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邻 by 巫羽(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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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邻 by 巫羽(上)(2)
·“这么晚了,有何事?”·语气不觉有些埋怨··“我,我以为你回京城了,好多日,不曾见你·”·李果没头没脑一句话,他没料到赵启谟看到他,竟是显得不耐烦。
赵启谟在背风处点燃烛火,罩上灯罩,橘黄光下,他看见窗外冷得直哆嗦的李果,再次开口,语气已软化··“我几时说过会回京城,我爹妈都在这里,不回去过年。”
李果听到赵启谟这么说,开心笑着,捧着一样东西递过来··“给你,是水仙,过年会开花·”·陶钵里长着一些像葱一样的植物,还顶着几个淡绿的花苞。
无土,只是用水栽培··水仙,畏惧严寒,北地难以生长,然而闽地许多,寻常花卉··赵启谟接过,随意搁在书案上·他不稀罕水仙,家里买来许多。
此地过年,会在家里养育水仙,只因水仙花期和春节相近··“就为送我水仙”·这么冷的天,这么晚,赵启谟不知道李果怎么想,看他言谈举止,还仍旧是个孩童。
“本来还带来蜜枣糕,可是早些时候过来,看你不在,我就把它吃了·”·李果舍不得吃,本想留给赵启谟,但是赵启谟的寝室无灯,他知道赵启谟不在,哪成想,赵启谟在隔壁还有书房。
种田文·“我不缺糕点,花也有许多,往后不必再拿来给我·”·赵启谟拉拢外衣,风吹得他难受··“哦·”·李果愣愣站着,似乎还不大明白赵启谟的意思。
“启谟,我前天给城东送酒食,在路上捡到好几颗金珠子,不过是一位番商掉落的,又还给他啦·那人好高大,胡子卷卷的,头上戴……”·李果有好多事,想和赵启谟说。
“你快回去,风这么大·”·赵启谟掩上一扇窗,他的意思很明了,他不想再和李果交谈··“那,我回去啦·”·李果欲言又止,那模样看着有几分不舍。
“往后,不要再来敲我窗户,我要读书·而且,北风凌厉,你留心脚下,也不要再爬墙·”·赵启谟想,他还是可以制止李果翻墙爬窗,总是沉默躲避也不是办法。
“你不和我好了嘛”·昏暗中,看不清李果脸上的表情,他那声音听着挺难过··“我要读书·”·赵启谟这句话说出来,是那么乏力,然而他没有其他借口。
“我又没吵你读书”·李果迅速攀爬屋檐,跃上桓墙,他气鼓鼓的,根本不理会大风刮得他摇晃··“不来就不来,谁稀罕。”
李果站在桓墙上,朝窗户一瞥,他在风中丢下这句话,身影随即消失于桓墙间·他顺着桓墙,滑到地面,翻爬厨房窗户回自家屋子··难以想象,他端着一盆水仙,要蹭上桓墙得多费周折。
再过几天,渡过这个新年,李果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已经能懂许多事了··赵启谟黯然关窗,爬床熄灯,辗转反侧,好会才睡下。
第20章 合桥阿七·孙齐民在家中最小,被唤小孙,他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大哥年长他十二岁,打小,孙齐民和姐姐们一起玩戏长大,由此性情温和无害。
春游回来,孙齐民骑马跟着一群仆人返回城东,路途上遇到提着食盒酒壶的李果,孙齐民喊他;“果贼儿,你怎么提着酒菜到城东来”·李果到酒馆帮忙的事,孙齐民不知晓。
本来晃身而过,打算当没遇到孙齐民的李果,听到喊叫,只得回头,走上前说:“小员外,我在给酒馆送酒菜·”·孙齐民听后,笑着说:“难怪老在海港遇不到你。”
李果和孙齐民也只是几面之缘,交情没有和赵启谟深厚,所以孙齐民这样热情,反倒让李果有些迟疑··“我娘不让我去海港,怕王鲸来找麻烦·”·李果不怕和王鲸打架,但是怕他娘的柳条,也只得听话。
“你到城东,不要走他家门外那条路,王鲸现在没去上学了,在家呢·”·孙齐民好不容易躲过王鲸的骚扰,安然出来春游,平日一出门,对面的王鲸总要来捣乱,还会带上他那两个跟班。
爱好和平的孙齐民不会打架,被欺负了,只能跟他娘哭诉··“不过去,我走小巷·”·李果经常来城东送酒菜,都会绕过王宅··“阿荷,你拿块乳酥给果贼儿。”
孙齐民去春游,带上许多吃食,吃不完,由书童阿荷提着··阿荷温顺的从木盒里取出一块净纸包扎的四方物,不大一块,递给李果··在酒馆里帮忙多时,李果没吃过乳酥,但也知道这东西不便宜,推手谢绝。
李果也不多话,转身就走··他的衣着,比起去年整齐上许多,衣服裤子都没有补丁,丰茂的黑发,仍是胡乱挽起,但已长及肩·个头看着也蹿高不少,就是仍旧细胳膊细腿。
食盒很重,那壶酒也不轻,李果往前走,拐出大道,绕进巷口··这次送酒菜的客户,是卖瓷器的,店铺就在城东大街,王孙两家的宅子都落座在这里··走至瓷器铺,在门口停歇,店里伙计阿七瞅到李果,立即出来帮忙,帮李果将食盒提进去。
李果跟在后头,提酒壶··这家店铺,李果经常会过来送酒食,和阿七相熟··阿七,十七八岁的光景,沉稳果练,长得黑瘦,虽然是伙计,身上的衣服很整洁。
李果收齐钱,提着空食盒出来·此时日头正艳,李果送过这趟,回去酒馆,可以先到厨房吃点东西,再继续送餐··初春,酒馆生意不如年底,李果想着也许过几天自己就失业了。
他才十二岁,个矮气力小,派不上什么用场,大部分雇主都不要这样的小孩儿··对于在酒馆帮佣这种辛苦活,李果谈不上喜欢·前些日,果娘说,如果留家不缺人手了,她去问问李果大伯,李果大伯有家酒楼。
年纪不大,李果也是有烦恼的,他不想去大伯那边干活··李果一心想着事,愣愣往前走,没仔细看路,等听到责骂声,李果抬头,见到出来溜达的番娃·也是冤家路窄,两人正面对上,大概李果挡住他的道。
“瞎你狗眼,没看到人吗”·番娃伸手推搡李果,他一头稻草一样的头发,又细又黄,蓬乱炸开在他那颗小小的脑袋上,这也是他番娃名字的来由。
“我又没踩到你,撞到你,你干什么”·李果用力推回去,番娃也长得瘦,不像王鲸那样在体质上压制··“四眼,咬他。”
番娃使唤跟随在他身边的一只大黄狗,大黄狗狗仗人权,朝着李果汪汪猛吠··“走开·”·李果拿食盒挡狗,他退两步,狗跟两步,一旁的番娃还在使劲撺掇。
种田文·两个孩子,一只大犬,引得路人侧目··不远处,赵启谟站在一家香药铺外,身边还跟着赵朴和赵强·这是赵夫人过来买香料,人在里边,赵启谟受不住香药铺的味道,躲在外头。
听到阵阵凶恶的犬吠声,赵启谟抬头查看,发现对街的李果和番娃,还有那只纠缠李果,咬着李果食盒不放的大狗··赵启谟静静看着,他有好多时日,不曾见过李果,自然也好些时日,两人没有过交谈和接触。
“赵朴,你过去,帮他将狗赶走·”·赵启谟叫唤在旁和赵强闲谈的赵朴,两人聊着刘成大茶馆里听来的趣闻,兴致勃勃··听到自家公子的使唤,赵朴抬头望去,看到是李果被人和只大狗纠缠着,挽起袖子,就要过去。
往前两三步,赵朴又停下来,已有一位少年过去帮忙,拿着木棍撵赶大狗··那位少年长得黑瘦,抄起木棍,从一家瓷器铺里出来·他不只赶跑大狗,还顺便将狗主人一顿呵斥。
“下遭,你再欺负他,我连你一起打,狗仗人势的东西”·阿七挥动木棍,番娃惶恐的后退,跌坐在地,他那只四眼嗷嗷叫着,躲在远处不敢过来,看来挨过一棍。
番娃一家虽然住在富人区的城东,但他爹只是王宅里的仆人,服侍时间长,算是上等仆人··“李果,有没有被咬到”·阿七捡起食盒递给李果,李果拍拍裤筒上的泥灰,摇头说没有。
李果不怕狗,只是这只狗特别肥壮高大,是王家养来看宅护院的··番娃从地上站起,四眼又回到他身边,谄媚的摇着尾巴,番娃抡拳作势要揍狗头,学王鲸骂着:“没用的东西。”
又瞥眼阿七,看他人回去店铺,厌恶的唾骂:“娼妇养的·”·赵朴回去香药铺,跟赵启谟说:“二郎,有个伙计帮忙将狗赶走了·”·赵启谟目送李果离去的身影,回过头,只是“哦”的一声。
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赵朴没当一回事,只是想着果贼儿原来去给酒家送酒菜,难怪这么久不见人影··“那个伙计你认识”·赵启谟突然询问,他看似蛮不在乎,却又发问。
“合桥的阿七嘛,这小子挺有名·”·赵朴家就在衙外街,合桥隔壁··“因何有名”·不觉得这人有出众的仪表,或者不凡的气度,很是寻常普通。
“阿七是合桥孤儿,他娘是那种,二郎,总之是不好的那种妇人,很早就得病死了·阿七在合桥吃百家饭长大,很小就到城东给人帮佣,也是有志气,很得东家赏识。”
赵朴是看着阿七长大,阿七小时候也过得艰苦,也很顽劣,也难怪他会帮李果出头··他一个孤儿,身无一物,因有东家赏识,所以才能立身以世,若是寻常孤儿,只怕已沦为乞丐吧。
赵启谟内心这样想着,朝对面的瓷器铺投去目光··第21章 等你再长大些·从留家结算工钱,总计二百三十文,用草绳串着,李果装到钱袋里,沉沉甸甸一把·领工钱是件开心的事,虽然东家老留说李果明日不用再过来。
从床下抱出一口陶罐,李果打开罐盖,将陶罐中的钱倒在床上·百文串条草绳,也有一小堆·逐一清点,有二百六十九枚铜钱··在老留家酒馆佣工,李果应该有挣一贯钱,只是存不下来,果娘经常会从李果钱罐里拿钱,买粮买油盐。
如此辛苦,却也只是足够生活所需··李果知道,是因为他和娘都挣得少··邻居炊饼林卖炊饼,听闻一日有二百文收入——炊饼林儿子阿团说的,他生意并不算特别好。
这是小门面做生意的,尚且如此,大门铺做生意的如城东牌坊前柳冒儿包子,包子花样多,价贵,顾客多,听闻日进百金·也难怪酒馆里的人,说柳冒儿每日做包子就跟在铸金一般。
这还是寻常的商人,至于巨商们,如海商,一趟生意数千金之多,何止不愁吃穿,只差那皇城里的龙袍穿不得,还有哪些得不到··一贯,约莫千文,一贯折合银一两,十两银折合一两金。
李果躺在床上,想着他曾经也有七两银的巨款,只是被娘“搜刮”走了,还说存着给他以后做生意用··自然是想做生意的,给人佣工,一日能有多少。
将铜钱放回钱罐,李果叹息着:唉,现下连找份佣工都难··不过他毕竟年纪轻,想着明日可以睡懒觉,可以去久违的海港玩,心里还是很高兴··睡梦中,抱紧钱罐,嘴角含笑。
李果在酒馆帮佣后,果娘除去在厨房忙,还得带果妹·穷人家的孩子,哪有什么心思和空闲照看,起初一条绳子拴果妹腰间,绑在门框上,随便给个吃的东西给果妹,哄一哄,不会跑丢就行。
渐渐果妹懂事,也会帮忙摘叶子,也会帮忙洗萝卜,果妹便也就不再拴起来,跟在果娘身边忙碌··夜里,果娘抱着果妹睡,觉得李果大了些,用木板给搭张小床在旁,给李果睡。
清早,李果醒来,果妹爬在他床上,正在扯他袖子·“哥,我要吃包子·”·果妹扎两个羊角,白皙的手揪着李果,她手腕上有条五彩绳,这是避邪用的五色丝。
李果拍开妹妹的手,转身想睡个懒觉··“哥,我饿了·”·果妹继续骚扰,她一个小孩儿,总是跟娘天不亮就起床,所以也起得早··“好好,要吃包子是吧。”
李果不堪其扰,从床上坐起,抓抓松散的头发··套上鞋子,前去厨房,翻开柜子,锅盖,也没找到点吃食的东西·才想起,往后,再没有酒馆的剩菜剩饭拿了,不免感伤。
“哥,没有了·”·种田文·果妹爬到灶台上,伸长脖子看着空荡荡的锅··“走,哥带你去买包子·”·李果回房,豪气的揣上十文钱,毕竟才发了工钱,好好吃一顿犒劳这段时日的辛苦。
一大一小,结伴出门,朝集市走去··果妹走得慢,李果蹲下身,将她背起·果妹搂着李果的脖子,一路亲昵叫着:“哥哥·”·以往只觉得这个妹妹麻烦,总是要娘背在身后,稍大些也总是无法离人,碍手碍脚,此时不觉萌生许多怜意。
哥妹俩路过许多吃食摊子,看一看,闻一闻,问一问,捏在手心的钱又揣回钱袋里,舍不得呢··“哥,要吃这个·”·果妹指着一口冒烟的油锅,油锅上架着铁网子,上面躺着炸得香脆的环饼。
“不是说要吃包子吗”·李果瞅着环饼,他也有几分谗··“不吃包子了,要吃这个·”·果妹趴在李果肩上,流着口涎。
李果掏钱,掏出三文,递给小贩,小贩说不够,李果又掏出一文··换来两个环饼,果妹一个,李果一个··只是寻常的炸面食,面食上沾撒些芝麻,光是看着,就觉得一定好好吃。
兄妹走至集市一处茶馆,见茶馆外的石阶宽长,便在石阶上坐下·挨坐一起,咬着环饼,相视而笑··清早集市人潮鼎沸,没人去留意茶馆前这两位李家孩子,他们也乐得没人撵赶。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集市上应有尽有,果妹欣喜看着听着,虽然买不起,但也伸手指点,仿佛她一样样都能拥有··“李果”·身后传来唤声,李果抬头,见到从茶馆走出的阿七。
“七哥,喝茶啊·”·李果拍拍膝盖站起,将果妹护在一旁,陆续有人从茶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没去酒馆”·这个时候,李果本应该在酒馆里帮忙。
“不缺人手了,说是年底缺人我再过去·”·李果也不是很在意,总还有其他工作,再不济就跟海港的阿聪一样,去海边帮人挖牡蛎··“老在酒馆送酒菜也没用处,再大些,不过让你在店里跑堂。
收拾碗筷,招呼顾客,学不到本事·”·三人往前走,以免挡住阶梯,阿七走前,李果紧跟其后,背上背着果妹··“七哥,那你说我做什么好呢”·李果看到人群里行色匆匆各式商贩,人世间数百种营生,样样有人做。
“我们这种没爹靠的,做哪样都辛苦,辛苦点没事,但得挣着钱·”·阿七打小没爹,也不知道他爹是谁·他娘是从粤地随海船来的娼妓,客居在合桥,毕竟做着低贱饱受摧残的营生,早早就死了。
“七哥,我想跟你学本事·”·阿七只是个伙计,但是也租了处房,存了笔钱,瓷器店里的生意,基本是他在招揽,所以工钱也高··“李果,等你长大些,你七哥说不定就有自己的铺子,到时你来帮忙。”
对李果这个临街的孩子,阿七很是照拂,他的这些话,并非玩笑话··“嗯,那好·”·李果不知道他得长得多大,得像现在阿七这么大吧。
“下回,我要去起坡龙窑,我带你去见见世面·”·“那个烧瓷的窑子啊,得有从那边到这边这么长,整整一条街那么长·”·“哇。”
李果目瞪口呆·正因为是如此的长,才叫龙窑··“有很多各地的商人,还有海商番商,出窑的日子,非常热闹,我带你去看·”·阿七第一遭看到起坡龙窑出窑的情景,还是跟随东家一起前去,那时阿七十五岁。
也是那时起,阿七立下当商人的志向··“嗯,七哥,说好了哦·”·满眼都是崇拜,此刻李果觉得七哥简直无所不能··三人走过一家包子铺,果妹指着架上的包子,说着:“哥,这是虾肉包子。”
“你怎么知道”·李果很少会花钱去买熟食,集市虽然很近,但他舍不得花钱··“娘上次买了一个给我吃·”·果妹对吃的绝对是过目不忘。
“哥不是给你买了环饼·”·“嗯,那下次买好吗”·果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包子··阿七笑着,上前掏钱买下两个包子,递给李果。
“你们吃·”·“谢谢七哥·”·李果接过,拿一个给果妹,果妹双手抓着包子,大口咬下··阿七摸摸果妹的头,笑说:“还小,长大了媒婆可要踏破门槛啰。”·第22章 龙窑相遇·赵提举是位茶盐提举,来闽地多时,市舶司(海关)也去逛过,漕司也去晃过,这三者,都是给朝廷输送财赋的机构,官员们相互间频繁往来。
一日,赵提举带着赵启谟到市舶提举杨大人那边喝茶,聊起海贸,海外诸番的趣事,话题一偏,就也谈起本地的瓷器··“此地盛产执壶,粉盒,有许多龙窑,最近的当属起坡龙窑,每年春秋烧窑,一窑能烧万余件,出窑日可是相当壮观。”
杨提举是闽人,再兼之担任市舶提举的职务,对此地的瓷器贸易了如指掌··“一窑能烧万余件,那得是怎样的窑炉啊”·赵提举听得一愣,他见多识广,知道有种窑炉,长如龙,唤作龙窑,但并不曾见识过如此大的龙窑。
·种田文“去了便知晓,初八开窑,也就两日后·”·杨提举看向听得目不转睛的赵启谟,又笑说:“小公子也一并前去吧,当日商贾无数,抬运瓷器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就是在京城也见不到这般胜景。”
赵启谟心里欢喜,但在长辈面前不敢失礼,只是恭谨颔首··杨提举宅,在城东··赵启谟很喜欢跟随老赵,去拜访这位杨提举·杨提举家里的稀罕物品特别多,大至能当房住的海龟壳,小至如蛋卵的珍珠,这是猎奇的;就是那火浣布啊,祖母刺啊,也无所不有,这可就是稀世的宝贝。
如果果贼儿看到,该多么高兴,他向来喜欢稀奇亮晶晶的东西··来闽地一年有余,赵启谟谈不上喜欢这个地方,但许多东西都新颖有趣,而从海商那边讲述出的故事,更是离奇曲折,以后回到京城,这些都是谈资。
而毫无疑问,在京城纨绔面前,赵启谟不会谈起他和一位贫家子的比邻情谊··初八,搭乘官船,前往起坡龙窑,四周矮丘众多,村落四散,以为毫无特别之处·越往里边走,越觉不对,只是条不宽的山道,夹道众多贩卖枇杷的农人。
“此地枇杷做枇杷蜜极佳,个大味甜·”·杨提举从农人筐中挑选出许多,随从用篮子装上——连篮子都自备了,可见杨提举也是惯吃·枇杷拿走,身后有随从将钱付农人。
走至山脚,过来几位抬竹轿的汉子,为首的认得杨提举,杨提举待人亲切,笑说:“再去喊顶竹轿来,我们这四人可坐不下·”·除去杨提举外,还有赵提举,赵启谟,以及一位年轻后生,是杨提举的友人。
“不必,我和启谟步行即可·”·老赵从来觉得只有妇弱才需坐轿子,何况以人代畜,终究不妥··“虽说不劳民力,可老赵你也是迂腐,他们靠此营生,我等靠此便利,何乐不为。”
杨提举大大咧咧坐上,在轿上招呼“走走走·”·老赵上轿,那神情看着颇惶恐,也不知道是否畏高畏险·赵启谟坐上,新鲜好奇,四下张望。
一群人缓缓登上山腰,翠林鸟鸣间,不觉有游春的乐趣··在山道上往下望,山路崎岖,也就在弯曲的山路间,赵启谟看到四五个人,这些人都是壮年,就其中有个半大的孩子,正是果贼儿。
那夜说着不来便不来,谁稀罕·自从果贼儿果然便不再过来··赵启谟起先乐得安宁,而这安宁之下又有点怅然若失··有时站在窗口,看着李家屋顶发愣,两人谈笑的样子恍惚还在眼前。
还有一年半,赵爹的任期满,按常规,赵爹会调回京城··赵启谟很清楚,闽地,只是客居,为期三年··这不会像离开京城那般,他和京城的伙伴们还会相聚。
如果李果是位读书人,或许他们日后还能在京城相逢··可惜李果不是,也不可能走上仕途··爹所谓的云泥殊途,再真实不过··免得到时伤心,各不相干也好。
此时唯一好奇的,是李果怎么会在这里·看他随同的那些壮年,都做脚力打扮,只有一位穿着长袍,似乎有些来头··李果在长宜街留家酒馆帮佣,时日比较长了,初春赵启谟还在城东见过他。
不知道他随着什么人,到这起坡龙窑来··起坡龙窑,就位于山坡··四人下竹轿,杨提举在前,他友人刘通判在后·刘通判在旁跟赵氏父子讲述此龙窑是何人所有,建于何时。
刘通判模样约莫二十五六,年轻有为,身板竹节劲拔,样貌俊雅·刘通判是吉州人,说得一口标准官话,这点远胜官话说得太糟糕,而被踢出京城,派到偏南地当官的杨提举。
“龙窑都是依据山坡而建,利用它坡斜的地形,远远看着,像条卧龙·”·赵启谟随刘通判所指,望去,果然看到一条“巨龙”绵延在山坡上,神龙见首不见尾。
众人登上石道,往前行进,来到龙窑窑头前,只见四周开阔,早聚集数百人,人声嘈杂··这数百人中,有官员,有商人,有仆役,还有许多村民··赵启谟跟随刘通判,听刘通判讲解龙窑分为窑头,窑床及窑尾。
“烧造时,从窑门中投柴,这便是窑门·”·刘通判指着龙窑两侧的窑门,此时已出窑,但是窑身仍在往外窜热烟··“我们所见的,这是窑头,窑尾可在那云深不知处里。”
刘通判仰望着往高处绵延的窑身,止步于此,似乎没打算上去··赵启谟心里十分好奇,独自往前行走,见前方众多窑工在忙碌,不时有烧好的瓷器抬出来。
窑工浑身上下都是漆黑的,只有一双眼睛,一口牙齿还能辨认·他们用运输用具,从闷热的窑洞里拖出烧制好的瓷器,手脚并用在火窑内攀爬,又累又脏,没得停歇。
看得赵启谟十分愕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怎知人世还有这样艰苦的事··“可是哪位大宅的小公子,别来这里,脏得很·”·一位仆役打扮的男子,请走赵启谟,怕一身奢华的赵启谟沾染到碳灰。
“这些人,可都是此地村民”·赵启谟用土话询问,他的土话不地道,不过见这位官家少爷会说土话,仆役露出惊诧之情··“都是呢,世世代代爬火窑,爹爬不动了,儿子继续,要吃饭呢,小公子。”
仆役的样貌,不过三十岁左右的样貌,说话十足老态··赵启谟听后兴趣索然,想着这人言语多有不敬,他是贵家子弟,可他也懂得人世的疾苦啊·不想再上前,赵启谟往后走,在半坡上,他和李果迎面对上。
·赵启谟停下脚步,李果也停下来,李果身边的黑瘦少年问李果怎么了,李果说:“七哥,没事·”·李果和那黑瘦少年离去,两人有说有笑,轻松惬意,看样子,像似这男子带李果过来看龙窑出窑。
种田文·七哥那人可就是合桥阿七·赵启谟没做多想,回到头窑所在的空地,见父亲和杨提举坐在一个竹棚子下喝茶··“小公子,回来啦,知寄刚去寻你。
看来,他倒是丢了·”·杨提举悠然喝茶,笑语·知寄,就是刘通判··赵启谟致歉,入座,一碗茶递到他面前··不愧是市舶提举,携带来的茶碗是兔毫盏。
双手捧起茶碗,吹去茶沫,赵启谟缓缓饮用··“小公子真是龙章凤姿,越看越喜欢·可惜我无女儿,可惜可惜·”·杨提举平素总和海商打交道,沾染了许多俗气,匪气,也是胡言乱语,这分明是说笑。
他一个农家子后代,官一代,怎么攀得起赵家这样的皇胄··害老赵差点喷茶,可也被茶水呛到,一阵咳嗽··不会,刘通判过来,袖子脸上都是煤炭黑,明显钻过窑洞。
众人看到他,狠狠取笑一番,刘通判也不介意,自顾自说着:“我就是好奇它的内部构造·”·赵启谟喝下第二碗茶,思绪飘远··沿着“龙躯”往下行走的仆役们,吃力抬着瓷器,一队又一队,踏上通往山脚的石道。
就在这无数仆役间,夹杂几个散人,李果在其间,那位叫阿七的少年也在··“七哥,哪担是你的”·“七哥,那我们搭船回去吗”·“七哥……”·李果和那位少年,逐渐在眼前走远。
曾经李果也总跟随在赵启谟身后喊着:启谟,启谟··那是在海港,在衙外街,赵启谟总是装作不认识他,最多回头颔首··第23章 它没得罪你,你吃它做什么·夏日,李果上屋顶更换遮挡的木板,他一眼就发现赵启谟寝室那扇紧闭的窗户大开着。
很久没上屋顶,也久没有过逾墙行径,和赵启谟也很久不往来··想着他傲慢不理人的样子——在起坡龙窑遇到,也是不理不睬,李果不免生气··过去这么久,还是有些气恼,自己明明没得罪过他,突然就不当朋友了。
不当就不当,谁稀罕呢··用绳子将新木板沿屋檐吊上来,李果用力拽着,搬到屋顶·他一个人,也没有帮手,自己能搞定··把新木板盖住屋顶入口,李果想顺着桓墙滑下落地。
他从屋顶跳上桓墙,不禁朝赵启谟的窗户张望,知道寝室里确实无人··他不在呢·有点失落··随即,窗上的一簇青葱引起李果的注意,那是一盆芦荟,长势良好,正在舒坦晒着太阳。
这是李果当初送赵启谟的芦荟,长大许多,芦荟叶抽长,肥胖,饱满··哼,这是我送的芦荟,他还养着干么··行动快于思考,等李果回过神,他已经攀爬上静公宅屋檐,站在西厢窗前。
不加思索,拿起窗上那盆芦荟,转身即走··李果拿人东西,并没打算藏起来,他大大方方搁放在自家屋顶上,离那西厢窗户远远的··本地居民,芦荟大多养在屋顶,不用浇水,有雨水,也不怕旱死。
拿来这盆芦荟后,李果没做多想,沿着桓墙滑落··两天后,李果去海边找阿聪,顺便抓小螃蟹,用破网捞小虾·回到家,李果爬上屋顶,掀开木板,将小螃蟹晾晒。
小螃蟹晾在竹匾里,大大的竹匾,十来只小螃蟹,看着实在穷酸··晾上小螃蟹,李果朝芦荟走去,网到十几尾小虾,自然不会浪费,随便和芦荟一起炒着吃,能吃就行。
此地沿海,鱼虾价廉,这么一捧小虾也换不了什么钱,当然是将它吃掉··芦荟养这么大也没用,当然也是将它吃掉··就掰两根最大的芦荟叶子吧,削皮,切块,和小虾炒一炒,再加把盐,便是美味。
李果馋着,听到身后有人喊叫,他回头,才察觉赵启谟站在西厢窗户里看他··“果贼儿,芦荟还来·”·赵启谟字句很简单,他趴在窗上,手里捏着书卷,仍是以往熟悉的模样。
“我不送你了,现儿是我的芦荟·”·李果一个市侩小儿,才不讲什么礼仪··“不仅不还你,我还要把它吃掉·”·李果说着,就蹲下身去掰芦荟叶子。
芦荟叶子边沿遍布小刺,李果小心翼翼行动·他屏住呼吸掰下一叶,又去掰第二叶,赵启谟的声音已在身侧大声响起:“它何曾得罪你,你吃它做什么”·李果哇的一声,拇指扎在芦荟勾刺上,拔出,一滴血液在拇指指腹上晕开。
他这是被赵启谟吓得,才不慎把手指扎伤·将拇指含口中吮吸,同时不忘怒瞪赵启谟··“我看看·”·赵启谟拉出李果手指,拉到跟前,仔细察看,只是一个细小如针眼的小口子,他擦去渗出的血液,低头朝拇指喝气。
看赵启谟模样专注,李果反倒不好意思,急忙缩回手,不肯再让赵启谟察看··“涂下口水就好啦·”·李果把拇指放在唇边,用舌头舔了舔。
“你翻墙过来,不怕被你娘发现吗”·歪着头看赵启谟,发觉赵启谟似乎长高不少,眉宇间也多出几分英气··“我娘去紫竹寺。”
赵启谟瞥眼地上的一盆芦荟,还有一支被摘下的芦荟叶,他回头看李果,认真问:“可以食用”·“把皮削去,切成一块块的,下锅翻炒下就可以吃。”
李果也不是经常吃炒芦荟,偶尔才吃上一回,这东西毕竟不是菜··“好吃吗”·“还行吧·”·种田文·“有毒吗”·“没有毒。”
李果狐疑瞅着赵启谟,这家伙该不是也想尝一尝·“你不能吃,你吃了要腹泻·”·这话真是一针见血,从未幸免的赵启谟显得无所谓。
“那你吃就一叶吧,余下的我抱回去照顾·”·虽然说芦荟不开花不结果,可是葱绿可爱,赵启谟又喜欢花花草草,怎么舍得它被吃掉··“哼。”
·李果气鼓鼓的抱胸,脸撇向一旁··“喏,你用它去买别的吃·”·赵启谟摸索身上的钱袋,倒出一块小碎银,放到李果手心。
“启谟·”·李果喊住赵启谟,又将碎银塞回去··“嗯”·“是因为你娘不许你和我好,你才不理我的吗”·李果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启谟突然就不理他,他很委屈。
“不是·”·赵启谟抱着盆芦荟,摇着头··他的衣服奢华漂亮,仪容整洁端庄,就是他的头发也一丝不苟梳起,没有一根凌乱··而站在他对面的李果,穿着条裤筒高挽的裤子,裤子又肥又大,还洗得发白。
上衣短小,露着大半的手臂,虽然不至于蓬头垢面,头发也仍是胡乱挽起,用根木筷当发簪·穷,寒酸··李果没再问,他隐隐还是知道缘由,赵启谟不是第一个和他玩好,突然又不理他的小伙伴。
他是果贼儿嘛,总遭人嫌弃的··“启谟,你……”·李果看着赵启谟的身影已经跃上桓墙··“你好好读书,将来做大官。”
声音越说越低,往后可能也没机会说这些话吧··低着头,鼻子酸楚,李果低身拣起芦荟叶子,想着自己也该走了··“果贼儿,一会,我让书童拿份饭给你,你在家里,别外出。”
赵启谟腿脚便捷,已经回到西厢寝室里,他仍是站在窗口·适才李果那句话,他可能没听到··“不用啦,我今天网了虾·”·李果摆手,他没仔细听清赵启谟说要送什么吃的给他。
从屋顶滑下,李果翻进厨房··午后,家里只有他和果妹,果妹在厨房,照看水盆里的活虾,见李果进来,邀功:“哥,刚刚跑掉一只,被我抓回来·”·李果煮粥,用芦荟炒小虾。
他和果妹围坐在一起,正要动筷子,听到门外有声音喊着:“李果在吗”·李果出屋,见到一位仆役打扮的少年,捧着一件四方漆盒,正是木质饭盒。
少年恭谨站着,文文静静··这人面生,李果问他是谁··“我是赵府二郎启谟的书童,名唤罄哥·”·少年的样貌,约莫十五六岁,对李果仍不失礼貌。
李果道谢,接过饭盒,沉沉甸甸··等赵启谟书童离去,李果才打开饭盒,饭菜还热气腾腾,入眼的是蒸饭,五花肉,炸鱼,还有鸡蛋炒韭黄··这应该也是赵启谟的一顿饭菜,只是吩咐厨房多做了李果一份吧。
第24章 学名李南橘·城西的街道,远不及城东热闹,自打跟阿七熟稔,李果不时往城东跑·他到牌坊前姜家瓷器店里玩耍,有时则是在城东大街闲逛··姜家的瓷器店,不要十二岁的小娃儿,毕竟招的伙计,需要能搬运重物,能挑担的。
再说小孩儿性子毛躁,失手摔坏物品不说,且也不懂招待贵客··像李果这样的孩子,清闲不得,在瓷器店里,看人如何做谈生意,签契纸,可惜他是个半文盲,也只是学到点皮毛。
城东大街的生意,五花八门,李果走走看看,看人交易,听人吆喝··夏日,光城东大街,就有四五个卖香饮子(饮料)的小贩,尤其以真珠楼前那家生意最为红火。
真珠楼,是城东巨富营建的酒肆,巍峨奢华,为城东壮景·此楼楼前开阔,对街树木成片,阴凉消暑,夏日聚集无数乘凉的人群,引来众多小贩··真珠楼前香饮子,出售冰凉的各款果汁,无论你是要蜜水,杨梅汤,西瓜汁统统都有。
这类摊子,李果从来消费不起,他渴了喝井水·夏日,井水也很冰凉,消暑··然而这摊饮子铺生意实在好得咋舌,李果连续数日站在人家竹伞下围观,还曾过去问人家要不要伙计。
自然是不要的,每家饮子的制作方法都不大同,自然不肯外传··如果实在再找不着活干,李果只能去他大伯李大昆的酒楼帮忙,这是令人沮丧的事··饮子不知道如何制作,然而夏日卖卖西瓜倒是不难,只是所挣微薄。
胡乱想这些事,李果往城东大门走去,出城门前往海港··果娘在孙家仓库一侧的厨房里烧饭,给搬运货物的脚力准备吃食··这些在海港干活的脚力,年轻力壮,轻易能扛起一大麻袋的货物。
李果进厨房,看到果妹在摘菜叶子,凑过去帮忙·果娘在灶前烧水,见李果过来,也只是瞥上一眼,又安心去忙碌··这孩子懂事勤快,果娘还放心··“我跟柳账房问有没有活儿给你做,柳账房说要识字的。”
果娘往灶里加柴,话语平缓··“娘是没能力供你读书,要不你聪明着呢,怎么会比别人的孩子差·”·李果闷声听着,将摘下的蔬菜叶子抱到篮筐里。
在城东,李果问过很多铺子,不管是卖陶瓷卖真珠(珍珠)卖茶叶卖丝绸香药的,都要识字的伙计··身为白丁,也只能干跑堂,脚夫,仆役,水手,窑工这类活吧。
·种田文“娘,我想去跟阿聪挖牡蛎,一日钱不少呢·”·李果不是第一次提这件事··“那不行,多遭罪啊,割得手脚都是血,天不亮就要开始忙活,到日头下山才能歇口气,吃得也不好,海风又大。”
果娘觉得日子勉勉强强还过得下去,她是渔女,自然知道靠海吃饭的艰难,她不舍得儿子这么小,就去吃这样的苦··听到娘再次不同意,李果没再说什么,确实是份苦差事。
傍晚,李果带果妹回家,烧水打算煮粥,发现米缸见底··李果从床下取出钱罐,点上四五十文钱,打算去米店买米··“果妹,你看好灶火,哥哥去去就来。”
灶上的锅,在烧水,就等下锅的米··“嗯,好·”·果妹乖巧蹲在灶前,看着柴火··李家的柴火,不是木材,都是城外捡来枯枝树叶,要烧热一锅水可不容易。
李果匆匆出门,赶往米店·李家好米吃不上,最便宜的大米买下一升,没剩一个子儿回来··李果存的那点钱,买不了几升米··提着一小袋米归家,天还没黑,李果加快脚步。
走到家门口,见家门开着,想着娘还不到回来的时候,李果狐疑进门,竟看到站在厅堂上的一个熟悉身影,一时没了反应··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启谟。
赵启谟背手站在简陋的厅堂,打量李家,他的书童侍立在一旁··“启谟怎么是你”·“你怎么上我家来”·连续两句问话,李果实在太惊诧。
“怎么,不欢迎我”·赵启谟微微笑着,袖子一挥,入座李家唯一像样的一张椅子··“我放学过来,见厨房升起炊烟,以为你在。
过来拜访,才听你妹妹说你外出买米·”·李果看向果妹,果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抓着份枣糕,正吃得津津有味··“那那,找我有什么事”·李果讷讷问着,和赵启谟相识这么久,赵启谟从来不会到自己家里来,何况李家破败,也实在不是他这种身份能来的地儿。
“无事,只是顺便看看·”·赵启谟十指指尖并合,环视四方··“穷人家的房子,有什么好看·”·李果搬来一张矮凳,在赵启谟身旁坐下。
“你近来可还在酒馆帮佣”·“好几日没去,不缺人了·”·赵启谟想,难怪最近放学归来,时常能看到李果在家里的身影。
“那有何打算”·穷人家的孩子,十二岁了,不会养着闲逛,赵启谟自来闽地,对底层接触频繁,知道他们的生活··“明日再去城东店铺问问,看缺不缺人。”
李果就是一根筋的想去城东混,他太喜欢那个地方了,热闹,富有,生机勃勃··“不过他们招伙计,都要识字·”·李果低声说··“卖包子羊肉,面食之类,伙计不需要识字,你问过这类店铺吗”·赵启谟看到李果一脸忧愁,知道他是找不到活干。
“可是七哥说这些学不到本事·”·李果找工也有目,要么工钱高,要么能学到本事··“买卖陶器,香药的伙计,不只要识字,还得懂番话。
想入行,得有人带你,何况你尚小,长到十五六岁,才有人要·”·赵启谟不知道那个合桥阿七跟李果说了什么,在赵启谟看来,阿七有着十足的运气,得贵人提携,而李果并没有。
“可到我十五六岁之时,我也仍旧不识字·”·李果想赵启谟不会懂得不识字的痛苦,他在县学里就读,以后还要凭着学问,当高官呢··“那阿七如何识字,他是个孤儿”·赵启谟对这位合桥阿七有几分兴趣。
“合桥有个老书生,和阿七娘很好,教阿七识字·”·那还是阿七的娘亲去世后的事情,恰好有这么个人,照拂阿七··“果贼儿,我让罄哥教你读书识字,不过你要好好学习,我会检查课业。”
赵启谟笑语,他也是突然想到这个法子··“真的”·李果双眼发光,小心求证··“真的·”·赵启谟眉眼含笑。
罄哥着急,憋红脸说:“公子,我才疏学浅,可教不了他·”·赵启谟仍是微笑:“只是蒙学,教得了·”·“从今起,也不能再叫果贼儿,李果这名字也有些粗陋,要取个学名。”
赵启谟想了想,说:“就叫李南橘如何”·“好好,启谟取的都好听·”·李果兴奋不已,此时早将要煮粥的事抛得老远。
“我该走了,再坐下去,一会赵朴要出来寻我·”·赵启谟起身致别·今日爹娘不在,可是赵朴看他放学这般久还没回去,会着急寻找··李果将赵家主仆送出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西灰门。
想着有人要教他识字,李果春风满面··第25章 又是丙,又罚写·城东牌坊前有家柳冒儿包子店,每日顾客络络不绝,排起长队··这家包子店,出售的包子有荤馅有素馅,贵的从蟹黄,羊肉到便宜的腌笋萝卜都有卖。
一家店铺生意,从权贵做到平民,贵贱皆喜爱,也难怪生意这般好··天刚亮,包子铺才开门,李果过来问还要伙计吗声音怯意,手用力擦平裤子上的褶皱。
种田文·老伙计武大头瞅着李果,问:几岁了·“十二了·”李果回答··“过来·”·武大头将李果喊进店里,李果跟着他绕到厨房。
厨房里热火朝天,剁肉的,剁菜的,擀面的,包馅的无数人··李果被领到刚出笼的一屉包子前,热气腾腾中,李果呆看茫然··“夹包子”·递来一把竹夹子,李果接过。
未做思考,夹起一个包子,放到一只大碗里··“要七个·”·武大头严厉呵斥··李果往碗里连夹五个,还没夹完,又听新要求··“七个外还要六个,不许数,动作要快”·李果脑子里快速算着七加六十三,碗里五个,还差八个。
一口气将八个包子夹入碗中,堆得老高··“放下,来,我考你·”·李果听话放下竹夹子,听说要考,也不知道要考什么,只是认真听着··“虾仁包子二文一个,买八个,笋干包子一文两个,买六个,要收多少文钱。”
武大头出的考题,还是算术··“不许数手指,快算·”·看到李果举起手,武大头喝止··厨房几位佣工,起哄说:“大头,你又在吓唬小孩儿。”
“十九文·”·李果几乎立即回答,他可是果贼儿,卖过梨子卖过桔子,怎么可能不会算术··“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武大头弯身问李果,和颜悦色,言语温和,可见适才是故意吓唬人。
“李果·”·李果仰起头笑答··靠算术,李果在柳冒儿包子店找到一份工··柳冒儿包子店的生意从早到晚,顾客一波又一波,大大的店铺,两个售卖位置,都排满人。
像李果这么大的孩子,过来也只是打下手,但是不收愚钝,手脚不灵活的孩子··被武大头告知明日一早过去,李果欢喜奔往海港,告诉果娘这个好消息··自此,李果在柳冒儿包子店干活,拖地抹桌,给厨房的人打下手,偶尔铺面的人忙不过来,喊李果过去帮忙数包子售卖。
·要到太阳落山后,李果才会返家,这时果娘和果妹早回来,果娘烧好饭··夜里,李果还得抱着纸笔去静公宅后院等候,罄哥会过来,领李果登上二楼,到他的仆人房里。
罄哥受自家公子所托,不敢怠慢,教读教写··李果学得很快,停留片刻,揣着笔纸就又归家··李家原本夜里难得点灯,天一黑就去睡·为让李果学习,果娘买来灯油,也给准备上矮桌凳子。
李果是个聪明的孩子,一教就会,就是那字实在丑得不忍直视··赵启谟让罄哥每二日教李果十字,并且李果的作业还得拿去给他看·还会评分,还会批改,用朱色墨,俨然一位严苛的老先生。
李果的字丑,歪歪斜斜,支离破碎,赵启谟往字上圈个红圈,再于红圈旁批:笔稳字正,不可胡写·并在作业右上角,朱笔评个“丙”·第一等是甲,最末等是丙。
李果每每看到如此低的评分,心中是不满的,然而他基本上见不到赵启谟·教他的是书童,赵启谟在书房读书·有时运气好,抬头见上赵启谟从门外走过,也已是极开心的事。
传话是书童,传递作业也是书童··起先每次到赵宅,李果都提心吊胆,遭赵家其他仆人侧目和质疑,也害怕遇到赵夫人和赵提举··后来仆人对他习以为常,赵提举撞见李果,只是笑语:“不错,好好学。”
,赵夫人,显得冷漠,傲慢,但静默,她也并不驱逐李果··李果没有耽误赵启谟的课业,和赵启谟也没有什么接触··大概也因为,李果衣着虽然陈旧,不体面,但很整洁,比往常改变许多。
十指干净无垢,半长的发虽然仍挽起,但会用发须系绑,不让头发蓬乱··罄哥教李果识字,阿七教李果处事··夜里,李果再次登上静公宅二楼,瞅见赵启谟的书房灯亮着,窗纸透出橘黄色,心里竟也暖暖的。
李果没去过赵启谟书房,偶尔赵启谟会悄悄过来看他,也只是一瞥··今日,将昨夜在家写的作业递给罄哥,罄哥接过翻看,说:“比往时要好些·”·虽然上面的字,仍歪歪斜斜。
“我拿给公子看看·”·罄哥拿走纸便去找赵启谟,不会回来,无奈将纸递给李果··李果瞅见纸上仍写着个朱字“丙”·和背面那个红色的丙在同个位置。
李果的纸正反面都会写字,为了省纸··而且在“云”(雲)字上红笔圈起,朱批:罚抄十遍··“明明端正多了,又是丙,又罚写·”·李果是不满的,嘟囔着。
罄哥笑说:“云(雲)确实没写好,上头和下头遭腰斩,断成两截·”·李果拿过去仔细看,确实是把云字腰斩了,太凶残,就也不再发出抗议··不就是抄十遍嘛。
上次罄哥让他写五个字,五个字都被罚了,这次算轻的··罄哥每夜验收前夜教的,念字让李果默写,李果字是难看,但记忆力好·两日学十字并无压力··“今夜,教雷,电,雪,风,雹。”
罄哥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他的教程全来自赵启谟,等于是代赵启谟教李果··李果凝神聚气,认认真真听着··也是李果年纪轻,精力好,换成其他人,在包子店忙活一天,晚上还得学识字,早累趴。
然而孩子的心性最难束缚,好在李果并非心血来潮,他是认认真真在学习··对他而言,识字与否,意味着每日攒的钱多与少的区别,意味着包子店当伙计和瓷器真珠店当伙计,这可差别可大着。
种田文·回到家,在昏暗油灯下,李果读写新学的内容,果娘在旁听着,心里惋惜着没能力将这孩子送私塾··可也是福气,遇到贵人相助··果娘对赵启谟这个孩子并无印象,很少见到。
只是听李果启谟启谟的提,知道和李果玩得好·虽然李果说是赵家公子让书童教他识字,果娘也仍然以为是赵提举的善意··毕竟这位叫启谟的赵家小公子,也才十三岁。
“果子,早些睡,明早还要起来·”·果娘先回房,穷人家睡得早,这个时辰对果娘而言,已经很晚··李果专注于笔纸,仿佛没听到·他边写边读:“风,风,风……”·第26章 敬字亭 书肆·书写用纸,白洁,柔滑,和李果平日能接触到的粗糙、泛黄纸张——清明烧的冥纸,不同。
李果很爱惜它们··起初,罄哥给李果一摞书写用纸,约莫二十张,裁得整齐,到现在,李果用去大半··舍不得用,一张纸正面写完写反面写,密密麻麻都是字。
就是这样没失去书写用途的纸,对李果而言,也仍是用途广泛··一夜在赵宅,罄哥从赵启谟书房里拿来块点心给李果,李果取出废纸正准备包食物,被罄哥看到,连忙制止。
“但凡有字的纸,哪怕再零碎,也要收起来,拿去敬字亭焚烧·”·“那也不能用来擦屁股啰?”·李果非常吃惊··“那自是不可以,不行”·罄哥激动得涨红脸,他平时说话温和,也是一时着急。
“我有好多写字的纸,都拿去那什么亭烧了不是很可惜”·“敬字亭·”·“这种纸做饭的时候,比稻草还好引火,都要拿去敬字亭烧掉吗”·李果相当惋惜,废纸本来是用途广泛的东西,既包东西,还能擦屁股,还能当火引子。
“要的,公子废弃的纸张,都收在纸篓里,每隔几天,我会带去敬字亭焚烧,你那些废纸,也拿来予我·”·“不要·”·李果讲究实用,不浪费,什么带字的纸都得去专门的地方烧掉,还不能有其他用途,不合情理嘛。
穷人根本不这么过日子··“可知,尊重圣贤、敬惜文字·”·赵启谟不知道何时站在门外,装得一本正经,俨然是老赵模样··“那,那便拿去敬字亭烧吧。”
李果喃喃说着··“你受学时,没拜孔圣,不用守这儒门规矩,只是别再拿去当厕纸用·”·赵启谟嘴角明显上扬,大概觉得李果十分有趣吧。
“知道了·”·李果觉得读书人真麻烦··回到家,李果将废纸收集起来,坐在床上一张张查看,几乎每张都写有“丙”字,鲜红满目。
·“哼,他字好看,就老嫌弃我字丑·”·在写“丙”的纸张上,有那么几张赵启谟还写了批语,什么:“罚抄十遍”,“歪歪斜斜,执笔不稳”。
“逐字重抄”等等··李果起先看得懊恼,渐渐又不恼了,仰躺在床上,举着纸张笑语:“他的字,真漂亮啊·”·赵启谟的字不够稳重老成,但秀劲谨严,十分生动。
李果看不出书法好坏,直觉得赵启谟字真美··李果挑出五六张有赵启谟批语的纸张,掀起席子,将纸张压在自己席子下··舍不得拿去烧,拿去当火引,拿去包食物。
敬字亭在城西和城东各有一座,这是书童们的去处,李果以往还真不曾听过··城西的敬字亭,就在衙坊,柳漕司宅后一条幽巷里·李果没去过··柳家大公子柳经相当刻薄,只要有穷人家孩子在他家宅子附近悠晃,他的仆人就会去驱赶。
李果因为这个原因,很少去那一带玩··李果夜里到赵宅,有时会遇到柳经·只要听到柳经的声音,罄哥就会将门窗关上··“罄哥,你也讨厌他吗”·“倒不是,他的书童筝儿和我要好,被他瞧见,要取笑我哩。”
有时候,孙齐民会过来,他第一次在赵宅见到李果十分惊喜·还一度想捐助李果一套文房用具,什么笔筒笔搁,印盒水注,臂搁镇纸,统统都有,听得李果瞠目结舌,赶紧拒绝。
巨商的娃,就是不同凡响··孙齐民来找赵启谟,都是来求教功课·听罄哥说,考前一天,小孙必到··赵启谟在书房里指导小孙,言语温和——书房离罄哥的仆人房很近,夜里能听到书房里说话的声音。
两个学生谈诗歌,谈格律,李果一个字也听不懂,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执笔,在纸上默写··“黍,下面写错了·”·罄哥手指敲桌··“这字好难。”
李果将写错的字涂抹,重新写下,这次倒是写对了··适才,李果神游太虚,想着:他待我这么凶,待小孙倒是极好··“罄哥,你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吗”·李果抬头问。
“谈格律呢,仄仄平平仄,平平平仄仄·”·罄哥字识得不深,书读得不多,但他之前在别人家,也当过几年书童,耳闻目濡··李果一脸懵。
什么遮遮瓶瓶,听着倒像在打瓦罐··“不懂吧,这是作诗的平仄·”·“罄哥会作诗吗”·“不会·”·种田文·罄哥只是个书童,不要求有这样的技能。
“罄哥,你上次说有什么猫红本,用来练字,字就会好看·”·“描红本·”·“贵吗”·“贵倒是不贵,要去书肆买呢。”
李果知道书肆,城东就有一处很大的书肆,肯定什么书都有得卖··上书肆买书这种事,李二昆家是从没有的,李二昆就是个文盲··听儿子说要买书,果娘愣愣说:“娘不知道哪里有卖。”
果娘没去过城东,书肆这种地方,她一个渔女更是从未踏足··“果子,你白日要在包子铺干活,晚上商肆也关门了,上哪买去·”·“就在包子铺不远呢,我偷偷跑去看看。”
李果回答··第二日,李果果然溜去书肆,站在书铺外头踟蹰不前··他的年纪,像个书童,衣着打扮却不是书童,一看就是粗鄙的贫儿··书肆里尽是文人,穿长袍,拿扇子,目中无人,开口就是高深莫测的话语。
李果沮丧想着:赵启谟长大后,该不是也这样·不,不会的··李果鼓起勇气,踏人一家书铺,立即引得铺内购书闲谈的文人、书童们侧目··“有,有卖描红本吗,我我要一本。”
李果站在柜台前,手捏着小钱袋··掌柜探头将李果打量,饶有兴致··“小孩,你要描红本做什么”·“我要用,多少钱”·李果刚开口,就将钱袋里的铜板往柜台上倒,他显窘迫急促。
“果贼儿,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来·”·一个嘲讽的声音响起,李果抬头,瞅见他的二堂兄李才淑·这人十六岁,高瘦,脸上没肉,眼睛凸出,因此小时候得个“水鸡”的诨号。
“我买书,怎么不能来·”·李果已从掌柜手里接过描红本,自顾收起铜板··“哈哈,大字不识,也敢说买书·”·李水鸡收起扇子,从李果怀里抽走描红本。
“还我·”·李果跳脚要抢,李水鸡举高··“你老娘整天跟人哭穷,还有钱给你买书,啧啧·”·“书还我,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李果挂在李水鸡手臂上,又抓又挠,十分凶悍。
也是新仇旧恨,李果以往在大伯家待过,李水鸡老是欺负他··“休得在书肆喧闹·”·声如洪钟,一位高大的年轻书生排开围观的众人,挺身而出。
“才淑,把书还那孩子·”·李水鸡面有悻色,扯下挂他身上的李果,将描红本丢给李果··“秦兄,我和小孩儿耍着玩呢·”·转过身,李水鸡已经堆上一脸笑意。
李果离开书铺前,特意留意这位被唤秦兄的男子,这人剑眉星目,相貌堂堂,李果不禁多看两眼··第27章 喜宴·从商虽好,不如当官,有钱不如有权·抱着这样的想法,李大昆发家后,让两个儿子都去读书,想着哪日祖坟冒青烟,出个当官的,何等威风。
想是这么想,奈何两个儿子都不是读书料,大儿子李才明便也就继承家业,跟李大昆管理酒楼··李才明读书作诗是不行,做生意特别会钻营,是个人精··二儿子李才淑,在私塾读了五六年书,写着狗屁不通的文章,在文圈里没人理会他,和市侩无赖倒是处得亲密。
这人虽然读书庸能,但擅长瞒天过海之术,李大昆只知他学业无成,并不知道还会吃喝嫖赌··李夫人死命罩着,宠着··李才明年纪轻轻就是永丰楼的少东家,他样貌比李才淑周整,跟他爹李大昆一样干练会来事,父子两人无论是走路身姿,势利抠门都一样一样。
·年底,媒人给李才明说门亲事,意图将城东陆家药店陆栎凡的三女儿嫁他··人人都知陆家三姑娘大盆脸,小眼睛,腰如水桶,长得丑··长得人模人样的李才明起先是拒绝的,禁不住媒人那张嘴,夸姑娘长得是没酒楼里的伎艺姑娘好看,可是这姑娘会生财。
这点倒是真,陆三姑娘精明泼辣,在药铺里执柄戥子称,方端大气,会做生意··李大昆对这样的姑娘做他儿媳妇十分满意,李才明始终纠结在“丑”上。
后来听媒人说有丰厚嫁妆,才被说动··陆家药铺,可是此地最大的药铺,陆栎凡的富裕,更甚李大昆之上··婚事谈下,日子订好·一向吝啬的李大昆,一改故辙,决定办场轰轰烈烈,大出风头的喜宴。
无数请柬,请遍城东的富人,城西的权贵··做为穷亲戚,还是至亲,李果看到请柬的时候,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去·”·果娘默然坐在床边,愁眉不展。
她的忧愁不是李果闹脾气,而是贺礼··哪怕李大昆对他们母子再刻薄,可这人终究是李二昆的兄弟,侄子成亲,是很大的事··既然送来请柬,就不得不去。
二昆家穷,人人皆知,薄礼就行·只是,难免得遭李大昆夫妇的白眼·这才是果娘为难的事··再难的事,自从李二昆出海失踪后,这么多年,果娘都遭遇过。
夜里将积蓄拿出,想着李果没有件像样的衣服,给他做一件··李大昆儿子的婚宴,会有许多近亲远亲在场,果娘不想果子穿得太差,被人轻视··两日后,果娘将件新衣拿给李果穿,还将一份礼物塞李果手里。
“我跟你堂婶说了,你堂叔会带你去,他会照顾你·”·种田文·果娘叮嘱··“哦·”·李果回应声有气无力··他丝毫不想去,然而娘亲又一再嘱咐,不可丢了他爹的脸。
李果差不多已经忘记爹长什么模样,脸也记不清··果爹是水手,常年跑船,一年也没有几天在家,父子俩相处的时光很短暂··“你长得这么高啰,快追上娘,要懂事,别说小孩子脾气的话。”“坐在席位上,别人动筷子,你再动,不要没吃相。
不要喝酒,喜宴结束你就回来·”·“好,娘,我知道啦·”·李果点头··“去吧,去了你堂叔家,要问堂叔好堂弟好,他们年长你,不能没大没小。”
“知道啦·”·怕娘再继续念头,李果提上礼物,急忙出门··路上,李果想着娘也真是的,硬要他去参加婚宴,他要不去又怕娘伤心,说他不懂事。
爹那群亲戚,从来不管我们死活,不去认识又怎样··人情如此,对于穷亲戚,就跟穷神瘟神一样躲避不及··堂叔家,李果还是知道怎么走,李二昆在时,也曾带李果串门。
李果上门,堂叔堂兄都在,两人也提着礼,显然正准备出门··“堂叔好,堂哥哥好·”·李果鞠躬,起身,正视这两个粗布衣服的亲戚··“果子啊,长这么大啦。”
堂叔拍拍李果的头,李果歪头··“这孩子长得真俊啊,像阿匀·”·堂婶是个矮胖妇人,声音尖锐··阿匀是果娘的名字··在堂叔家,没耽搁,三人结队出行,前往位于城东的李大昆宅子。
李大昆家,说是在城东,只是挨着城东的边,不过确实是座大宅·此时张灯结彩,客人鱼贯,人声鼎沸··也亏果娘想得周到,让李果自己来,李果东西南北可能都找不到,到处人挤人,嘈杂混乱。
跟随在堂叔堂兄身边,来到大堂·大伯和伯母都在,大堂哥李才明也在·全是盛装打扮,特别金贵··堂叔也好,李果也罢,都是穷亲戚,贺礼微薄得不屑一顾。
堂叔赔笑致贺,大伯伯母脸上冷漠,两言三语打发·李果跟随上堂,站在堂上,不怯场,把身子挺得笔直··穿着大红衣服的大堂兄、大伯,都对李果不屑一顾;满头金玉的伯母丢给李果一个凶恶眼神,让李果赶紧下堂,别挡后面的人。
送过贺礼,堂叔带着两个孩子出大厅,到院子里找个位置坐下··他们这些穷亲戚,不是贵客,没人接待,也没地方歇脚,一口茶也喝不上··李果四处张望,发现院子里有处地方摆设茶果,甜品。
满院子的大人孩子,那人过去拿点吃的,这人过去拿点吃的,自己来,仆人们招待不来··李果也过去,拿上自己的一份茶果,还不忘带堂哥一份··堂叔这个儿子寡言,害羞,缩在角落里。
坐在石阶上,李果想着喜宴什么时候开始,问堂叔新娘子什么时候到·堂叔正在和熟人唠嗑,没理会李果··吃完茶果,李果等得实在无聊,又起身闲逛,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成亲,十分好奇。
听几个老妇人聚在一起碎嘴,说新娘子妆奁非常丰厚,有什么什么,非常贵重·旁边几个小孩儿说要去看婚房,鬼鬼祟祟离去··李果控制住好奇心,没跟过去。
他站在大厅外,看携带礼物的人们,进去贺喜··同样在此处围观的人特别多,尤其是孩子们··管家大声报客人名,客人陆续入内·都是些贵客,排场大。
管家每报一次,围观在外头的孩子,就也起哄跟着喊··李才明让仆人出来赶走孩子,孩子们根本不听··等李才明亲自走出来,这群邻里的熊孩子们机敏的一哄而散。
“你在这里做什么,没人教的东西·”·正好逮到李果探头,李才明使劲拧李果腮帮子,李果啊啊叫着··李才明松手,转身又返回大堂··李果恶狠狠地盯着李才明的背,双眼几乎要喷火。
他捂住一边腮帮子,疼得眼角泪花·可恨李才明转身走得快,要不,要不也不能怎样··娘叮嘱过,不可以丢爹的脸··李果虽然皮实,可李才明恶毒的样子,那一拧,那一句骂,让他忘不掉。
返回堂叔身边坐下,愣愣望着月亮,委屈想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一时竟像是痴呆了··“果子,吃喜宴啦·”·不知道过了多久,堂叔摇动李果,李果回头,堂叔看到这孩子一脸的泪水。
“怎么哭了,快擦擦脸·”·堂叔扯袖子帮李果擦泪··第28章 可敷可吃·李果左腮帮子淤青一片,果娘问哪来的伤,李果说自己不小心,磕到柜角。
起先李果也没当一回事,他皮糙肉厚,想着很快会消去··去包子铺忙活,武大头问他:“果子,谁把你拧成这样,下这么重手·”李果回;“被狗咬。”
被只穿着喜服的疯狗,扑来张嘴伤人··夜晚去赵宅,把作业递给罄哥,罄哥诧异问:“果贼儿,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没消失吗”·李果眼角耷拉,无精打采。
“好严重,你看·”·罄哥拿镜子照给李果看··橘黄灯光下,仍可见下巴靠耳朵那个位置淤青一片·李果皮肤白皙,白日看更明显,也难怪白日在包子铺,不停有人问。
“难怪摸着还会疼·”·种田文·李果捂住腮帮子,神色沮丧··只是一拧,下手恶毒,才会留下这样明显的伤痕··“怎么了”·赵启谟站在门口,探进身子。
他路过,正好看到李果在照镜子,罄哥还围在一旁··“没事·”李果将镜子还给罄哥,装作无所谓··“我看下·”·适才李果分明歪着脸照镜子,还用手指摸脸,察言观色,分明有事。
赵启谟摆正李果的脸,立即发现左腮帮子上的淤青,他嫌看得不仔细,还拿烛火凑近看··那一片淤青呈椭圆形,乌青,越往中间,颜色越深,还有几点暗红夹杂,看着惊心。
“谁打了你”·赵启谟放下李果下巴,挨着书桌坐下··“手指拧,不是打·”·李果眼睑低垂,看着自己的手。
他一度觉得自己很讨人嫌,不得人喜欢,也皮实得觉得无所谓,你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呢·但是,莫名遭受恶毒的言语和行径,李果心里还是十分难过、委屈。
“罄哥,你去厨房,叫厨子拿三个鸡蛋下水煮,煮好,你端上来·”·赵启谟言语波澜不起,只让煮鸡蛋,也没说要干么·赵启谟没见过手拧能形成这么严重的淤青,倒是看过有些人家打仆人,下手狠辣,打得手臂小腿都是乌青,和李果脸上这伤倒是类似。
罄哥知道鸡蛋用途,随即下楼去··“和人打架了”·赵启谟问··“没,没打架·”·这一年,李果老实许多,很少会跟人打架。
“没打架,这伤怎么来”·“手指拧的·”·“谁拧你”·“大伯的儿子,大堂哥李才明。”
李果不敢让果娘知道,他在大堂哥婚宴上被欺;,怕娘难过,也不想告诉包子铺里的人,怕人笑话·何况他一个孩子,挨了大人的骂被拧,外人肯定都以为是他不对。
说给赵启谟听倒是无所谓,为什么无所谓,李果也说不清··赵启谟知道李果的大伯李大昆,是个吝啬的富商,待李果母子特别刻薄·来闽地多时,赵启谟自然也听闻过永丰楼的少东家李才明,这人就是李果的大堂哥。
“你干什么事了,他要拧你脸”·在赵启谟看来,这种行径,简直如同妇人扎针,使坏一般·如果李果做错事,身为长者要教训他,可以打手心,拧人腮帮子这种事,还下这么重手,阴险恶毒。
这不是长者对幼年应有的教育,恐怕夹带私恨··“我没做错什么事·昨日大堂兄成亲,我站在大厅外看贺喜的客人·好多人都在观看,那么多人,就来拧我,还骂我‘没人教的东西’。”
李果漂亮的眼睛里,透着冰冷的恨意··“我没做错什么事·”·李果重复着:我没做错什么事·他清楚,大伯家的人,一个个都对他恶劣,不是因为他多惹人厌,而是这些人本来就不喜欢他,作践他。
“为去参加喜宴,所以做了这身衣服吗”·赵启谟指着李果身上的那件桔色短衣··“嗯,娘新做的·”·李果说时,眼角一抹红,似乎心酸得要落泪。
他低下头,偷偷用手指揩,再抬起,已经消失··“把作业给我,我看看·”·赵启谟不再问淤青的事,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喏。”
李果将一张纸递给赵启谟,上面的字看着也还周正,比以往要好,大概也就赵启谟三四岁时,蒙学的书写水准··“没有错字,还算端正,给你个‘乙’。”
赵启谟提起笔,在纸张左下角书“乙”··第一次拿到“乙”,李果没有惊喜,接过纸,愣愣看着赵启谟··“一会,罄哥回来,你将鸡蛋剥壳,用手帕包起,压扁,趁热捂在淤青处。
可活血化瘀,消去乌青·”·赵启谟开始吩咐事情··“三颗都是让你捂脸,不要先吃了·”·鸡蛋在贫民家是珍贵食物,李果又馋,赵启谟才特意叮嘱。
“哦,知道了·”·李果这才明白,刚才赵启谟为什么叫罄哥去厨房煮鸡蛋··原来鸡蛋还有这样的用途,竟然不是为了吃去煮,而是为了敷伤。
穷人家根本不这么过日子嘛··得到李果“知道了”的回复,赵启谟起身,朝门口走去·平时这个时候,赵启谟都会在书房读书··“启谟。”
听到李果喊他,赵启谟回头··“你真好·”·李果仰脸笑着,露出一口齐整牙齿,他白皙的脸庞,呈现一处令人心疼的淤青··赵启谟无动于衷,面无表情离去,走至自己的书房,迈过门槛,他脸上才绽出笑容,明显憋了很久。
半个时辰不到,罄哥带熟鸡蛋上来,取出一颗,剥壳,用手帕包住,压扁,帮李果捂脸··“疼疼·”·李果手托下巴,小声叫着,眼角泪花。
“来,自己按住·”·罄哥和李果换手··李果捏着手帕,将压扁的热鸡蛋贴脸,他老老实实敷着,不想浪费这特意煮的鸡蛋··等到鸡蛋没什么热气了,李果打开手帕,把扁扁的鸡蛋吃掉。
“罄哥,下颗给你吃·”·李果鼓着腮帮子,吃得挺欢,这会倒是不喊疼了··“先把淤青拔掉,再说吃·”·罄哥年长李果几岁,沉稳可靠,他给鸡蛋剥壳,压扁,如法炮制,再递给李果敷伤。
种田文·三颗鸡蛋,完成敷伤任务后,都被入腹·李果吃掉两颗,罄哥吃一颗··赵启谟进来的时候,正见李果和罄哥在吃鸡蛋··“弄好了”·“唔,好了。”
李果正兜起手帕里的破碎蛋黄,塞进口里,猛点头··“我看看·”·赵启谟抬起李果的脸,拇指和食指贴着李果清秀白皙的下巴,将下巴板动,端详李果左边的腮帮子,果然乌青消去不少,看着没有那么触目惊心。
“都说好啦·”·李果粗暴拨开赵启谟的手,他是不好意思·李果坐在椅子上,赵启谟站着,居高临下,李果脸仰起,赵启谟凑过脸来看的时候,他那张脸挨得很近,很有压迫感。
“是好上许多·”·赵启谟言语没有起伏,他收回手,若无其事转身离去··热鸡蛋敷伤的效果,委实不错·第二日,李果脸上的淤青淡化,又三日后,消失无踪。
第29章 吴屠户和猪肉的风波·李果每月的工钱,加上果娘的工钱,应付一家的吃用,稍微有余钱··果家穷惯了,生活非常节俭··除去买粮钱,油盐钱这类必需,其他的能省则省。
果家好几天才去一趟菜市场,买的无非是豆腐,豆芽菜这类价廉的食物··买肉得逢年过节··清早,李果去菜市场买点腌瓜,看到鱼贩那边,几尾杂鱼堆在一起贱卖,便想去问问价钱。
果娘带回的剩菜,往往是鱼头鱼尾——肉少,都是骨头和刺,果家很久没有吃过一条完整的鱼··李果刚挨近鱼贩,就感受到身旁一道炙热的目光射在他身上。
这目光的源头,正是屠户吴臭头··无论春夏秋冬,吴臭头都罩着一条皮制的围裳,那件围裳臭味浓重,日复一日沾上血迹肉渣骨渣,从来不洗··不只围裳,他身上的衣服污浊,指甲缝里总有着厚厚污垢。
李果基本和这卖肉的屠户没有交集,李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猪肉··吴臭头不只用火热眼神盯着李果,嘴角还裂开,露出一口黄牙,那是一个难看的笑··李果汗毛竖起,赶紧让鱼贩包起杂鱼,付钱。
“果贼儿·”·不想还是被喊住,李果回头,警惕地看着吴屠户··“有事吗”·李果可没钱买猪肉,喊他也白搭。
得到回复,吴屠户连忙将卖剩的两个猪骨塞给李果,嘴里说着:“你拿回去,让你娘熬汤给你喝,大补”·李果呆滞,一时没了反应··他和这屠户非亲非故,怎么就突然来献殷勤。
“不用不用·”·李果回过神来,急忙将猪骨往外推·虽说是骨头,还带着点筋,沾点肉,油腻湿润··“拿走拿走,不收你钱,送你。”
“我说你这孩子,跟我计较什么,我卖猪肉的还能缺这两根猪骨·”·吴屠户体型魁梧,对李果又是拍肩又是推搡,李果挨受不住,感觉骨架要散,再兼之还得去包子铺干活,李果没空和吴屠户纠缠,只得把两根猪骨拿回家。
有这么一遭,就有第二遭··几天后,李果拿碗去买豆腐,根本没路过吴屠户的肉摊,吴屠户老远就喊住李果,李果想吃他两根猪骨,吃人嘴软,不能不理不睬,回话说:“买豆腐。”
趁机跑去豆腐摊,远离吴屠户··豆腐刚放入碗,回头见吴屠户正朝自己走来,手里还提着一条肥猪肠··“不用不用·”·李果拔腿就跑。
之前是不知道缘由,后来听包子铺的人说——和吴屠户有业务往来,吴屠户上个月死了老婆··李二昆失踪至今四年,海船失事失踪,不同于陆上的,那十有十成是死了,人在陆地能活,在大海里可不能活。
只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始终没见过尸体,便无法相信人已经死了·这个无法相信之人就是果娘··除去果娘,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李二昆早死得不能再死。
所以也有来劝嫁的,也有来说婚姻的,这些年就没间断过··夜里,李果从赵宅返回,见黄婶和果娘在房里,掩着门·两个女人轻声细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人穷,不只亲戚不待见,街坊邻居躲得远远·这帮邻里,和果娘亲近的只有黄婶··黄婶偶尔会来窜门,但今日的情景就不像是来唠嗑的··“果子也大了……”·“他就两个女儿,以后家……”·李果贴在门上偷听,勉强能听到几句黄婶的话。
果娘许久都没应一声,黄婶更像在自言自语··“阿匀,你好好想想啊·”·果娘显然没表态,黄婶无奈,开门要离去··李果急忙闪开,假装刚好出现在门外,怕被果娘发现他偷听。
李果恶狠狠的目光,目送黄婶背影离去·回头,对上娘亲温和的眼睛,李果顿时老实,低着头不敢造次··生着闷气,李果回到杂物间——曾经的杂物间,现在已经是李果一个人的房间。
躺在床上,想着心事··李果并不阻拦果娘改嫁,何况那人是个屠户,有猪肉吃·如果后爹不要他和果妹这两个拖油瓶,他可以带果妹一起生活,养大果妹。
然而那屠户实在太邋遢,而且娘似乎也没有改嫁的意思··李果想着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生气呢·是因为穷,一直都这么穷·因为穷,所以觉得如果娘嫁个屠户,那么就能吃上猪肉。
可李果不想让娘因为这个缘由而嫁·哪怕他一直想让娘和果妹顿顿能吃上大肉,能穿上漂亮的衣服,过上好生活··种田文·虽然果娘没有答复,不过吴屠户的热情并没消散。
几天后,李果夜里从包子铺回家,走至家门口,发现吴屠户居然在他家门外徘徊,手里还提着块肥猪肉·李果走过去,大声问:“你在我家门外走来走去,做什么”·果娘在厨房,听到李果的声音出来,见是吴屠户,十分懊恼,将厨房门一把关上。
“我我……”·吴屠户涨红脸,支支吾吾··李果知道屠户是来送猪肉示好,李果故意用身子挡在家门口··“果子,进来,把门拴上。”
果娘在屋内喊李果··李果听话,入屋,关门前还朝吴屠户做了个挥拳动作,表情凶恶··寡妇门前是非多,在衙外街居民的眼里,果娘就是个寡妇。
早有许多好事者在围观,偷偷抿嘴笑,说三道四··吴屠户落荒而逃··虽然果娘生活作风严谨,发生这么件事后,还是有好事者特意去取笑李果·李果想不明白,做娘的要改嫁,就是不守妇道,儿子也得一并被取笑是什么道理。
第二日去赵宅,李果趁赵启谟过来书童房间“视察”,逮住赵启谟问:嫁两个丈夫就是坏女人吗·“那要看是因何缘由再嫁了·”·“何况女子受人支配,嫁与不嫁,往往不是她们自己能做主。”
“至于贫弱无依的妇人,要求她们为守节而饿死,毫无人性·道德先生们是没挨过饿,饿几天就知道自己错了·”·赵启谟的话语,总是很有道理。
至少在十二岁的李果看来,赵启谟无所不知,令人崇拜···约莫是遭受上次的打击,吴屠户打消念头,在菜市场见到李果,也只当没看到,尴尬啊··自此,风平浪静,不觉过去两个月,听闻吴屠户续弦了。
新娶的妻子来自乡下,头婚,长得也魁梧,和吴屠户很有夫妻相··李果始终没问过娘,为什么一直没改嫁,不过他大概知道缘由··娘要是狠心改嫁,他和果妹会流落街头。
不只新爹不要他们,这李家祖宅恐怕也没得住··当初那么艰难,一日一炊的日子,娘都没丢弃他和果妹·熬到现在,生活还是会渐渐好起来,等我长大后,一定会好起来。
李果想··第30章 紫袍茶花 砚台·明日除夕,柳冒儿包子铺给伙计们结算工钱,除去工钱,一人还能领六个大肉包子··李果家贫,经常要找账房支工钱,到年底结算时,只有四百六十文。
这笔钱,便就是这一年到头辛苦攒下的所有··揣上工钱,提上包子,众人纷纷回家··李果回家将钱存入钱罐,只留下三十文,打算去衙坊后的集市买春联、桃符、爆竹,香烛等。
往年过年,果家只是贴个春联,买块猪肉·今年手头比往年宽裕··午时的集市,商贩众多,人群络络不绝,光是春联,就有三摊在卖··李果货比三家,在一位落魄书生模样的小贩那边,买下一对春联,一对桃符。
穷书生的春联摊隔壁,是位卖花的虬髯大汉·大汉看着分明是舞刀弄枪,街头卖艺的人,却不想卖着娇滴滴的花卉··李果没打算买年花,只是看到大汉摊位上有各色花卉,争奇斗艳,驻步多看了两眼。
大汉正在卖一位男子茶花,男子中年,从打扮看像个富贵人家的管家·只听大汉用洪钟般的声音说:“这是紫袍,你还嫌弃不好,再好仙品也入不了你的浑眼。”
大汉口音听着不像当地人,也不知道是哪里人氏··话语刚落,还将管家捧怀里的那盆茶花抢下,十分粗鲁··名唤“紫袍”的茶花搁放在地,果然惊艳,花苞要比寻常见的茶花大,尤其花色竟是紫红色。
管家嘟囔着什么,管家瘦小,体型差异,气势不免落人下风··“走走,不卖了不卖了·”·虬髯大汉不只脾气暴躁,还逐客·管家骂骂咧咧,甩袖离去。
“这天底下,还有你这样做生意的人·”·隔壁摊的穷书生揶揄大汉··“写你的字去,你会做生意,我看你一天也就卖了这么个小孩儿。”
无疑,大汉说的小孩儿,就是李果·李果正看得有趣,不想自己被扯进话题里··“我卖了许多,是你眼瞎没看到·”·穷书生瘦弱寒酸,气势不输人。
“还得意起来了,你卖十副钱都没我卖一盆花多,还敢教老子怎么做买卖·”·大汉低头往桃枝上洒水,动作表情温柔,抬头瞪书生,模样凶狠可怕,仿佛村头恶犬。
“那个·”·李果走至大汉跟前,手指地上的紫袍茶花··“这盆茶花怎么卖”·大汉目光落李果身上,眼角绽着精光。
“小孩儿,你想买”·“想买,不过我……”·李果捏捏钱袋,他的钱不多··茶花李果见过不少——他以前可是城郊农户刘麻子花田的常客。
紫红色的茶花,李果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多少钱·”·大汉瞅李果手中的钱袋··“十五文·”·李果怯怯回答。
他怕挨骂,毕竟大汉那么粗鲁,一身匪气··“哈哈,你这娃儿有趣,这花可值十倍的价钱·”·不想是旁边的穷书生先搭腔··“我就是随口问问。”
李果倒退两步,打算走人,他怕大汉生气··“小孩儿,你买花要做什么”·种田文·大汉嗓门大,长得凶恶,其实人不错。
李果的衣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富人家的孩子,所以他会想买花,还一眼就瞅上紫袍,让大汉很感兴趣··“不做什么,花很漂亮·”·李果摇头,后悔之前为什么要问。
“我倒是有株小紫袍,你明儿早上过来,我赠你罢·”·大汉笑眯眯说着,李果愣愣点头··“拿钱买的你不卖,没钱买的,你要送,你是不是脑子有恙”·穷书生实在受不了这位“邻居”,把摆对联,桃符的竹席,拉离大汉三寸。
离开这对似乎很相熟的小贩,李果去买香烛和爆竹,自此,三十文,仅剩两文··回家路上,看到一位老妇在桥边卖头花,顾客不少·李果凑过去挑来挑去,挑中一支桃木簪子,一条绣花的红头须。
“我一会拿钱来买,先帮我留着·”·李果将两样物品递给老妇人··“呦,这么小,也懂买头花送情妹妹啰。”·两个挑头花的大妈看李果长得俊俏,又是个半大的孩子,戏弄李果。
“给阿娘和妹妹买·”·李果辩解,他这一说,大妈大婶们越发来劲··有人捏李果脸庞,说这孩子真懂事;有人揪李果耳朵,想亲李果脸庞,吓得李果落荒而逃。
李果采购回家,见果娘在厨房忙碌,蒸肉,炊面果,果妹旁帮手,捏馄饨·李果掀锅盖,蒸笼里是面果,李果知道这是明日祭神用的,还是忍不住流口水··“肉包娘蒸好,放在桌上。”
知道李果馋,果娘早先将肉包蒸热··李果掀起遮盖的四方布,果然看到一屉蒸好的肉包·拿起一个,大口咬下,满嘴油香··闻到香气,果妹吧嗒着大眼睛看李果。
“给·”·李果掰开一半,递给果妹··“果妹刚出笼就吃下一个,果子,你快些拿走·”·果娘无奈笑着··那么大的肉包子入腹,又要吃下半个,这孩子会撑坏肚子。
果妹诞生后那两三年,正是果家日子过得最艰难的时候,果妹挨过饿,也难怪这孩子嘴特别馋··有时果娘担心,这孩子会被人用食物拐走,只得在这方面千叮咛,万嘱咐。
“娘,那我可以吃蒸肉吗·”·果妹瞪着乌圆的眼睛,包子被哥哥拿走,她把主意打在锅里的蒸肉··“蒸肉要留着明天拜神,保佑你和哥哥健健康康长大。”
果妹低垂着头,显得楚楚可怜··“就吃一块·”·果娘拿筷子夹起一块,送到果妹嘴里··李果叼着大肉包子,往厅里走,听到门外有人在叫唤。
是罄哥,喊他:李果··“果子,是不是你朋友喊你,快出去·”·果娘在厨房里催促··“娘,是罄哥·”·李果将罄哥请进屋,就听果娘在厨房里说:“果子,你将果脯拿出来,在柜子里。”
李果的朋友不多,无论是阿七,阿聪,还是罄哥,果娘一向善待··“不用不用,我就是过来送个东西,还有事,不能逗留·”·罄哥手里提着两样物品,他先拿出个长条盒子给李果。
“给徒儿送支笔,不是什么好笔,还望笑纳·”·熟稔后,罄哥偶尔也会开开玩笑··李果用的毛笔,写得秃毛,都不舍得换一支·即将过年,显然罄哥也发了工钱,这才给李果买支毛笔。
“谢谢师傅·”·虽说不是什么好笔,但比李果以往用的,要好上许多··“还有一样东西·公子自打放学假,就跟着赵公应酬,不便当面交你,由我代劳。”
摆上桌子的,是一件四方的物品,用细布包着·罄哥打开细布,里边是一方砚台··“你看看,砚额上有字,可还认得·”·罄哥指点李果看。
那砚额上果然有朱色的两字,刻的是:南橘·李果学名··砚台清雅可爱,竟还刻着姓名,以示归属·李果捧起砚台,爱不释手··赵启谟也是有心,笔墨纸砚中,砚台最是费钱。
李果没有砚台,平时用一块平滑的石头研墨··夜里,躺上床,席子上摆放:木簪、红头须,毛笔,砚台··李果想起那株叫紫袍的茶花,不知道那位卖花大汉的话,是否可信。
第31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清早,去衙坊后集市,找到那位卖花大汉,大汉果然带来一株小花苗,养在一个粗陶花盆里·花苗很小,花盆也很小,李果单掌托住花盆,跟卖花大汉致谢。
“好好养,可别养死了·记得浇水除虫,天冷搬屋内,天热要遮阳……”卖花大汉絮絮叨叨说上一堆··“我的娘,你这是送花,还是送闺女。”
穷酸书生的摊位仍在卖花大汉旁边,他嘴巴一直这么损,卖花大汉如此粗暴的人,却没有打他一顿,也是不解··“你个酸腐书生懂什么,这花娇贵,在南方过冬容易,要是到了北方,还得专门弄个暖房……”·卖花大汉又开始吧啦吧啦。
穷书生嗤之以鼻,看李果乖乖站着听大汉唠叨,说:“小娃娃,快走吧,他一会要跟你念叨施肥、换盆的事了·”·看李果走远,书生扭头对大汉说:“楚氓子,你收他十文也好,除夕夜能买壶水酒凑合吃吃。”
卖花大汉不以为然,拍着胸脯说:“老子还差这十文”·种田文·“是是,晚上别来我这讨酒吃·”·穷书生不再理会,往身后木架走去,将被风吹得凌乱的两副对联摆正。
书生长得清瘦,宽大的袍子在风中鼓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李果在书肆买到一本唐人传奇,在衙坊后集市买到一株叫紫袍的茶花苗·他心满意足,携带物品,前往赵宅。
李果常往来赵宅,赵宅的仆人都认识李果,不仅不拦阻他,还会笑语:“找罄哥呢”·“公子和赵公外出,罄哥也跟去了,果贼儿,有什么事”·赵强在院子里修剪花草,见到李果,跟他告知。
李果在赵宅不只是个熟客,仆人们对他的身世了如指掌,也知道这个孩子和他们家的公子交情好··罄哥不在,跟随赵启谟外出··好些日没见到赵启谟,这次特意过来,不想还是扑空,心里沮丧。
“托你件事,这株花给启谟,这本书给罄哥·”·赵强擦擦手,接过两样物品··“行,等公子他们回来·”·将东西交付好,李果离开。
今日除夕,明日元日,都是大日子,赵启谟会跟着老赵出去拜访,或者在家接待客人,总之很忙·富贵人家的孩子,早早就学会接人待物,见过大场面,豪门贵宾。
赵启谟和李果这两个孩子,会有不同的人生轨道,并渐行渐远··即将十三岁的李果,还没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还只是觉得见不到赵启谟,心里有些沮丧。
果家的年夜饭,摆满一小桌,有鱼有肉有面食,两盘蔬果··这般丰盛,这是果爹李二昆在时,才有的情景··果妹头上绑着红头须,鲜红色,头须上还绣着两只白兔子。
果妹皮肤白皙,秀发乌黑,再有这样一条红艳的头须缠上,特别好看,灵气··虽然还小,天*爱美,自打果娘给她绑上红头须,果妹就不时跑到厨房里,照水缸,对着自己水中的倒影端详。
过年,果妹衣服都是全新·果娘扯布,亲手裁缝·红衣黑里,贵气端庄··李果那身衣服,也是年底新做,湖蓝色的褌(裤),月牙白的衣服。
粗布而已,穿李果身上,莫名雅致··唯有果娘,好多年没添置件新衣服,好在头上有一枚新簪子,能增添点新意·木簪,缀上两朵小绢花,平实又美丽··如果李二昆还活着,这一家子该得多幸福,妻子贤惠慈爱;儿子聪明懂事;女儿机灵漂亮。
年夜饭,果妹蹲在凳子上——个头矮,够不着桌子,左手面果,右手鸡翅,十分忙碌··“先放下面果,一样样吃,女孩儿吃得这么粗野·”·果娘看着又好气又好笑,拿筷子敲果妹执面果的手。
“你看看你哥,他是怎么吃饭·”·李果坐姿端正,夹鱼,扒饭,不慌不忙··曾经,李果的吃相也很难看··“可是娘,我都想吃。”
面果和鸡翅难以取舍,果妹双手捏着不放··“要是长成一个馋嘴的姑娘,以后可怎么嫁人·”·果娘哭笑不得··“当然是嫁大户人家,顿顿好鱼好肉,大户人家养得起,不嫌弃。”
李果觉得自己的妹妹,是衙外街最漂亮的女孩儿,长大后还愁没人嫁··“哥,也会有蒸肉吃吗”·果妹仰起脸,满嘴油光。
“也有的,蒸肉,炸丸子,蜜糕什么的,统统都有·”·“那我要嫁·”·果妹的声音稚气清脆,眼里充满憧憬··“傻孩子。”
果娘掏手帕帮果妹擦嘴,边说边笑··吃过饭,果娘在家中的小神龛处点香,让两个孩子去拜拜,磕头··完毕,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包压岁钱,叮嘱李果看好妹妹。
果娘回厨房收拾,李果牵着果妹的手外出··一推开门,便听到外头孩子们呼朋引伴的声音,还有烟花爆竹的响声·热闹的除夕夜,全城灯火通明··往年,除夕夜,都是去逛落玑街,那边最热闹最拥挤,最多新奇的事物,不时还有商家赠送物品。
李果没和随衙外街的孩子结伴,而是自己和果妹两人,悠然前往城东··挤进人群,看烟花,看戏,看杂耍,看人关扑·身边还有无数穿行的小贩,卖吃卖喝,叫卖声起伏。
即是除夕夜,李果不扣门,给果妹卖上一堆小吃·他用肩膀扛着果妹,一手扶住果妹的手臂,一手挂着瓜果饼糕··玩戏一晚,果妹在李果背上睡去··李果背着果妹回家,走出灯火如昼,嘈杂沸扬的城东。
身后的喧哗声逐渐远去,深夜的衙外街,安静平和··推门进屋,果娘还没睡,正跪在神龛前,和神明说着什么··已快三更天,对于天一黑就入睡的穷人家而言,极其晚。
今晚是除夕,大部分人家都在守岁··“果子,晚些时候听到别家放鞭炮,你也出去放一串,娘先去睡下·”·果娘从神龛前起身,接过果妹。
“娘,你去睡吧·”·李果点头,家里没有其他男子,便由他来守岁,放爆竹··果娘回屋,只剩李果一人坐在厅中,和一盏油灯相伴·神龛前的三柱香烟雾袅袅,李果知道娘适才肯定是在祈祷爹能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娘还在祈望··李果走到神龛前跪下,双手合十··在地上虔诚磕三个头,李果起身,正好听到外头有人轻声喊他·听那声音,像是罄哥。
李果连忙去开门,门外,果然站着罄哥,并且罄哥身后还有个人·罄哥挪开身子,那人站出来,正是盛装的赵启谟···种田文赵启谟今晚真好看,乌冠,绛袍,长靴,腰系革带,尊贵端庄,高挑俊逸,器宇不凡。
对上李果惊诧的脸,赵启谟冲李果笑着,心情愉悦:“还担心,你已睡下,深更半夜,贸然前来,实在太唐突·”·“启谟·”·李果兴奋地搂抱住赵启谟,许多天未能见他,万万想不到他会突然出现在门外。
突然的肢体接触,热情的拥抱,让赵启谟招架不住,他手臂张开,僵直,脸上错愕··“咳,果贼儿,要和我们去看烟花吗·”·罄哥年长启谟,李果,远远比李果稳重,知晓人情。
“启谟,你今晚真好看·”·李果还在缠着赵启谟,灯火昏暗中,赵启谟的五官端正深邃,说不出的好看··“休得胡言·”·赵启谟整理被李果弄乱的衣襟,一副大人模样。
“三更时,我家宅中要燃放烟花,要看,随我们过去·”·字字清晰,抑扬顿挫,赵启谟已到变声期,他的声音深广,悦耳·如果闭上眼听,会恍惚以为是大人的声音。
“启谟,我回屋跟我娘说,等我下·”·李果急匆匆回屋,跟果娘说自己要去赵宅,门他先锁起来·果娘还没睡下,叮嘱李果到别人家要规矩,要有礼貌。
“走吧,我看过烟花,再回来放爆竹·”·李果提着灯,跟上启谟主仆··一路上,李果问赵启谟,茶花可有收到问罄哥,书可有收到两人都说收到了。
“启谟,那株茶花叫‘紫袍’,开紫红色的花,很稀罕·”·“还有这花怕冷,听卖花的说,天冷要移到屋内·”·“我养在书房,书案上。”
赵启谟对花草爱惜,自然知道怎么养··“果贼儿,你怎么知道我爱看唐传奇·”·罄哥对自己收到的物品很满意··“罄哥自个说过,倒是忘了。”
李果记忆力极好,识字不多不能做到过目不忘,但至少过耳不忘··交谈间,三人已走到赵宅··赵宅院子,灯火辉煌,院子里摆设宴席,没有其他客人。
落座着赵启谟的爹娘,都是盛装打扮·宴桌上,珍馐美馔··“见过赵提举,赵夫人·”·李果过去鞠躬,行礼··“果贼儿,去那边坐下,不用拘谨。”
来闽地三年,老赵会说几句土话,“果贼儿”三字,说的便是土话··“启谟,夜里寒冷,让书童取件衣服,给他披上,以免着凉·”·见李果过去邻座坐下,老赵吩咐启谟。
临近凌晨,室外寒冷,李果没有风袍,穿得单薄··“不用,我不冷·”李果用力摇头··他一个贫家儿,得以进官大人宅子里,一起看烟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李果即将十三岁,对于官民之别,他还是懂的··“去取我的风袍·”赵启谟嘱咐罄哥··罄哥领命离去,很快返回,递给李果一件厚实的风袍。
赵启谟的衣物向来奢华、贵重,李果推谢再三,不敢使用·后来罄哥去取来自己的一件衣服,李果才肯披上··李果和赵启谟坐在一处,赵启谟正襟危坐,李果也将身子挺起,双手贴在大腿上。
老赵说不用拘谨,然而在这种场合,李果又怎么可能不拘谨··即使开明如赵提举,赵宅也仍旧等级森严·侍奉在旁,提供使唤的仆人,端坐在席位,寸步不离的主人,无不是在提醒各自不同的身份。
看到罄哥站得笔直,一言不敢发,李果便觉得,在赵宅,自己也应该是站着的那个··“今夜喝过屠苏酒吗”·赵启谟隔着木案问李果,他身子微微侧向,声音不大不小,文质彬彬。
“没没有·”李果此时已经有些后悔,冒然跟来看烟花·他和赵启谟的位置,在赵大人和赵夫人一侧,一举一动都被赵启谟的爹娘看在眼里,这让李果莫名紧张。
“喝一杯,可防治百病·”·赵启谟话语声刚落,罄哥竟就过来端酒壶,倒下一杯酒,递到李果跟前··李果接过,想也没想,一口饮下··有些苦,不好喝,又不能吐出,只能含在口中,用力咽下。
“口中若是苦涩,含颗蜜煎·”·赵启谟见李果眉头皱在一起,知道他必然是没有喝屠苏酒的习惯··“啊,好苦·”·再维持不住端正的姿势,李果赶紧去抓颗蜜煎,塞入口中。
身边的仆人掩嘴,连罄哥都在旁偷笑··“安静,要放烟花了·”·赵启谟说时,赵朴和赵强正携带烟花入院,摆放在院中空地上··“咻咻咻……”·烟花一簇簇炸向空中,撒下五颜六色的帘幕,煞是美丽。
李果见过烟花,今晚在城东看过燃放,但那时环境嘈杂,又是远远看着,窥见不到它三分之一的绚丽··赵宅的烟花,还要比衙外街的更漂亮,火树银花,璀璨夜空。
笑语声,欢呼声,一扫之前的静默和严肃··饶是一本正经的赵启谟,也不禁欢叫着,李果从他脸上,仿佛看到曾经两人结伴在海边游玩的情景··无拘无束,欢乐自在。
“果贼儿·”·烟花“啪啪啪”,在前方炸开,像孔雀开屏那般,又像层层叠叠,不断升高盛开的花卉,映亮两个孩子的脸庞··“嗯”·李果手里抓着块核桃酥,嘴角还有饼渣,烟花将他的眉眼照得明亮。
种田文·“新年吉祥”·听到赵启谟的祝语,李果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启谟,新年吉祥”·两个孩子,在烟花下,交换问候。
不会,四周鞭炮声彻响,在东边,西边响起,在南边,北边响起,无处不在,震耳欲聋··守岁结束,新的一年到来··爆竹声中一岁除··这年,赵启谟十四岁,李果十三岁。
第32章 上元夜的群架·上元夜,李果放工,立即跑到赵宅找启谟··前日,小孙约他们元夜,去城东瓦肆玩,看灯,看各式表演··老赵家风严谨,来闽地三年,瓦肆一次也没去过。
这次,也不知道是如何在老赵那边获得允许··李果抵达赵宅,小孙人已在,身边跟着书童阿荷·小孙说,那边混乱,让赵启谟别穿得太奢华,容易被抢··“若是怕遭遇歹徒,我唤上几个仆人跟随。”
赵启谟说··“人越少越好,十分拥挤,一大群人没法玩·”·小孙这是经验谈,往年元夜跟随家人过去,人多势众,无奈人潮如洪流,截断好几波,一路都在喊人寻人,枉费时间。
五人出发,阿荷和罄哥提灯走在前,李果启谟小孙在后,一伙人说说笑笑,前往城东··元夜,要看灯,到处都有灯,就是商铺稀少的衙坊和衙外街,也挂着不少灯,但远远不及城东。
城东商铺林立,商人们元夜为了招揽生意,从各地贩来彩灯,名头多,猎奇,特别新鲜有趣··元夜看灯,不只看灯,也看人··此时,落玑街各式高悬低挂的灯,将整条街道映得通红,人潮密密麻麻,似乎全城的人,都聚集在这里。
此地的元夜,比起京城,从参与人数和气派上,还要差上许多,赵启谟见多识广,不觉有趣,想着元夜无外乎如此··他比较好奇此地的瓦肆··京城有各种瓦肆,赵启谟在京城时,曾跟朋友们去逛过,吹拉弹唱,相扑,杂技,无所不有。
这样的地方,士庶男女混杂,杂流聚集,百无禁忌·在赵爹看来,是放浪不羁的场所··可是这样的地方无拘无束,逍遥自在,赵启谟平日里备受管束,表面看着顺服,内心有自个的想法。
“快来,从这里进去就是·”·小孙出生商人之家,生活中没那么多讲究和规矩要守,看他谙熟的样子,瓦肆显然来过数次··并肩接踵,小孙个矮,几乎要被人潮淹没,他用力挥着胳膊,喊着:“快进来。”
五个人,不像是在前走,更像被人推着前进,跟随人群,挤进瓦肆··瓦肆的所在地,不同主街,没有高大巍峨的建筑,民房稀邻零,店铺紧凑在一块儿,也有些木棚散落,无论哪里,乌压压一片都是人。
“那是鹧鸪棚·”·小孙手指前方一处棚架,高棚上,一位杂耍艺人正在做表演,棚下座无虚席··小孙对于涂粉艳装的舞姬没兴趣,曲艺说唱对他而言又十分乏味,他喜欢看杂耍。
两位书童,帮自家公子找寻观看的位置,不过里三重,外三重,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那儿是处茶楼,我们上去·”·赵启谟不喜欢拥挤不堪的环境,不时有人撞到他,碰到他,四周的气味也不好闻。
“小孙,我们过去找个位置歇脚·”·李果来过瓦肆,不过他是白日过来,夜晚还是第一遭,比白日还热闹··孙齐民有几分不舍,无奈来得晚,鹧鸪棚前观众爆满,只能退而求其次。
·一行人前入茶馆,要了上座,登上二楼··瓦肆,虽说不分男女,不分贵贱,谁都能来,并且在这里找到属于他们的乐趣·但位于茶馆上座的赵启谟五人,因钱而享有开阔的空间,观看的位置。
站在栏杆前,能看到地面二三处木棚的表演··孙家巨富,小孙花起钱来,大手大脚·茶馆伙计受小孙差遣,将各式茶点端上来,极其精致讲究,李果见都没见过。
二楼也有个台子,两名艺人在台下吹拉,三位妙龄绿衣女子在上面起舞,在座的客人,除去赵启谟他们这桌,还有另外七八桌,都座满人··台上的女郎面若桃花,婀娜多姿,伴随着音乐起舞,十分动人。
赵启谟边喝茶边看着,沉溺在音律和舞蹈之中··赵二郎可是有很高的艺术修养,如果不是老赵严厉,说不定他早像个江湖艺人那般,吹拉弹唱,无所不能··孙齐民对女人的细腰和扭动的肢体不敢直视,他涨红着脸,将目光挪到楼下,看木棚里杂耍艺人的表演。
孙家女儿众多,孙齐民上头有三个姐姐,自小和姐姐们一起玩戏,被灌输着男人粗蛮,好色的思想·便觉得看舞姬跳舞,是不妥的事情··李果的目光,扫过台上的舞姬,落在赵启谟身上,见赵启谟看得专注,不理会他,自顾吃起桌上的茶点。
每样都好好吃,茶也特别好喝,李果沉溺于美食中··也是各有所好··就是两个书童的反应,也颇有趣,阿荷站在栏杆,陪小孙看空地上的一位卖艺人耍蛇;罄哥侧立在启谟身旁,目不转睛盯着台上舞姬看。
这栋茶楼消费高,上来的客人非富即贵,环境不似外头嘈杂,交谈也是轻语,悠闲··突然对面一阵咋呼,隔着堵屏风,看不到对面那桌出了什么事·只听得一个女人惊慌的声音,还有三四个男声起哄。
此时,台上舞姬已散去,一位说唱的女艺人上台,她的位置能看到发生起哄的角落,但面不改色,十分从容··“公子,似乎是舞姬·”·罄哥伸长脖子想探看,赵启谟安稳坐着丝毫没有动弹意思,罄哥不好过去查看。
“是王鲸·”小孙愤懑起身··种田文·他和王鲸是对门邻居,王鲸的声音再熟悉不过·赵启谟和李果都有段时间没有见过王鲸,因此没有听出来。
一伙人过去查看,果然是王鲸和他的跟班们在纠缠一位舞姬··舞姬的手腕拽在王鲸手里,王鲸看着有几分醉意,大声喊着:“来唱个小曲儿,赏你个金盏要不要。”
同席的番娃和瘦猴笑得猥琐,起哄说:“不肯开喉呢,扭扭腰也行呀·”·舞姬吓得花容失色,无助哀求着·一位背琵琶的老人赶紧过来,好说歹说,让王鲸放了舞姬,王鲸正在醉酒,一脚把老人推倒在地。
在座的客人敢怒不敢言,要么知道王鲸是城东霸王;要么见王鲸人多嚣张,不敢拦住··“下流无耻还不把舞姬放了”·谁也没想到冲上前的是孙齐民,而孙齐民身边还站着扛凳子的李果。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果捞起了条凳子··赵启谟起身,也跟随过去··他本来在等酒馆的东家过来摆平王鲸,奈何小孙,李果冲动·能在这种鱼龙混杂地儿开酒馆,东家肯定有些来头。
“我还以为是哪个不要命的,原来是小孙嘛·”·王鲸放开舞姬,朝小孙走来,番娃和猴潘挽袖跟来·小孙害怕地倒退两步,李果抡着凳子,一脸凶恶。
“啧啧,果贼儿,你还在给小孙当狗呢·”·“老子不去找你,你就得烧高香,还敢惹老子·”·番娃和猴潘一起抢李果凳子,争抢中,番娃被李果砸着手,同时凳子也被猴潘抢走。
小孙握紧拳头,胡乱挥打步步逼近的王鲸,没有一拳打着,反倒被王鲸一拳捶在小孙腹部,直接把小孙打趴在地··猴潘拉扯李果头发,李果咬番娃手臂,三人打成一团。
两个书童见状,也加入混战,阿荷颤颤巍巍想拿茶碗拍王鲸,反被王鲸撂倒;罄哥拽猴潘胳膊,竭力李果解围··唯有赵启谟被遗忘,没人敢碰他,而他素来冷静。
他在想着再一会东家的打手没出来,也该把巡卒叫来··眼看猴潘摆脱罄哥的纠缠,捞起一只茶瓶就要往李果头上招呼·赵启谟挺身而出,拦阻在前··“住手快放手”·李果趁番娃动手停滞瞬间,反身制服番娃,一顿捶。
“果贼儿,住手”·赵启谟喝止·赵启谟的话,李果还是听得,他放开番娃,从地上爬起·他额头流着血,脸上还有一处淤青,没少挨打。
不过地上的番娃比他惨点,缩在角落里哀嚎,脸又肿又红——李果专打脸··“老赵啊,不是我说你,你可是出了名的偏心·”·王鲸丢弃战斗力只有五鹅的小孙主仆,大大咧咧坐在茶案上。
许久不见,王鲸长得又高又大,而且壮硕·他这人一身匪气,也不知道从哪里习染··“一会巡卒过来,想来对你也无好处·”·赵启谟只是推测,元夜未过,一年刚开头,王晁应该还没出海,仍在城中。
“呵呵,谁敢抓我·”·王鲸扯开一侧衣服,露出粗壮的胳膊,胳膊上居然还有刺青,是只蟒虫,吐信张爪,耀武扬威··“你是皇亲国戚,我惹不得,我放你走,可这果贼儿和小孙要留下。”
“来啊,我们去楼下打,有种别让你那两只死狗帮忙·”·李果从小打架斗殴,抗打,而且王鲸是新仇旧恨··这群人冤家路窄,此时早将舞姬遗忘。
不过舞姬并没离去,而是站在旁观看,她眼里满是惶恐,身子不住的颤抖··一位年轻公子走来,解下自己的风袍,披在舞姬身上·这位陌生公子哥,眉眼清秀,个子不高,他的书童,是个矮个子,也很秀气。
“若真要打,可下楼去·”·赵启谟开口,他知道王鲸没那么容易罢休,而在这里,再这么闹下去,巡卒过来,只是早晚的事··“老赵,听你口气,你想替果贼儿出头啰?”·王鲸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赵启谟这样的身份,会去偏袒李果。
“有何不可·”赵启谟轻笑··“启谟·”·李果吃惊叫道··不只李果惊讶,小孙和阿荷都一脸诧异,唯有罄哥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赵启谟不会打架,他从不动粗——除去年少不懂事时和李果厮打那次··“小员外们因奴家受罪,万望就此停手,千般不是,皆是奴家的过错。”
舞姬跪伏在地·她看得出来,搭救她的那伙人,为首的是两位学子·对学子而言,在元夜斗殴,是极严重的事·而且她也认得王鲸这个城东霸王,这人数日来纠缠不休,料想逃不过他毒手。
“贱优子,少来装模作样·”·王鲸抬脚,照头要踹舞姬,被一直陪伴在舞姬身边的年轻公子,用身体挡住··一行人下楼,聚集在酒馆屋后。
身后还跟着一群围观者,好不热闹··李果搀扶小孙,罄哥搀扶阿荷,孙家主仆都是伤患·李果适才打斗恐怕是被踢到腹部,腹疼难受,唯有罄哥和启谟没挂彩。
·王鲸神气活现,拉筋舞拳,拳法虎虎生威·这厮不爱读书,可喜欢拳棒,家里还有武师教学,可不好对付··赵启谟沉着冷静,将头上的帽子取下,递给罄哥,以免打斗时,落地蒙尘。
“启谟,你别·”·李果劝阻,无奈赵启谟根本不听··“现在要换人可太迟了,果贼儿,想挨打,我打完赵王孙,就轮你·”·“那就试试,看你能否如愿。”
赵启谟不动如山站着,言语没有起伏··赵启谟不如王鲸肥硕,但他个头不输王鲸,气势上也不输分毫··种田文·“自找打,一会可别哭爹喊娘。”
王鲸抡拳,口中呼叫,朝赵启谟挥去··不想赵启谟反应机敏,侧身躲过一拳,又一拳如风而至,赵启谟这次没能避开,擦过脸庞,可就在两人接触之际,赵启谟忍痛拽住王鲸左手腕,双手使劲一扭,将王鲸胳膊扳向背部,只听一声惨叫,王鲸手臂脱臼。
一时欢呼、鼓掌声四起,可见人心所向··“可是忘了,县学,每七日一堂弓射课·”·赵启谟擦去嘴角血丝,对抱臂在旁哀嚎的王鲸,冷冷说着·弓射能锻炼手臂的力量,起到强身健体的效果。
第33章 瑾娘 来自窗内的目光·“启谟,你流血了·”·李果急忙过去,让赵启谟张嘴,他仔细察看,发现是挨死鲸鱼那拳,导致牙齿磕破唇而流血,还好口子不大。
“没事·”赵启谟拉开李果摸他脸的手··“赵启谟,你别得意,学规里明文禁止生徒斗殴,以身触犯的人会怎样小孙,你来背背。”
王鲸狞笑着,潘猴过来要搀扶他,被他甩手拒绝··听到学规,小孙脸立即刷白,他打架前,早将学规抛在脑后··学规有言,但凡生徒斗殴(无论在校内还是校外),行扑挞之法(打一顿),并令学置长报知家长。
王鲸被赶出县学已有老长一段时间,他对学规记得这么清楚,正是因为他之前频繁触犯··赵启谟感觉有人抓了下他的手,转头看是李果,李果一脸担忧·赵启谟倒是很淡然,他打架前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你们等着受罚吧·”·王鲸说时,用手指点着孙齐民和赵启谟··“我看未必·”·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女声·正是之前陪伴舞姬的小公子,居然是扮男装,实为女子。
因为个头比较高,又无女儿家娇羞之态,不开口的话,真是雌雄莫辨··“斗殴是一回事,惩戒乡霸恶棍是另一回事,只要说明缘由,学官不至于善恶不分·”·女子话语一落,番娃唾地,似乎十分鄙夷。
瓦肆男女混杂,在场围观的就有不少女人,不过都是平民·这位扮男装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气质言谈不俗,想来有点来头··“老子说话,你个不男不女的妖人,出来插什么嘴,丢人现眼。”
王鲸恼怒,他向来欺软怕硬,何况面对的是个女人··“你嘴巴放干净点·”·孙齐民最见不惯侮辱女人,再说这位女子说的话,不无道理,见识不比男子差。
“元夜出行,女装多有不便,不得已为之,我无意冒犯众人·”·遭受辱骂,女子不卑不亢··“我不过是都巡检的家眷,在你这位大海商的公子哥面前,确实没什么说话的地儿。”
女子说时,嘴角微微勾起,明显是个嘲讽··女子的言谈举止,莫名让孙齐民觉得喜爱,孙齐民不住点头··都巡检,官是不大,但却是负责海面巡察的头子,手里还有兵。
王鲸咋舌,悻悻起身,招呼番娃和猴潘走人··商不如官,商不如官,忍了··“启谟,死鲸鱼怎么走了”·李果不解,问启谟。
“你知道都巡检是干么的吗”·启谟微笑,心里对这位陌生女子萌生几分赏识··李果摇头,他一个平头百姓,哪里知道这些官职。
“负责沿海巡视,王家是海商,都巡检要是有意刁难,说他家海船藏海寇,贩私盐,诸如此类,那可是相当麻烦·”·启谟不大相信这位女子就是都巡检之女,可能是用此吓唬王鲸。
舞姬过来答谢,孙齐民说不必,李果只是傻笑··此时四周围观的人,陆续散去,他们就是来看打架斗殴,既然城东霸王走了,他们自然也就四散,该干么干么去。
“谢谢姐姐,出手相助·”·舞姬对这位侠义的女子,在茶楼出手相助,十分感激··“不必客气·”·女子辞行,和“书童”,其实是女婢,结伴离去,很快消失于人群。
打过一架,孙齐民对瓦肆的兴趣大减,心里担虑着明日被王鲸一纸状告到县学里,再兼之身上有伤,出了瓦肆,小孙和赵启谟、李果辞别··目送小孙和阿荷离去,赵启谟、李果,罄哥三人,便也离开了城东,返回衙外街。
也就在衙外街,李果认出前面执灯行走的两人,正是之前扮装女子和她的女婢··“启谟,是她们·”·李果扯启谟袖子,惊诧想着,她们居然也住在这里。
“且留步·”·赵启谟追上··女子驻足,也认出是在瓦肆相遇的那伙人,说着:“赵公子有何事”她竟然认识赵启谟。
“你何以知晓我”·女子笑着,用手指着李果,说:“我还知晓他唤果贼儿·”·此时,赵启谟已隐隐猜测到,这位女子恐怕也是位邻居,只是处于深闺之中,他们不曾逢面。
“我是林家女,名唤瑾娘,家与静公宅相邻,往日曾在窗内见过你们·”·瑾娘解除赵启谟的疑惑后,不再多话,和女婢离去··留下赵启谟和李果面面相觑。
“启谟,要是死鲸鱼真的告到县学里,你怎么办”·将赵启谟送至西灰门门口,李果问启谟··“没事,我顶多挨家父训斥、再禁足几天,就是小孙有些吃亏。”
种田文·赵启谟在县学里是著名的学霸,毫无疑问,老师们都喜欢他,也十分赏识他,他不会被体罚·至于小孙,因为平日成绩就差,小过错记下不少,恐怕难逃惩罚。
“那我和你过去,跟赵提举求情,告诉他,你是为帮我才和死鲸鱼打架·”·李果心里不忍赵启谟因此受罚、被骂··“不必,你回去吧。”
赵启谟话别,走进衙坊,回头见李果还站在门口··“快回去·”·赵启谟挥手··瑾娘十五岁,比赵启谟大一岁··衙坊的居民大多是官眷,也有小部分不是,属于富人。
林家便是富人·元夜,贵家妇人闺女,都会出游看灯,瑾娘因为没有家人陪伴出门,才扮了男装,带上婢女出去··林爹三年前亡故,瑾娘的母亲是位刚毅的女子,接手亡夫的生意——林家在落玑街有家真珠铺,并抚养瑾娘及一位年幼的儿子。
随着年纪增长,瑾娘体现出和其他深闺女子不同的一面,她对外界十分好奇,胆大敢为·趁着月色,装扮的遮掩,瑾娘不只经常去城东,甚至瓦肆也去过不只一次。
这个十五岁的女孩,惊世骇俗,缺乏管教,见多识广,不亚男子··年幼时,被关在院中,瑾娘的乐趣是荡秋千·能荡得老高,仿佛要飞上天那边·她喜欢荡秋千的感觉,惊险且逍遥。
对于女红,瑾娘毫无兴趣,她倒是喜欢看唐人传奇,喜欢听人说书,这也是她会去瓦肆游荡的缘由之一··白日在家,瑾娘透过二楼闺房窗户,望向外界,能看到静公宅的门口。
她数次见过赵启谟和李果··仆人最喜欢说邻里的闲话,由此她也知道赵启谟是赵提举的儿子,而李果是衙外街一个很调皮捣蛋的穷孩子··一个官员之子,一个贫民之子,和睦相处,成为友人,这让她觉得十分有趣。
第34章 启谟黑历史 洋屿招魂·在打架斗殴后的第二天,王鲸果然告到县学里,赵启谟被记过,并且学置长关报家尊··老赵下班回家,收到一封县学仆役递来的书信,学置长在书信里写明赵启谟上元夜斗殴,打伤城东巨商之子王鲸,王家控诉到县学来了。
老赵怒拍桌子,将赵启谟喊到书房里训斥·赵强见老赵手执戒尺,言语激烈,赶紧去禀告赵夫人··“私自去瓦肆便罢了,竟还把人胳膊拧断”·赵爹挥舞着戒尺,模样凶恶,正被赵朴拦腰抱住,赵朴劝着:·“陆公且听公子辩护,那王鲸是城中霸王,有名的恶棍。”
赵启谟站着不动如山,压根没打算逃避·“小菙则待笞,大杖则逃”,挨打的技巧,赵启谟都懂,别看赵爹张牙舞爪,赵启谟往日被打,也不过是打手心。
“可是出了什么事”·赵夫人赶来,正好见到这紧张一幕··“你自己看看·”·老赵将书信递给赵夫人,言语里略带埋怨。
每每老赵管教赵启谟,赵夫人都会拦阻·在赵夫人眼里,启谟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让赵朴带份厚礼,去跟商家子赔罪便是,学官也没说要罚·”·赵夫人看完书信,心里虽然吃惊启谟会跟人打架,却也没觉得是多大的事情。
从书信看,是那位叫王鲸的孩子欺凌舞姬,殴打小孙,启谟才打伤王鲸··“学官是没说要罚,我要罚·手伸出来·”·老赵握着戒尺,敦促儿子。
赵启谟老老实实将左手臂抬起,手掌朝上··“可有何申辩”·老赵问··“私自前往瓦肆,打伤王鲸,都是事实·”·赵启谟坦荡认下这两件错事。
·“只是王鲸纠缠不清,我不得已,才将他打伤·”·赵启谟没将他为李果,才和王鲸干架的事说出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往日说过多少次,不许打架斗殴。
你让罄哥回宅禀告,唤人过去解围,便没这等事·”·赵爹的方法,不失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但是赵启谟毕竟血气方刚··“可知道哪里错了”·“知道。”
赵启谟垂头··老赵拉过手,“啪啪”用戒尺狠狠拍打两下··“轻些打·”·赵夫人看不下去,着急去查看赵启谟的手掌,打得红肿。
赵夫人埋怨的瞪了老赵一眼··“罄哥·”·老赵已落座,戒尺搁放在书案上,公子打过,自然轮到书童了··“甘愿受罚·”·罄哥听到叫他,站到老赵跟前,态度顺从。
“没说要罚你·”·“……”·罄哥一脸呆傻,以他在别人家当书童的经验,公子哥都打了,他这当书童的,哪有不打的理由··“先告予你知,下遭不可渎职,否则加倍惩罚。”
“是,知道了·”·罄哥深深鞠躬,本以为就此离开,谁想老赵开始跟他讲道理,关于主仆的关系,仆人的义务,听得罄哥点头如捣蒜··终于离开赵提举书房,罄哥想去查看启谟伤势,见赵夫人在堂上拉着启谟的手擦药,心疼得不行,埋怨着:“那老书呆,别人家的孩子不舍得打,自家孩子倒是下得了狠手。”
罄哥尴尬笑着··至于赵提举派赵朴去王家送药赔罪,王晁接待,反倒致歉这类事,就不细说了··相对赵启谟,小孙那边要凄惨许多··小孙果然在县学里挨顿打,他娇生惯养,细皮嫩肉,回家趴床两天。
待字闺中的三姐心疼不已,抱着抹泪··种田文·当晚,李果去赵宅找罄哥,罄哥偷偷告诉李果赵启谟挨打的事·李果着急,想去探看,罄哥说不要去··赵启谟被老赵禁足。
这导致李果好几天,没能见到赵启谟··不过他的作业,会通过罄哥拿给赵启谟批改,赵启谟则在作业里夹带纸条·写着:“腹疼可好些”,“王鲸由来找你麻烦吗”,“我被禁足,不许会友外出”,诸如此类。
经过罄哥和赵启谟一段时期的教学,李果能读能写,浅俗的文字交流,他能做到·他也写上纸条,托罄哥带去给启谟··“肚子早就不疼”,“死鲸鱼他们没找我麻烦”,“那你挑菜节也不能外出踩青吗”。
赵启谟的字刚健飘逸,李果的字宛若狗爬··读完,搓掉纸条,赵启谟忍住往上头,批个“乙”字··刚过完年,李果就回柳冒儿包子铺帮忙。
他即在厨房打杂,也会到铺面帮工,鉴于李果夹包子动作神速,及心算能力过人,大部分时候,都在铺面柜台卖包子··李果机敏勤快,待客热情周到,很得包子铺掌柜的赏识。
也就在上元夜过后几天,一个下午,包子铺客人众多,如往常·李果在柜台卖包子,不停的夹包子售前·李果忙碌,没留意铺外的情景·番娃和猴潘已经站在柜台外,正在驱赶顾客,咋咋呼呼。
听到哗然声,李果抬头,才意识到不妙··“果贼儿,招惹我们,就是找死·”·番娃越过柜台,揪住李果衣襟,纠缠着李果,猴潘冲到铺子内囔囔:“好好的包子铺,找个贼卖包子,这不是眼瞎吗”·店铺外的围观群众,不明真相,指指点点。
武大头提着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猴潘和番娃来捣乱·他不动声色,将那屉热包子搁下,回厨房抽条擀面棍,冲出来大吼:“毛都没长齐的奶娃,也不去打听打听,你武大头爷爷在此坐镇,哪个敢来放肆”·武大头魁梧高大,面相又十分凶恶,嗓门也大,他追着落荒而逃的猴潘、番娃,整整撵出一条街。
二月二挑菜节,文雅的说叫花朝节,是个到野外踏青,挖野菜的热闹日子··奈何赵启谟被老赵禁足,不许外出··清早,赵启谟起床,打开窗户,见到窗户上插着一枝葱翠的柳条,两枝艳红的桃花,红绿相互映衬,分外好看。
李果来过··赵启谟的禁足,直到三月才解除·这时寒食节已临近··李果被允许进赵启谟书房,终于见到这位获得自由的好友··遭到禁足,赵启谟不气不恼,不就是不许他外出及会友。
每日放学,赵启谟回书房读书,有时也会在院中溜达,或到梨树下,练习弓射,树干挂着靶子·也算劳逸结合··李果本以为会见到颓废苍白,一脸生无可恋的赵启谟,不想这个家伙仍是神采奕奕,翩翩甚都。
赵启谟靠在卧榻上读书,见李果进来,坐正身子,搁下书卷,冲李果笑着··不知道为什么,李果有些腼腆,大概是许久不见,突然又逢面的关系··“果贼儿,你不是想看紫袍吗在这里,长得可好啦。”
罄哥指向书案上摆放的一盆小茶花··“好像长高了不小·”·李果靠向书案,低头看着茶花··“长高两寸·”·赵启谟走来,拿起手,用拇指和食指,在茶花苗上,比出两寸的距离。
“启谟,害你被禁足,还挨了打·”·李果抬头看赵启谟,眉头微微皱起··“无妨,正好在家看了两个月书,也算没荒废时光·”·赵启谟好读书,无书不读,因为博学多闻,他在县学里出类拔萃。
不过赵启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这里是闽地,要是在京城,他这样的学霸,也要小巫见大巫··“确实是……好多书!”·李果将书房打量,书架上堆满书,书案上是书,木榻上是书,椅子上,也都是书。
赵启谟是书肆常客,在闽地居住期间,藏书众多··“我,可以借一本看吗”·李果拿手指点向自身,小心翼翼问着··“你看不懂。”
罄哥“噗嗤”笑着··李果的文化程度,比罄哥还低,罄哥也只会看点传奇小说,赵启谟的书,在罄哥看来毫无趣味,艰深难懂··“有借有还。”
赵启谟目光在书架巡视,伸出修长手指,从书排里抽下一本薄薄的小书,递给李果·李果接过翻看,书里边字很少,图很多,这是小孩蒙学的书本··在书第一页上,还有两个歪歪斜斜的字,写着:启谟。
李果捧在怀里,简直爱不释手,这书无疑是赵启谟年幼时,蒙学读的书··仿佛拿到赵启谟的秘密,李果将书本藏进衣襟内··“小孙晚些时候要过来,你且留下。”
赵启谟说完话,一本正经,坐回木榻,继续读书·他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将自己蒙学的书本,拿给李果··那书上,满满黑历史··孙齐民来得很快,在李果吃第二块核桃酥时,他和阿荷已经出现在书房外。
见到李果也在,小孙很开心··“果贼儿,寒食节,包子铺理应有假,和我,启谟一起去踏青,野餐可好”·想也知道,野餐的食物一定很丰盛,孙家吃用奢侈,不亚王孙。
“我要和娘去洋屿做法事·”·李果摇头,他没法跟小孙,启谟一起出去玩··“做什么法事”·孙齐民不解。
“也快五年了吧·”·赵启谟沉声问·李果黯然点头,他爹自失踪到现在,差不多要五年了··种田文·孙齐民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低头不语,心里替李果难受。
三人闲聊一会,李果起身话别,孙齐民也一起离去··赵启谟送至门口,孙齐民痴迷望着林宅,见林宅窗户透出光芒,喃语:“我要是住在衙坊,该多好·”·“勿要胡思乱想。”
赵启谟打断小孙的遐想,让罄哥提灯,送他们出西灰门··走出西灰门,李果问小孙:“小员外,喜欢瑾娘吗”·李果问得正经,没有取笑的意思。
“不是喜欢,就是……”·孙齐民脸赧红,轻声细语:“就是想再见见她·”·李果不是很懂小孙的喜恶,在李果看来,瑾娘是位大姐姐,就像那种会保护人的大姐姐。
李果想,不知道赵启谟喜欢怎样的女孩,那天在瓦肆,他倒是盯着舞姬看个不停··寒食节,早早,果娘带上孩子,前往海港,乘船前往洋屿,同船的还有一位老道士。
抵达洋屿,果娘和孩子们换上白衣麻布,道士设坛祭祀海上神明··祭祀后,道士沿着海岸摇铃招魂,李果扛着招魂幡挨着道士走,果娘牵着果妹跟随在后·静默无声,唯有海浪和铃铛的声音。
十三岁的李果,个头到果娘耳际,从长相而言,李果清秀的眉眼、白皙的肤色继承自娘亲,个头、仪态遗传自他爹李二昆··李二昆是位身材修长的男子,仪表堂堂。
穷人家办不起盛大的法事,道士的招魂仪式也简单·李果在海边焚烧纸钱,果娘面朝大海,跪拜在地,静默祈祷着,果妹跟随在身边,也学娘的样子,双手合十,虔诚跪拜。
李果听着海涛声,望向远方,大海的尽头和天一线,大海茫茫没有尽头··第35章 五色长命缕·一早,进城卖艾草、葵花、蒲叶的乡民众多,这些东西,往时没人问津,今日家家户户都要买。
乡民挑担沿街叫卖,走走停停,两个竹筐的花草卖空,腰间的撘护鼓鼓,塞满铜板。·李果天蒙蒙亮就起床,悠然出西城门去,和进城卖艾叶的乡民擦肩而过··端午,包子铺放工,李果乐得悠闲。
他这么早起床,出城,是为了免费的艾叶、葵花和蒲叶··这三样植物,城外都有野生,何必花钱买·穷人根本不这么过日子嘛··在城郊采集这三样物品,顺道在河边折下一枝柳条,李果返回。
翠绿修长的柳条、蒲叶,金黄的葵花,娇嫩的艾叶草,用绳子捆系在一起,插在门上··果家的葵花,比邻里购买的葵花还大,还灿烂··此时果娘已起床,在厨房忙碌,将泡上一夜的糯米搅拌,加入芋头、豆子。
果妹在旁帮忙,摆弄粽叶·这是要包粽子··李果挽袖,过去拾粽叶,将两片粽叶叠放,用手圈起,呈漏斗形·果妹用心看着,纠正自己的动作,她手很小,双手将粽叶笼成斗状,紧张捂着,怕粽叶弹开。
果娘笑着往“斗”里倒入食材,手把手教果妹,如何扎粽子··相对于果妹的笨拙,李果很快扎起五六个粽子,形状好看,大小雷同··对果家而言,食物都很珍贵,而端午的粽子,更是难得的食物。
糯米可比寻常的米要贵,煮粽子也耗柴草,平日可吃不上粽子··粽子扎好,入锅,往灶里加把柴草,果娘出厨房,灶火由李果照看··李果蹲在灶前,拿火夹耙灶内的柴草,让它们聚集在一起,充分燃烧。
煮熟一锅粽子,需要花费不短的时间,李果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想着这天学子们不必上学,启谟在家··端午,启谟有三天假··他起得晚,李果在煮粽子,赵启谟才从床上爬起,由侍女服侍他穿衣,梳发,刷牙洗脸。
富人家,所用的牙刷极其精致,刷毛柔软,还有专门的药水漱口··赵启谟的牙齿整齐,洁白··果家也刷牙,用的是最便宜的马尾牙刷,早晚也刷一刷,有时也用茶水漱口。
没有赵家讲究,身为贫民,可算竭尽所能维持整洁··但凡节日,赵启谟的衣物,都特别奢华好看,赵夫人在这方面很用心·她平日在家无所事事,爱好便是给家里添置物品,器物也好,衣物也罢,都要最好。
侍女递来的,是件绛袍,纹样繁复精美,袍上还有革带和一条五彩的带状物,长带两头缀着好看的流苏··赵启谟熟悉这东西,这是五色长命缕,每年端午他都会有一条,系绑在手臂上。
赵家的五色长命缕,特别讲究,用金银丝和其它彩条编织在一起,而且每年都会更换··赵启谟穿好衣物,侍女在他手臂上系结长命缕,这物品如名,用于祈福免灾,平安健康,保长命。
穿戴整理,在镜中端详自己,端端正正,整整齐齐,这才下楼去··果家粽子煮熟,李果从热气腾腾的锅里夹起一个,剥开粽叶,将粽子放入果妹捧的一只大碗里,果妹笑得眉眼弯弯。
果娘在堂上编织五彩丝,她在路边小摊买的丝线,自己编,不用花费什么钱··编制好一条小的,拿起看看长度,觉得合适··“果妹,娘给你系长命绳。”
果妹在厨房听到喊声,捧着碗出去,她单手揽着碗,伸出一只白皙细细的右手臂··果娘将长命绳绑在果妹手臂上,果妹拿起一看,觉得很漂亮,开心跑开了。
“果子,你手上系的那条红绳拿来给娘·”·果娘又去喊李果,李果过来,将手腕上的红绳取下··这条红绳陪伴李果多时,颜色已有些褪色。
红绳平淡无奇,上面拴着一个小小的花钱··花钱正面刻有人物花卉,反面则是咒语·这是枚压胜用的花钱,用于庇护佩戴的人··李果幼年时就戴着,一直戴到现在。
每年端午,果娘也不过是给它换条绳子··种田文·花钱拴在五彩绳上,又再次系上李果手腕··贫家的长命绳,没有富贵家的讲究,但祈福消灾的心愿,不减分毫。
端午这天,城郊有赛龙舟活动,城里人,特别喜欢去观看·犹如乡下人到上元夜,一窝蜂到城里看灯那般··午时,李果正打算出门去找启谟,问他是否要去看龙舟。
刚迈出门,正见阿七提着粽子朝自家走来··自从李果在包子铺打工,便很少去陶瓷铺里转悠,和阿七也只是偶尔在城东逢面,打个招呼··“果子,我一位顾客今日赠我许多大肉粽,我孤家寡人也吃不完,拿几个给你。”
阿七以往来过李果家串门,认识路··李果将人往屋内带,喊果娘说阿七来了··果娘出来,让李果好好招待,自己去厨房里烧水煮茶··李果朋友不多,而阿七是李果一位益友,教会李果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茶煮好,倒上一碗给阿七,阿七不嫌弃粗茶,咕噜咕噜喝下··果妹在阿七身边转悠,她认识阿七,还吃过几次阿七买的零嘴··阿七很喜欢果妹,将果妹抱在膝上,果妹抬起手臂,给阿七看她手腕上的五彩绳。
“这孩子也是古怪,老是缠着你·”·果娘看着很纳闷··“果妹,你哥要和阿七谈事呢,别捣乱·”·“没事,她很乖。”
阿七拍拍果妹的头··果妹正在翻阿七肩上的撘护,很好奇里边装着什么。·“这孩子没大没小·”·果娘将果妹抱起,哄着她离开。
堂上留下李果和阿七,两人闲谈,李果问阿七是不是发财了·阿七说听谁胡说·李果说我听人说你要买房子,还有个商人想将他女儿嫁你·阿七说衙外街这些闲人,老是传谣,我没立业前,不会买房也不会娶妻。
“七哥,还等你在落玑街开家大店,我好去当伙计呢·”·李果托腮,想着到那时候,阿七不知道有多风光,自己也沾点光··“你这样就想当陶瓷店伙计,番语会说吗契约会写吗”·阿七笑着。
“可以学呀,启谟也说我学东西很快·”·李果对于自己学会书写,心里很得意··“他是提举官人的儿子,你不能直呼名字·”·阿七纠正李果叫法。
“不就是启谟,那怎么叫我这么叫他好多年啦·”·“他若不介意,你直呼名字也无妨·”·阿七想着,也是咄咄怪事,两个孩子,身份天壤之别,却似乎特别要好。
可惜这人是宦游闽地的官人家子,他爹三年期满,就得跟着卸任离去··再亲昵交好,也抵不过漫长的距离,悬殊的身份··端午,老赵一早带着家人搭乘市舶司杨提举的官船,前去乡下观看赛龙舟,与民同乐。
众人在船上,喝酒闲聊,远远看着划桨的乡民们号子声响彻,锣鼓震天··一艘青鳞赤首、挂满彩色蛟螭幡的龙舟,被抬入水,这艘不只船身色彩特别浓烈鲜艳,船上的桨手连并鼓手头上皆戴着草编的蛇形物。
刘通判激动说:“这艘最快,往年也是它夺魁首·”·“为何头上戴着草龙”启谟询问··“是蛇,百越崇蛇,大抵是百越遗俗。”
刘通判是个万事通·闽地在古时,是处荒蛮之地,而后才得中原文化教化,此地如此兴盛繁荣,也不过是三四百年来的事··“明年,可再看不到这般热闹的景象了。”
刘通判抿酒,他三年期满,也不知道会调任何处··“哎呀,高升还不好往后也可以来闽地寻我,一起喝茶吃酒·”·杨提举挥挥手,仿佛要扫去看不见的阴霾,他往刘通判空无的酒盏中倒酒,杨提举洒脱,豪迈,不以为然。
“还带你看龙舟·”·见刘通判仍是愁眉不展,杨提举调侃着··老赵安然喝酒,兴致勃勃看着江面激烈的赛事·他秋时卸任,离开闽地,返回京城,是桩喜事,赵夫人喜欢京城,启谟也该回京城读书。
对于自己的仕途,老赵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一心为国为民,也没有谋求高官厚禄、飞黄腾达的念头··赵启谟手指碰触案上的一只空酒盏,他把玩这精巧质地如玉的奢侈品。
“小公子也想吃口酒吗”·杨提举问时,已往酒盏中倒酒··“他尚小,可不许饮烧酒·”·老赵出声制止。
“老赵,不是我说你,怎得如此迂腐,吃口酒又不犯法,小赵,别怕,吃吃·”·杨提举放浪不羁的一个人,做事往往不按常理,把那盏酒推到赵启谟跟前。
“喝一盏无碍,我十岁时便偷家父酒喝啰。”·刘通判也觉得老赵管得严··“一盏,不可多·”·老赵松口,虽然他对于启谟这孩子突然起喝酒的念头,感到不解。
“就一盏·”·赵启谟食指和无名指夹起酒盏,缓缓举起,薄薄冰冷的盏沿贴上双唇,齐唇,小口抿入·动作自然而优雅··这位小公子外着绛袍,内着白袍,红白相间的领口,衬托出极好的气质,古人所谓的神仪明秀,朗目疏眉,也不过如此。
左臂上缠的五彩缕,和乌黑的发丝在风中舞动,有着别样的风情,仿佛从神仙画中走下的人物··杨提举心里十分喜爱,仍在懊恼着何以他竟没有一个女儿··“好喝吗”·刘通判好奇瞪着眼睛。
赵启谟刚要开口便一阵咳嗽,认真说着:“入口喉咙有炙热感,渐渐又觉辛辣·”·种田文·“那便对了,一会还会血气流通,满脸通红,身心舒畅。”
杨提举轻抚赵启谟的背,哈哈笑着··老赵觉得交友不慎,然而已太迟··第36章 疏远的小赵 搁浅的海大鱼·一日,李果起床,穿上衣物,发现自己的裤子居然短了大半截,原本的长裤,穿成短裤,露出大半的小腿。
这条裤子穿着两年,布料不怎样,但不会缩水,无疑,是李果长高了··毕竟是城东有名包子铺的伙计,穿得太寒酸也不行,果娘去布铺里扯布,给李果做上两条新裤子,剩余的边边角角,果娘自然不舍得浪费,给李果和果妹各缝一条头须(发带)。
湖蓝色的裤子崭新,挺括,很衬李果的白肤色·长长的头须,果娘在上面花费心思,给头尾各坠上两个暗红的珠坠,看着也别致可爱··李果手脚修长,五官俊俏,只是终日穿着旧陋衣服,把他仪貌神采遮掩。
随着年岁增长,李果一向侧挽的发,已经端正梳起,用头须整齐系结·湖蓝色的头须,点缀着红色的珠坠,垂在耳边,煞是好看··邻里常夸果娘会生,生了这么两个漂亮的孩子。
换上新裤子,新头须,李果从衣笥里取出一件白色短衣··更换妥当,李果去厨房照水缸,沾沾自喜,李家祖传爱美··这两年,李果勤勤恳恳在包子铺干活,再兼之年纪小,工钱不少,还会读写,俨然是衙外街贫户们心中的别人家孩子。
这种转变,悄无声息发生··以至有时,李果去集市跟吴臭头买肉,吴臭头还要多切点给他——每每这时,吴臭头的老婆会偷偷拧吴臭头手臂··其实倒不是吴臭头对果娘还有什么非份念想,只因他生的都是女儿,一个儿子也没有,见李果白白净净,又聪慧勤快,他心里喜爱。
渐渐“果贼儿”这诨号消匿,唯有启谟偶尔还这么唤他·赵启谟会用土语念这三个字,带着京城的口音,于是这称呼,从启谟口中念出,便莫名多出几分亲昵色彩。
夜里从包子铺回家,李果都会去赵宅,罄哥也仍旧教他读写,启谟也仍旧批改··只是朱批的评分,从“丙”到“乙”,偶尔还能得个“甲”。
每每得甲,赵启谟会奖励李果笔墨纸,启谟小老师也是赏罚分明··李果和赵宅的主人、仆人相熟后,就连赵夫人对李果的嫌恶也有所减少·毕竟在闽地三载,赵夫人也算是看着李果长大,李果好歹混个脸熟。
今夜抵达赵宅,还没进入启谟书房,就听到书房里有说话声音,是小孙来了··听罄哥说县学大考将至,看来小孙又过来找启谟搭救··李果站在门外,听启谟跟小孙讲解诗赋的差异:“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诗抒发感情,华丽而细腻;赋描绘事物,清楚且明朗)。
赵启谟的很多话,李果都听不懂,看小孙也只是愣愣点头,恐怕也没懂十分之三四··“罄哥,这说的是什么”·李果小声问罄哥。
“你不需要懂·”·“罄哥也不懂吧·”·李果瞥了罄哥一眼·他近来觉得自己的文化水准已经追上罄哥·也确实,罄哥能教李果的字已不多。
“果贼儿,你站在门外嘀咕什么·”·别以为声音小,不料赵启谟耳聪目明··“没什么,启谟,我去写字啦·”·李果怕自己影响启谟的教学,何况听罄哥说,县学里的教官相当可怕,成绩差的学生,很可能被打屁股,还是为小孙那细皮嫩肉的屁股着想下。
“果子,近来听启谟说,你时常拿到“甲”,大有长进·”·小孙的声音从房里传出··“那是当然·”·被夸赞,李果很受用。
虽然很想进书房和赵启谟、小孙凑一起说说话,但是李果还是离开··李果学识字,只是为了能识字,而赵启谟也好小孙也好,他们读书识字,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更广阔的前程。
李果心里有着失落感,他羡慕小孙,巨有钱,能跟启谟同学,得到启谟亲自指导··然而同人不同命,这个道理李果一直懂,不抱怨··罄哥房中,见李果咬笔发呆的模样,罄哥想着,是否该告诉李果,他家公子秋期回京的事·又或许李果知道呢,官员三年卸任,本是常事。
想着往后和李果,或许都将不再见面,罄哥心里有着淡淡忧伤··没人和李果说别离的事,都以为李果知道··然而李果并不知晓··衙坊的官员来来往往,可也有许多官员在衙坊定居,李果分辨不清他们的职务,或者因何缘由留在衙坊,也不懂官员是如何升迁,何况赵提举家在隔壁住了这么些年,习以为常,根本没想过三年为期,卸任后,赵提举会回京城,赵启谟也会回去。
夏日的蝉鸣,鸣叫不休,赵启谟站在西厢窗旁,眺望窗外的景色,目光留在李果家的屋顶上··回想两人的相识,不禁莞尔,却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离别··对于离别,赵启谟熟悉,三年前,他和京城的朋友分开,被带到了这千里之外的东南。
那时的别离也很不情愿,对于生活突如其来的转变,一度也很抵制··想来人生无外乎如此,有分有聚··天气逐渐转凉,李果仍是一身短袖,出入赵宅。
罄哥已不再教李果读写,他没有能教的东西了·李果还是每天晚上都过来,赵启谟往往会以读书为理由,关在书房里,两人不逢面··李果便也真得以为,是因为县学的升学考试将至,因此启谟不便和他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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