身后屋顶上的弓兵,“我想,杀了他们……之后再走……”·    “好。”
不见丝毫犹豫,莫无一双黑眸早已溢满了杀气,转身,望向那屋顶,踏地而起,迎向那飞射而来的箭雨··    “娘……”冷青翼静静抱着已死去的人,看着四散逃走的孩童、乞丐、路人,看着在莫无面前纷纷断裂的箭羽,看着屋顶之上东倒西歪的弓兵,“下辈子……我还要做你和爹爹的孩子,说好了……”·    拉起妇人的小指,与自己的小指勾在一起。
    小翼,娘和你拉钩钩,明日,明日肯定带你去山上玩……·    好说话算数我们偷偷去,不告诉爹爹·    嗯,说话算数。
    苍白的手握上那翠绿的刀柄,背靠马车,轻轻的笑,看着眼前一幕幕温暖的回忆,像是没有悲伤··    “娘……说话算数。”
    手扬起,利刃撕咬着血肉离开了身子,带起一道美艳绝伦的痕迹,小腹随着力道挺了挺,紧咬着牙根生生受了,什么声音都没有,鲜血缓缓涌出,在白色的衣袍上蔓延绽放。
    “景阳……”万分疲乏地垂下眸子,看着逝者容颜,“……此仇不共戴天·”·    第七十五回:纡郁难释·    机关扭转,地面应声而开,层层阶梯笔直向下,漆黑一片,不知延至何处。
    景阳拿着火把,拾阶而下,火光跳跃,映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色··    石阶末了,一扇石门,又有机关,隆隆作响,石门开了,陡然一间密室。
明珠嵌壁,荧荧而亮,素雅的布置,一床一桌一屏风,两处盆栽,三幅水墨,四张凳子··    赫然便是冷青翼的屋子,一般大小,相同模样··    “小翼……”唇畔带笑,景阳在桌边坐下,桌上有茶壶茶盏,没有茶水,他却还是优雅地翻过茶盏,拿起茶壶,倒了两杯。
“昨日,你生我的气了吧”··    没有茶水的茶盏,没有人影的屋子,景阳却做得自然,极其自然,自然得无比怪异··    “不能怪我……”景阳对着空着的凳子,半垂眼眸,“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放下茶盏,站起修长的身子,迈步到屏风之前,微微僵立半刻,毅然走到屏风之后。
屏风之后,被布置成了一间小小刑室,铁链、刑架、刑具、铁锈、血迹、脏污……样样逼真,除了没有气味·时光又一次倒转,眼前模模糊糊,十九岁的自己,被绑缚在刑架之上,先是皮鞭,再是烙铁,穿了琵琶骨,毁了十指甲,用铁锤生生敲碎的骨头嘎嘎作响,用匕首寸寸隔开的血肉咕咕流血,除此之外,还有凌辱,肮脏恶心不可言述……·    景阳抓着刑架上的锁链,止不住发抖,脸上却是笑,无比狰狞的笑。
    他还记得,自己被救回来,冷青翼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照顾,即使心疾发作也是咬牙不理,像是眼中心中只有他·他以为自己万劫不复,堕入万丈深渊,却是冷青翼,用所有的温柔和关怀,让他活了下来。
    “爹爹说有志者事竟成,景大哥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娘说,喝药的时候,若是怕苦,就把鼻子捏起来,像这样……”·    “景大哥,京城虽繁华,却不如镇子里那般温馨宁静,你说呢”·    “景大哥,其实,其实我想带着你回去……”·    “这些日子……我无比想念过去的日子……”·    ……·    冷青翼带着笑的声音,却让他的心一分分冷了下去,经历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一年,尝过了背叛伤痛辛酸苦楚的一年,冷青翼想着隐退归于平淡,而他则想着居于众人之上。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自小,他便十分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如何不惜一切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十九岁那年,他更是清楚,此生,只要两物,冷青翼和天下。
    于是,他下了密令,用最激烈残酷的方式断了冷青翼的念想,用银两收买邻里人心,制造一场骗局,看着跪在坟前起誓的冷青翼,他以为,自此冷青翼的归宿便只有他景阳身边·    冷青翼的娘,因当时在地窖里取菜,逃过一劫,消去了踪影。
    他花费了一年时间,将人给找到了,找到时,那女人已经疯了··    没有杀她··    这或许是个错误,但他纵容自己犯了。
    是因为那一年他风生水起事事顺心,便觉得有些得意,生出见血忌讳的想法,又或者那时看着眼前的女人,满脑子冷青翼郁郁寡欢的脸,生出这个女人,或可以讨得冷青翼欢心,亦或可以牵制冷青翼离开的念头……种种原因,他已记的不甚清楚,只是终究没杀,关在了王府之外,极为隐秘之处。
    一念成魔,一念成仁··    时日一长,竟有些忘了,未想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    肖奕··    如今在翰林院,已是红人,暗地里时时助他,倒是忠心,就连那件大事,也是因他而少了许多麻烦……所以,他宠着他,让着他,甚至哄着他。
    其实说不得恃宠而骄,不知天高地厚··    肖奕这一步,走得极为精妙,不用耗费精力去辨别伪装,也不用派出许多人守株待兔,这个女人,好比试金石,小翼若是遇上,必败无疑。
这种为达目的,便不择手段的卑鄙无耻,说到底,正是他看中肖奕的地方··    可,毕竟触到了他的底线··    石门轰然起落,密室里一切如常,一步步沿着阶梯走回现实的景阳,也一切如常。
    “来人·”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拿过纸墨,落下字句··    “王爷·”心腹手下跪于身前··    “照了纸上的去办。”
景阳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唇边带着冷酷笑容,“轻重拿捏好了,可别闹出人命来·”·    “是·”那人领命离去。
    “小翼……”看着桌上的烛火,景阳俊雅的脸上,勾起一抹轻笑,“等我·”·    ******·    “嗯……”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开,红黄跳跃的颜色,山洞里,火堆旁,冷青翼倚靠在莫无怀里,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莫无也跟着睁开了眼睛,制着怀里的人,不让动,“别乱动·”·    “……”冷青翼辛苦地喘息了几下,伸手覆上护着自己小腹伤处莫无的大掌,“我怎么睡着了……”·    “不是睡着了……”莫无掩下眸子,回忆着之前马上这人生生在怀里疼晕过去也未发出半点声音的模样,心口烦闷,“我说过,疼的时候要说。”
    “……我们赶时间·”冷青翼笑了笑,拉开莫无的大掌,自己按着伤处,挣扎着起身,“行踪暴露,这几日路不好行,你几次三番用息转心法,到时候得不偿失。”
    “去哪里”莫无拉住冷青翼,看着他因扯动伤处而煞白的脸··    “透透气·”冷青翼回身相望,看着莫无因两日不眠不休而疲惫的脸。
“胸口闷,怕心疾再犯·”·    “……”莫无皱眉沉默半刻,起身不由分说抱了冷青翼,几步便出了山洞···    洞外是片林子,风吹得树叶呜呜作响,显得阴森,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星光璀璨,倒是难得好天气。
    寻了一棵大树,莫无将冷青翼小心放下,让他靠树而坐,站立于他的面前,背着光,看不清脸色··    “……”·    “……”·    对望沉默,只有风声。
    砰狠狠的一拳砸在大树上,震得树干颤动,枯叶直落·冷青翼浑身跟着一颤,缓缓低下头去,仍是不语··    “我已忍了两日”音落,转身,黑色的背影,掩不住怒气和落寞。
    “莫无……”·    身后一声虚弱的呼唤,让脚下生了根,再迈不动,回身去看,冷青翼扶着大树,压着伤处,佝偻站起。
    “听我……吹支曲子吧……”玉笛握在手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冷青翼扯着不自然的笑容,在风中微微颤抖··    “……”莫无在原地不语不动,像是默许,又仿似不赞同。
    “我,我吹了……”冷青翼将玉笛架在唇边,第一个音起,跟着的却是一连串的回忆··    他和爹爹,坐在河边柳树下,共同谱写的曲子。
    抑扬顿挫,高低起伏,有金戈铁马的豪迈,也有潺潺细流的柔情··    这是一首绝妙的曲子,但他吹奏得无力,也无心··    情势所逼,他把娘埋在东水镇,孤孤单单,不是爹爹的坟边。
    行迹暴露,他们一路策马狂奔,卸了易容,顾不得半点休憩··    心思郁结,往事真相半点不饶人,心疾时好时坏,伤势难愈··    沉默寡言,苦闷无处言说,惶惶无力,沉溺悲恸,伤己伤人。
    两日了,虚假的笑,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更何况莫无··    莫无并不擅长音律,但也听得出来,这支曲子已是被吹得糟糕透顶·断断续续,音节不准,曲不成调,调不成律。
但他没有阻止,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冷青翼忍耐着伤处的剧痛,不断运气吹送,磕磕绊绊,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好……听……么……”冷青翼急喘着粗气,湿了的发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唇边溢出血沫,却还是勾着好看的弧度。
    “我爹……”·    “我娘……”·    往事太重太沉,卡在嗓子眼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小腹伤处一阵阵的抽绞,疼痛直直冲向心口,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向前一软,跌进那人温暖的怀抱··    “莫无……”冷青翼恹恹地喘息,按着伤处的手感受着印染的湿热,“对不起……我……说不出来……”·    “……”莫无抱着怀里的身子,息转心法默默运起,已是无比熟练,“我不要你说什么。”
    “……”冷青翼感受着那些涌进身子里的力量,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我在·”莫无用手将冷青翼的头按在胸前,眼中再多的冷漠也掩饰不住其间的担忧,“别再让我提醒你了。”
    “……”冷青翼身子一颤,像是听到喀拉一声轻响,什么碎裂开来,终于涌出了苦苦压抑的软弱,“……我知道……我记住了……”·    “我见过许多死人。”
莫无紧紧搂着怀里无助颤抖的身子,前襟的衣物渐渐被打湿,“你娘,并没有感到痛苦·”·    “嗯……”冷青翼胡乱点了点头,声带哽咽,“是好事……可以和爹爹重聚……对娘来说,是好事……”·    “我带你回去。”
息转心法告一段落,莫无又将冷青翼抱起,皱眉看着那衣物上沾染的血迹斑斑··    “莫无……”冷青翼窝在莫无怀里,埋着头,“我没哭……只是风大,眼睛里进了沙子。”
    “我知道·”莫无并未笑,而是将手臂收得更紧··    “爹爹最讨厌的……便是哭哭啼啼……的男孩子……所以……我没……哭……”冷青翼这般折腾自是到了极限,说着说着,便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    “嗯·”莫无轻哼一声,几个起落复又回到了洞里,火堆未灭,映着怀里的人,苍白倔强得令人心疼··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过未到伤心处,软弱何辜·    第七十六回:春风风人·    朴素的屋子,淡青色的布置,文竹成景,墨竹成画,屋子的主人喜爱竹子。
    喜爱竹子的人,大多清雅淡薄··    屋子里,突兀的一抹桃红,极其鲜艳的颜色,窝坐在轮椅上,懒懒散散,手中把玩着青瓷茶盏,半杯清茶。
    “……”屋子的主人此刻正躺在床上,好看的锋眉微微蹙起,从一场追逐的噩梦中醒来··    “哟,醒了”那抹桃红婀娜娜地依了过来,往床边一坐,巧笑着对上那双深邃的黑眸。
·    “落花阁,关门大吉了”淡雅的笑容浮上苍白的俊脸,眼前怒放的四季海棠铺天盖地,硬生生在一片黑暗中生出艳丽的色彩。
    “嘻……”一声轻笑,女子动作熟练地俯下身子,柔软的红唇印上男子的薄唇··    “……”男子也不挣扎反抗,只微微眯起了眼,感受着茶香溢在唇齿间,清泉慢慢抚平喉间的灼烫。
    “你们揽月楼的茶,真不怎么样,改日去我落花阁,沏壶好茶给你·”女子度了水,也不起身,而是顺势趴伏在男子胸前,云发散落,有些胭脂味儿混着淡淡的花香。
    “我睡了多久如今什么时辰”男子不答反问,终是不给半句承诺··    “两日一夜,此刻大约寅时。”
女子稍稍抬起头来,看着男子,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看,这道难看的皱纹,你得赔我·”·    “我没让你来·”男子未看眉心,而是笑着看向一双盈盈秋水下的青黑影子,说着没心没肺的话。
    “你手下让我来的,你脱不了干系·”女子嘟囔着,像是累了倦了,又趴伏下来,感受着男子胸膛的起伏,“当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洛月殇,也会做些没脑子的荒唐事。”
    “芸娘谬赞,大名鼎鼎的,该是揽月楼,而非洛月殇·”洛月殇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澈干净,是芸娘最喜爱的声音··    “洛月殇,我已见过雅。”
芸娘半掩着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子里的心疼··    “……”笑声止住,深邃的眸子像是更深了,笑容还在,只有些自嘲,“吓到没”·    “没。”
芸娘坚定地摇了摇头,一只手按在洛月殇的胸口,娇嗲道:“雅还是那么美,难怪你看不上我·”·    “芸娘很美·”自嘲渐渐淡去,洛月殇微微叹息,眸子里隐着温柔,“只是与洛月殇无关。”
    “有关的·”芸娘像是早就听惯了这些冷言冷语,丝毫不以为意,“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我救过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不曾让你救……”洛月殇扬了扬眉,心中想着,仿似每次都有这样的对话,“那次若不是你偏不让我的手下带走我,我怎会一直坐着轮椅”·    “……”绝色的脸颊微红,眸子里闪烁着一些心虚,“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我就是想着,能和你多待几日,谁知道你有顽疾在身……等一下,说到轮椅我还未问你,为何一直骗我”·    “……”洛月殇看着激动得支起身子的芸娘,笑着说:“你的手,按着我的伤处了。”
    “什么”芸娘一惊,赶紧缩了手,坐直了身子,然后才发现不对,洛月殇伤在右胸,她分明格外小心地避开了。
“不想说便不想说,何必吓我……”·    “掩人耳目而已,也不是要骗你·”洛月殇按着右胸,吃力地撑坐起来,芸娘赶紧拿了软垫放在他的身后,扶他靠着,“现在,外间如何”·    “你说呢皇上被刺杀,你说外间如何”芸娘没好气地又拿来外衣给洛月殇披上。
“我知你不愿欠那小子人情,但这次做得太过了,分明可以安排其他人去·”·    “……”洛月殇笑着挪开视线,看着软衾上的花纹,“好久没见那个老皇帝,莫名有点想念而已。”
    “说什么呢分明是因为雅”话一出口,就微微后悔,芸娘起身坐到桌边,替自己倒茶喝,脸上阴晴不定。
    “……”洛月殇愣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喝茶的人儿,“芸娘,还是什么都未变·”·    “变了。”
芸娘没好气地放下茶盏,撇头看向洛月殇,眸子里满满的无奈,却是笑得越发妖娆,“我变老了·”·    ******·    “王爷……你来了……呃……”床上的人努力撑起身子,却是疼白了脸,无力地又落回了床第。
    “别乱动,躺着就好·”景阳落座于肖奕床边,下人们规矩退下,门关上,只余两人·“好些没那刺客已被捉了,也已交代,是有人嫉妒于你,这才花钱雇人杀你,好在你并无大碍。”
    “让王爷费心了……”肖奕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今日已好了许多,王爷不必太过挂心·”·    “前日夜里,皇上遇刺的事情,你可有耳闻”景阳微微蹙眉,显得有些焦躁,“这几日封城,皇上下旨,每日诏见,估摸着刺客找到前,再难抽身。”
    “所以,冷公子那边……”肖奕自是知道景阳焦虑何事··    “所有官兵回守皇城,自然包括本王麾下的。”
景阳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皇上遇刺之事,搞得鸡飞狗跳,朝中人人不得安宁,他也两日未眠··    “王爷不必忧心·”肖奕笑着安慰道:“江湖草莽多得是,多给些银两就是。”
    “……肖奕已有了安排”景阳看着床上因伤病而瘦了些的人··    “只是派人发了些悬赏令……”肖奕看着景阳,耐着疼痛,“王爷,冷公子的事可先放放……如今抓刺客才是要事……反正冷公子终有一日会自投罗网的。”
·    “……”景阳沉默,像是在思虑,“肖奕说得对极,你好生休养,本王这几日忙碌,大约不会常来,你自己保重。”
    “好·”肖奕笑得乖巧,“待我好些,自当帮村着王爷·”·    “嗯,本王今日带了极好的人参,已交给下人,你到时定要记得服下。”
景阳起身,挥了挥手,示意肖奕不用起来,“本王一有空闲便会来,你好好歇着·”·    看着景阳离开的背影,肖奕按着受伤的小腹,一阵低弱的呻吟,眸子里一片阴沉。
    怎会不知分明与那人同样的伤·    什么嫉妒之人编得好生生硬·    景阳,你可知我何以如此大胆,做到如此地步·    哼,因为我已了解你,眼下我这颗棋子,你是再舍不下的·    不过……你既纵容于我,就别怪我将生受的,统统记在你最在意的人身上·    ******·    “青翼,再忍忍。”
疾驰的马儿左右躲避着身后射来的漫天暗器··    “呃……好……”冷青翼一手按着小腹,一手紧紧抱着莫无的腰身,努力稳着自己的身子,只是侧坐的姿势,在激烈的颠簸下,总也坐不稳,几次若不是莫无使力搂住,人便滑下马去了。
    “抱紧我”莫无眸子沉黑,肃杀之气满身,瞅准时机,抱着冷青翼弃马跃起,落地时暗器接踵而至,奈何抱着冷青翼,重心在前,只得就地抱着人一滚,避开暗器。
    “……”冷青翼闭着眼睛,默默忍耐着伤处撕扯的剧痛,手下又感到了湿滑,“莫无……放下我……你去……我自己躲……一味逃……不是办法……”·    “不放。”
莫无抱着冷青翼,左躲右闪,说得坚决··    “你要伤了……我们更……”又是一阵尖锐的剧痛,冷青翼白了脸,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过宵小之辈”莫无始终看着前方,脚步不停半分,比起对付黑压压的官兵,这些江湖上不入流的角色,他还不会放在眼里,“你顾好自己”·    “唔……疼……”冷青翼像是疼得有些迷糊,终是不小心泄露了出来。
    “……”莫无的眸子一冷,足下一点一顿,身子竟是猛然折返,那些紧追不放的黑衣人一愣,再射飞镖,莫无已是飞窜到了眼皮子底下·    冷青翼双腿被放下,仍在莫无怀里,随着莫无的行动被拖拖拽拽,脚下铁链来回拉扯,好不狼狈。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还有坐等渔翁之利之人,一直隐在暗处突然发难,长臂挥舞,连发几枚闪着荧光的银针,直朝着莫无冷青翼射去·    前有猛虎后有恶狼,没有称手的武器,还要顾着冷青翼·    莫无气运丹田,人刀合一七招瞬间迸发,如行云流水,让人看着眼花缭乱。
暗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面前的敌人死了,躲在树上的人也被掷出的长剑穿了心口·    一切,不过眨眼功夫··    “呕……”冷青翼一忍再忍,终是忍不住,冲着地面呕出一口血来。
    “……”一手贴着冷青翼心口,不顾眼下情境,不管身子虚耗,眼中只有那人,心中想的便去做,没什么好顾忌犹豫的·    “别……”熟悉的动作,知道莫无又要用息转心法,冷青翼赶紧制止,“找隐蔽处……”·    窸窸窣窣,还有人·    莫无杀气更甚,点了冷青翼伤处穴道,暂时止了流血,挺身护住,却已是赤手空拳。
    抡刀的人又不知死活地冲将上来,莫无捡了根树枝,眸子里染上了嗜血的红光··    “以多欺少,乘人之危”·    不知从何处横插出两人,都是黑衣打扮,一男一女。
隔开了冲杀上来的人,也未回头看莫无和冷青翼,只冷冷地说道:“冥城接了任务,护送二位上鬼狼山·”·    “多谢·”话不多说,莫无抱着冷青翼转身便走,几个起落已是去了很远。
    “小七,你说今日要杀几人”年轻女子冷冷一笑,长剑一阵挥舞,划过漂亮的轨迹··    “小九这里交给我,你跟上他们。”
年轻男子也是冷然一张脸,长剑出鞘看着面前因为“冥城”两字而微微退缩的一群江湖乌合之众人··    “正合我意”女子啪得收了剑,足尖点地,轻盈如蝶,翻飞而去。
    “你们,还要追么”男子站立挺直,剑染寒光,目露杀气,一袭黑衣衬得宛如修罗··    江湖传言,冥城要找的,没有找不到的;冥城要护的,也绝没有护不住的。
    第七十七回:感慕缠怀·    迂回于七绝崖,本就分散了景阳的力量,如今洛月殇出手,皇帝遇刺、冥城相助,几乎扫清了一切障碍··    鬼狼山,眼看着就在不远处了。
    马儿不再疾驰,而是缓步踏行,沿途的风景变得清晰起来,青山绿水,松柏红梅,自然之美,美不胜收··    黄昏朝霞,日出日落,相依相守的两人,这一路难得的安宁清静。
··    似是很久不曾这般了·冷青翼侧坐在马上,无力地靠在莫无胸前,半垂着眼眸,不知所想·小腹刺入的那一刀,大约是割断了肠子,没什么好药可以用,只靠着莫无的内力和普通的外伤药,自然好不了。
    “疼……”·    轻轻的呻吟,莫无停了马,抱着人,稳当当落在地上,抬眼去望,才发现左侧不远处一片梅花林,各色的梅花开得正好,香气阵阵怡人。
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一双眸子里闪着若隐若现的狡黠,注视着那片梅花林,满是向往··    “你喜欢梅花”·    “莫无不喜欢”·    “喜欢。”
    梅花香自苦寒来,这种在冬日严寒里傲然而开的花儿,少有人不喜··    冷青翼却是特别喜欢··    “梅花可入药,可做食。”
靠坐在梅花树下的冷青翼仰着头,看着纵横交织的树枝和朵朵五瓣花,带着孩童般的笑·“一般在二三月才会开……没想到可以提前看到……”·    “……”莫无立于一旁,不赏梅,只看人,如梅花一般的人。
    “娘说……”笑容依旧,眸子里却染上了一些悲伤,“她与爹爹定情于梅花树下,那一日的梅花,绽放得无比绚烂,如同枝端跳跃的火苗……呵呵,心不同,则景不同,村子里分明只有白梅,哪里会如同火苗……”·    “我见过。”
莫无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再等一刻钟·”·    “什么”冷青翼微微困惑不知莫无在说着什么,“我不明白……”·    “风大。”
莫无并不解释,而是脱了外褂,披在冷青翼身上,“你已有些发热·”·    “……”冷青翼没有拒绝,拢了拢那外褂,像是忽然就暖和了许多,低下头来,看着脚上的锁链,轻笑道:“我真没用……”·    “……”莫无看着冷青翼,像是直直看到了心底,“像个累赘,是吗”·    “……”冷青翼心口一刺,浑身轻轻颤动,然后笑着扬起脸来,看向莫无,说:“是。”
    “在七绝谷时,我也这般觉得·”莫无不带一丝停顿,脸上也不带一丝温柔,直视着冷青翼的倔强逞强,黑瞳深不见底,“那时,你可有怨言”·    “……”冷青翼一愣,目光里便动摇闪烁起来,“那不一样,你是因为我才……”·    “你可有怨言”莫无一句打断,问得果断无比。
    “没有……”冷青翼只得老实回答,撇开了视线,“你可想过,即使我们度过此劫,你顾着我,也再无法恣意闯荡,无拘无束……”·    铁链除不掉,脚踝的伤总好不了,也不知哪一日这双脚便废了;天气一天天冷了,心疾发作的越发频繁,身上这些刀剑伤,也不知何时才会好全……死了倒也好,只怕半死不活,这般拖着。
    这般拖着倒也不是最怕,最怕那人厌了、倦了,转身不再搭理··    “……”莫无不出声,像是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身侧的拳头已是握紧,冷青翼复又看向莫无,略显狼狈地笑了笑,“我不怕拖累你……你呢,你怕不怕”·    “当真不怕”莫无皱眉,看着靠坐在树下抖得更加厉害的冷青翼。
    “……”冷青翼张了张口,看着莫无的黑眸,努力了半天,才逼着自己把略带颤音的两个字发出来:“不怕……”·    “我莫无在此对天起誓,若此生有负冷青翼,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风吹过,吹落一树花瓣,在空中飘零翻飞,划过两人眼前,美得宛若一场梦境··    三指向天,口是心不非,情真意深沉··    冷青翼傻了,彻底傻了。
    唇上温暖柔软,被抬着的下颚,托着的后脑,让他仰着头,眼前满树的梅花,无论什么颜色,都成了跳跃的火苗,红成了一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夕阳之下的奇景,原是这般的美,美得让人想要落泪··    ******·    “还有什么瞒着我”·    “没了,真的没了。”
    借宿的破庙里,莫无看着冷青翼脚踝处裹着的纱布上斑斑血迹,眉头越皱越深··    “我试过了,看到利器就试·”冷青翼看着莫无深锁的眉头,勉力笑了笑,“别担心,说不定哪日遇上神兵利器,就斩断了。”
    “可惜弯月刀不在·”莫无小心上药,重新包扎,然后扶着冷青翼躺下,“腹内疼得厉害,就别硬撑着,我去找辆马车·”·    “明日就到了,何必再生出事端”冷青翼一把抓住莫无,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我还好,还耐得住。”
    “冥城的人在,不用担心……”莫无左右衡量,还是摇了摇头,“我得去一趟,顺便再买些药,很快回来·”··    “……”莫无句句在理,冷青翼也不好多做阻拦,只好看着莫无起身离去。
    火堆边上,心烦意乱的人,从躺着到坐着,再到跌跌爬爬站起来,佝偻着挪到破庙门边,不过是在莫无离开之后一刻钟内··    “嗯……”小腹伤得重,这般走动,自是疼得要命,冷青翼依着破损门边坐下,按压着伤处,看着眼前的一片星夜,万里空旷。
·    天大地大,大不过心··    心再大,却只能装得一人··    一直这般安安静静坐着,看着,风大了,吹得他瑟瑟发抖,小腹抽疼得厉害,却舍不得回到火堆边上。
    隐在暗处的小九推了推小七,指了指门口孱弱的人··    “那个当真是城主口中天下第一聪明人我看笨得很。”
    “……”·    “带着伤,又有顽疾,还在一个劲吹风,真不知珍惜自己,回头大概要遭骂的·”·    “小九,看,回来了”·    “什么此处去最近的城镇起码要……这么快”·    “……大概,因为有人等着吧。”
    黑色的身影,隐在在暗夜里··    疾行,风割面颊,墨发直飞,一刻不停··    远远地,便见到了,那人倚在门边,面向着他离去的方向,却也是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你回来了……”吃力地抬起头,冷汗已被吹干,疼得发白的脸带着笑,“……我睡醒……刚出来不久……”·    “我不该去。”
莫无伸手将人抱起,走进破庙,只觉怀里的人冷得像块冰,“没想到,竟是这般心神不宁·”·    “嗯……”心落地,疲惫虚弱席卷而来,小腹剧痛已觉麻木,窝在莫无怀里,冷青翼只觉得一阵阵难以抵挡的昏沉,·    “没事,睡吧。”
莫无抱着冷青翼在火堆边上坐下,不得安宁的心终是平静下来,大掌轻轻按上那冷硬痉挛的小腹,息转心法起,目带怜惜··    “小七,这两人……真古怪。”
    “小九,你只是不懂……”·    小九不懂,有一种情愫叫做牵绊··    世事变迁,牵绊未变。
几年后,当小九带着奄奄一息的莫无,一路赶回冥城,看到同样撑着重伤立于门口翘首等待的冷青翼时,方才明白,这一日所见包含的全部情怀··    ******·    马车依着约定后到,铺了厚实的棉絮垫子,又软又暖,冷青翼躺在马车里,自是比骑马舒服许多,这几日强撑现了原形,一路昏昏沉沉,几乎未醒,直到了鬼狼山脚下。
    冥城的人简单道别,便转身离去,莫无抱着冷青翼弃了马车,上山··    “……到了”行至半途,冷青翼幽幽醒来,“说好了要布阵设陷阱,怎么不叫醒我”·    “不急。”
莫无看着怀里人不着痕迹按上了小腹,醒了自然受着疼,“别勉强·”·    “不勉强……”心口发暖,冷青翼笑了笑,“小心驶得万年船,按着说好的做吧……”·    “……”莫无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好,你说我做。”
    “嗯……”冷青翼示意莫无将自己放下,吃力地四处走了走,心中已大概有了草图,用着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莫无有不明之处,一一说明。
    两人忙活了大约一个时辰,布好一处阵法,设好陷阱,便向山上行将一段,又是停下布置,如此停了三次,天色已是暗了下来··    “如此……该是没问题了……”冷青翼靠坐在树旁,看着走来的莫无,虽是疲累不堪,却还是打趣道:“杀手做些体力活……也是不错……”·    “睡吧,我抱你走。”
    如此抱人,莫无已是抱得无比熟练,冷青翼像是也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相偎相依··    “莫无……的家……”恹恹的声音却带着笑意,“什么样的……”·    “一间小破屋子。”
淡淡的声音,也带着笑意··    “暖和……么……”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小腹的伤处又渗了血,逞强竟也成了习惯。
    “暖和·”莫无答道,看着怀里支撑不住阖上眸子的憔悴人儿,轻轻叹息··    第七十八回:优游恬淡·    肖奕倚在窗边,看着展翅飞走的鸽子,在广阔无垠的蓝天中渐渐消失了踪影,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转身轻压着小腹,坐到桌边,倒了杯参茶,细细喝着,一双凤目微微眯着,不知笑着什么。
    小腹的刀口在极好的药物和医治之下,已经结痂,只剩下一些由于行动带来的细微刺痛·这次受伤,他索性将自己好生调理了一番,药物都用最好,补药更是不停,过往未平步青云时亏下的,如今像是都补了回来,这会儿只见脸色红润,气色极佳,心情也很不错的样子。
    心情好是自然的,当所有事情都在朝着他期许的方向发展的时候···    昨日,他去面见了圣上··    这次行刺,虽是伤了龙体,但其实伤得不重,不过老皇帝吓得不轻,于是整日梦魇相困,休眠不好,自然恢复不佳,御医们束手无策,开了安神静气的药物,也是收效甚微。
龙心大怒,下旨十日内捉不到刺客,官位居上者均要重罚,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肖奕面圣,一脸惨白,满额冷汗,虚按小腹,一步一颤,跪于皇上面前已是赢了个“同病相怜”。
    “陛下,臣亦被刺客所伤,深知鼠辈龌龊,心中也是日日后怕……”·    “臣之贱命,不好与陛下相提并论,但人之畏死,皆是相通,更何况陛下身系黎明百姓天下苍生,是社稷之重,如此忧思重重,说明陛下心中有国,乃明君……”·    “眼下国难,百姓遭殃,或有天意,陛下身体力行,体味百姓之苦,与民同难,如此若祭天祈福,必得民心……”·    “至于那宵小之辈,胆大包天之人,微臣斗胆猜度,恐为乱臣贼子余孽,此刻定是藏匿极深,陛下紧逼捉人,不如以祭天之举,请君入瓮,陛下圣明,特赦众臣,自当得以忠心相待,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微臣多言,不知天高地厚,还请陛下开恩不罚……微臣偶得神药,可止血生肌,疗效甚好,臣不敢享用,特献给陛下……”·    说话时,几番吸气隐忍,像是伤处疼痛难耐,说的话又句句好听,最后献药之时,老皇帝喜笑颜开,龙心大悦,郁结之气一散,那药无论是否神药,都不再重要。
得赏赐许多,并钦赐旨意监督打理祭天之事,先前十日之令得以缓解,众臣松了口气,登门拜访送礼者,络绎不绝··    景阳对他这般举动,不置可否,他自然知道,备有后招,一招狠毒之计。
    “这一计,可真狠,若是成了,小翼估计性命不保·”景阳微微笑着,心中暗自思量··    “不会,有药物就好。”
肖奕始终打量景阳神情,步步为营··    “这药物,你从何得来”景阳看着桌上的鲜红色小瓷瓶,“真的那般神奇”·    “西域,真正神奇王爷,冷公子如此背叛已是最糟,此计虽然狠毒,但对王爷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肖奕笑着将红瓷瓶推到景阳面前,“王爷不愿”·    “我以为你一直容不下小翼,如此倒没有想到·”景阳摸了摸瓷瓶,冰冷透心。
    “之前我是怕冷公子回来,王爷便会不再要我,不过……”肖奕娇笑着依进景阳怀里,“如今,我已是王爷的人,也得了圣上欢心,我想王爷不会不要我的,对吧”·    “……”景阳看着怀里的人,心中一番计较,哈哈笑起,“失了肖奕,将是我景阳此生最大憾事,一切都按着肖奕计划来吧,我们静观其变。”
    “好·”肖奕一只手不安分地在景阳身上游走,“王爷今夜不走了吧”·    “肖奕忘了,这里是本王的府邸,本王能走去哪里”一夜春宵帐暖,肆情欢爱。
    回忆消散,肖奕看着见底的参茶,眸子里混沌着许许多多的心思,看不清楚··    “冷青翼……”咬牙切齿念出这三个字,笑容越发灿烂起来。
“等着,等着在我手上生不如死吧……”·    ******·    桂花糕··    蒸笼里,热气冉冉,香气四溢,桌边围坐三人。
    冷青翼轻笑着,莫无黑着脸,陆天麒垂涎欲滴··    “真香啊,徒弟,我先吃了”老者早已等得不耐烦,眼疾手快,取了一块,吹了吹,便整个放到了嘴里,“唔……嗯好吃果然好吃”·    啪莫无一拍桌子,桌上所有物件跟着震了三震,却是看也未看,冷着脸起身出了门。
    “……”冷青翼看着莫无的背影,不觉有些好笑··    “……徒弟,这是怎么了”老者疑惑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嘴里塞着桂花糕,“真是有病,这么好吃的东西”·    “前辈,慢吃,我去看看。”
冷青翼按压着小腹,撑着桌子站起,铁链声声,吃力而行··    “嗯”老者看着冷青翼的双脚,挑了挑眉,喝了口酒,继续大快朵颐,不管不顾。
    门开,寒风吹过,冷青翼不禁微微瑟缩,预料之中,莫无就立于门外··    “你的身子倒比桂花糕重要”冷冷开口,一脸郁结。
    “不是你答应的我不是你找来的厨子”冷青翼笑着拉了莫无的手向伙房走,没走几步,便被莫无抱了起来。
    “那是情急之言·”依旧黑着脸,略显木讷的解释,好像冷青翼真的误会了去··    “可你师父很当真·”冷青翼笑得更加惬意,指了指视线所及的伙房,“看,这么一间伙房,盖起来不容易。”
    “……”莫无无语,这伙房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当真未想到平日里疯疯癫癫的师父,竟真是为了桂花糕,盖了座屋子,而且看起来比他们住的屋子还要大些、精致些。
    “休息了两日,我好多了,你别大惊小怪·”说话间两人走进了伙房,冷青翼从莫无怀中落地,拿了另外的蒸笼,打开,梅花香气铺满了屋子,“我第一次做梅花糕,你试试。”
·    “……”莫无拿过一个,轻咬一口,香糯爽口,清香宜人,甜而不腻,回味无穷··    “如何”真没见过什么人,把一张脸整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能丝毫不变的。
    “好吃·”莫无淡淡说了句,便把剩下的塞进了嘴里··    “那我们……”冷青翼笑着,话未说完,却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尚未来得及反应,人已到了老者手里·    “好啊竟敢背着我偷吃”老者一张脸通红,眼中浊光渐重,竟是抬起一掌,拍在冷青翼小腹伤处·    “你做什么”莫无大骇,已是提拳而来。
    “站住否则马上让他死”老者掌下用力,冷青翼早已白了脸,身子一窝一抖,忍不住呻吟出声。
    “冷静点”莫无停下,心乱如麻,神情肃杀,“放开他”·    “哼……”老者不理,大掌在那柔软之处,猛然发力来回碾压·    “唔……”冷青翼整个小腹已然凹陷下去,伤口裂开,鲜红染上了白衣,脸色煞白,疼得浑身直抖,汗水涔涔打湿了墨发,手脚无力地挣扎推拒,却是徒劳。
    “住手”·    “成了”·    “呕……”·    几乎是同时,冷青翼偏头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来,老者嘻嘻笑起随手一推,冷青翼便软软地落在了莫无怀里。
    “徒弟,为师新学的奇术,用内劲气功使得肠脏上的断裂重生接上,淤血也已排出,只等着伤口长好便无碍了,这些梅花糕,就权当谢礼好了”老者拿过蒸笼说得好不得意。
    “……”莫无不言不语,一张脸冷得犹如万年冰窟,抱着冷青翼调头就走··    “莫无……”虽说是治疗,但毕竟激烈粗鲁,冷青翼像是又去了半条命,虽是感到疼痛缓解许多,不似先前那般抽绞不停,但也一时缓不过劲来,“原来……你的表情也不是万年不变的……呵呵……”·    “……”莫无不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你这是安慰我”·    “那时……我下意识看着你……你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冷青翼淡淡笑着,对于莫无的问话,不置可否,“呵呵……你比你师父,还可怕……”·    “……”明知这人是撑着说笑安慰他,莫无虽不情愿,心下还是不自觉稍松,表情也柔和了一些,“累了就歇着。”
    “不累·”冷青翼摇了摇头,舒服地靠在莫无怀里,“连路都不用走,还有什么累的……”·    “……”莫无沉默,像是不欲再搭话,冷青翼又有些昏沉,以为就要睡去,却听莫无加了一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轻饶他的”·    于是,被奇术治疗后的冷青翼吃了药、敷了伤口,昏昏沉沉睡了两日。
清醒后,果见奇妙效果,小腹内已然不太疼痛,只剩伤口皮肉上残余一些刺痛··    当他高兴地推门而出,寻找那日夜为他担心之人时,抬眼所见,一片狼藉,树木歪斜,尘土飞扬,石块凌乱,稍远地方的伙房更是成了一堆废墟。
    “莫无……”·    看着依然在空中你来我往、拳脚相交的师徒俩,冷青翼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发自内心,便是凌越所说,真正的展颜欢笑。
    冬日的风吹过,像是也不再冷冽,融融日光下的一张绝色面容,美得无以伦比··    第七十九回:情有独钟·    印记着讯息的丝绢,凑近了跳跃的火苗,很快灰飞烟灭,唇角一抹冷笑,透着心,记下了所有讯息的心。
    起身走至梳妆台边坐落,铜镜之中倒映的容颜已大不如从前,女子易老,终是防不住岁月蹉跎·黑发如瀑布般散落,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子,盒子打开,淡淡的檀木香气散着,盒子里躺着各色的首饰簪子,看起来简简单单,但用材珍贵,手法细巧,无不独具匠心。
    挑挑拣拣,避开了玉石珠宝金银,选了一套铁质的饰物,一一摆在台子上,看了看,又看了看,才将木盒关了起来收好·石黛画眉,胭脂抹面,点绛朱唇,手挽云鬓,铁质的如意簪子固定住了发髻,再戴好耳饰和颈饰,选了素白色的暗花衣裙,外罩裘袄,手提灯笼,出了门。
    夜朗星稀,一轮明月当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一生,爱过,恨过,到了此刻,只觉得一颗心麻木不仁,凄凄冷冷··    到了剑庐,她第一次推开了厚重的门,厚实的布帘,走进他的世界。
    耳边打铁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人们有些错愕的看着她,看着这位从未来过的庄主夫人··    “不要停仔细废了好铁”厚重响亮的声音自穆杰青口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复又响起,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穆杰青将打了一半的活计交给弟子,拿了布巾擦拭身上的汗水,接过下人递来的衣物穿上,拉着陆秋远微凉的手,出了剑庐··    “今日是怎么了”·    他亲手制的饰物,她不曾戴过;他最喜爱的素白颜色,她不曾穿过;他最愿意待的地方,她不曾进过。
而今日,剑庐内,火光照耀下,她一脸嫣红,略施粉黛,一身淡雅的素白,配着精巧的铁质饰物,这幅画面他想了多年,未想此生竟然还能见着···    “我老了。”
陆秋远笑了起来,虽然风韵犹存,但遮掩不住眼角的沧桑,女子半世年华,都给了仇恨,其实无比可笑··    “在我眼中,你不会老·”穆杰青也笑了起来,伸出粗造的大手,理了理女子被风吹乱的额前黑发。
    “我一直这般待你,你不怨我”陆秋远睁着一双翦水眸子,却从未真正看清这个看了近一生的男人··    “我只是想,或许有一天,你可以看得透了。”
穆杰青睁着一双深邃眸子,看着的永远是那个跟在身后爱撒娇也爱发脾气的少女孩··    “也许……是今日·”陆秋远微微垂首,遮去眸子里的光芒。
    “当真”穆杰青难掩喜悦激动,声音竟有些微微发抖··    “当真·”陆秋远点了点头,依旧看着脚下,“待我们替儿子报了仇,便将这山庄交给可信之人,归隐山林,从此闲林野鹤可好”·    “好,我本也觉得累了。”
    铸剑用心,心无杂念,方成··    穆杰青其实心思直率,磊落耿直,对于尔虞我诈、纷扰不断的江湖,早已生出许多负累之感。
他爱铸剑,却不得不处理许多庄内大小事务,穆方群之死,在他心中,除了痛,还有悔·回首点滴,作为父亲,却未多多相伴,悉心教导,如今人已入土,再无弥补机会。
    只是,那个年轻人……·    “你会怕他么那个曾经赢了你的仇人”陆秋远素手握拳,微微颤抖。
    “不是怕……”穆杰青解了外衣,披在陆秋远身上,“是……欣赏·”·    “你竟欣赏一个仇人”陆秋远猛然抬头,像是万般不可置信。
    “他若不是仇人,我或许会引为忘年之交,赠送绝世好刀……”穆杰青并不遮掩隐瞒,笑容带着无奈,“可惜,他杀了群儿……好了,不说了,天气凉,我们回屋吧。”
    “你……”陆秋远被穆杰青揽着向屋子走去,脸上的神色微显困惑,“不会觉得我忽然这般……有些突兀”·    “呵呵……”穆杰青爽朗的笑起,“我从未怀疑过你一刻,无论你是否骗我。”
    “是么……”陆秋远身子震了震,掩在睫毛下的眸子里,不知藏着什么··    “……”穆杰青看着前方的路,眸子里映着月光,流转着光华。
“是·”·    ******·    同一轮明月之下,三人对酒畅饮··    “哈哈哈,徒弟啊徒弟,跟我比你还差得远呢哈哈哈……”老者喝得满面酡红,醉眼惺忪,“哇啊,好酒痛快还是有人陪着喝酒好啊”·    “……”莫无仰头灌下一口琼浆,满脸郁色,只差了一招,差点就能赢了师父·    “那屋子真不必修了,不如重建来得快,呵呵……”冷青翼也提着细长白瓷酒壶,面颊醺醺,与师徒俩不同,在莫无退了一万步之后,让他喝了梅子酿的清酒,酸甜微辣,虽不似烈酒刺喉,却也是带着酒劲的,“对了,让我想想,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说心疾不给喝的……所以好像很久以前了……咦”·    “不给喝了。”
莫无一把抢过白瓷酒壶,晃了晃,还剩小半壶,“伤还没全好·”·    “给我·”冷青翼伸手讨要,一双眸子晕着水气,迷迷蒙蒙,露着少见的憨态,“今晚,这壶酒是我的,说好了,是我的……”·    “不是我应的。”
莫无索性一仰头,把小半壶酒直接给喝了,一脸淡定地看向冷青翼,说道:“没了·”·    “你以为……”冷青翼从地上摇摇晃晃起来,走到莫无面前蹲下,忽然将一张脸凑得极近,两人几乎撞到了鼻子,绝色面容带着蛊惑人心的笑容,一双动人眸子流光溢彩,呵呼间的气息拂面,呢喃的声音满是磁性,“你以为我会和你哭闹么……”·    “……”莫无沉黑的眸子里渐渐浮出异样的神色,鼻间淡淡的梅子香,当真醉人。
    “呵呵呵……”冷青翼忽然大笑起来,向后一退,坐在地上,得意地晃着手中莫无的酒壶,一脸得逞模样·“呵呵,以牙还牙。”
    话落松手,酒壶落地,洒了一滩琼浆玉露,酒香四溢··    “哎呦这可是酒啊酒啊”老者一下子扑了过来,捧着碎了的瓷器里还盛着的些许液体喝个干净,“你们不喝给我好了统统给我喝”·    “不是还有许……”冷青翼话未说完,只觉身子一轻,便被人抱了起来。
“莫无要去哪”·    “太晚了……”莫无抱着冷青翼,头也不回地向屋子走。
    “……”冷青翼愣愣得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不是戌时刚过……”·    进了屋子,莫无将冷青翼放在床上坐好,说道:“你哪也别去,在这等我一会儿。”
    “呵呵,好·”冷青翼半醉半醒,微微摇晃坐不正,“别太久,我厌烦等人,嗯……”··    “知道了。”
    莫无推门而出,门关上,屋子里静了下来,冷青翼醉眼朦胧地看了看四周,简简单单的屋子,简陋朴素,明明到处漏风,却偏偏比王府的屋子要暖和,真是古怪。
    “莫无……”低唤那人的名字,小小的屋子里,到处充斥了那人的味道,就好像他此刻枕着的软枕,淡淡的清冽气味,让人安心……·    莫无推了木桶进来,冷青翼已经睡着了,还不忘自己拉了一旁的棉被盖着,倒也开始懂得照顾自己了。
    “青翼·”莫无走上前轻唤,“醒醒,待会再睡·”·    “嗯……什么……”冷青翼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像是醒了,又好像还睡着。
    “……”莫无知他醉了,也不多想,便动手解他前襟衣扣··    “……”冷青翼微微惊了下,半睁开眸子,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莫无,伸手捉了解扣子的手,“你,你干嘛……”·    “……”莫无看着那一脸羞红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伤口结痂可以碰水了,再不洗洗,人就臭了。”
    “……”冷青翼这才看到屋子里多了一个装着热水的大桶,脸上更红,支吾道:“你出去,我自己来……”·    “我来。”
莫无笑意更浓,挥开并没有多少阻力的爪子,继续解着,“你醉了·”·    “我……我没醉……”冷青翼撇开眸子,恨不得找个洞钻一钻。
    “……”莫无眯着眼,咬字清楚地说了句:“醉了·”·    “……”冷青翼又抓上莫无的手,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至少……衣服我自己脱……你,你先出去……”·    “……”莫无看着那张涨得通红的脸,退让了一步,收了手,起身出门,“好了喊我。”
·    “……”冷青翼看着关上的门,又看着木桶发了会儿愣,心想着……发酒疯么·    “好了没”·    “好,好了。”
    莫无推门进来,冷青翼已是泡在了木桶里,整个身子竭力缩在热水里,只露着头,头发自是挽了起来,只发梢沾了水··    “……”莫无看了看,便开始自行脱衣服。
    “……你,你,你干什么”冷青翼蹭得一下,红透了脸,大声嚷嚷起来··    “和你一起洗。”
莫无镇定无比,一件件脱着,手下不停··    “为,为什么要一起洗这桶又不大”冷青翼转开眸子,盯着眼前的热水猛瞅。
    “天气凉,水很快不热,我用内力暖着·”无懈可击的理由,让屋子里安静得只听得到咚咚咚的心跳声··    “……”那人自身后入水,冷青翼尽力向前贴着,脸上已是红得充血。
木桶确实不大,但也容得下两人,只不过紧贴着而已··    肌肤相碰,哪里还管得了这桶里的水热不热,冷青翼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青翼……”·    热气随着呼唤吹在耳垂上,浑身如过电一般,一阵战栗,下腹燥热渐起。
    “唔……”·    分明已是咬牙忍耐了,偏偏那人还不放过他,生着茧子的大掌抚上了他小腹上刚刚结痂的伤疤,来回细细摩挲,惹得他身子阵阵发软,下腹像是生了火,心痒难耐,欲望抬头。
    “莫……无……”声音发出,简直和呻吟无异,冷青翼已是羞得无地自容,一下子将头蒙进了热水里,只看到一个个泡泡浮出水面。
    “给我……”莫无轻而易举便将冷青翼拉进了怀里,抬了下颚,吻上了唇瓣,一双眸子溢满了情欲,声线沙哑··    “……”冷青翼自然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看着莫无,已是大脑缺氧,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便依着本能点了点头。
    “好·”莫无满意地笑了笑,用软布细细替人擦拭身子,其实冷青翼每日打水清洁,根本也没有多脏··    “莫无……”冷青翼乖乖巧巧地一动不动,任由身后的人擦洗,“谁说你不擅谋略的……”·    “……”身后的杀手开怀而笑,哪里还有半分肃杀冷漠。
    此情有独钟,只为一人··    月夜之下,老者独饮,乐此不彼,口中喃喃:“你这个笨蛋徒弟自己赢了都不知道啊哈哈哈,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哈哈哈……”·    第八十回:俟河之清·    “莫无……”脸上的红潮尚未消褪,冷青翼脱力地窝在莫无怀里,却是心事重重。
    “嗯”莫无闭着眸子,抱着怀里的身子,像是就要睡去··    “其实……脚镣,我已习惯。”
冷青翼下意识地动了动脚,脚踝立刻传来了刺痛··    “睡吧,别乱想·”莫无将头埋进冷青翼的肩窝,淡淡的清新气味,让他忍不住轻轻咬了口,“此事已定。”
·    “莫无……”冷青翼低呼一声,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那人不安分的手已是探到了胸前茱萸,轻轻揉捏,本就尚未消褪的情欲,又被撩拨上来,冷青翼轻咬下唇,忍不住低低哼了声,更是惹得身后之人不得安宁。
    “你累么”莫无的声音,沙哑低沉,满是抵挡不住的诱惑,说话间,大掌已是顺着胸口一路向下探去··    “唔……不累……”冷青翼哪有丝毫招架之力,乖乖缴械投降。
“莫无……别去……”·    “别分心,信我·”莫无在冷青翼耳边低喃,爱意深沉浓烈,“一切都交给我……”·    “嗯……”冷青翼微微阖上眼眸,早已交付了身心,只是分离,终究带着不安。
    那夜月下饮酒之后,转眼又过了十日··    这十日,白日里,因为没有称手武器的莫无,在老者处挑了本掌法来练,而冷青翼则是找了本心法来读,学着调气吐纳,用以更好地控制心疾;到了夜间,两人春宵暖帐,亲密无间,直到精疲力竭,方才心满意足相拥而眠。
    这般日子,本该是再惬意不过,偏偏冷青翼满心的不安··    懂吃懂的苦,此话再次得以验证··    那日莫无师父说:此铁链,与弯月刀同质。
    本以为需要苦苦寻觅方能得以解决的事情,瞬间豁然,迎刃而解,如此简单,却又带着无穷无尽的事端,哪里是表面那般容易··    “……”冷青翼坐在树下,看着脚上的铁链,轻轻摸着,指尖传来铁器的冰冷坚硬,竟是那人的刀。
    莫无的刀,遗落于右相府邸,景阳的计·彼时刀已断了,他听得跟着景阳同去的侍卫说过,莫无的弯月刀转瞬间毁于穆杰青的流鸣刀·所以,莫无要去穆远山庄求刀,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决定,铁板钉钉,不容反对。
    可莫无杀了穆方群,那穆远山庄岂是他来去自如的地方,那流鸣刀又岂是他说要就能得到的东西……·    “唉……”不禁叹息,这要是去了,重重危机,如何是好。
    “不只是为了你·”肩上多了一件黑色的外褂,隔开了寒风,冷青翼仰头,看着靠树而立的莫无,“我与穆远山庄,必须有个了结。”
    “了结……”冷青翼垂下头,继续看着脚上的铁链,“你要如何了结”·    “穆杰青和陆秋远是我的爹娘。”
    莫无淡漠的口气,就好像说着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冷青翼却是心中一惊,满脸的愕然··    “我师父,是我的外公,真相是他所说。”
    莫无继续揭秘,冷青翼根本来不及消化··    “这个身份,大约可以借刀一用·”莫无依着冷青翼坐下,自然而然地将他揽入怀里暖着,“你不用担心。”
    “……”冷青翼低垂着眸子,眸子里掩着心疼,“若不是为了流鸣刀,你又怎会低头·”·    “……”莫无一愣,随即轻轻笑起,满足地抱着怀里的人,“能屈方能伸。”
    “他们……或许不是丢弃你,其间或许有些什么误会……”冷青翼靠在莫无怀里,拿了莫无的大掌,看着那手掌上的纹路,“终究是爹娘……生时要珍惜……”·    “我知道。”
莫无自是知道冷青翼想着什么,大掌捂上了他微微湿润的眼睛,“别难过,你还有我·”·    “嗯·”冷青翼轻扯嘴角,压下心中的悲伤,那些烙印的伤痛,无法弥补,他愿记着承受,来生再还。
    莫无没说,没说陆秋远的恨,瞒着,只为求得爱乱想的人可以安心··    “我明日出发·”莫无轻轻地说,还是感到怀里的身子陡然一僵,“若是顺利,三日后回来,你安心等我。”
    “我等你……”冷青翼伸出小指勾住莫无的小指,“你一定记得,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    “好。”
莫无吻了吻冷青翼的面颊,“这句话,你也记得·”·    “……好·”冷青翼将莫无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之上,“会没事的,我等你回来。”
    那一日,天气正好,风轻云淡,微微的寒,浓浓的暖,相交的手,缠绕的心,许下的诺言,铭记于心间··    翌日,莫无没有道别。
    冷青翼醒来时,屋子里已只剩他一人·夜里一直睡不着的他,之后大约被点了睡穴,否则那人离开,又怎会不知··    离别愁苦,莫名孤独,那人不在的日子,难熬无比。
    “前辈,我们重盖这伙房吧,我来帮着……”·    他找了事做,与老者不辞辛劳盖屋子,白日里忙前忙后,忙得筋疲力尽,可倒在床上,仍是夜不能寐。
    “前辈,你带我去看看莫无小时候待的地方吧,我有些好奇·”·    他央求着,去了那个莫无与狼同住了五年的洞穴,也见着了鬼狼山的野狼,摸着冰冷的洞壁,思念更重,压在心口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前辈,还有酒么我陪您喝酒吧”·    第二日晚间,他与老者喝着酒哼着曲,不胜酒力的他,很快就有些醉了,跌跌撞撞回了屋子,睡在床上盖了棉被,只觉得冷,冷得怎么都睡不着,酒劲上来,头晕目眩,无比难受,心中却想着,明日便是那人回来的日子,一分分耐着、熬着,直到天明。
·    那一日,他等在通往山顶唯一的那条小路前,从清晨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了次日清晨,吹了一日一夜的风,未等到那人··    “大概有些不顺利……”·    他对老者笑着说,自然是在安慰自己,整日沉迷武学的老者,对于莫无的去留早已习惯。
    “再等等,再等等……我去做些吃的吧·”·    伙房已是重建,食材还有许多,他一个人在伙房里忙东忙西,做了满桌子的菜、点心、汤羹……依着老者的话,再来三五个人,都够吃。
    三个碗,三双筷子,三只酒杯……两个人··    夜里睡不着,他又披了厚实的衣服去路口等,月光下的小径模模糊糊不知通向哪里,只觉得或许下一次眨眼时,那人便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笑,还有温暖的怀抱。
    莫无离开后第六日,他病了,染了风寒,一直咳,高热来来回回,纠缠不去·他自己开了方子,拜托老者去抓了药来,自己熬了,自己喝,收效却不好。
    第七日,老者看不下去,说是去穆远山庄看看什么个情况,便也下了山,山上独剩下他一人,越发显得孤苦伶仃··    又过了两日,心疾复发,雪上加霜。
    “咳咳……唔……咳咳……”冷青翼按着阵阵刺痛的心口,撑起无力的四肢,吃力的穿好衣物,微显踉跄地走进伙房内,熬了清淡的粥,食之无味,却强迫着自己吃了下去,却因咳得太厉害,又呕了一些出来。
    “咳咳……”打扫了地上的狼藉,他乖乖地坐在炉子边上熬药,浓浓的中药味儿刺鼻得很,惹得胃里一阵阵翻腾,待药熬好,皱眉灌下,苦涩的液体滚落喉间,稍稍压下了一些风寒,浑身暖了些。
    灭了炉火,将伙房收拾干净,他便又按着心口向屋子走去,没走几步,心口骤然剧痛,眼前事物天翻地覆,模模糊糊间,只觉得又硬又冷,便失了知觉·再次醒来,天色已暗,不知今夕何夕,浑身都已冻僵,地面有些暗红颜色,想来之前心疾发作得狠了,竟是呕了血。
    勉力支撑起身子,心口只余闷痛,倒是无碍,但寒气再次入侵,头痛欲裂,便支撑着又弄了些吃的和药,这才爬到床上,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莫无离开第十二日,他开始只做三件事:吃饭、喝药和等待。
    不睡觉了,睡也睡不着,睡着便是噩梦,梦由心生,心已缺损··    但他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无论吃了多少,又吐了多少··    莫无离开第十四日,食材半点不剩,药物也就剩下最后一顿。
    喝下了最后一碗浓黑的药,他笑了笑,像是很久没笑了,嘴角都有些僵硬··    “咳咳……我等你……”喃喃一句低语,转身离开了再也不会踏足的伙房。
    如今,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了··    风吹着毫无光泽的发,谁也没有回来,但他却依然在等,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不知想着什么,耐着什么。
    第十五日,他苦苦支撑,终是等来了一个人,却不是要等的人··    “小翼,你出来了这么久,该玩够了,我带你回府·”·    那人笑着,在他眼中显得无比狰狞,步伐不稳地退着,那人进一步,他便退一步,直到身后的树阻了去路,直到再也无处可退。
    “怎么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么”·    那人笑着走到他的面前,捏着他的下颚,迫他抬头,他竭力挣扎,拳脚相加,却被那人一拳狠狠招呼进虚撑的身子里,剧痛蔓延开来,他无奈地软倒在那个冰冷刺骨的怀里。
    “小翼,你总做些多余的事,若不是那些阵法机关碍事,这些天也不用过得这般不好·”·    像是温柔,像是关心,字字句句里,真真假假其实他分得很清,索性闭上了眼,不愿再看,这般虚伪不堪的嘴脸。
    “小翼,你不能这样对我……”·    腹部又吃一拳,他下意识睁开了眸子,张了唇,一粒圆滑的物什塞入口中,直落入腹,无香无味,不知何物。
    “来,我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风吹起,卷了满地枯黄,那日,他离开了鬼狼山,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你一定记得,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
    这句话,你也记得··    ……·    莫无,你若忘了,我又何须记得·    ——第二卷·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完——·    第三卷: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第八十一回:目断魂销·    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多祭祀。
    奢华宽敞的马车,威风凛凛的护卫,一路开道,簇拥而行·马蹄声不绝于耳,尘土飞扬,路过树林鸟兽惊散,经过城镇百姓避让,气势凌人,无物可挡。
    马车内,发着高烧的冷青翼被禁锢在景阳的怀里,青白的脸上浮着潮红,唇角渗着血沫,眸子里黯淡灰败,像是模模糊糊不能视物,但其实他看得很清楚。
内饰梨花木上雕刻的祥兽,镶嵌的翡翠珍珠,精致的青铜暖炉,华丽的锦衾裘毛,还有一侧红木案几上,上等的描金红瓷茶具··    这一切,与山上那座小破屋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张牙舞爪般的炫耀。
    “小翼,别这样,我不想伤你·”景阳笑着,话音还未落下,硕大的拳头就带着内劲砸进了还在竭力挣扎的身子里,怀里的身子深深弓起,包裹着他的拳头,一声压制不住的闷哼,马车里血腥味重了起来,所有徒劳的挣扎,终于消失殆尽。
·    “呃……”拳头离开身子的时候,冷青翼又呕了一口血出来,所剩无几的力气随着这口血,再也留不住分毫,身后的双臂箍得更紧,后背与胸膛贴合的部位,感受到的只有冷。
    “小翼,你怎么不问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去做什么不问我对莫无做了什么,又给你吃了什么这些,你都不想知道么”景阳依旧笑着,怀里的身子软了,服帖乖巧,被他抱着,回归于他,属于他。
    “……”不用问,冷青翼是心思通透之人··    想到的和没想到的,愿意接受的和不愿意接受的,见到景阳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就已有了打算,最坏也是最好的打算。
    “小翼,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景阳抬手替冷青翼拭去唇边的血水,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万般宝贵珍爱,“就算你不想知道,我也是要仔细告诉你的。
我带你去看穆远山庄的血祭,听说是剜心,杀人偿命,这些江湖恩怨,朝廷是不管的……小翼,我知道你不怕,你大约已想好了与那人生死共赴·可是我不许,我不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我让你吃了很妙的东西。
再过不久,你便会忘了所有的一切,宛如初生,然后我可以和你重新开始,成为你最亲密的人,最离不开的人,最在乎的人,再不会有莫无或者其他人,和你一生偕老的,只有我。”
    “唔……”伴随着身子里脏器撕裂般的剧痛,冷青翼无助地向上挺了挺胸腹,然后如残花般凋谢一地,血水自唇角汩汩落下,惨白的脸上扯起淡淡的笑容,喃喃重复道:“一生偕老……”·    最亲密的人。
    最离不开的人··    最在乎的人··    不是莫无··    那人的笑,那人的背,那人的坚毅,那人的温暖……还记得,以为永远不会忘记。
    “来,把药吃了,冬日可是心疾最容易发作的季节·”上好的药物强行塞进了冷青翼嘴里,景阳拿了茶盏喝了一口热茶,然后霸道地吻上冷青翼的唇,用茶水将治疗心疾的药物冲了下去。
“我是不会让你死的,小翼,我们今后会很幸福·”·    “景阳……”冷青翼惨笑着闭上了眼睛,有软弱的液体自眼角滑落,带走了最后的希望,“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该后悔的是他,若不是自不量力招惹了你我,也不会死得这么惨,你说是不是”景阳说得气定神闲,大掌在冷青翼的腹部轻轻按揉,温柔地哄着,“刚刚打疼你了,以后不会了。”
    “……”静静待了一会儿,冷青翼复又睁开眸子,对景阳所有的温柔熟视无睹,对身子里交缠的痛楚也置若罔闻,空茫茫地看着留也留不住的一切,笑出了声音,“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我愿身承万般苦,只为心系一个人”·    腹上的大掌又夹带了怒气,一分分摁进身体里。
·    却不疼,再也不会疼··    笑声溢满了马车,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大笑着的人,呕着血,承接了所有的残忍··    ******·    穆远山庄这一场血祭,已是晚了许久。
    泥土下的亡者大约已经腐烂,生者的仇痛似乎也不如当初那般激烈··    此次血祭,穆远山庄邀请了几位有头有脸的正派人士,前来做个见证。
血祭亡魂,本是自家的事,只因事隔已久,穆远山庄名声受损,需要以此契机重振,自然是陆秋远拿的主意··    除了那些正派人士,还有景阳和冷青翼。
    作为出了兵力协助穆远山庄擒住杀人凶手的景王爷,自是上宾,坐于视线角度最好的位置·冷青翼一直被景阳抱在怀里,坐在腿上,其他人嘴上不说,可一双双眼里早就带上了鄙夷不屑,景阳不以为意,冷青翼更是毫无反应。
    众人落座,面色严肃,只等血祭开始··    冷青翼恹恹地靠在景阳怀里,药效已是开始发作·意识昏昏沉沉,太阳穴处刺痛阵阵,无法言说的空虚和恍惚,就像陷入泥潭之中,越是拼命挣扎,便陷得越深,眼见着一点点没顶。
从指尖开始蔓延的麻痹之感,慢慢传遍了全身,腹内的绞痛和心口的窒痛都渐渐淡去了,耳边静得吓人,只听得到喘息和心跳的声音,在一片空荡里回响··    “今日,劳烦各位大驾光临,穆远山庄血祭凶手,以慰小儿在天之灵,得以安息……”穆杰青的声音肃杀冰冷,隐隐带着悲痛,一步步走向祭台,不曾犹豫。
    陆秋远坐在台下,众人之中,微微仰视,一双眼眸里掩埋着疯狂,手在衣袖中已是紧紧握成了拳,尖长的指甲,划破了掌心··    “带凶手”走上了祭台,走到了那十字刑架边上,穆杰青深皱着双眉,大喝了一声,众人心中皆是一提,望向那凶手将被押出的地方。
    “看好了,得罪我的人,最后的下场·”景阳在冷青翼耳边轻喃,稍稍扶起冷青翼虚软的身子,让他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躲也躲不过,听不到了,还能看得到,已是上苍对他的垂怜。
    莫无不是被押出来的,而是被拖出来的,拖着他的,是景阳的人·黑色的衣物,破烂不堪,血肉模糊的身子,不知遭遇了多少刑具折磨,手脚已断,无力地耷拉着,穿透了肩胛骨的锁链哗啦作响,一路拖拽到祭台上,所过之处残留下一道渗人的鲜红痕迹。
    十字刑架绑缚妥当,刑架上的人,被抬起了头·惨白的脸,满是血污,半阖的眸子,再也没有往日的锋芒星辉,喘息间,还有鲜红呕落唇角,落在深色残破的衣物上,消失不见。
·    那张脸,再如何狼狈颓败,都还是莫无··    “我特意让他们别伤那张脸,省得你认不出·”景阳笑着,无比满足地说着残酷的话,却不知冷青翼已是听不到。
    听不到,但却看得到··    “莫无,你残杀我儿,今日剜心祭他,一命还一命,来生莫要再染杀戮”穆杰青拿起静静放在托盘红布上的尖刀,刀尖微微勾起,专为剜心锻造。
    “……”刑架上的人吃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望了望四周,像是寻找着什么,直到视线落到一处,再不离开,隐隐约约勾起了唇角,温柔的笑。
    “群儿为父替你报仇”暴喝的声音响彻了云霄,尖刀猛然抬起,决然落下,瞬间埋进血肉里,只听得一声闷哼,刑架上的男人浑身一颤,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却还未死,残喘着一口气,体味着心口尖刀剜刮的剧痛··    时间一分分过去,每个人都屏息凝气,攥紧了拳头,一双双眼睛盯着那祭台之上被剜心的男人,忍不住浑身颤抖,有的人甚至已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鲜血淋漓的心,被生生剥离出了身体,鲜红的托盘上,似是还在不甘地跳动着。
    曾经深邃的眸子缓缓阖上,心口位置曾经满满当当,如今空空如也,鲜血落了一地,漫天腥气,化为人间炼狱··    “阿弥陀佛,穆庄主,老僧愿为死者超度。”
    “穆庄主请节哀,如今大仇已报,是件好事·”·    “此次穆远山庄虽是报仇,却是为江湖除了一恶,值得敬佩传诵。”
    血祭结束,众人纷纷上前围着一身是血的穆杰青,左一句右一句说着场面话·穆杰青满脸疲惫,难得丢了礼数,完全不搭不理,一路直走,走到了陆秋远的面前,张口说道:“如此,便为群儿报了仇。”
    “……”陆秋远浑身颤抖地站了起来,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笑,尖锐刺耳的笑,犹如疯子一般的笑,惹得众人一头雾水。
穆杰青站在陆秋远的面前,看着她狰狞的笑,像是愕然,又像是无比的痛苦··    景阳坐着的地方,已经无人··    穆远山庄外,来时的马车缓缓行将起来,踏尘而去,前后簇拥,气势骇人。
    “小翼,等你醒来,我们重新开始·”摇晃的马车内,冷青翼依旧被景阳抱着,闭着眼,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乌黑的发散落在肩上,生生瞠裂的眼角还残留着缕缕血丝,被拭去血污的唇角,留着淡淡的粉红,还有轻轻的、想让那人安心闭眼的微笑。
    你若死了,我不会死……我会活着,尝尽所有苦楚……苟延残喘,便是让你在黄泉岸边等白了头发……也不遂你心愿……·    说话时不知,原是,一语成谶。
    那一日,不该死的人死了,不该忘的人忘了··    冬至过后,便是三九,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日··    第八十二回:立盹行眠·    青翼……·    谁·    青翼……·    你是……谁·    ……·    ……·    莫无。
    ******·    华服男子攥紧了拳头,抑制不住满心的激动,守在床侧,盯着那双缓缓睁开的黑眸,希冀着全新的开始,他费尽心思就要得到的一切。
床上的男子,茫然地看着视线所及的一切,只一人守于床侧,一身贵气,满面欣喜,见他醒来,拉了他的手,柔情似水··    “小翼你醒了你可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    “你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要害怕,有我在,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是谁”·    “我是景阳,你深爱着的人,也是深爱着你的人。
小翼,我差点就失去你了……不过,以前的事情,忘了也好,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是不是倦了都怪我,见你醒了太激动,御医说你身子还弱,需要好好休息,待你好了,我再慢慢和你说,让你一点一点记起来”·    “……景阳……”·    “恩,怎么了想说什么我在这里……”·    “……莫无,是谁”·    现实永远不如想象美妙。
    冬至过后第二日,冷青翼如御医所说那般醒来,景阳摒退了所有人,只希望那双睁开的眸子里,能映出的只有一人,从此往后,只有一人·闭合的屋门里,谋划好的一切,不知因何毁于一旦,御医匆匆被急召进去时,只见高高在上的王爷,如残兵败将般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侧,床上一片狼藉凌乱,刚刚醒来的人,迷惑地望着床顶,脸色发青,一口一口呕着血。
    他本可以好好说,将编好的一切好好说出来,连哄带骗,一定可以编织出一幅美丽的画卷·可心魔早已根深蒂固,伪善的笑脸和虚幻的未来,只因诅咒般的两个字,瞬间崩裂。
·    极致的喜悦与极致的痛苦,落差成压抑不住的悲哀,一切皆有因果,谁能妄图改变·    “小翼,对不起……我被嫉妒冲昏了头。”
    “那个恶人,欺骗了你,伤害了你,你却还要和我提起他,问起他……你连我都忘了,却还记得他,我太生气了,所以才……”·    “小翼,我太爱你了……爱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伤害已成,他满心悔恨,竭尽所能去弥补,甚至坐在床侧抑制不住地哭泣。
    “……”床上的人吃力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转头去看,看到毫无人色的一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没怪你……没什么的……”·    瞬间,他欣喜若狂,却是高兴得太早。
    ******·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天气一日日越发冷了起来,眼瞅着冬日的大雪就要来临,年关已至,新年将近。
    景王府内另辟了一块地方,建了“翼景园”·不算十分大的园子里,开凿了池塘,架了精巧的石桥,树木成行,盆栽处处,花花草草更是不胜枚举。
不过冬日里,花开的少,显得有些光秃残败,但也想得,到了那春暖时节,定是姹紫嫣红,满园芬芳,美艳不可方物··    在园子正中,有间屋子,双开的独门,并不大,也不显得多么贵气。
淡雅别致,简单朴素,只正对一床一桌四张凳子,两边各一盆兰花一幅水墨一架屏风·香杉木为主材,大到主梁门柱,小到镂花椅凳,淡淡的褐黄色,配着淡白的墙,淡青的床褥纱幔,显得十分清爽干净。
    屋子的后方,栽种了一片极好的梅花树,冬日里,景色独好··    一树的白梅,散着清香,香甜却不腻人,置身其间,不禁心旷神怡,迷离了心眼。
    “公子,出来有一阵子了,我们回去吧”少女轻盈的声音隐隐带着担心··    “……”无人应答,那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像是倦了,累了,便睡了。
    “公子”少女蹲下身,替男子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毯子,看着男子半阖着的眼眸··    “嗯”男子一惊,睁开了眼,看着少女的担心,略显抱歉地笑了笑,“怎么了”·    风吹起,白色的花瓣飞落在天地间。
男子整齐束起的黑发随风轻动,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深黑的眸子里散着轻轻的柔,眼角的泪痣却显得悲伤,薄薄的唇边勾着好看的弧度,只是没有多少血色,多了几分病态。
而蹲在他身侧的女子,却是一张如同鬼魅般的脸,鹅蛋般的脸庞,水灵的眸子,豆蔻年华,本该是一个美人胚子,却奈何烫伤了半边脸颊,落下了无法挽回的疤痕,自眼角一直到唇边,丑陋狰狞,再与美丽无缘。
    “我是说,天气越来越冷,公子……不,是奴婢冷了,想回去·”少女略显羞涩地别开眸子,站起来,走到轮椅的后面··    “……好。”
男子稍稍犹豫了一下,轻轻应道,伸手接了几瓣花瓣,捏在手心,任着少女推回屋子··    “公子,这几日可觉得好些了,腹内还疼么”少女慢慢推着,尽量减少震动带给男子的负担。
    “不疼·”男子像是又有些倦了,恹恹地半垂着眸子··    “公子,又胡说,怎么可能不疼御医说了,这腹内的伤……”少女心里忽然一突,这几日的情景话语连到了一块儿,竟连成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少女停下了脚步,转到男子的面前,复又蹲了下来··    “怎么了”男子撑着睁开眼睛,看着少女深深皱起的眉,笑着抬手,抚了抚,“皱着多不好看。”
·    “公子,冒犯了……”少女眸子里一片焦急,小心翼翼地抬起手,隔着毯子,触进男子的腹里,“这样,疼么”·    “……不疼。”
男子摇了摇头,有些不解··    “这样还不疼么”少女浑身止不住颤抖,微微仰首看着男子的脸,眼瞳一缩,眼眶开始泛红,“还是……不觉得疼么”·    “不疼。”
男子微微愕然,抬起手来,摸了摸唇角,竟是摸了一些湿红,然后看向少女,并不见得多少惊讶,只是困惑,“这些是什么”·    “公子……”少女心口狠狠拧着,眼泪一个没忍住就夺了眶,“你真的……怎么会……”·    “恩欣……”男子看着手指上沾染的颜色,又看着少女颤抖着抽开了触进自己腹内的手,微微愣了愣,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轻柔地笑了笑,“有什么好哭的……”·    “……”被称作恩欣的少女胡乱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继续推了轮椅向屋子走去,一路沉默,再无言语。
    “……”男子也不再说话,颠簸间,又沾染了睡意··    “公子……”开门,进门,关门,少女轻手轻脚,屋子里暖暖的,睡意更浓,“要是倦了,去床上睡吧。”
    “……”男子不掩困乏地笑了笑,摊开手来,手心里几瓣花瓣静静躺着·“这个,拿去放好·”·    “恩。”
少女小心拿了花瓣,放到枕边一个红木小盒子里,里面已积了一些,淡淡的,将屋外的梅香带到了屋内···    “恩欣……”男子掩下长长的睫毛,看着脚上的铁链微微出了会儿神,“你晚些再将此事告诉王爷,我想多睡一会儿。”
    “好·”少女走来,将轮椅推到床边,小心翼翼扶起男子,服侍他躺下··    “别放心上,没什么的……”男子确是倦了,缓缓阖了眼睛,掩了剔透星辉,少女替他盖好被子时,男子已然睡着了。
    少女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直看得眼泪又一次纷纷落下··    诺大的一张床,男子靠着里侧侧卧着,蜷缩着身子,身后留了大块空余地方。
    ******·    椭圆的铜镜,映着一张狰狞的脸··    她不同下人们一起住,为了方便照顾,紧挨着“翼景园”,王爷特地给她弄了间小屋子。
    她叫恩欣··    而曾经,她是景王府里的婢女小鸢··    那一日的景象她还记得,红漆描金大门轰然关上,冷青翼跪在地上,眸子里一片散乱的迷茫,说不出的痛,看不穿的苦。
她什么也帮不上,什么也做不了,依着姐姐的安排,离了景王府,在隐秘之处暂避风头·渐渐的才发现,那人一笑一语,百般温柔万般坚毅,早已入了眼,进了心,挥之不去。
    后来关于那人的事,多多少少从姐姐处知道了一些··    她一直暗暗担忧,不显于色,直到几日前姐姐喝得酩酊大醉,宛如疯子··    “恩欣,莫无死了……哈哈,简直鬼扯莫无怎么会死所有人都死了,我也不信那个黑不溜秋的木头会死哈哈,骗谁呢莫无,你骗谁呢”·    莫无死了,冷青翼呢·    冷青翼活着,被带回了景王府,景王亲自为他挑选奴婢:要机灵的、细心的、丑的。
    丑的··    压下铜镜,恩欣起身,算算时辰,公子该吃药了··    “翼景园”内,那人依旧睡着,同样的姿势,一点未变,僵硬得宛如死了。
    “公子,吃药了·”虽是不忍,还是上前轻推那人,“我已让守卫带话给王爷了,过会儿大概要来·”·    “……”冷青翼一惊,醒了过来。
总是这般惊醒的,每每愕然地望望四周,按着心口急喘几下,然后看着人,笑得莫名,“恩欣,是你……”·    “是啊,公子做了好梦么”恩欣将药瓶里的药倒出来,递给冷青翼。
    “大概吧,我忘了·”冷青翼接了药,便吞了下去,笑着应道·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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