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邻 by 巫羽(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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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邻 by 巫羽(上)(4)
·柜台前,李掌柜在接待一位商人,正是身上有龙涎香气息的那位富商··“李果,将乙二柜的四分珠取来,算足三十五颗·”··种田文见李果过来,李掌柜正好缺个手脚麻利的人手。
李果应声,过来从李掌柜这边取把钥匙,他去搬木梯·爬上梯子,打开乙二柜,从里边取出一屉珍珠·推开盖子确认无误是四分珠,李果爬下木梯··捧着木屉到柜台,李掌柜瞅上一眼,确认没拿错。
李果端来银盘,他伸手进木屉里取珍珠,动作流利,行云流水般,三十五颗光润的珍珠落入银盘中··“请留承务过目·”·李果双手捧起银盘,恭谨地将珍珠呈到留贾面前。
留贾点点头,接过装珍珠的银盘,他弯下身,将盘子拿给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看,宠溺说着:“玉儿,买这个好不好”·因为被柜台和体型庞大的留贾遮挡,李果先前没留意到这位小女孩,此时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禁咋舌。
圆润无瑕的四分珠,单是一颗,就极其贵重,何况是三十五颗,足以抵上一栋大宅的价钱·这样的昂贵物品,看来是要这一位小女孩佩戴··仔细端详小女孩,李果发现她眉如墨画,高鼻眉,密睫毛下,是双黑亮的大眼睛。
“有劳掌柜,过些时日,送来宅里·”·留贾拱手,准备离去··“留承务慢走·”·李掌柜亲自将人送出铺外,相当殷勤。
李果跟出到铺外,待人走远,才问李掌柜:“那女孩,可是留承务的女儿”·“你也瞧出,长得不像我们这的人·等项链制好,你随我送去留宅。”
李掌柜不说人闲语,只谈正事··“好·”·李果想近来掌柜,不管是去这个府那个宅,都喜欢将自己带上,显然是因为自己长得端正,讨人喜欢,心里沾沾自喜。
第50章 驿街髹商·对街分茶店的伙计张合兴致勃勃跑来, 凑到李掌柜跟前大声说:“驿街出人命了”·李掌柜正坐在柜台前算账, 头也没抬说:·“别瞎说,我就住那边, 怎么没听说。”
“真的真的, 刚发现, 尸体躺在怀远桥下,脖子这样被割开, 喝就只连着层皮, 那头都要掉喽·”·合三拿手掌比划割脖子,还把头一歪, 吐出条红舌头, 也是个有表演天赋的人才。
李掌柜难受地皱皱眉头··“合三, 又胡说,你还亲眼看见不成去去,饭都还没吃,少来恶心人·”·赵首向来瞧不起在食店酒楼干活的小二, 同样是伙计, 和珠铺伙计级别可差远了, 一身油腻味,人又俗气地不行。
“合三,你听谁说”·陶一舟也是店内老伙计,资历比赵首还深··“分茶店里的客人们都在讲咧,我还骗你们不成,还有位酒客刚从怀远桥过来, 亲自见到尸体。”
张合瞪大眼睛,神情夸张··铺中的众人,露出或惊诧或惊喜的表情·一位正在购珠的顾客,说着“这太平世道,哎呀,可怕可怕·”·话虽这么说,脸上明显露出兴奋的表情,珠子也顾不得买,拽着仆人朝驿街赶去。
张合挨上李掌柜严厉一瞪,灰溜溜跑回分茶店··李果默默听着众人对话,他手里没停下干活,他用抹布擦拭木柜上的一道墨迹,也不知道是谁记数时,毛笔一挥,把墨水挥洒到上头。
只要店里没客人,老伙计们不是喝茶,就是翘脚闲谈,整理店铺、收拾珠子、洒扫这类活,从来都是李果和阿棋在做··午后,李果见店里没什么生意,跟李掌柜请假,李掌柜问他是要干什么去。
李果说和位友人有约,有件要事要做··李果来珠铺快一年,极少告假,李掌柜想他确实有要事,便颔首同意··李果走出铺子,还没走远,就听赵首奚落他:“真当自己了不得,他能有什么友人、要事”·李果听到,当没听着,近来赵首特别爱挑他的刺,然而李果平日并没有轻慢赵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将他这尊大佛得罪。
此时的驿街,赵启谟跟随在苏司理身边,两人站在怀远桥下··“赵舍人,你怎么下桥来,味道可不好闻·”·苏司理二十三四岁,长得眉清目秀,他用手帕捂住鼻,倒不是尸体发臭,尸体很新鲜,桥下的污水散发恶臭。
“无妨,我听桥上人们说脖子被割断,可真是这样”·赵启谟站在草丛里,双脚已放在尸体头侧,他弯身去看,发现哪是脖子割断,死者吐的血流染红领子,远远看着像似脖子被割伤,再加油添醋去说,便是极恐怖的事情。
“脖子未见有伤呀·”·苏司理将捂鼻的手帕拿下,捏着手帕,又去扯死尸的领扣,血迹污浊,他还拿手帕往死者脖子抹擦,果然没见刀痕··“官人,死尸体外无伤,恐怕是内伤至死,我带回去剥去衣服再仔细检查。”
“那好,抬回去吧·”·仵作一身粗衣布,他的头巾绑歪,手指因为刚检查尸体沾染泥土血迹·不说现下,往日人们见他,也都是远远躲避,然而苏司理待他却有几分尊敬。
三四差役过来,将尸体裹上竹席,翻上木架,沉默无声抬走,仵作紧随其后··苏司理任职司理院,虽说是位朝廷亲派的官,然而一旦有命案他得亲自察看·抵达岭南,住在城东官舍,赵启谟因着兄长的缘故,和苏司理相识,两人一起喝过酒谈过天,都是年轻有抱负的青年,便也就此交好。
今日听闻驿街出命案,赵启谟心生好奇,便跟随苏司理过来看看··“这里,怎么有件坏掉的髹漆”·苏司理弯身捡起一件红色剔漆,这是一个四方漆盒,雕刻的图案颇为精致,可惜漆器上有人明显毁坏的痕迹,看着像似用什么工具砸毁。
种田文·“适才听围观的人说,死者是位髹漆商,这该不是他的物品”·赵启谟先前在桥上,不只是旁观,还仔细听人议论·驿街住着五湖四海的人,大多数人的话赵启谟听不懂,可也还能听懂一两句。
“断裂的痕迹洁净,可见刚落在这草丛中,离死者也近,是死者的物品无疑·”·苏司理收起剔漆,想着报案人称死者是位建州髹商,昨夜亥时外出未归,不想死在这桥下,该不是他携带的漆盒中有什么贵重物品由此遭人劫杀摇晃漆盒,里边空无一物。
“走,我们沿街走走·”·苏司理爬出桥底,拍拍袍身,赵启谟跟随其后·两位青俊,一前一后,行走在热闹的驿街,身边还跟随着两位带刀的差役,以及一位十三四岁的贵家仆人,引得路人侧目。
还有些当地的好事者,囔囔官人办案啰,呼朋引伴,跟在他们身后喧哗,也不怕差役,也不怕司理官人。·苏司理初来乍到岭南,听不懂当地土语,便也不理会这些闲杂人等·继续沿着驿街行走,走至髹商落脚的馆舍下,苏司理并不进去,而是转头,又朝髹商死亡的木桥前去·赵启谟知道他这是在记算路程,及查看街道·髹商入宿的馆舍和怀远桥之间并不算远,夜晚这带酒楼茶坊馆舍昼夜热闹、灯火照明充足,髹商必然是从它处要返回驿街而死在桥下。
“苏司理,要到桥对岸去吗”·赵启谟见对岸树木葱翠,岸旁并无酒楼馆舍类的建筑,只是民居··“正是,我们过去瞧瞧。”
苏司理年轻力壮,不介意到处走走,就是对屁股后面跟群叽叽喳喳的闲杂人,颇为无奈·他初来岭南,当地土语一句也听不懂,都说京城百姓最是难管制,可这岭南的百姓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呀。
·苏司理和赵启谟过桥,又往前方走出老远,渐渐身后围观的人少了,走至一家茶坊,身后只剩下四五位闲汉··“齐和茶坊·”·赵启谟想着这茶坊还挺别致,开满蔷薇花,抬头看招牌,写着齐和茶坊。
“走上许多路,腿酸口干,我们进去歇息·”·苏司理看茶坊雅致,里边稀寥几个茶客,心里喜欢··赵启谟点点头,虽然他口不干腿不酸,可是到此歇脚也好,顺便理理头绪。
两人刚要步入院门,就见一位秀美少年领着一位衣着艳丽的美妓出来,正好打了个照脸··美妓见是官人,急忙退到一旁让道,不想他身边的少年直勾勾看着官人身边一位俊美的紫袍少年,还欲言又止,杠在院门口。
“果子·”·绿珠连忙拉扯李果的衣袖,低声唤李果名字,李果这才大梦初醒般,连忙让路,退到绿珠身边··绿珠觉得那位紫袍少年迈进院门前,似乎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大概是错觉,她这样卑微的人,往时遇不着这样的世家子,更不可能曾经得罪过他。
待官员这伙人进入茶坊,李果回头往里边探看,似乎依依不舍··“果子,走啦·”·绿珠拉走李果,她年纪轻,常年关在馆中,胆子小,不爱凑热闹。
李果低着头,显得很失落,跟着绿珠离去··已经在院中落座的赵启谟,见李果和美妓的身影离去,他将阿鲤唤到身边,低声吩咐着什么·阿鲤说:“是”,便也离去。
“怎么”·苏司理不解,他光想着喝茶,没留意刚才进入院门,赵启谟脸上的表情相当丰富··“我有事托他回宅去·”·赵启谟说得云淡风轻。
良家女和妓家女,光从打扮上就能区分,她们身份卑贱,穿戴华美,因为教导的缘故,环境的熏染,她们脸上会不自觉流露出讨好的笑容,扭捏作态··李果将绿珠送回妓馆,绿珠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是担虑:“果子,你怎么啦”·“没事,我得回去了。”
李果辞别··“谢谢果子,帮我了却一个夙愿·”·绿珠行礼,笑语盈盈··她昨天病好,今天在李果帮忙下,获得出馆许可,终于前往心心念念的齐和茶坊看蔷薇。
“快进屋去,别着凉啦·”·李果微笑挥手··已近黄昏,深秋风凉··待绿珠消失在眼前,李果低头往通向四合馆的巷子走去,他想着心思,没发觉阿鲤跟在他身后。
甚至适才李果和绿珠辞别的那些对话,阿鲤也趴在墙边,偷偷听到··穿行在深秋寂寥的小巷,李果回想在茶坊院门遇到赵启谟那时,他本来惊喜地想喊启谟,却对上赵启谟冷如冰的俊脸,也就在这时,李果才意识到他身边跟着绿珠,绿珠是位馆妓。
恐怕被启谟误以为自己狎妓,启谟为人正派,想必很不屑这样的行径··今日也是巧合,午时听人说驿街出了人命案,午后,李果问绿珠要不要去看,离得不远,绿珠说她害怕看死人,便没过去。
不想赵启谟会和那探案的官员在一起,还顺道前来齐和茶坊·看官员架势,身后还跟群闲语的百姓,李果不难判断他是探案官员··三日不见他,不想在这样的情景和赵启谟相遇,真是令人慌乱无措。
惆怅地走回四合馆,正要进馆,李果听到身后有人喊他:“李工,留步”·李果回头,看到正朝他跑来的阿鲤,一时诧异无言··“李工,公子请你酉时,去驿街楚和茶坊找他。”
阿鲤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没办法,李果走路快,阿鲤既然要跟踪,只能受累··“知道了,有劳阿鲤告知·”·李果回答,心里还没理清是什么情况。
第51章 有所不为·酉时, 李果前往楚和茶坊, 在茶坊入口见到等候的阿鲤,不想他早等候在此··种田文·“公子在里边, 你随我来·”·阿鲤将李果领入茶坊, 步上楼, 来到一处雅房,拉开房门, 赵启谟在里边。
赵启谟端坐在案前, 身旁还有位妙龄女子,女子怀里抱阮, 缠着赵启谟说些讨喜的话语·她模样十五六岁, 说当地土语夹杂着含糊的官话··大部分茶坊、酒楼都允许卖唱的女子进入, 到客人那边“蹭坐”,唱唱小曲,挣点钱。
这女子年纪轻,胆子却不小, 见在坐的贵家子不搭理她, 她竟去扯赵启谟的衣袖··“阿鲤, 你拿些钱给她,将她打发出去·”·赵启谟见阿鲤带着李果过来,淡然将衣袖一挥,摆脱女子。
阿鲤还未掏钱,李果已走过去,用当地语言, 温声和女子交谈,跟女子说:客人不想听曲,不要纠缠·女子用手帕掩嘴笑说:“妾看他长得好俊,戏弄他几句,莫赶我,我这便离去。”
说完话,竟真得抱阮行礼,推门离去··目送女子离去,李果嘴角明显弯起··“你和她说什么,她竟肯离去·”·赵启谟觉得闽地土语已是聱牙诘屈,岭南的土语更甚。
李果来岭南不足一年,当地土语却说得很流畅,也是令人惊讶··“只是劝她离开·”·李果想可不能将女子的话,跟赵启谟说,这人总是一本正经,开不起玩笑。
他瞅眼赵启谟,也觉得仪貌不凡,姿态动作可算世家子楷模··本来进茶坊时,李果心里还忐忑不安,此时已经放松许多··“果贼儿,你过来坐,阿鲤,唤茶博士上茶。”
赵启谟抬手示座,他的言语平缓如常··李果入座,坐在赵启谟指示的地方,就在赵启谟对面··“启谟,你今日是和官人到驿街查命案吗”·李果不知道赵启谟在城东的日常生活,但也能由此一窥。
“是的,我跟随司理前去怀远桥,死的是位髹商·”·赵启谟不意外李果知道,人命案总是传播得很快,并且越传越离奇··“那知道他是被什么人所杀吗”·李果还是第一次遇到,附近发生人命案,心里有几分好奇。
“还没头绪,得等仵作检尸·”·赵启谟话语刚落,茶博士和端茶具的两位小童推门进来,赵启谟将手一抬,大概是做出什么示意,茶博士笑笑点头··这家茶坊,李果跟着李掌柜来过一次,那时,李果侍立在一旁,李掌柜和富商看点茶谈生意,又风雅又有趣。
茶博士没有过来,而是在一旁的空桌点茶,而后两盏茶由小童端过来··赵启谟低头看着变幻中的茶沫,李果觉得他的眉宇似乎有些阴郁··一旦停下话题,两人间便有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压抑氛围。
李果端起茶盏一口饮尽,简直是牛饮,他心里想事情,无心去顾什么仪态风度··搁下茶盏,发现赵启谟还在品茶,李果偷瞥眼前这位优雅饮茶的世家子,见他眼睑低垂,好看的鼻子为茶盏的热气萦绕,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小时候,李果觉得自己很了解赵启谟。
茶汤白茫茫的雾气,在赵启谟脸庞上散去,他抬起眉眼,正对视上李果··李果敛去一时的慌乱,想着他应该没发觉自己的偷窥··赵启谟缓缓说着:·“你住的地方,人杂混乱,要多加小心。”
“我很谨慎·”·李果轻声回答,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些酸楚·大概是听到了他一句关心的话语吧,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严厉的话语··“启谟,我昨日搬到新住所,就在隔街的馆舍。”
阿鲤跟随一路,便是在那边喊住我,大概你也知道吧··赵启谟沉稳点点头,以示他知道··小童再次递来一盏茶,李果端详茶沫,觉得像片山水,只是一瞬,又似云雾般淡化虚无。
“在齐和茶坊,你身边那位女子是烟花女子,你怎会和她在一起”·赵启谟果然还是提起这么件事,李果低头沉默,相当惆怅··“你不说也无妨。”
见李果无地自容的样子,赵启谟不想逼问他··“妓馆、花茶坊这些去所,纵有千金,也有花完之时,况且,要是染得一身病,一生也将毁去·”·赵启谟的父兄都是官员,向来不逛妓馆,赵启谟在京城时,曾和友人去过官库喝酒,他也只是去吃酒。
官库的官妓极其美丽,擅歌能舞,但赵启谟也只是看着听着,和她们并无体肤之亲·“反正说了你也不信·”·李果小声嘀咕,心里是不满的,说得好像他就是去狎妓了,而且还即将毁掉人生。
他果贼儿,连妹子的小手都没牵过——啊,虽然似乎初吻没有了··赵启谟本来端起茶盏,一听这话反倒笑了,问:“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不信”·李果一股脑抓过桌上摆放的点心,往嘴里塞,他心情不好时,只要随便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就能舒心。
何以解忧,唯有吃··见他这样,赵启谟知道是真冤枉他了·李果吃完一嘴的东西,探手又要拿赵启谟跟前的一盘桂花酥,赵启谟一把握住李果的手··赵启谟的手指平滑温暖,指尖圆润,常年干活的李果,手指粗糙,指节凸起。
“等茶来·”·赵启谟吃东西一口吃完,才会再接一口,细嚼慢咽,李果这样往嘴里狂塞东西,怕是要噎着··“你可以亲口问我,何必派阿鲤跟踪我。”
李果想起他和绿珠说的那些话,想必都被阿鲤听去,还不知道阿鲤跟启谟怎么说咧··这样的指责不无道理,赵启谟默然··“只要是你亲口问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种田文·将手从赵启谟的把握中抽出,李果一时激动,以至错口·当时赵启谟问他是否认识胡瑾,他不是说不认识吗,根本没说实话··毕竟都已长大,赵启谟也好,他也好,再不似年幼时的生活那般单纯。
“这是我的不是·”·赵启谟不吝啬去致歉,做错的,便是错了··他待人还算坦诚,做事也光明磊落·独独对于李果,他始终不够坦诚,明明能走直路,他偏偏绕弯道。
听到赵启谟的歉语,李果又觉不好意思,他平和情绪,手里捏块桂花酥缓缓说:·“我在妓馆给酒客跑腿、差遣,夜里才去·”·李果也不清楚这样低下的职业,启谟是否知道。
“白天在珠铺当伙计,夜里还去妓馆当闲汉”·赵启谟这人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有许多人,不只是妓女,依附着妓家生活··“嗯,每夜钱不少,所以我……”·李果压低头,不敢直视赵启谟,怕被责备。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赵启谟已不知道是该为李果庆幸,还是把他骂一顿··“我就在妓馆里认识绿珠,就是齐和茶坊的那位女子·”·李果一股脑地往外说。
“她先前生病好几天,一直想看齐和茶坊的蔷薇,我就带她过去·”·李果没有说他手上的伤,是因为帮助绿珠才受伤··赵启谟一阵沉默,他知道李果爱钱,不辞辛苦,只要有钱挣。
然而妓馆跑腿这种事,要是被其他人知道,将会自毁前程··以世俗人的目光而言,去吃花酒狎妓反倒是寻常事——除去官员要谨慎,然而到妓馆给人跑腿,比走卒之流还要低贱几分。
“珠铺的人想必不知晓,若不早将你赶出去·”·许久,赵启谟摇了摇头,终于开口说话··“我……”·李果一噎,脸上才开始有慌乱的神色。
“欲人勿知,莫若勿为·”·赵启谟看着凉去的茶汤,以他的阅闻,妓馆跑腿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我再不去了·”·李果看着赵启谟神情凝重,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大错事。
“不只是怕被珠铺的人知道,你果贼儿不会当一辈子伙计,往后如果成为一位商贾,却被他人认出曾在妓馆跑腿,这便像白帛上的墨点,难以清涤·”·赵启谟看得更远,想得更多。
这些是李果所不知道的,李果没能过上体面的生活,有些约定习俗的东西他未接触··“从今日起,就今日,再不许去当什么妓馆跑腿·”·赵启谟声色俱厉。
李果见他这样,心惊胆战,只敢猛点头··“李果,家父常与我说,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是指有些事你可以做,有些则不要去做,要有取舍,要审时度势·”·不忍过于指责李果,赵启谟的语气软和。
李果没有父亲,母亲目不识丁,也没有兄长,甚至能指引他的长者胞兄这类,幼时天生地长般,到长大也是这般··“启谟,我懂了,我好好在珠铺干活,不做它想。”
李果看着赵启谟,仿佛幼时那般,眼里带着崇拜·赵启谟总是懂很多道理,博学多闻··“我见书上记载,珍珠分九品,视产地、形状、色泽、有无瑕疵及重量而定。
这里边自然有许多窍门和学问,你只要精通鉴珠,何愁日后不能自立门户·”·赵启谟笑道,他相信李果会有更好的前景··“哇,启谟,你连珍珠怎么分品都懂”·李果目瞪口呆,他是珠铺伙计,知道赵启谟说的无误。
“只知道点皮毛,书上有许多知识,你也识字,多读点书,不要荒废·”·赵启谟被称赞,眉眼含笑,他只比李果大一岁,再老成,也还是个少年··茶坊一别,李果心中欢喜,他在岭南一年,虽然勤奋努力,辛苦攒钱,但孤零零一人,没有任何人跟他商议和盘算,没有任何人提醒他这样做对不对。
启谟,就是不同一般人,一挥手,把他眼前的云雾挥去,指出一条明道··第52章 窥见·午后, 合三又晃到珠铺里, 说着髹商的死,他是分茶店伙计, 店里人来人往, 他又好打听, 听顾客们的谈论,消息灵通。
“你们猜, 是谁将髹商杀死”·合三故弄玄虚, 然而珠铺里的人都不大搭理他,有的是不屑与他交谈, 有的是忙··“合三, 你今早才说是歹徒为劫财, 才把那髹商杀死,这回又有新说辞啦”·李掌柜在柜台旁算账,头也没抬。
“这不,消息太多太杂, 赶不上案件的变化嘛·”·合三平日, 恐怕也是两文钱喝到饱的竹棚茶肆常客, 爱听人瞎扯,极好八卦··“那是谁把髹商杀了”·一位正在看珠的顾客似乎有很大的兴趣,凑过身来问。
“驿街卖团子(汤圆)的老齐呀,你们是不知道,听说哦……”·合三故意压低声音,然而他那声音正好是铺里所有人都能听到, 而铺外车水马龙,他就是大声囔囔也没人注意。
“老齐那婆娘不守妇道,原来和那髹商暗地里有一手,老齐越想越气,这就趁着夜黑风高地时候,揣刀埋伏在怀远桥,待那髹商通过,他大喝一声跳出,挥着那口锋利的大刀就往……”·合三说得生动,仿佛亲眼所见。
“瞎扯,不是说他身上没伤”·赵首厉声喝止,他似乎心里有什么不快,正好寻机都倾倒在合三身上··种田文·合三脸色涨红,声细如丝说:·“可能没砍着,也许揣的是根棒槌呢。”
李果正在一旁筹算一位顾客的珍珠价钱,听到赵首的喝声,他才抬起头,往外投来一个眼光··“老齐杀鸡都不敢,还敢杀人你听谁说”·陶一舟对偷情这类有伤风化的事,还是蛮感兴趣。
“不是他,还有谁,我听一位酒客说啊,老齐今早被差役带去司理院审问呢,还没放回来·”·合三这时又理直气壮,说完还意犹未尽地瞪了赵首一眼。
驿街就在朝天街隔街,怀远桥离这里也近,身边发生一件凶杀案,大家都很感兴趣,李果也感兴趣,不过只是听,不言语·他这边有位买珠的顾客,他没心思去听这些闲话。
黄昏,珠铺关门,李果和阿棋话别,回四合馆·在珠铺,阿棋因为能力差,在珠铺这么久,他还是待在仓房里,而且他似乎觉得也挺好的,毫无上进心··四合馆的住户,大多是商人,不管有钱没钱,衣着光鲜,不管做得营生是大是小,每天都忙忙碌碌,进进出出。
李果在这里年纪最轻,和谁也不熟,他向来和其他住户友善,但不敢深交··回到屋中,将房门一闭,李果从身上摸出一样小巧的物品·那是块布帕,布帕打开,里边是一支珠钗。
珠钗,李果今早在路边卖头花、环钗的小贩那儿购得·这枝珠钗售价低廉,李果却发现是品质不算差的珍珠,还是值点钱,也就随手买下··这是要送绿珠的礼物。
今晚,将是李果最后一次前往妓馆,他跟绿珠相辞,往后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相见··绿珠是位馆妓,身份卑微,然而在她未被卖到妓馆前,她也曾是农户的女儿,那时绿珠也不过七八岁。
李果同情她的遭遇,不觉得她便低人一等··夜晚,出四合馆,前往妓馆,李果没从妓馆正门而入,而是走院门,避免被众妓和酒客缠住,被喊去跑腿,他在妓馆是熟脸。
院门并不锁,给一些不便从正门进入的人往来,毕竟是妓馆,各类客人都有,也许是位狎妓怕被人举报的官员;也许是位惧内的老男人··走入院内,见绿珠房中有灯火,李果叩门,却走出一位十一二岁的小环名唤阿离,阿离笑说:“你是果子,找绿珠姐姐是不是”·“是,你帮我传个话。”
“姐姐在堂内,我帮你去喊,可我有什么好处”·李果自从那夜拦下醉酒的钱铁七,威名就在众妓和丫环们口中传开,大家都以为他对绿珠有意思呢。
这个小环还挺鬼灵精怪··“快去,别胡闹·”·李果拍她的头,阿离懊恼离去,边走边念着:“我要跟绿珠姐姐说,果子打我头·”·李果也是哭笑不得。
阿离走后不久,就见她领着绿珠笑盈盈过来,也不知道从绿珠那边得到什么好处··“果子,你怎么待在后院,找我有事吗”·绿珠虽然疑惑不解,还是匆匆赶来。
“我有件事和你说·”·李果瞅向阿离一眼,绿珠明了,将阿离差遣走,阿离气鼓鼓离去··等阿离走远,李果才跟绿珠说:“我往后不再来妓馆,我这趟特意来告知你这事。”
“果子,可是出了什么事”·绿珠十分惊诧,继而眼眶红润,眼看就要落泪··“就是觉得当闲汉不好,往后不再来做这样的营生。”
李果有所保留,没和绿珠实说,但也是这么个理··“你正年少,往后日子长着,是要做长远打算,你这么想,我也为你高兴·”·绿珠揩泪,绽着笑容。
“果子为人伶俐,去大院找个活干,去当个伙计也是凑凑有余·”·绿珠笑着,她是真的觉得李果不同一般,做事麻利又细心,而且为人正派··“只是你独自一人来广州,无人依靠,连身好衣物也没有,你随我来。”
绿珠领着李果走至榻旁,李果一脸茫然··只见绿珠取走枕头被褥,掀起席子,从木板夹缝里取出一小袋东西,递给李果··“我知你对我没有男女之心,我便当你是位哥哥。
这是妹妹,往日私藏的细碎东西,你拿去应急·”·说至此,绿珠已泪流满面··李果骇然,打开小布包,里边都是碎银,有的不过是二钱三钱,约莫有一三十两之多。
“绿珠,我往时没有告诉你,我是家大珠铺的伙计,我这人贪财,也没操守,夜里才到妓馆跑堂·”·李果感动得双眼泛红,绿珠和他非亲非故,只是他善待她,她便就掏心掏肺的对他。
“早知道果子不是寻常人,果真如此啊·”·绿珠笑着,似乎不怎么惊诧,毕竟她和李果相熟,李果举止谈吐文雅,像是位读过几年书的人··“绿珠,我往后定有出头日,我带你离开。”
李果握住绿珠执小钱袋的手,他拉着绿珠的手指,将钱袋摁住·李果不能要绿珠的钱,这是绿珠平日辛辛苦苦存起,偷偷摸摸才攒下··“你又不娶我,带我出去做什么我要找个有钱年轻的后生跳出这地儿。”
绿珠收回碎银,仍是不改笑意,说时还带着几分豪迈··“可以做为你的兄长,帮你找户好人家嫁掉·”·李果说着,从怀里取出支钗子,递给绿珠。
“那说好啦,若是到我十八岁,你还没来找我,我不等你,我要到有钱人家做妾·”·绿珠端详珠钗,似乎很喜欢,抬手低头,想将它别在自己发髻上。
“嗯,说好啦·”·李果拿过珠钗,亲自将它别在绿珠头上··种田文·“这东西不值钱·”·李果挺后悔因为抠,没在李掌柜那边订制支好的珠钗——然而沧海珠的珠钗自价值不菲,李果也支付不起。
“不在贵贱,你有这个心意便好·”·绿珠不嫌弃,李果就是削片树叶给她,她都觉得是好的··见李果低垂着头,神色忧伤,绿珠又说:·“好啦,你快些走,一会妈妈找不到我,又要责骂我了。”
说着,就推李果出门··就这样,绿珠将李果送到院门外,她看着李果离去,李果回头挥别,示意绿珠进去,然而绿珠还是等到李果身影消失于夜幕,才依依不舍回去。
绿珠想往后只怕是再见不着李果,四年之约,四年后,李果应该就把她忘记了··绿珠进屋掩门,没留意外头有两位男子,走过来朝着院门探看·其中一人,不是别人,正是赵首。
赵首往日不去妓馆,他这人讲究风雅,他喜欢去花茶坊狎妓,何况妓馆生意太好,他觉里边脏污,似乎花茶坊就不脏污··这夜赵首和友人结伴出来过夜生活,正好从妓馆后院路过,瞅见一个像似李果的人影从妓馆后院门出来,于是藏于远处窥看。
等李果从身边走过,赵首得以洋洋出来,又去探看院门,昏暗中他没看清绿珠样貌,然而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李果来这里干什么··“哈哈,有趣,平日看他装得正派,原来夜里也会逛妓馆。”
赵首乐不可支··“你说那人是你们沧海珠的伙计,我看着不像呀,年纪很轻,不过十六七岁吧·”·赵首友人搭话··“这人是陈其礼介绍进来,东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什么真本事”·想起李果受李掌柜信任,还总抢他客人,赵首胸腔中就有股熊熊嫉火在乱窜。
然而客人自然是谁服务周到,让他们安心,他们找谁,这也并非李果“抢”,只是赵首看来就是这么回事·而李掌柜,对于李果确实有些偏心··“还在铺中阿谀奉承李瘸子,特别会来事,这下看他不死”·李掌柜阴雨天腿脚会有些不便利,走路一拐一瘸,然而李瘸子的外号,可没人敢当他面前喊。
“不就是吃嫖,你我干的还不是一路事·”·赵首友人摆手讪笑··“你懂什么·”·赵首轻哼,很是不屑,他自然是有他的法子。
李果无知无觉离开,返回四合馆,洗刷脱衣,趴床睡去·睡前想着自己这趟辞别妓馆,往后要堂堂正正地过日子,再不挣这不义之财··第53章 黄昏的访客·老齐站在堂下听判, 双脚打颤, 让人怀疑再站会,他膝盖就要折曲跪下——不是要认罪, 而是体虚。
苏司理在堂上看着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男子, 觉得一早差役把这人从床上拽起来, 没来个晕厥,自己走到司理院就已不错·这人又高又瘦, 像根豆芽菜·要说他能不凭借工具, 一拳捶死身体强壮的髹商,那肯定是鬼扯。
“官人, 那小的可以走了吧·”·老齐低眉顺眼, 一副小媳妇样··“去吧, 去吧·”·苏司理摆摆手,示意离去··老齐行个礼,转身走出司理院,步伐起先还趔趄, 渐渐越走越快, 穿过门口围观的百姓, 撞在一堵肉墙上,正是他妻子吴氏。
夫妻两人握手言好,抹泪搀扶一起离开··夜里,赵启谟到苏家来,苏司理还埋头在书房·两人先是聊着诗词,渐渐又谈到髹商案子, 苏司理见赵启谟对命案颇有兴趣,便拿话问他:·“仵作检验,髹商身上并无刀伤,但在胸口有一处淤血,像似遭人一拳猛击,正中心窍,一命呜呼。”
苏司理陈述案情··“如此得是极其强健之人,方能将人一拳打死·”·赵启谟刚说完,苏司理便点头,无疑,都这么认为··“舍人在京城多时,见多识广,觉得此物若是完好,能值多少钱”·苏司理手指书案一角,那灯火昏暗之处,摆着一件在怀远桥下发现的漆盒。
赵启谟捧起漆盒端详,发现这是剔红漆器,工艺还行··“算不上好,是灰胎剔红·做工规整,若是完好无损,崭新无垢,能值二十缗·”·赵启谟家中所用的剔红随便一件都比这个好。
“我让人估价,也在二十缗,这可不少,如果是劫财,何以要把这般值钱的东西砸毁,抢走便可·”·苏司理这两天已排除了仇杀情杀,现下只剩劫杀。
正确方式的劫财,应该是这样的:髹商携带漆盒返回驿街,路过怀远桥时,突然蹿出一人,抢走漆盒,跑得贼快,而后养尊处优的髹商追在后头上气不接下气喊着:来人呀,抓贼啦。
没有杀害,没有砸漆盒··“剔红贵重,也许是劫财的人本身贫贱,不便将它出手,才不要它·”·赵启谟思考着这个可能·这个可能性,苏司理自然也思考过。
“漆盒既然对他无用,那又为何将它砸毁,还是搬来石子,将四角都砸扁,倒像是在找寻什么·”·苏司理托着下巴思考··“宫中剔漆,以金为漆胎,大富人家也以银作漆胎,恐怕是误以为这漆盒内,有金银吧。”
这才砸得这么仔细,可惜这件漆盒,在厚重的红漆下是灰土做胎型,和它的制作工艺倒是相匹配··“金银作胎,剔漆为表·”·刚刚步入官场,身为农家子的苏司理,对奢侈品了解得少,孤陋寡闻,一声叹息。
“我是胡乱猜测,得等杀人者归案,才知他为何做出这样的举止·”·种田文·赵启谟将漆盒放回桌上,杀人者的心思是如何想,他也只是揣度··“到时可要仔细审审。”
苏司理合起案卷,伸展腰身·他这边有一条线索,但没告诉赵启谟,他知道赵启谟好奇,却又有小小恶趣味,想到时破案,得到一个惊喜的眼神··午时,李果从大户家送珠回来,便觉得哪里不对,珠铺的人都凑在一起,在谈着什么,见他一进来,又突然都不再说话,各自忙碌。
赵首对他皮笑肉不笑,陶一舟忙于筹算,李掌柜又埋头在记账,唯有阿棋这个守库房的一时无事可干,冲着李果呵呵笑着,说:果子你回来啦·李果投去不解目光,阿棋灰溜溜逃回库房。
这些人显然在谈些什么,还不想被自己听到·李果想自己在珠铺里一向干着最累的活,从无怨言,尽心尽力,不怕人闲话··没做多想,李果又自顾去忙活,整理散乱的珠屉。
他在整理的过程中,总觉得背后赵首的目光,似乎要将他背部烧穿洞,然而近日着实没得罪过他,李果也无可奈何··午后人多,不时有买珠人,众人忙碌,李果忙进忙出,爬上爬下(攀木梯取珠),片刻没歇息。
李掌柜瞅着李果转得像陀螺的身影,他轻轻叹口气,他对李果特别赏识,他这人掌管珠铺也有二十年了,比李果聪明的伙计,他可见过不少,而比李果聪明又勤快的伙计,寥寥无几。
人都有惰性,想偷懒,能躺着绝不站着,李果却是个闲不住的人,有时在铺中歇会脚,他的眼睛也要四处瞅瞅,找事干··李掌柜想,身为长辈,若是不知道便罢,知道了总还是要善意提醒。
“果子,你随我到库房拿珠·”·李掌柜喊走李果,李果还真以为是要拿珠,无知无觉跟上··两人离开铺厅,前往库房,李掌柜走得慢,站在库房外说:“果子,我有话跟你说。”
李果不解,愣愣说:“好·”李掌柜说:“我就不跟你绕弯弯,直说吧,有人看到你和馆妓在一起,你别问是谁和我说,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李掌柜的话语不急不躁,仍如往常慢条斯理。
李果听到这话,心中大惊,昨夜跟绿珠在妓馆后院相别,可是被谁瞅见抑惑是往时,在妓馆跑腿,可是不巧和谁撞着面,而自己没察觉·李果还在思虑怎么回答,却见李掌柜直视自己,目光严厉。
“有、有这事·”·李果垂下头,心里懊悔万分,怎么就在决定再不去的时候,节外生枝,也是旧债难消··李果话语一落,李掌柜那张老脸皱起,显然很失望。
“掌柜,我……”·十有八九是被当成去狎妓,可是李果并不是,他是去当闲汉,唉,还不如狎妓的名声呢··“你入沧海珠时,我和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李掌柜责问。
“需是淳良端正的后生,不收女干恶之徒·”·李果还记得,想当珠铺的伙计,可是要家世清白,为人淳厚··“你这下倒是记得了,去妓馆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你才多大,就不学好。”
李掌柜声音严厉,赌嫖是珠铺的大忌,因为赌徒会铤而走险,嫖则容易倾家荡产,珠铺卖的是贵重之物,若是伙计行事不端,将为害深远··“掌柜,我再不去,真的。”
李果急得要落泪,心里更是难受万分,让一向器重他的掌柜失望了··“是老陈(陈其礼)将你人带来给我,若是不悔改,我也只能将事情实说,将人还给老陈。”
李掌柜无奈叹息,他就看在老陈的面子上,以及他也不想绝李果的后路,再给李果一个机会··“谢谢掌柜,我一定改”·李果点头如捣蒜,他这是有苦难言,他这人怎么可能去狎妓,但凡要花费钱的事情,他都要三思又三思,吃顿饭都要精打细算。
“去吧,到库房里拿匣丙珠·”·李掌柜叮嘱,独自折回铺中··望着李掌柜离去的身影,李果想,怕什么来什么,真是悔不当初··推开库房门,阿棋躲避不及,仍是趴在门上偷听的姿势,对上李果的脸,阿棋十分尴尬,赔着笑脸说:“呵呵,果子,我……”李果不理会阿棋,心里有点生气,别人不信我就罢了,棋哥我们交情那么好。
“果子,我拿珠子给你,要丙珠是吧·”·阿棋自知理亏,仍是赔笑,赶紧着去拿匣珠子,讨好的递给李果·李果接过,转身想走,又回头说:“我没有,唉,算啦”,李果摆手离去,觉得自己已经是百口莫辨。
心里虽然烦乱,然而也不能耽误工作,李果将木匣里的珠子,装在柜子里,放下品珍珠的柜子并不加锁,不用找李掌柜拿钥匙··李果蹲身在角落里数珠子忙碌着,突然嗅到龙涎香的气味,他还没抬头,就听到赵首招呼客人的声音,特别殷勤,想是留承务又过来,奇怪,他先前不是才做条珍珠项链,这还没做好,又前来·贵客似乎不大搭理人,赵首说上好几句话,他才说一句,他说的是:“李果在吗”·声音悦耳极了,也十分熟悉,李果连忙站起,跑出去,手里还拿着一个空木匣。
赶至跟前,对上那人的眉眼,李果笑得灿烂:“启谟”他一时太激动,险些扑上去··夕阳斜照在铺中,金黄一片,赵启谟紫袍白衫、玉饰金囊,又洒上一身金光,恍若庙宇里画的神灵般,俊美飘逸,端靖站在铺堂。
看到李果出来,启谟颔首微笑,他轻语:“有劳李工,帮我挑颗圆润无瑕的五分珠,要廉州珠·”·李果没留意铺中的人要么诧异,要么复杂的表情,尤其赵首脸上的表情更是百变。
珍珠,五分以上的,便是宝珠,何况要圆润无瑕的廉州珠,得一颗足以做家藏,传递后代··来沧海珠买珠之人,非富即贵,比赵启谟更尊贵的也有,只是这人一铺就指名点姓要李果,让李掌柜也颇为吃惊。
种田文·再看李果与他交谈的神情,含笑亲昵,分明是旧相识··第54章 不详预兆·廉州珍珠属于海珠, 圆润, 光彩夺目,品质远胜于它地产的珍珠, 物美价高。
沧海珠珠铺主营的便是岭外的廉州珍珠, 在运输上, 有地理、水利之便,何况廉州珠名誉天下, 购珠者趋之如骛··赵启谟要一颗圆润无瑕的五分珠, 李掌柜拿钥匙给李果,李果搬梯子, 爬上最高处的柜子, 从甲柜中, 取出两盒五分珠。
木盒用的是香木,雕工精湛,所谓买椟还珠,大概如此吧··李果将木盒递给赵启谟, 笑语:“启谟, 这两颗五分珠, 你先看看·”在赵启谟面前,李果并不做介绍,他觉得赵启谟对珍珠的鉴定,恐怕比他还精通。
赵启谟接过,他拿起其中一个木盒端详,一起一放, 他打开木盒,看到盒中的珍珠··珍珠怕汗液,容易遭受侵蚀,赵启谟隔着丝帛将盒中的珍珠取出,放在手心端详,此颗珍珠个大,圆润、晶莹璀灿,唯一不足的是有一处绿豆大小的黄斑,算不得无瑕。
赵启谟又打开第二盒珍珠,这颗五分珠无瑕圆滑,美中不足的是色泽不够明丽··“还有其他的五分珠吗”·赵启谟将珍珠放回盒中,含笑看着李果。
“隔些日子,还有一批廉州珍珠要来,启谟,你几时要回京”·李果看着赵启谟,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眼里不觉带着几丝迷恋··“要是一月内能到,我人还在广州。”
赵启谟笑意不改,他很有购买的诚意··“约莫二旬能到,敢问舍人居于何处到时让李果亲自送去,给舍人过目·”·李掌柜看赵启谟看珠的时候,沉寂不语,便知道这两颗珍珠还入不了他的眼。
“城东赵签判宅,李果知晓·”·赵启谟恭谨回答··“掌柜,我去过·”·李果点头··“好·”·李掌柜略为吃惊,竟是位大官的家眷。
“需是无瑕圆润的五分珠,以嫩粉色为佳·还劳掌柜另做个珠盒,勿用沉香,以琼州黎洞出的花黎木即可·”·赵启谟一眼就瞧出珠盒的材质是沉香,珍珠配香木盒寻常可见,然而启谟在京城有位精通奇珍异玩的朋友,曾告诉启谟,珍珠其实也畏香,常年置于香木中,容易变黄。
“花黎木珠盒也有,李果,你去取一个过来·”·李掌柜惊诧香木众多,这位少年是如何只看不闻,便知道是沉香··李果取来花梨木珠盒,赵启谟看后觉得可以,也不再耽误,此时日薄西山,赵启谟辞行,走前还跟李掌柜讨要李果:“还有一事,我不识去海港的路,想跟掌柜借下李果。”
赵启谟看向李果,李果猛点头·“舍人客气,这是小事,李果,你去吧·”李掌柜早看出来,这位世家子与李果关系亲切,虽然他十分惊诧,李果是如何结识这么位贵人。
李果跟着赵启谟走出珠铺,和珠铺拉开一段距离,李果才雀跃问着:“启谟,你怎么突然过来,也不先告知我·”赵启谟笑语:“路过珠铺,想起太母大寿将至,要买颗珍珠贺寿。”
也是想顺道到珠铺看看李果··“启谟,温润无瑕,还要色泽好的廉州五分珠,单是一颗,就可以在朝天街盘家大铺子了·”·李果知道极品五分珠的价格,而在这五分珠之上,还有六分珠,七分珠。
六七分珠这样的大品,就是在沧海珠铺里也看不到,绝不轻易示人,其中圆润无瑕的极品堪称天价,只供应给宫里或者由达官显贵暗自购去··“这是家夫人的意思,她知我在广州,书信让我买颗廉珠带回京,也省去托人购买,押运的费用。”
赵启谟身上可没有带这么多钱,何况他还未成家立业,贺寿无需上这么贵重的物品··“启谟,那你要去海港做什么”·两人已经快走到朝天门,出了朝天门便是海港。
“随口说说,并无要事,今日在城东无趣,才出来走走·”·显然赵启谟是为了带出李果,才跟李掌柜说他要去海港··“然而,我确实不识海港的路。”
赵启谟不会承认他花了点小心思,为将李果带出珠铺··李果心里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点破,毕竟赵启谟向来一本正经··“启谟,每每到这里来,便想起小时候的事。”
李果领着启谟走向城门,城门外是接天的风帆,人头拥簇,热闹不亚于朝天街··“在刺桐海港,每每黄昏,都能看见你骑着马,放学归来·”·这样的情景李果记得很清晰,那时赵启谟的身后会跟群仆人,除去仆人外,还有小孙、柳经,以及讨厌的王鲸。
赵启谟眺望海面,晚霞绚丽多姿,他心绪飘远·李果形容的这个场景,他也记得,那时李果瘦小,穿得邋遢,每次见到自己都会追在马后高兴喊着:“启谟。”
启谟,启谟,启谟……·赵启谟常常当没听到,不理会他··“启谟,你在看什么”李果凑到赵启谟身边,他亲切问着。
李果挨得很近,赵启谟回头,正对上李果眉语目笑的脸,海港的最后一缕残霞,将李果的脸庞映成暖橘色,海风吹乱他鬓旁的几丝发,渐渐,赵启谟眼底沉淀一抹深意,他并不言语。
“启谟,你看,那是孙家的船·”·李果没发觉赵启谟的不对劲,他兴致勃勃,指着远处重叠的风帆和桅杆,他辨认出孙家船的旗帜··赵启谟顺着李果所指望去,他视力不及李果,仔细寻觅,才辨认出众多停泊的海船中,确实有艘孙家船。
“看到了·”·赵启谟颔首,赵启谟知道孙家的海船都是由仆人在管理,船上没有小孙··种田文·航海极其危险,风暴,迷航,甚至船员暴动,系性命于鲸波,孙家人一向不愿亲身随船出航。
突然,李果嘴角的笑意凝固,他缩回手,手指捂在唇上,那是一个惊慌的神情··就在孙家船不远处,停泊着一艘三桅巨船,从船型看,这是艘福船,巨船主桅上霸气张扬着一面旗帜,上书三个大字“王承信”。
“启谟,天黑了,我们回去吧·”·李果拉走赵启谟,他不想再待在海港,他内心慌乱无措,又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深秋,天黑得快,四周黯淡,赵启谟并没发觉李果的异常。
再加上赵启谟的视力不佳,远物看起来模糊不清——近视眼,他没有发现王家的船··这晚,李果翻来覆去没睡下去,他一直在想着那面“王承信”的旗帜,那是王家海船的旗帜,自从王鲸爹有了个承信郎的低微官职,他家海船便都大书特书王承信。
商人,能得个一官半职,那是无上的荣耀,足以压倒众商··十有十是王鲸家的海船,不会有其他巧合··王家的船,以往不来广州,他家做瓷器、香药贸易,跑远航,去海外,也由此累积了巨额财富。
自从王鲸的二叔王晁因为风痹卧病,王鲸又吃不得苦,不肯跟船,王家海船由仆人在管理,这是李果离开刺桐时的情景··然而,即使在广州遇到王鲸家的仆人,也是不妙。
离开刺桐时,一股脑只想出口气,却还是太冲动,得罪王鲸是很麻烦的事··可是,即使李果在刺桐三年间,忍气吞声,王鲸也没少找过他麻烦,这人,从小到大,就一直阴魂不散。
清早,李果打着哈欠到珠铺,李掌柜看他无精打采,问他昨晚上哪去了李果垂着头回:“昨晚想事情,睡得晚·”李掌柜误以为李果是在反省狎妓的事,也不打算再责备他。
李掌柜继续记账,突然又像似想起什么,抬头问着:·“昨日可有送那位世家子去海港”·“回掌柜,有的·”·李果用力点头。
“那好,你小子行啊,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位贵人我看穿着打扮,是位京城人·”·李掌柜笑得满脸皱纹··“他是京城人氏,父亲兄长都是大官,我和他幼时就他认识。”
李果傻笑着,说起有赵启谟这么位朋友,他非常自豪··“呵呵,你李果好大能耐,他住在京城,你幼时还能认识他我怎么记得你是刺桐人。”
赵首冷嘲热讽,在他看来,李果肯定是又发挥他那阿谀奉承的本事,千辛万苦才得以结识这位粉头粉脸的世家子··“启谟小时候住在刺桐,赵公到福建当茶盐提举,启谟是赵公二儿子,跟随过来,他们家就在我家隔壁。”
李果不理会赵首的嘲讽,他又没撒谎,每一句都是实话··“竟是有这样的机缘·”·陶一舟颇为感慨··“一舟,你别听他胡扯,他一个小小渔户,能和茶盐提举住在隔壁,还和提举儿子成为友人”·赵首阅历丰富,以他常识,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你上次跟我告假,说要去见一位故人,便是他吗”·李掌柜不理会赵首的质疑,他亲眼见到那位贵家少年和李果关系亲密,他在最繁华的港口,待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听过看过。
“是的·”·李果点头,他很高兴掌柜相信他没撒谎,昨天才因为去妓馆的事,让掌柜失望,今日要是又被怀疑说的不实,那他李果在掌柜眼中就是个极其不可靠的人。
“我都说了,就是他,果子和他可好啦·”·阿棋激动跑到铺堂来,他本来在库房,大概听到大家议论的声音··“前段时间,熙乐楼不是卖新酒嘛,我和果子去看馆妓卖酒,咳咳,果子就说在雅间里看到那位小官人……”·阿棋话还没说完,李果和李掌柜一并狠瞪,阿棋立即闭嘴。
“还不去干活·”·李掌柜话语一落,阿棋讪讪走开··这一日除去清早,风平浪静,众人如常·午后,李掌柜说留承务女儿的珍珠项链已做好,让李果随他送去。
李掌柜解下一串钥匙,吩咐陶一舟看好铺子,便带着李果,捧着装珍珠项链的木盒离去··留承务居住在驿街街尾,前后挨着海商购买货物的市头,以及番商居住的番坊。
李掌柜领着李果穿过人潮,路过一处充满异域风情的馆舍·李果好奇多看两眼,发现馆舍不时有人进出,大多是番人,有的高鼻深目,有的矮小肤黑··李果不敢耽误,收回目光,又紧紧跟随李掌柜。
李掌柜站在一条深巷入口,回头对李果说:“李果,下次记住,就是从这里进去·”·四周嘈杂,李掌柜自己又有些耳背,他说话声音很响··人群里有人听到“李果”二字,警觉抬起头,拉长脖子朝身旁探看。
第55章 失踪·赵启谟站在船下, 望着汪洋, 并无登船的念头,他对已经上船的胡瑾和苏司理说:“我在此等候”, 胡瑾想他是怕一身好衣服沾染到鱼腥——毕竟巡检船可没有客船整洁, 他手下那帮小子还喜欢公船私用, 开去钓鱼。
胡瑾回头问苏司理:“那我们过去”,苏司理道好··巡检船上有士军和弓兵, 还有几位司理院的差役, 他们要去拦截一艘刚离港的海船,捕抓杀害髹商的凶手。
赵启谟目送他们离去, 独自留在港口, 想着不会这么快返回, 在海港找到一家视野好的茶肆,悠然坐在里边等候··茶肆里都是水手脚夫,他这么位世家子,坐在里边, 显得特别突兀, 不过海港的人们见多识广, 知道颇有些来历,也没人去招惹他。
种田文·约莫一个时辰,巡检船返回,赵启谟连忙赶出去,正见从船上押下一位个高壮实的年轻男子··士军和弓兵纷纷下船,胡瑾和苏司理落在后头, 而且胡瑾打横抱着苏司理。
苏司理的样子十分狼狈,衣领沾染污渍,官帽略有些歪斜,发丝则是凌乱··“承信郎,将我放下·”·一登上陆地,苏司理连忙摆脱胡瑾,然而他双脚站不稳,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果然,顷刻就背对着胡瑾,痛苦呕吐。
赵启谟这时才想起,这位司理参军籍贯吉州,那边没海··“好些没”·胡瑾拍着苏司理弓起的背,苏司理含糊不清抱怨着什么。
“会晕船你早说,我和手下那帮兵去抓就行·”·胡瑾现在抱怨他做什么嘛,如果不是看他那张小俊脸苍白得像纸,他胡瑾会随便抱个男人吗··“咳……哪有人……将船开得……东扭西歪……唔。”
说到东扭西歪,苏司理捂住口,差点又吐··不会苏司理感觉好受些,整理衣冠,和赵启谟并肩走着,胡瑾押着犯人,走在最前方·四周早就聚集了围观的人民群众,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抓到杀害髹商凶手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就像滚雪花一样,一波又一波的人们跟随、围观·午时,把本来热闹的朝天街堵得水泄不通··“散开散开”·士军和弓兵也不得不去维持秩序,以防混乱中,出什么岔子。
这么群人,还没路过沧海珠珠铺,珠铺里的人早闻讯出来观看·李掌柜在你推我挤中,撞见合三,喊他:“合三,你知道抓住的是什么人吗”·“我哪知道。”
合三长得矮,拼命在人群里蹦跳,想一睹犯人的真容··不过听周围人的议论,似乎也能听出几分信息,说犯人是位桨工,至于怎么追踪到他杀人,有说是髹商托梦官人,有说是有人知道内情报案。
李果用力挤进人群,他个头不矮,他瞅到官兵里边有个紫色的身影,觉得像启谟,看得不仔细·终于排开人堆,赵启谟也走得有些远,李果欢喜喊着:“启谟”四周如此喧闹纷杂,赵启谟却仍是听到李果的喊叫,他回过头,正见李果在人群里朝他挥手。
前夜,两人才在一起,沿着朝天街行走·前夜,李果送赵启谟回城东,赵启谟怕他独自回去,路途又漆黑,还让阿鲤提灯送他到四合馆·当时想着杀髹商的凶手还没抓到,夜晚独行不安全。
赵启谟也不过是回头一看,对视上李果,示意看到他了,又转身回头,和苏司理在交谈着什么··李果目送他们离去,直到消失于人海··这日正午,两人在人群中的四目交集,不过刹那,因为觉得随时还能相遇,便也都没当一回事。
杀害髹商的犯人,是艘海船上的桨工,也姓胡,排行老三,就叫他胡三吧·这艘海船停泊在此地海港四日,本来今天离港,幸好得胡瑾帮忙,开巡检船拦截··对于如何抓到杀害髹商的凶手,路边社议论纷纷,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就在髹商被杀后两日,港口一处酒肆的店家报案说,他看到一位水手拿着髹商的钱袋,因为髹商往时运输货物,常去酒肆歇脚,所以和店家相熟,店家认得钱袋。
由此便也就追踪到这位水手,及他所在的海船,而后知道并非水手,而是位桨工·至于如何追踪到桨工身份及他所在的海船信息,这些则都是胡瑾的协助··午后,苏司理把胡三提审,胡三老实招供。
他是夜深醉酒,手中缺钱,闲晃在怀远桥,正好见到髹商独自一人行走,心生歹意,趁其不备,朝他胸口捶上一拳,本想让他失去抵抗,不想把人打死·从髹商身上抢得一袋钱,见钱袋材质好,没舍得丢弃,留着用。
“这件剔红可是被你砸毁”·犯人伏案,苏司理还不忘让差役,将遭破坏的剔红漆盒递给犯人··胡三跪在地上,一脸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堂上官人是要他干么,捶死人是死罪,死罪都认了,这砸漆盒还能加罪吗·“是被小的砸毁。”
胡三爽快承认··“为何砸它”·苏司理命案已破,有的是闲情雅致研究这么件奇异的事,虽然说无足轻重,可是以后破案要是还遇到类似的情况呢,要重视经验的积累嘛。
“小的在船上听海商说,剔红里边都是金银胎,就把它砸开,想找找有没有金银,谁知里边只是土胎·”·胡三颓然地坐在地上,想着也没什么可以再审了吧,砸漆盒这种事都被审问。
堂上的苏司理点点头,想着竟真被赵二郎说对··将胡三押下去,苏司理书写文书,人命案得报给上头审核·他这人热爱工作,工作使他快活,一干活就废寝忘食。
直到一位家仆过来通告,外头有人要报案·苏司理才抬起头,发现桌旁早点上油灯,外头的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漆黑··可怜的苏司理抵达广州任职不久,一个家眷也没在身边,甚至没人来问他会不会饿。
“什么案子”·苏司理起身,扭扭僵直的脖子·想着这个时辰,院门应该关了,怎么还有人闯进来,看来老门子又忘记关院门··“回官人,是位珠铺掌柜,说他的伙计适才走在路上,被人劫走。”
“这么说有目击者啰?”·苏司理夜晚本来不用受理案件,差役们早回家去,何况他肚中饥饿,但既然是被劫走,报案人又连夜赶来,必然是急事··家仆执灯,苏司理走在后,两人来到堂上。
苏司理往下一看,堂下站着一老一少,着急地团团转,见苏司理出来,仿佛饿上许多天的人见到馒头,扑到跟前来,那年少的更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别急,慢慢说。”
苏司理挨着椅子,缓缓坐下,此时他感觉自己有些头晕,特别想吃甜的东西,然而他还要办公事呢··种田文·“司理官人,我是城西沧海珠珠铺的掌柜,姓李,单名道。
铺中有位淳厚、勤快的后生叫李果,他天黑行路时,在澳口突然遭人劫走·”·“可是有人目睹他遭人劫走”·苏司理得问清楚先,上次有个老妇人报案她孙女被牙人抱走,其实睡在自家床底下。
“有的,就是我侄子,李棋,阿棋,你和官人讲讲当时的情景·”·李掌柜推了推阿棋,阿棋上前,仍还在用袖子揩泪··“官人,有四五个人,天好黑,穿什么衣服分辨不清,他们先拿东西砸破我头,我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果子喊我快跑,是说他仇家。
我看他们踢打果子,我拼命喊救命,可是没人敢来帮我们,他们一直打果子直到把果子打晕,还套上麻袋,把人抬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阿棋哽咽,再说不下去话。
好一会,他平复情绪,继续说:“官人我句句属实,这是他们打的伤·”阿琪把额头的发一拨,露出额上的血迹,那血迹沿着脸庞、脖子,滴落在衣领上。
·苏司理觉得骇人,听得恼怒,愤然跃起,一拳拍在案上·这当众施暴、劫人还有没有王法了·“你去,去喊胡瑾·”·苏司理缓缓坐回椅子,觉得双脚发软,也是,他今天才吐得七荤八素,而且大半天胃里汤水未进。
老仆领命,赶紧去找胡瑾··深秋,天黑得早,珍珠铺打烊,外头就已经漆黑一片··“果子,要不要去张七店吃烧鸭”·阿棋夜晚空闲,想着四处走走。
“走,棋哥,我请你·”·李果豪气揽着阿棋,他这两日似乎特别开心,以往要让他请一顿饭,可不容易,相当抠··张七店就位于澳口,离李果住的四合馆不远,那是一家物美价廉的肉食店,卖烧鸭饭。
李果好久没吃到油腻腻,脆嫩香喷的烧鸭,想起这美味,相当馋··于是两人结伴穿过暗巷,来到布满食店的澳口右岸边,还没接近张七食店,突然就从角落里窜出四五个人,阿棋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头上已被狠敲打一棍。
阿棋摊在地上,一时被打愣,但听到李果在叫他:“棋哥快跑,是我仇家”阿棋茫然捂住汩汩流血的头,朝李果看去,正见那些人在踢打李果,下手十分狠辣。
阿棋惶恐极了,嘶声喊着:“救命啊救命啊”虽然天色昏暗,四周没有什么人,然而阿棋明明看到是有人路过的,却反倒落荒而逃。
没有人救他们,阿棋绝望地哭叫李果名字:“果子,果子”·除去起先被痛打时的几声惨叫声,此时的李果已经被打晕,软绵绵躺在地上。
阿棋趔趄爬起来,想扑过去救李果,那些暴徒,却只是把阿棋推开,一麻袋将李果套起,两人抬着,迅速离去··栽倒在路边的阿棋,大概昏迷了一会,醒来发现自己满头的血,身边早没有李果和那群暴徒的踪迹,他摇摇晃晃,走回驿街。
路上也曾求救他人,无奈阿棋言语混乱,模样吓人,没人肯帮他··阿棋奔回衙坊,跟李掌柜哭号果子被人劫走,把李掌柜吓得半死·想也没想,李掌柜就拽着阿棋,奔到司理院报案。
第56章 寻觅·赵启谟在院中看月, 听到隔墙说话的声音, 一个老仆问:“承信郎在家吗”一会就听到胡瑾的声音,问有什么事·“有位珠铺的伙计在澳口被人劫走, 司理官人叫老奴过来通告。”
接着听到胡瑾叮嘱家仆的声音··想着他们这是要去司理院, 赵启谟站在门口等待, 不会果然看到苏仆和胡瑾走在过来··“可知是哪家珠铺”·赵启谟跟上,询问苏仆。
“回赵舍人, 只说是城西珠铺·”·“被劫走的伙计叫谁名谁”·“似乎是位姓李的伙计·”·苏仆是位老仆人, 年纪大了,记忆力不是很好。
“舍人, 到司理院便知晓是谁·”·胡瑾听苏仆说城西珠铺, 姓李伙计, 也和赵启谟一样,想到一个人··三人不再言语,匆匆前往司理院··抵达司理院,三人进入院中, 李掌柜看到来的人里有赵启谟, 先是惊诧, 继而又高兴。
“掌柜,被劫走的可是李果”·赵启谟也认出李掌柜··“是他·”·李掌柜回答··赵启谟又问是在哪里遇劫,阿棋急忙过来讲述,他的话语,真是听得人怔营。
“既是在澳口,可能借着船离去, 然而夜晚漆黑,澳口、海港的船无数,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再说,还得将士卒召集起来,这时辰,他们都各自回家吃饭。”
胡瑾手下的兵,除非有特殊任务,夜晚都各自归家··“那怎么办,人命关天·”·苏司理想如果要搜索海船,肯定人手不足,而且他也不是巡检司的官,人家凭什么让他上船翻找,只能拜托胡瑾。
“离青,你我先到遇袭地点察看一番·等等,你不会是从午时待到现在”·离青是苏司理的名字,胡瑾很少直呼他名字··“无妨,我们快过去。”
苏司理觉得他还能再撑一撑··此时,阿棋早领着赵启谟先行走了,他们走在前头,苏司理等人走在后头··从城东赶至城西澳口,阿棋的脚步越走越慢,走到半路,再撑不住,摊坐在地上。
“阿棋,还好吗”·李掌柜担忧问着··“有些累,我歇会就行·”·头上挨着一棍,加上失血,让阿棋意识有些模糊,走路虚晃。
“官人,得送阿棋去看郎中·”·种田文·李掌柜先前就想先送阿棋去医馆,是阿棋坚持要先去报案··赵启谟手一指,指着一旁一家药铺··显然这一路上,赵启谟就在留意四周,找寻药铺、医馆。
阿棋是很重要的目击证人,不能出事··李掌柜扶着阿棋到药铺,找人包扎伤口··“就在张七食店左边的巷口,前面,前面就朝着澳渠·”·阿棋脸色苍白,怕众人找不到,吩咐着。
“你说李果喊你快跑,他说遇到的是仇家”·赵启谟低头问话,跟阿棋核实··“是的,果子说:是我仇家·”·阿棋点头,他也想不明白,李果怎么会有仇家。
赵启谟神色凝重,他想到王鲸,但是王鲸人在刺桐··李掌柜留下照顾阿棋,换成胡瑾领着赵启谟和苏司理,前往澳口·只要是此地的水域地带,都归巡检司管,在巡检司任职多时的胡瑾,对澳口十分熟悉。
三人一路沉默不语,来到阿棋描述的地点,胡瑾的灯照在地上,他蹲着查看地面凌乱的脚印,还捡到一根沾血的木棍··“看来是这里·”·确定地点,胡瑾站起,将四周张望。
“穿过这条巷子,再往后,是大街,虽然天黑,酒楼食肆可正是经营的时候,不可能抬着人招摇过街·”·胡瑾脑子里自有一张详细的地图,大到河流,小至街巷。
他平日作风轻浮,还是个低级武官,往往被人看轻,也只有熟悉他的人,才明白那只是表象··“往左往右也不行,都是民居,除非歹徒的落脚点就住在附近。”
苏司理到两侧兜转,人正好回来,说着他的发现··“不会在自家门口劫人,估计还是借助船运·”·赵启谟看向澳渠,三人都看着那里,无疑都认为最有可能是船停泊在一旁,劫走人后,趁着夜色,迅速登船离去。
“小官人,我知道李果在广州有一个仇家,虽然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胡瑾摸着刚剃过的整洁下巴,做思考状··“你认识李果”·赵启谟想起当初李果在自家宅子作客,胡瑾看到李果,确实像在逃离。
“认识,这不重要·”·“不,这很重要·”·苏司理看得出来赵二郎和那报案的掌柜是旧相识,都很关心李果的失踪,而胡瑾也认识李果,这个李果真的只是个小伙计吗·“长话短说,我在妓馆见过李果,许多天前,有位兵痞醉酒去骚扰一位卧病的馆妓,被李果拦阻,推倒在后院。
这个无赖叫钱铁七·”·胡瑾一咬牙,把他狎妓的事说出··“钱铁七住在城北,就是这不大像他作风,要报复打一顿就是,不至于要劫人呀·”·胡瑾琢磨着,钱铁七他认识多年,不像会干这种事。
“恐怕不是,胡承信,海船入港都需经过巡检司检查吗”·赵启谟在想一个可能,李果那句:“是我仇家”,让赵启谟念念不忘。
“不用,小官人,你该不会,正好知道是谁干的”·胡瑾没问过赵启谟和李果的关系,他们显然是旧相识,而且恐怕交情不浅··以往听赵启谟提过,他小时候在刺桐住过,而胡瑾知道李果是刺桐人。
“听李掌柜说,李果年纪轻轻,独自一人离乡,从刺桐来广州还不到一年·他会不会是在家乡有什么仇家出来避祸”·苏司理觉得有这个可能,而刺桐和广州同是大港,往来十分便捷。
“刺桐王家,王鲸·”·赵启谟启唇说出这几字,恐怕真是王鲸找上门来·李果曾说他离开刺桐前,还报复过王鲸,靠着小孙的帮忙,才逃出刺桐。
“你是说刺桐王承信家,他家的船五六天前靠港,昨日还停泊在港口·”·胡瑾记得很清楚,这艘海船特别大,而且船东家跋扈,泊港那天还和其他商船起纠纷。
赵启谟的神色凛寒,袖子下的手拳起又舒开,他冷冷说:·“就是他·”·“小官人,我知道你救友心切,不过我们这么过去,没船没兵,什么也干不了。
我回去喊几个兵,开两艘船出来·”·刺桐王家,财大气粗,空手交锋,人可带不出来··“我和王鲸是旧相识,他会让我上船·”·赵启谟心里已有决定。
“勿要打草惊蛇,等胡承信回来·”·苏司理劝拦··“在此等我·”·胡瑾留下这句话,匆匆折回城东,留下两人··待胡瑾离去,苏司理跟赵启谟说:“已知下落,勿要急躁,且到前方分茶店等候”·赵启谟不语,他在思索一件事,他去过海港,知道怎么过去,而海商喜欢在自家船上挂书有姓氏的旗帜,不难找。
因为饥肠辘辘,苏司理看着巷子外热闹的朝天街,他知道大街上有家分茶店,离港口也近·“赵舍人,这王鲸是个怎样的人李果与他因何结仇”苏司理朝巷口走去,他还以为赵启谟在身后,见一直没回应,苏司理才回头,身后,哪还有赵启谟的身影。
“都说不要轻举妄动,真是少年心性”·苏司理拔腿追,不过跑出四五步,就觉得眼前一抹黑,连忙扶住墙,额头冷汗直流,双脚直打颤。
不行不行··犯病了,一饿就犯病,别说跑,再走几步估计就要倒下··李果从昏迷中醒来,还没睁开眼,就觉头疼,不只头疼,浑身都像要散架般疼痛、难受。
抬手擦脸,沾到黏糊糊的东西,举到面前,瞪大眼睛,看到一手的血,“啊”,李果惊恐地坐起,这个动作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从醒来,他就觉察自己在船上,因为身下的地面在摇晃,四周光线有限,空间狭窄,李果想,自己在船舱里。
种田文·他努力回想先前遭遇了什么,一用力想,便头疼欲裂,想捂住头,李果的手却摸到额头上一条血口子,手指碰触到伤口,记忆闪回到巷口被殴打的情景·李果肩膀微微抖动,他想起四个心狠手辣的人,还有站在水岸旁,观看这一切,嘴角勾笑的番娃。
挨第一棍时,李果就听出番娃的声音,他操着一口刺桐乡音,说着蹩脚的岭南土语,指挥暴徒打他··乱棒之下,李果无力抵抗,被打晕在地,后来便又是如何来到这船舱·李果想站起,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直起腰,船舱就半人高,昏暗中,李果用手指触摸头上的木板。
会有一处入口,李果知道船舱的结构·他摸到松动的木板,用力往外推,并不能推开,舱门被从外头拴上··李果坐回地上,抱着膝盖,他查看手臂的伤,看得不大清楚,只能用手指去碰触,轻压皮肤,疼痛,而且肿起。
不只手臂、脚上、腰上也都有棍打脚踢的痕迹··李果将头埋在膝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番娃想干么·番娃只是王鲸的一条狗,见到番娃,便等于他落到王鲸手中。
昏暗中,李果静静听着海浪声,想着家乡,想着娘和果妹,眼眶逐渐湿润··疼痛让李果注意力降低,他其实没法很好地去想她们·他十六岁的人生里,第一次如此绝望、恐慌。
但是他又是安静的,他怕自己会痛哭,一旦痛哭,便是接受了这可悲的处境··李果很少去思考为什么王鲸从小到大,都跟他过不去·这跟小时候,孩子们去踢条病弱的老狗不一样,因为老狗被踢打了,只会哀嚎,孩子们很欢乐,然而每次都这样他们就也觉得无趣。
李果像只小猴子,被人丢石头它会挠人,这只猴子不听话,不示弱,很强势,但是它也只是小猴子,要靠山没靠山,自身力量又小,还又抓又挠,又蹦又蹿,如此惹人厌··不知道多久,船舱外,传来说话声,李果警觉抬起头,正对上缓缓打开的船舱,还有船舱外的星光,突然,一只大毛手伸进船舱,将李果往外拽。
第57章 追踪·李果被拉出船舱, 满头的星光, 身边有四五位壮汉,正是劫走他的人, 而船已不在海上, 而是一处沙滩·黑灯瞎火, 李果辨认不出是在哪里,恐怕也是他未曾抵达过的地方。
“走”·李果受伤, 行动慢, 稍作停留便被歹徒推搡··没有问你们是谁,以及要带我上何处, 因为仰头就能看到前方停泊着一艘大海船, 主桅上的大灯笼, 映亮一幡旗帜,上书“王承信”三字。
番娃人就站在大海船甲板上,看着李果登上木梯,模样得意··“番娃我和你无冤无仇, 你就不怕遭报应吗”·李果冲着番娃怒叫。
“遭什么报应, 就你这条死鱼样的东西, 还想翻身”·番娃冷笑,挥手:·“带他进去·”·甲板上的水手,看到押着一个少年上来,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还不干活去·”·番娃将他们赶走·在这艘船上,番娃被尊称为刘杂事, 番娃本名刘期··海船又缓缓起航,摇摆中,李果人已经被带到船厅。
王家的海船,一直由王鲸的二叔王晁管理,王晁亲自随船,买售货物·自从王晁病倒,则交由跟随在王晁身边多年的林杂事管理·王鲸素来与他二叔不合,想趁着王晁病倒,将船上属于王晁的人赶走,自己顶替王晁,自然是想得天真——王晁只是卧病,但还管事。
王鲸索性自己买船,扛着老爹王承信的名号,凭借王家的人脉,竟也有模有样地做起生意··船厅正中坐着王鲸,时隔多时,这人越发肥壮,也不过十九之龄,看着有三十。
他一脸肥肉,俗不可耐地浑身挂满金饰,指上连套好几个黄金、宝石戒指,凶眉恶眼下,挂着一对纵欲过度的厚重眼袋·在王鲸身边,还坐着两位单看面相就绝非善类的人,其中一人李果认识,是猴潘,另一人也见过几面,跟番娃一样,是王家的仆人,叫王九。
李果因为路上挣扎,而被歹徒拖进船厅·王九说:“这就是李果,我怎认不出来”,又说:“哎呀,可怜,打成了这副模样”,猴潘则是取笑:“果贼,早知今日事,悔得肠子青。”
“猴潘、王九,我几时得罪你们”·李果愤懑,他从地上爬起,揉着被歹徒扯疼的胳膊,他和王鲸有过节,自长大后,和猴潘、王九,则从未招惹。
无非因为他们是王鲸的狗,这样损他,以讨好王鲸··“就瞅你不顺眼,怎么着·”·猴潘见李果要从地上爬起,照着李果小腿腹踹去,李果疼得一时跪在地上。
真是个小人··“你这小子,联手番人祸害王员外,不得好死·”·王九又在背后补一脚,把李果踢趴在地·这分明是故意打给王鲸看,以示忠诚。
王九虽说和李果无过节,但他看不惯李果目中无人,明明是个穷鬼,一条贱命,也敢跟他家主人竟高低,不识好歹··猴潘说:“我看运至占城,卖与交人作奴,教他永世不得翻身。”
王九说:“岂不便宜了他这条贱命,依我看不如打折腿,丢弃澎湖,那岛民凶残野蛮,正好叫他死无对证·”·李果听得惶恐,他从未听闻过这样恶毒的事情,也不曾想过。
他被劫出海,汪洋一船,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帮人别说将他卖为奴,遗弃荒岛,就是杀了沉海也没人知道··“王员外,觉得哪个好”·见王鲸走上前来,王九讨好问着。
“我那圣人二叔可是说了,谁没有个过错,得以德服人·”·王鲸绕着李果走,居高临下打量李果·李果手脚乌青,脸上则是大片血污,就是衣服上,也血迹斑驳,然而即使这么凄惨,李果那张苍白小脸还是仰着,黑亮的眼睛直视着王鲸。
“我二叔说得是吧”·王鲸伸出肥手拍着李果的脸,他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李果隐忍不发,苍白的脸,被拍得发红··种田文·“莫以为逃出刺桐,我便奈何不了你,得罪我王鲸,你就是上天下海,也还在我掌心之中。”
李果默然,确实是自己太天真,以为逃去广州便没事,却不想,只要在海船抵达得到的地方,他李果早晚还是要落王鲸手里,竟是没有他容身之所··“往时可是伶牙俐齿,怎得不说话了”·王鲸缩回拍打李果脸的手,他看了看手指沾染到的血迹,露出嫌恶表情,手指往李果衣领上抹。
“我……那时顽劣不晓事,不知天高地厚,冒犯王员外·”·疼痛、失血使得李果虚弱,头晕,他往时不曾去好好审视过王鲸和他身边这群人,直到此时,李果才感受到害怕。
“还有呢”·王鲸表示很满意,他拽着李果的发,让李果将脸凑过来些,说得更清晰·头发被暴力拉扯,李果吃疼,何况额头还有一道口子,这么一扯,李果疼得含泪,说:·“王员外,放我走罢,我往后再不敢冒犯。”
毕竟只有十六岁,虽然命贱,可打小娘宠着,也没有被人怎么虐待过,连番几次暴力下,李果服软··“如此说来,是要悔过啰?”·王鲸捏着李果下巴,王鲸想如果不是被打得惨,还染上血污,平时这张脸倒是很漂亮。
“要我放你可以,去洗刷干净,换身妇人衣服,好好服侍我,服侍得舒爽,船到刺桐,我就放你下船·”·王鲸说时还掐把李果的腰,相当下流··他这话语一落,猴潘和王九也一并猥琐笑着。
海船上百无禁忌,何况缺女子,拿些清俊的少年做那不可名状之事,也不罕见··“不乐意”·见李果倔强地将脸别向一旁,扳也扳不回来,王鲸扬手,重掴李果耳光。
王鲸十分恼怒,适才才哀求着,现下又不屈不挠了,玩他是吧··李果被打歪在地,他实在精疲力竭,躺在地上,倦着身子,咳着血··这一耳光打得狠,打得李果满嘴的血。
看着这个遍体鳞伤,鼻青脸肿的李果,王鲸一时对他也没了兴致··“把人关货舱·”·王鲸嫌恶地看眼李果吐在地上的血沫,对王九说道··王九去抬李果,一个人抬不动,猴潘搭手帮忙,李果意识似乎已有些不清晰,喃喃说着什么。
等李果被抬走,就有仆隶过来擦抹李果留下的血迹,王鲸还觉得有血腥气,让人多燎些沉香··从李果被带到船厅,番娃就也跟随进来,他关了船厅的门,抱胸站着旁观。
年幼时的番娃一头像稻草似的黄发,没少被人嘲讽,但他家好歹在王家伺候三代,待遇远胜于其他仆人,番娃也得以读书识字,现今在王鲸船上当杂事,管着船上的人员··“你抓他时,可有人瞧见。”
王鲸坐回原先的位置,仰靠在软榻上·船厅装饰奢华、繁复,所需用品,应有尽有·王鲸享乐惯了,把他往时生活那套,也照般到船上来··“有一位珠铺伙计在旁,被一棍敲晕。
当时趁着夜色,将李果劫走便跳船离去,除去李果,谁能知道是我·”·番娃颇为得意,毕竟是他在驿街发现李果,而且还是他亲手策划劫走李果,功劳不一般啊。
“干得好·”·王鲸很满意,他现下还不急于处置李果,但给李果一个深刻教训,那是必须的··此时的赵启谟在港口察看停泊的海船,他没找到王家的船,正心急如焚,抬眼看到斜对面一排店铺,灯火通明,那是些酒肆粮米店之类的商铺。
店铺视角极开阔,正好朝着海港,没有遮挡··赵启谟对海贸略有所知,在刺桐时,他家父与市舶杨提举交好,李果从杨提举那边获知海运、货物相关的知识··海船出航,需要补给粮米水柴,这类米店往往是他们出行前的最后一站。
“请问店家,可曾见刺桐王承信家的船出航”·赵启谟过去米店,询问掌柜··“你问这个作甚”·米店掌柜瞥了赵启谟一眼,那眼神似乎不大友好。
“前往刺桐,想搭王家船回去·”·赵启谟温文尔雅,并不介意掌柜的失礼··“一个时辰前走啦,我看他船往北去,是要归刺桐·小员外,你要早些过来,还赶得上。”
掌柜忽然又友善起来·大概之前以为赵启谟是王家船的人··“谢店家告知,我委实有急事要赶往刺桐,可还有其他船家肯趁夜出航”·赵启谟听说一个时辰前王家船离港,就知道十有十是王鲸的船劫走李果,否则没这么巧合。
李果就是在一个时辰前出事··“小员外,你孤身一人,这黑灯瞎火出海,也不怕被人沉到那海底去”·掌柜也是个好人,只是说的话不好听··“谁敢沉我这个广州赵签判的亲弟弟,胡巡检的熟人。”
赵启谟报上这两人,是因为这时的所需,要不他往日行事一向低调··“若真有急事,可到老三鬼酒肆找杨七,他人极好,只要船钱给得多,就是大风大浪也把船给你开出去。”
掌柜实在是个热心人··“杨七,长什么模样”·赵启谟询问,他需要短时就能寻觅到,不能耽搁··“我适才还见着他,瘦老头儿,穿身绿衣,脸上没胡须,好认得很。”
掌柜手一指,指着前面那家酒肆··“一会,胡巡检的人过来,还请店家帮我传话予他,此事人命关天·”·赵启谟从身上取出一块碎银,搁放在柜台上。
“这可万万使不得·”·掌柜见他出手这么大方,说得又是极其严重的事情,吓得不行··种田文·“跟掌柜借下笔墨·”·话语刚落,赵启谟就已取笔拿纸,书写:“王船往泉,予买舟逐之”,落款,单是一个:“赵” 字。
掌柜拿纸读阅,待他抬头,身边早已不见那位俊美的贵少年··第58章 一滴泪·“小官人, 你一个人要去刺桐”·酒肆喧哗, 杨七和赵启谟在酒肆外头交谈。
杨七听到赵启谟说要去刺桐,还是一个人去, 杨七明显声音都提高了··“我一友人遭歹人劫走, 人在王家船, 船于一个时辰前出海·此事万分紧急,老船家若是肯载我过去, 必有重酬。”
赵启谟将事情简略讲述··“此等要事, 理应报官·”·杨七将赵启谟打量,对赵启谟的话半信半疑··“已报官, 奈何夜晚官兵各自归家, 待他们召集出发, 还不知要到几时。”
赵启谟不想只是等待,王家船已出港,每时每刻都在远离广州··“你一人又能做什么”·杨七见赵启谟不似在说谎,可也觉得他一个少年能帮什么忙。
“只要寻觅到王家船, 我自有我的用处·”·赵启谟说得毅然··“那成, 我带你去, 只是还要喊我孙子,喊他来划船·”·杨七想着这小官人有钱,又是要救人,也是义举,载他一趟也不是不可以。
“老船家,你孙子在何处”·“莫着急, 正在里边喝酒咧·”·说着,杨七进酒肆,顷刻,领出一位结实少年,模样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便唤他小杨吧。
老杨的船,是艘客船,一趟能载五六位客人,跑的也只是短程·这趟只载赵启谟一人,还是追着黑夜里不知道在何方的一艘海船,也是第一遭··“此地往刺桐,可需三日”·坐在船上,赵启谟背抵桅杆,听着耳际的风声,知道是顺风。
王家是大海船,载货沉重,不及小船便捷,未必没有机会追上··“快则两日,慢的也有三四日,要是遇到风雾雨暴,那恐怕也只得进港停泊·”·赵启谟注视着前方,船灯的照明十分有限,夜空云重,几乎不见星辰。
“像这般的天气算不得好,雾气重·”·老杨从帆绳上捋下水滴,这绝非出航的好天气··赵启谟知道,水汽凝聚在他的眉毛,在他的鼻尖,冰冷,湿润。
这样昏晦,雾气蒙蒙的夜晚,让人心情随之沉重··不知胡瑾的巡检船开出与否不知道李果,现下是什么样的情况·一路雾气相伴,划桨的水声哗哗,老杨和小杨互换划船,等到小杨再次替换老杨,小杨冷得哆嗦,说着:“雾气好浓,我衣物全湿。”
赵启谟始终坐在甲板,他浑身上下也在滴水,却是纹风不动··“小官人,不得再前行了,再往前,我们就得葬鱼腹啰。前方不远便是南澳,还是到那边停泊。”·老杨指着前方,他必然是能看到,然而视力不如老杨的赵启谟什么也没看见。
“此时是什么时辰”·赵启谟摇摇晃晃起身,雾气在他身上凝聚成水,沿着他脸庞划落,渗入衣领··“我们这一路追赶,恐怕也有一个多时辰,这样的天,什么船都得靠港停,走不得。”
老杨跑船数十年,经验十分丰富,若是寻常船家,早就迷失航道··“说不好,你要找的王家船,也停在南澳·这里港口多,平日遇着台风,过往海船都往这里躲。”
小杨有节奏地划着船,还能回头说话,模样看着挺轻松··船逐渐挨近南澳,赵启谟也才看见水雾中的朦胧灯火,灯火沿着海港延伸,几成火龙·如这杨氏祖孙所言,这里是一处海船喜欢歇脚的港湾。
“是艘福船,旗帜上有一个“王”字·”·下船后,赵启谟拉过小杨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个“王”字··“这字我认得,就是戏曲里,老虎额上那个‘王’。”
文盲小杨难得有认识的字,十分激动··还好姓王,要是姓赵、魏、那也没法教他们记下··“是的,若是找到船,在这里候我·”·赵启谟分配任务,停泊的海船众多,范围广。
赵启谟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居住处,这边灯火通明··杨氏祖孙拿人钱财,替人干活,何况还是救人这种要事,二话不说,驾船沿海港寻找··赵启谟站在海岸,他脸色略显苍白,小脚腹微微抖动。
三年前,那一次落海后,赵启谟便有些畏惧大海·毕竟他险些溺死在海里,而且他又生活在内陆,对大海陌生,也不会游泳··即使如此,他还是平静地搭船出海,在浓雾中将生死抛之度外。
赵启谟还很年轻,他对生死还不会有太多的思考,在船上,他也没去想迷茫中,或许船会触礁,或许陷入迷航··南澳,王家的船会停泊在这里吗李果会在这里吗·追踪的巡检船,会同样因为浓雾,而被迫抵达这里吗·赵启谟没做停留,他提着灯笼,迈开脚步,沿着海岸行走,一艘艘排查。
以往在刺桐,赵启谟多次见过王家的海船,船上挂着写有“王家”的旗帜,桅杆上还要装饰五颜六色的蛟螭彩条··在雾夜,视线受阻,赵启谟只能一艘艘辨分。
因为雾水,他身上的衣服越走越重,三层衣,湿透到最贴身的那一件衬袍,又是深秋,真是浑身冰冷··走着看着,突然,赵启谟听到有人用刺桐乡语说话的声音·他驻足抬头,举高灯笼,入眼一艘庞大的海船,海船主桅上挂着一面旗帜,写的正是:“王承信”三字。
种田文·赵启谟心中狂喜,却只是默然低头往回走,他返回到他适才下船的地方·老杨和小杨已经也早返回,正四处张望找他··“小官人,船,我们找到了”·小杨高兴地朝赵启谟招手。
“我知晓,我适才也看到·”·赵启谟平静回答,他走来,看了看这对祖孙,他取出一只钱袋,递给老杨··“袋里的钱,足以支付此趟船费,回去还有重赏。”
老杨没接过,反倒说:“一来一回,再结算·小官人此时有何打算”·赵启谟笑笑说:“我打算独自上船去讨人,然而或许我也未必能下来。”
一切皆是未知,赵启谟把钱袋放入老杨手里··“想托老船家一件事·”·赵启谟想这对祖孙也是热心肠人,何况他也可以给他们丰厚报酬。
“小官人有什么事要吩咐”·老杨将钱袋揣入怀中··“我若是天亮前还没下船,天亮后,劳烦老船家帮我报案·我是广州赵签判之弟,家兄必有重谢。”
老杨认真听着,脸上似乎也没有多吃惊,毕竟他早猜测赵启谟是官人家的子弟··“我与巡检司的胡承信是友人,他的船恐怕也为浓雾拦阻,若是停泊于此,务必领他到王家船来。”
赵启谟吩咐小杨,他将这些事交代,以防不测··虽然他并不觉得王鲸或者王家的人,敢拿他怎样,但凡事有准备得好··“小久,你在这里等胡官人的船,我陪小官人过去,我去守王家船。”
老杨收人重金,予人效劳··“多谢老船家·”·赵启谟致谢··朝王家海船走去,回头看眼守候在旁的老杨,赵启谟想一路追踪,所求也不过是找到船,找到人。
此时船是找着了,而李果,他还得继续找··拧去袖子、衣袍上的水,整理衣领,赵启谟登上王家海船·甲板上的水手见一位陌生人上来,过来探看··“劳通报,京人赵启谟,进见王员外。”
赵启谟已径自登上海船,声音清亮··水手们面面相觑,有机灵的,已奔往船厅喊刘杂事··少顷,番娃脚步凌乱赶来,见到真是赵启谟,一脸说是惊诧,不如说是恐慌。
“赵、赵舍人·”·“正是·”·船上灯火通明,赵启谟笔直站着,清雅庄重··“王员外在吗”·赵启谟看见船厅里有个人影贴着门,挺高大的一个人。
“番娃,将赵舍人请进来·”·站在船厅后窥看的王鲸,听到赵启谟指明要找他,心想要见便见,在自己家的海船上,他王鲸谁也不怕··赵启谟,三年前离开刺桐的那位皇族少年,匪夷所思地和李果有着极好交情。
王鲸在广州听闻过赵启谟的名字,他是位海商,社交广,消息灵通·赵启谟的兄长赵启世到广州任职签判,赵启谟则是护送嫂侄过来,没想到他人还没回去京城··这刚将李果劫来南澳,赵启谟是如何神通广大,人竟也找上门来了·赵启谟在番娃的引领下,迈入船厅。
赵启谟脸上无喜无怒,他步伐稳健,气势凌人,不过几步,他已走至王鲸跟前·从赵启谟步入船厅,王鲸就一直在打量他,三年不见,这人仪容越发出众,不愧是个皇族,这让王鲸即羡慕又嫉恨。
“前些日子听闻赵舍人在广州,不想今日在南澳遇见,也是有缘·”·王鲸起身行礼,示坐··赵启谟悠然入座,身上的凌人之气此时已敛起,在船厅昏黄的烛光中,他看着温文尔雅。
“我想王员外,知晓我此番为何而来·”·赵启谟微微笑着,目光扫过王鲸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以及一身的金光闪闪·这三年,人与事都有不少改变,王鲸也有许多变化,年幼时还算虎头虎脑的小子,如今却长成这副肥丑不堪的样子。
“可是来叙旧·”·起先听到赵启谟找上门来,不只是番娃吓得不行,王鲸也大吃一惊··但此时,王鲸内心的慌乱已经驱散。
孤零零一人的赵启谟,他又非三头六臂,有什么可怕··赵启谟听着“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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