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邻 by 巫羽(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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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邻 by 巫羽(上)(3)
·扭头去找罄哥,无奈罄哥是个仆人,有自己的要务,也没法陪李果闲扯·渐渐,李果来得不那么勤快··种田文·一日闲空,李果过来赵宅,赵朴告诉李果,启谟在书房里。
书房门大开,李果站在书房外,看见赵启谟背对他,正奋笔书写··李果悄无声息走到赵启谟身后,谁想还是被赵启谟发现,赵启谟不慌不忙将书写的东西掩藏,回头问李果。
“果贼儿,可是要来借书”·李果在赵启谟这边借过几次书,借的大多也没看·对李果而言,这些书的词语太深奥,哪怕赵启谟说是他七八岁时读的书,在李果看来也是天书。
“唔,上次借的忘记带来还了·”·就当是来借书的吧,现在来找赵启谟,还得寻个由头··“无碍,下次一起带来还,你自己到书架挑书。”
启谟没有起身,仍是坐着不动,他拿起一本书,看得似乎很专注··李果扫视书架上密麻的书籍,把手往衣服上擦擦,他才去摸书·他本来心思就不在书上,奈何赵启谟不大搭理他。
胡乱抽下一本,走至启谟跟前,说:“启谟,那我走了·”·赵启谟抬起头,瞥眼李果捧在怀中的书,那是一本医书,讲的是人体穴位经脉,就是赵启谟自己也看不大懂。
“嗯·”·赵启谟点点头,又埋头于书卷··李果看他拒人的身影,欲言又止,终究是寂落离开··李果出书房,将书房门带上,迎面撞见罄哥,罄哥手里端盘剥皮的柚子。
“果子,拿一个再走·”·罄哥递给李果一瓣柚子,李果接过·赵启谟的食物,往往会分食李果·罄哥知道他就是把整盘柚子都给李果,赵启谟也不会介意。
罄哥进书房,李果已下楼,看李果样子闷闷不乐,想是又遭公子冷落··赵启谟站在窗户前,默然看李果出宅门,寂寥离开西灰门的身影··“公子,果子似乎并不知道三年卸任的事,要不要告知他”·罄哥有点同情李果,他被蒙蔽,对于这段时日的冷漠,李果想来很纳闷。
“现在不知晓,离别时自然就知晓了·”·赵启谟还不想让李果知道,甚至他也不许小孙、罄哥告诉李果··罄哥想公子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怎么反倒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李果的日子如常,每日在包子铺干活,从早到晚·以往晚上会去赵宅,现在不大去了,正好能早些休息··对于赵启谟的疏远,李果渐渐也觉察,他不可能觉察不到,何况赵启谟以往也有过类似的行径。
突然就不和他好了··李果想,你不理我,我还不想理你呢··有时李果又想,或许启谟真的是课业忙,不是有意冷落··过段时间就好了,听罄哥说过,秋日过后,县学的升学考试结束。
李果期待着秋日的到来··一个清凉惬意的午后,李果在包子铺卖包子,忽然外头排队的顾客纷纷散去,呼朋引伴,人们欢喜说着:“海大鱼”,叫着:“同去同去”。
·所谓海大鱼,就是生活在海洋深处的巨大鱼类··进行远洋航海的水手、海商,偶尔会遇见海大鱼,传说中,海大鱼如山般巨大,能一口吞噬海船,所以是极其神奇的生物。
见过海大鱼的人极少,海港的居民们却一直有它的传说··李果看着成群结队的人往东城门涌去,他揪住一位路人问:“海大鱼怎么了”路人瞪圆眼睛,高声说:“你没听说吗一头海大鱼躺在林寮滩,比岛屿还大还活着哎呀,别拉我。”
路人摆脱李果纠缠,大步流星往城门赶去··一头比岛屿大的海大鱼,搁浅在林寮滩的消息,像台风般扫过城东的每个角落,城东的人们纷纷拖家带口,唤上仆人坐上船赶去林寮滩。
顾客全跑光,柳冒儿包子铺的伙计们,扯下围裳,也蠢蠢欲动··“要去看鱼,先把包子铺关好·”·武大头从厨房出来,扯开嗓门··“好咧”伙计们欢呼,纷纷去搬门板,三五下把铺门封闭,撒脚丫子奔出城门。
海港无数大船小船下水,鱼贯驶往林寮滩··李果挤上武大头家的小船,紧紧跟上看海大鱼的队伍··林寮滩搁浅头海大鱼的事,很快传到赵宅·赵爹正在宅中招待刘通判,赵启谟陪伴在一旁。
“哦,海大鱼,可是鲸类”·老赵性情沉稳如是,无视通风报信的仆人,那激动夸张的模样··“我曾听渔民说,三四十年前,正直饥荒,有头海大鱼搁浅在林寮滩,十里八乡的村民纷纷爬上去割肉,整整割了三天才割完。”
刘通判可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爱八卦,爱民俗··“这么大”·老赵震惊了··“正是,据县志记载有十一丈之长。”
老赵和小赵的嘴巴长得老大··他们居住于京城,不靠海,并不知道海大鱼是何等传奇的生物··“别坐着,快,我们去找艘船,赵公可有船”·刘通判呷口茶,匆匆起身。
“并无·”·老赵晕船,家里哪可能特意备艘船来用于游玩··“也罢,我写个帖子,让人拿去市舶司,找老杨要艘快船·”·刘通判挽起袖子,赵启谟递来笔墨纸。
第37章 汪洋之下的身影·林寮滩,是处浅水湾,海浪偶尔会将深海动物的尸体,拍到海岸上·那都是些腐烂恶臭,样貌丑恶的东西,即无法辨认具体形体,也无人知道这是些什么东西。
海大鱼不同,渔民的父辈们曾亲眼见过,还瓜分过,煮熟入腹,凭借着海大鱼的无私奉献——虽然海大鱼并不情愿,逃过饥荒··种田文·水手们也会讲起航海的恐怖故事,海大鱼在里边占据着一席之地。
赵启谟远远望见林寮滩,就也看到浅水湾里横卧一头庞然大物,在它四周围观着里外三重的船,有海船、渔船、沙船等,造型各异,大小不同··恐怕方圆百里的人都赶来了,这是有船的,没有船的人们全挤在林寮滩,黑压压一片,仿佛蚂蚁窝。
赵启谟搭乘的船,是市舶司的官船,一路畅通无阻,其他民船不敢拦道,顺利驶到海大鱼身下·船上的众人抬头一看,瞠目结舌,站在这巨大躯体之下,个人渺小得如草芥般。
若不是亲眼所见,怎能相信,人世竟有如此神奇的事物··眼前一幕仿佛是梦··官船上,除去杨提举一家,还有刘通判,赵启谟,老赵,赵夫人··这么大堆人,全仰头站在船头,脸上露出或惊喜或恐惧的表情。
忽然人群骚动,海船猛烈摇摆,官船上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刚定是摆动鱼鳍尾巴,才引起海水震动·不必害怕,大鱼体力衰竭,水浅体硕,无力挣脱。”
杨提举神闲气定,不枉是位市舶司提举,见多识广··众人心神这才安定下来··赵启谟走至船尾,探头观看海大鱼的尾巴·他发现这是条扁平的鱼,有着青灰色的表皮,形状颇类似鲸鱼,只是大得不可思议,虽然没有工具测量,目测也在二十一丈以上,说像座岛屿,并不夸张。
看见鱼尾巴微微抬起,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赵启谟赶紧抓住船身,果然随即一波摇晃袭来,这只海大鱼太过庞大,稍微动弹,就要波及停在它四周的船··也就船身摇荡之际,赵启谟看到同样在海大鱼尾巴处,停泊的一艘小船。
那小船乘客拥挤,船上站着李果··赵启谟居高临下,看向李果,李果仰头也发现了赵启谟··四目相对,还在思虑是否打个招呼的赵启谟,发现李果扭过脸,不理睬他。
心想,这段时日的疏远,想来让李果不快··也难怪李果好些日子都没去赵宅··距离离开此地,也不过一旬,老赵决定将赵夫人和赵启谟先行送回京,这样,赵启谟能赶上县学的考试。
离开闽地,意味着此生可能都不会再抵达这里,此地离京城太远,且位于边东南一隅··当初老赵跟赵启谟说的云泥殊途,赵启谟一直没有忘记,也不曾忘记··孩童时光即将像一辆逆向奔驰的马车一样,一去不返,没有什么能留住。
就是有缘分,还能再相遇,也不复再有往昔的亲昵欢乐··年幼时,身份的界线淡薄,没有多少忌讳,年长后,将是另一番情景··赵启谟不忍见到成年后的李果平庸、市侩的模样,不忍心有朝一日相逢,李果再无法喊他一声:启谟。
而躬身尊唤官人,舍人,眼底满是由身份差距而导致的谦卑维诺··如是这般,那便相互忘记也好··这些都是长远以后的事,近在眼前的,是别离的到来。
分离总是艰难,甚至让人难堪··哪怕有着与年纪不相符成熟的心智,赵启谟仍不愿去直视,有着逃避心理··仰头,看着这头遨游汪洋的霸王,被囚禁于这浅浅的水湾,垂死挣扎,无声悲鸣,何等哀戚。
十四岁的赵启谟,心中也不禁被忧愁纠缠·透过周身的嘈杂,海风袅袅拂过发丝、半空中白色海鸟的翅膀,回绕在海港,扬往大海,在那惊涛骇浪之处,千丈深渊之下,才是这神奇生命的归处。
突然又是一阵哗然声响起,几千人在呼叫、在激烈交谈·赵启谟脚下的船,正在驱离海大鱼的身躯,赵启谟前往船头,刘通判说:“小公子,挨得那般近,不怕海大鱼吗””赵启谟摇摇头,他不觉得可怕,这只是头绝望的困兽。
·“那些人在做什么”·此时海船离大鱼有一里之远,能看到鱼身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许多梯子,黑豆一般的身影,三五成群在鱼身上爬动,看的人胆战心惊。
“无赖小儿,鱼还没死透呢,便想上去割肉·”·杨提举对此地的刁民深有感受,胆肥不怕死,惹事生非··“让百姓退二里之外·”·扬提举吩咐随身侍从。
官船的鼓声响起,旗手在瞭望台上挥舞彩旗··然而在如此混乱嘈杂的场面下,鼓声被淹没,就是有人看到旗手打旗也若无其事,人们根本不听从··不会,人群又是一阵惊叫,船身摇摆,紧挨海大鱼的众多船,竟被大鱼激起的水波打翻,连攀爬海大鱼脊背的顽童刁民们也一并被甩下水。
赵启谟奔向船尾,寻觅李果搭乘的小船,看到那小船已经退出来,只是船身自重大,浪急的情况下,划得很慢··“果贼儿,让船快些出来”·赵启谟着急挥手,他有不详预感,果然脚下的震动加强,赵启谟抓紧船身,还是被颠簸得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赵舍人,船尾颠簸,快离开·”·身后传来水手呼叫的声音··赵启谟仰望远处,只觉白茫一片,那是被海大鱼击打起的浪花,迎面拍来··四周惊叫声震耳,赵启谟迟疑未能躲避,被浪花打得浑身湿透。
瑟抖中,他再次见到李果所在的小船,小船上乱成一团,庆幸的是离赵启谟所在官船并不远··“果贼儿你快过来”·赵启谟大声呼叫挥手。
李果从拥挤不堪的人堆里钻出,他站在船沿,也在朝赵启谟用力摆手·“小公子,陆公让你进舱,甲板风大浪高十分危险·”·赵朴过来,劝告启谟。
“公子,快下去,海浪又来了·”·罄哥惊呼,脸上满是惊恐··“李果和许多人,被困在那艘船上·”·赵启谟又被一番海浪拍打,抹把脸,他手指前方。
种田文·果然就在不远处,一艘严重超载的小船在海浪中打旋··“得想办法救他们”·赵启谟不识水性,否则他恐怕已跳下水,朝李果游去。
“水手们会去搭救,公子不必担心,随我走·”·赵朴说得不错,发现这艘小船重得无法动弹,,官船上已有几位水手卸下小船,下海帮忙··李果那边,划桨的人在和海浪斗争中精疲力竭,大叫着:“年轻力壮、腿脚好的,快滚下去呀”·四周都是围观的船,随便搭一艘也比这艘跑得快,何况还能给小船减重。
话语刚落,扑扑落水声响起,陆续有人跳入水中··李果也跳下水,朝赵启谟所在的海船游去,他水性好,胆子又大,对此时慌乱的情景,不觉害怕,反倒觉得刺激有趣。
边游边停,不时回头看身后那头愤怒的海大鱼,是否又激起如挂幕似的海浪·身旁入水游泳的那群伙计,也是嘻嘻哈哈笑着·海港居民,自幼习水性,熟悉大海,没把海浪当回事。
仍站在船板围观的赵启谟却不淡定,他站得高看得远,海大鱼的尾鳍不停在拍动,涌起的海浪一波比一波凶猛··“果贼儿,快过来”·赵朴和罄哥着急抛下绳子,被海浪打回,赵启谟贴着船沿,侧出大半的身子朝李果伸手,只听身后传来赵朴、罄哥的叫声,特别惊悚、恐怖。
一波蔽天的海浪呼啸拍来,船身猛烈颠簸,赵启谟的身子像脱线风筝般坠落,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启谟”·奔赶过来的老赵扒着船栏失色大叫。
赵朴和罄哥死死将他拽住,同时船上会水的仆役们扑通扑通跳入海··李果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一阵海浪将赵启谟拍下海·还没等回过神来,李果已经一头扎到水里,双脚拼命往后踢,追赶下坠的赵启谟。
水下,缓缓下沉的赵启谟有过瞬间清醒,他瞥见一个身影,快如海鱼朝他游来,可是海洋中的鲛人·意识涣散之际,赵启谟认出贴靠过来的那张脸,那是李果的脸。
水下隔绝了水面震耳欲聋的声音,双手拽住赵启谟的李果很激动,他竭尽力气,想将赵启谟往上方提,然而海水的阻力很大,赵启谟的体重也不轻,十三岁的李果即拉不动他,又不肯放手,到海面上换气。
在水中挣扎一番,李果再憋不住气,海水往鼻子里钻,喉咙肺部陈阵疼痛·咕噜咕噜,李果身子也随着海流往下沉,就在绝望之际,数双大手搭在李果身上,将李果连并赵启谟拉出水面。
等李果舒醒过来,他已在官船的船舱里·脱得精光,盖条被子,躺在席子上··幸好这是官船,船上设施齐全··“醒了”·刘通判那张大脸凑在李果眼前,李果迷迷糊糊爬起身,发现自己身上没衣服,又躺回去。
李果脑子晃过他溺水的片段,还有被人压按胸口,抢救的情景,记忆恢复,惊慌忆得一起溺水的还有启谟··“启谟呢”·李果猛掀被子,翻身坐起。
“别着急·”·刘通判连忙摁住他肩膀——裸奔毕竟有碍观瞻,谁想李果大力挥赶,挣脱起身·李果胡乱寻找衣服,焦急万分··“都说喽,别着急,赵小公子也被救上来了。”
刘通判觉得这孩子真有趣,醒来光问启谟小伙伴,却没问自己衣服去哪了··“就在隔壁·”·刘通判手指窗外晾的衣服,那正是李果的湿衣服。
李果扑过去将衣服扯下,不管仍是湿淋淋,两三下穿好,便奔出门··刘通判跟随在身后,悠然走着··两刻钟前,赵提举那位美貌的小公子,可将他们这些人吓得不轻,一不留神就被海浪卷下海。
听实施搭救的水手们说,两个孩子在水里,手紧紧握在一起,掰都掰不动··第38章 榻旁相伴·蔚蓝在上,半透明,渗着光芒,漆黑在下,深不可测,遍布危机。
赵启谟的身体缓缓下沉,他的长发在水中散开,衣服在水中鼓开,无论是头发或者衣服,都仿佛有了生命,在水中自恣张扬·赵启谟身躯四肢无力,他无法动弹,像片羽毛般轻轻的往下坠,坠入无底的深渊。
头上的光,照射在水中,斑驳陆离,映衬在衣服上,脸庞上,赵启谟黑亮的眼睛没有情绪,注视着光芒之处··光芒短暂暗淡,一个身影扑入水中,快速滑动手脚,推开水流,朝赵启谟前来。
那是个男孩,他缓缓靠近,在海中像条鱼那般流畅,光芒照耀着他半身,他的脸庞,那是张姣好的脸庞,似乎在微微笑着·他伸出一只手,徐徐探进,赵启谟看清他手腕上系着一条五彩绳子,那五彩绳上,还坠着一个小小的铜钱。
赵启谟的唇角微微扬起,他迟钝的思绪开始运作,赵启谟想,我认识他··无尽的坠落被终止,男孩揽住赵启谟的腰身,双脚踢动,扶着赵启谟渐渐浮起,赵启谟越来越接近海面,也越来越接近那刺眼的光芒,终于,眼前白茫茫一片。
赵启谟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窗外阳光照入,已是白日·他闭上眼睛,手捣住胸口,让心悸的感觉渐渐消散而去··再次睁开眼睛,赵启谟坐起身子,挨靠在床榻上,发现窗上的一只鸟儿在叽喳。
“公子,你醒来了,饿吗”·罄哥拿起一件外衣,披在赵启谟肩上·赵启谟披头散发,脸色略为苍白,还带着卧榻多时的疲乏倦意。
“不饿·”·赵启谟启唇,歪靠在床阑上,黑色长发有那么几缕缠在耳脖,他的侧脸优美精致,特别漂亮·罄哥已免疫,倒是进房收拾的侍女,不禁偷看了一眼。
溺水惊悸,导致体虚劳倦,心神失宁·赵启谟卧床两天··和在海港长大的李果不同,赵启谟不会游泳,甚至来闽地之前,他也没见过海··种田文·无能为力,坠入海底深渊,濒死的绝望感觉,太过可怕,暂时还无法消除。
自从溺水,赵启谟便休学——反在床上读阅,消磨时光··赵夫人进来,帮赵启谟拉扯被子,垫枕头;赵提举进来,坐在床沿,摸摸儿子的脸,捂捂额头。
坠入海中,得以被救起,可谓死里逃生,老赵夫妇心有余悸···“公子,果子来了·”·罄哥领着李果站在寝室外,李果见老赵夫妇在,拘谨站着,不敢上前。
“孩子,快进来·”·赵提举招手,他特别感谢这位邻居小子·往日只觉得他是个调皮但好学的孩子,却不想这孩子身上有着很可贵的品质··“过来吧。”
赵夫人也开口召唤··李果这才慢吞吞走进寝室,他以往没机会进入赵启谟寝室,这两日却来过数次··“阿茜,你去拿些果子、点心过来。”
赵夫人使唤女婢··“罄哥,给李果备张椅子·”·赵提举使唤书童··椅子搬来,就挨着床,李果坐下,看着赵启谟,竟有些腼腆,一言不语。
“启谟,好好招待朋友·”·赵提举带着夫人离去,还不忘嘱咐儿子··等两位长辈离去,李果才仿佛摆脱束缚,将僵直的背放松,拿起拼盘上的一颗糖果,剥着吃。
“家母想要做件袍子予你穿,你一会试试我的衣物,看大了多少·”·赵启谟靠在床上,闲谈着··“我娘说,不能要提举官人和夫人的酬谢。”
李果将糖果塞入口,继续剥起第二颗··“你收下无妨·”·赵启谟觉得只是件袍子,完全不用介意··“不要·”·李果拒绝,毕竟果娘叮嘱过许多回,要是拿了赵提举夫人的酬谢,还不被娘责怪。
“启谟,你吃吗”·第二颗糖果剥好,李果拿在手里··这两天,就是山珍海味也吃不下的赵启谟,瞥眼李果手中的糖,张开嘴,李果将糖果掩入他唇中。
丝丝甜意在口腔中化开,赵启谟歪着头,对上李果的笑脸··“家父要赠你五金,给你添置文房用具·”·赵启谟想这笔钱购买案文房笔墨那些,绰绰有余。
李果听到五金明显有些动摇,他扎起两个蜜饯,塞到嘴里··“唔,呐叶不能妖·”·“先把嘴里东西吃完,再说话·”·赵启谟说。
“就是说,不能拿钱·我娘要打死我·”·李果其实觉得有钱拿再好不过,何况还是五金,这对果家而言,绝对是笔巨款··“你也是为救我,才掉水里。”
李果又拿起酥饼,“咔嚓咔嚓”吃着··“我又去救你,也就扯平喽·”·啪啪手上的饼渣,李果很是不以为然··“你是我朋友嘛,不用报酬。”
他真不觉得自己扎到水里,拽溺水的赵启谟是多么不得了的事情,当时也没有细想,完全是身体反应··虽然赵启谟是个突然就不理不睬,突然又和好如初的坏朋友。
看着李果的笑脸,赵启谟一阵沉寂··“启谟,你是不是还会难受”·李果见赵启谟神色改变,以为他又心悸··“不是。”
赵启谟摇头·他在想事情,想一件很重要,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事情··“果子,陆公和夫人让你留下来用餐,你一会别回去啦·”·罄哥站在门口,交代这么件事,又速速离去。
天近黄昏,赵宅厨房的炊火燃起··“哎呀,罄哥,你别走·”·李果追出去,没找到罄哥,又折回··“留下来吃晚饭,相当丰盛,你敞开吃。”
赵启谟似乎很高兴,一向嫌弃李果的娘,待李果态度,有着明显改变··“我不行,启谟,要是闹笑话呢·”·李果知道富贵人家吃饭很讲究,餐具也特别精致,自己一个粗陋没规矩的人,不好意思爬上别人家的餐桌。
“你和我在房中用餐,没人笑话你·”·赵启谟微笑,这样的机会可是很难得··“好,那我留下来·”·李果眉开眼笑··赵宅做给主人吃的晚饭,极其精致,讲究。
罄哥从食盒里一盘盘端出,李果看得目不转睛,垂涎三尺··“这是金的吗”·李果拿起筷子端详,筷子金灿灿,柄部还有花纹··赵启谟点了点头。
餐案摆在床前,李果和赵启谟对面坐着,赵启谟看到李果用拇指磨蹭筷子,李果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既像惊诧又似有些忧郁··金筷子,金碗,银勺子,银盘子,金柄玉汤匙。
·李果小心翼翼拿着,每端详一样,脸上的忧郁就要加重许多,好在很快,美味佳肴收买了他的胃,也得以调整他的心情··“给,炸卷,慢慢吃。”
赵启谟将最后一块炸卷放李果碗里,经过李果一番“搜刮”,一桌的食物所剩无几··“额·”·终于李果打饱嗝,摸摸圆滚的肚子,放下筷子。
唤作阿茜的侍女,侍立在一旁,不时掩嘴偷笑,不过她站在李果身后,李果没发觉··“收走·”·赵启谟瞪了侍女一眼,阿茜赶紧过来收拾,低头再不敢造次。
种田文·餐桌搬走,李果靠在赵启谟床沿,喃语着:“好饱,我现在走不动了,一会再回去吧·”·“快去躺下,躺平·”·赵启谟哭笑不得。
他坐在床边,罄哥在帮擦手,一位侍女蹲在地,正为他洗脚··“果子,你也把手脚洗洗·”·罄哥将湿巾递给李果,示意李果擦手··李果接过,将手擦了擦,又缩起脚,把脚也用力擦了擦。
“噗嗤”,蹲在地上的侍女忍不住笑了··那是手巾,并不用于擦脚··“下去吧·”·赵启谟缩起脚,自己拿擦脚巾拭去水渍,将巾布丢回水盆里,支走侍女。
“是·”·侍女顺从离去··李果在床上躺平,捂着肚子,他看着侍女离去,罄哥将房门关上,他若有所思·赵启谟拿个枕头塞到李果头下,李果才仿佛回过神来,没头没脑问着:“启谟,皇族就是皇帝的儿子孙子吗”·以往听人说赵启谟是皇族,李果没当一回事,赵启谟还不是一样两个眼睛两条腿,但是今晚,他知道不同了。
“也不全对,我是太祖皇帝的六世孙,已是六代之后,冠着皇族称谓而已,在京城里什么也不是·”·赵启谟在李果身旁躺下,将被子拉到胸口,他平躺,脸向内侧,望着窗外星光。
“我听人说,京城的人特别多,天天都跟过上元夜一样,街上挤得走不动·”·李果翻身,面向朝赵启谟,他侧身躺着,手搭在启谟枕边,玩着启谟披散的发。
“主街道很宽敞,有两条落玑街宽,然而仍是很挤,人特别多·”·赵启谟回过头,将李果把玩的头发收拢··“还有啊,据说京城的人,长得好看,个头也很高。”
李果也是在包子铺听人闲扯,他觉得很有道理,因为赵启谟就长得很好看··“都是胡说,跟此地一样,也有高也有矮,也有丑也有美·”·赵启谟不知道李果将京城想成了怎样的去处,那里虽然繁华,但也不是什么神仙住的场所。
“你去过便知晓,是怎样的地方·”·赵启谟也只是随口一说··“启谟,等我长大了,我要和你去京城玩·”·烛光下,李果的脸庞轮廓显得特别柔美,他亮着一双眼睛注视着赵启谟,带着期许。
赵启谟神情一滞,不忍拂李果心意,轻声说:“好·”·第39章 山寺送别·自从溺水,赵启谟便没去县学上课,李果一度以为是因为启谟生病,因此才得以休假。
不过很快李果还是察觉出异常··其一是仆人们在谈论回京城的话题;·其二是赵启谟书房的书开始装箱,一箱箱打包··此时距离赵启谟回京也不过两天。
李果站在书房里,看一卷卷书被搬下,编号,入箱,他心里不安,隐隐觉察不妙,脸上表情几番变化,茫然,不安··赵启谟本来坐在书案前书写,见李果进来,将笔搁下,干脆静静坐着等李果质问。
“启谟,怎么将书装起来”·李果喃喃问着··“要运回京城·”·赵启谟回得平淡··本来在给书卷编号的罄哥,听到两人问答,停下手里动作,不安地搓手。
“可是你人在这里,为什么要将书运回京”·李果显得很激动,挥动手臂,指向堆在一起的数口箱子··赵启谟脸上仍没有神情起伏,他轻轻说:“你可知道官员三年调任”·李果杵着,脸上有着惊诧的表情。
他从小到大,在衙外街长大,来来往往的官员无数,他知道官员会调任,任期满便会离去,可有些官员也并不离去,在衙坊定居,何况赵启谟从来没提过他爹会调任,他会离开的事,让人如何想到。
“你要回去了”·李果心中百味杂陈,瞪大眼睛看着赵启谟,双眼甚至有着几分惶恐,他希望赵启谟能摇头否决,然而赵启谟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生病了才不用去县学……”·李果的眼眶泛红,再说下去,他似乎就要哭了··这时罄哥走过来,揽抱李果·不想李果大力推开罄哥,转身奔下楼,跑得飞快。
“公子·”·罄哥看向赵启谟,赵启谟埋头书写,显得十分冷静··“唉,还是要早些告诉他·”·罄哥心里难过··“早晚都一样。”
赵启谟将书信折起,言语淡然··李果心中也不知是恼怒是难过,他一股脑奔跑出赵宅,来到衙外街,才停下脚步,想着自己为什么要跑,然而心里很难受,很堵。
仿佛有只手掐住他的心脏,一阵阵抽痛,以至他只能通过逃跑来试图摆脱如此不舒服的状况··这种难受得无法忍受的感觉,李果还是第一次遭遇,他年纪尚小,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迈着疲乏的脚步回家,李果一头栽在床铺上,果娘看他失魂落魄回来,喊他都没回应··果娘走进来,拉开儿子蒙头的被,问:“果子,怎么了”·“娘,我不舒服。”
李果没法详细描述他的病状,只是将眉头皱起··“哪里难受”·这孩子一直很健康,难道是生病了果娘捂住儿子的头,没觉得发热。
李果摇头··“肚子痛吗”·“不是·”·种田文·“那是怎么了,孩子,你别吓着娘·”·果娘坐在床沿,抚摸李果的头。
“启谟他们要回去了,他们要回京·”·李果用手臂挡住眼睛,怕被娘看到他在流泪··果娘幽幽叹声气,她倒是没怎么见过赵启谟,但知道果子这位提举儿子关系很好,甚至提举儿子还让自己的书童教果子识字。
两个孩子从一开始的打架斗殴,到后来成为朋友,确实让人不可思议··不想这三年时间如此快,赵提举是京城派来的官,早晚要回去,本是合情合理的事··“赵提举他们不是我们这儿的人,肯定是要回去,他们家在京城,你总不能不让人回家吧。”
果娘拍拍李果的肩··“可是娘,我不想启谟回去,我以后就见不着他了·”·李果抹泪,声音哽咽··“他是大官的孩子,你是平民的孩子,平民的孩子,没法和官的孩子做朋友。
果子,你再长两岁,就明白这个道理·”·“再说你还有阿七,阿聪这些朋友,他们对你也很好·”·果娘仍是安慰··无奈李果蒙着被,缩成一团,任果娘怎么劝,都没用。
第二日,太阳老大,李果还没起床,果娘去扯他被子,将他拽起来·拿着柳条作势要打,这才将李果赶去包子铺··穷人家,物质上尚无法满足,还怎么顾及到精神上的需求,何况果娘觉得蒙被躺在床上昏沉沉睡一天,还不如去好好干活还来好。
至少不会憋出一身病··李果顶着鸟窝头去包子铺,没精打采,一双眼睛似乎还哭过,肿得单眼皮变双眼皮·武大头问他是不是病了,他也只是摇头··午后,赵宅的两位仆人,送来一套衣袍和五两金,做为酬谢。
果娘盛情难却,收下衣袍,退回五两金··这是做给李果穿的袍子,料子极好,布料足,果娘觉得能给李果穿上好几年,穿到成人都没问题··傍晚,李果回家,果娘将衣袍递给李果,李果拿起比划了下,又放下,闷闷不乐回自己房间。
果娘想他在闹情绪,不管他·谁想李果也不肯出来吃饭,只是躺着不动·果娘无奈煮上颗鸡蛋,端进房间··“快起来将鸡蛋吃了,好去赵提举家辞别。”
果娘扯李果被子,李果拽住不让扯··“我听赵朴说,赵舍人明早就要和赵夫人一起离开·”·果娘话语刚落,就听到儿子在被窝中的抽泣声。
“再不起来,一会鸡蛋让果妹吃啦·”·果妹正盯着碗里的鸡蛋,听娘这么说,别过头,以示她才不会偷吃··无奈李果在被中越哭越委屈,果娘气得又要去拿柳条。
“你现在不去跟人辞行,明早他们就走了,有你哭的”·果娘捏着柳条,也是又气又觉好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这么闹别扭··然而无论果娘是骂是要打,李果都没理会。
平日忙碌,果娘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和赵提举的儿子,有着怎样过深的交情·然而赵提举那孩子,是人上人,她家果子只是个平头百姓,这样的身份差距,两人当不成一辈子的朋友。
现在哭得再难过,过几年也是互相遗忘·孩子心性如此,通就哭,开心就笑,可也很容易忘记不开心的事,果娘想着最多就再闹两天··果娘去哄果妹睡觉,待果妹睡下,她听到屋外似乎有声响,走出来,听到一个声音问:“李果在家吗”·是个少年的声音。
“在家,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吗”·果娘在门内应声··“我是赵提举二郎的书童,明早将离开,特来和李果辞行·”罄哥在门外自报身份。
其实门外还站着另外一个人,只是那人悄无声息,沉默无语··不会,大门打开,来开门的是李果··“罄哥·”·李果披着件衣服,显然已卧下,声音有气无力。
“可不只有我,你把灯举高些·”·罄哥神秘笑着··李果将油灯举起,照到罄哥身后的赵启谟,他一身华贵,端庄依旧··“你将衣服穿好,随我过去,我有事要和你说。”
赵启谟的声音沉稳,平和··“不去·”·李果一口回绝··“确实不去”·赵启谟的尾声提高。
“去干么”·李果怂了,望着门外的赵启谟··“小孙也在,我们这些人话话旧,我明早便要离开·”·赵启谟的口吻明显软化,他亲自过来邀请李果,而不是让罄哥独自过来,可见他的诚意。
“你要走也不跟我说,现在又有什么好说”·李果“啪”一声把门关上,蹲在地上呜咽··不会,大门再次打开,李果被果娘押出来。
果娘不会说官话,一通土话训李果无礼,李果倒是怕娘,再不敢造次··乖乖跟着启谟和罄哥,前往衙坊的静公宅··目送赵启谟、李果、罄哥离去,果娘想赵提举这孩子看着相当沉稳,仪貌过人,果子能有这样的朋友,也是他的缘分。
赵启谟在前走,李果跟在身后,李果身后,还有个罄哥,就仿佛怕李果闹别扭又跑掉一般,要在身后阻拦··不过一路,李果虽然一言不发,态度也还顺从,跟着进入静公宅,登上二楼。
小孙早在二楼楼梯口张望,看到将李果请来,他笑说:“果然,还得启谟亲自去请·”·李果低着头不语,想着小孙应该早就知道启谟要回京的事,才会一脸笑意,丝毫不难过。
种田文·赵启谟书房,摆上瓜果点心,倒上饮子,三个伙伴席地而坐,在一起闲聊·也就是小孙和启谟聊天,李果和罄哥闲扯,李果心里还懊恼着赵启谟,不肯搭理他。
待小孙离去,李果仍背对赵启谟坐着··“还在生气”·赵启谟走到李果对面坐下,李果无处可闪,气鼓鼓往嘴里塞食物··“还怪我不早告诉你我要提早一月告诉你,你恐怕一月都要给我脸色看。”
赵启谟叹息着,对于离别,他设想过很多方式,也猜想过很多情景,今日这幕是他最担心的··“你不告诉我就罢了,之前还特意不理会我·”·李果控诉,他是想明白了,赵启谟这人反反复复,枉费他一番情谊。
这也是事实,赵启谟没有辩解,他从茶果盘中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嘴里,慢慢咀嚼··他在想,怎么分别,才不至于留下遗憾,然而他也无能为力,分离已成事实,而且李果反应也很激烈。
·“不说啦被我说中了吧·”·李果生气抱胸··赵启谟目光落在李果手腕上的五彩绳,他神情一滞,这物品,不时出现在他梦里。
“你若是还要和我赌气,那我明早一走,许多话,你也将听不到·”·赵启谟为自己倒茶,他其实拿李果没有什么办法,将李果喊来,也不过是自己心里在乎,不想一句话也没说上,就这么离别。
李果拿走启谟的茶碗,捧着咕咕喝下,他刚塞满一嘴的饼干,喉咙干涩··“我这次回京,若无机缘,此生,你我恐怕再难相遇·”·赵启谟轻轻说着。
李果双眼对上茶碗中的茶汤,用力揉着眼睛··“然而,我长大后,可以到闽地寻你;你长大后,亦可到京城找我·”·赵启谟拿过李果茶碗,再次倒下一碗茶,他轻轻呷上一口。
“我与你,交换一件信物,即使成年后,相互遗忘,见到信物,总还能忆起当年的情谊·”·赵启谟话语刚落,罄哥便用盘子端来一件饰物,是件镂花的金制香囊,小小一个,异常精美,香囊状似鸡心,顶端有一孔,用于佩挂。
“此物,我幼时佩戴,相伴多年·”·赵启谟牵过李果的手,将香囊放入李果手中··“此物有避邪驱灾之效,你好好保存·”·李果捂住香囊,捧到身前打开双掌,细细端详着,神色哀伤,再不见之前的怨愤之情。
“启谟,我没有这么贵重的物品跟你交换·”·李果眼角泛红,低头将香囊捏在手心··“你手腕上的五彩绳,可愿赠予我”·赵启谟自从认识李果,李果手腕上便总戴着条绳子,绳子上拴着一个小小的花钱。
“这个吗”·李果恍然,将手腕上的五彩绳脱下··“嗯·”·赵启谟点头··“启谟,你手伸出来。”
赵启谟听话将手臂伸出,递到李果面前·李果推高赵启谟的衣袖,将五彩绳系绑在赵启谟手腕上··“我娘说这是压胜驱邪用的,也陪伴我很多年。”
这一晚上,李始终闷闷不乐,到此时才绽出笑容··“我会好好保存它·”·赵启谟拉下袖子,将五彩绳遮掩··“启谟,等我以后有钱,就去京城找你。”
李果握住赵启谟的手,就像一个承诺··“若是遇到困难,你可告知小孙,我与他有约,让他多照拂你·若是王鲸趁我不在,找你麻烦,你可将此信递予王晁。”
赵启谟起身,走至书案,从书案上取来一封信··“启谟,舍不得你走·”·李果大力拥抱赵启谟··“人生分分离离本是寻常事,不要过于悲伤。”
赵启谟将手臂收拢,揽着李果的肩··“明日平旦,记得到西门来,还能相见一面·”·赵启谟叮嘱··这一夜,李果翻来覆去,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当年因为偷剪末丽和赵启谟在桓墙上追赶,可是那桓墙特别长,两人你追我赶,从早跑至晚,没有尽头·也梦见在汪洋里,赵启谟变成一只鲛人,说他要住在海里,不肯离开。
李果急得痛哭,拉扯着要他上来··从梦中惊醒,太阳已照在窗外·见到灿烂的光芒,李果想到“平旦”之约,连忙滚下床,穿上鞋子,一口气追出西城门。
“果子,你要去哪”·果娘在身后的喊叫,李果置若罔闻··李果跑得很快,很快,拼命地跑,奔出城郊,寻觅不到队伍影踪,他悲从中来,大声呼叫着:“启谟”·城郊的荒草野花,在风中摇摆,曲折的小道,绵延向前。
李果慌不择路,被石子绊倒在地,顾不上磕疼的脚趾,蹭破洞的布鞋,他竭力往前追··不知道跑了多久,汗流浃背,头昏脑涨,他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脚指头在流血,染红半只鞋,已毫无知觉。
李果追到城郊山寺附近的小道上,他惊喜听到一阵马铃声,就在山脚下,一行行人在缓缓行进··“启谟”·李果爬上石头,站在高处大声嘶叫。
山道上的白马铃铛声声响着,马上的男孩急忙扭身,仰起头··“启谟”·李果欣喜若狂,涕泪交加,他气竭声嘶,眼泪爬满脸庞。
白马上的人似乎笑了,他用力的挥着手,示意着:回去回去··终于行人走进竹林,连带那匹白马,逐渐消失于李果眼前··种田文·(第一部 完结) ·第二卷·第40章 背井离乡·落玑街南面有条不起眼的街道,住着许多番商,这些番商衣着风俗各异,言语不同,来自海外不同的国家,这一带,被称作番巷。
番巷和落玑街间由一条不起眼的石子路衔接,并不宽敞的石子路两侧种植刺桐,春日开着鲜红的花卉,煞是好看··挨着番坊,耸立一座堪称宏伟的建筑——真珠楼。
真珠楼是此地最有名的酒楼,就是市舶司官员宴请番商、贵客也是在此处··登上此楼,可眺望远处海港,停泊的帆船尽收入目,远山黛绿,云雾缭绕,海水衔接天际。
傍晚新雨,真珠楼前的饮子铺稀寥几个顾客,铺主人老杨正在摇晃竹伞,将积水摇落·柳树葱嫩中,行人纷纷行走,或进或出,一堵东城门,隔开了城外的风帆和鱼腥味。
王员外一身华服,腰缠金带,指上戴着两枚异域风情的宝石戒指·他人高马大,魁梧强壮,再兼之这一身派头,也难怪有城东霸王之称··去年冬时,这位商家子迎娶海月明珍珠铺黄氏的大女儿黄月娘,宴席摆满真珠楼,听闻黄月娘的妆奁有数百万之多。
强强联手,出尽风头··知情的人,倒要说这是表面风光,王员外风流成性,男女不忌,不只在家中养着娇柔的舞姬、俊美的小厮,还不时去逛妓馆·几番把已有身孕的黄月娘,气得又哭又闹。
此时,王鲸意气风发,独自一人走过真珠楼,进入番巷,身旁一个随从都没有··刺桐花悄无声息飘落,落在王鲸肩上,帽上,王鲸用力拍落,他似乎心情极好,不禁哼起小曲。
他走到一处大宅的木门前,举起戴着宝石戒指的手,轻扣门环·房门随即打开,探出一位肤黑矮小的仆人,赤脚无衣,就在胯处缠条布··仆人叽里咕噜一通,王鲸听不大懂,只是跟着走过游廊,进入一间布置华美的房间。
酒案上摆满珍馐,一位胡姬,一位秀美少年正在等候他··这是处客馆,入住的人员纷杂,馆主只管收钱,其余皆不管,本来番巷便是三不管地··少年面容俊秀,身体修长,皮肤白皙,他披发结辫,白袍紫带做胡服打扮。
胡姬蒙脸露腹,穿着轻薄的丝制品,俏丽活泼··王鲸目光在少年和胡姬身上打转,最终还是朝少年走去,满眼惊艳说:“这般待我,也是盛情·”手指摸上少年脸庞,轻蹭他红唇,低头便要吻。
少年连忙用手臂推开,温声说:“莫着急,且先饮酒,这一晚长着呢·”·王鲸乐呵呵说:“好好”搂着少年坐下·王鲸落坐,舞姬立即缠过来,温香软玉扑到王鲸怀里。
一阵轻柔乐曲响起,被当成背景的两位乐人奏起胡乐,舞姬拈上一块乳酥,含在嘴里,对喂王鲸,王鲸肥厚的大手在舞姬腰身拍、屁股上搓揉,显然舞姬已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少年起身侍立倒酒,不时劝饮··王鲸惬意躺在软床上,胡姬捧着金杯递美酒··“果弟近来的遭遇,我也是为你不平·”·王鲸几杯酒入腹,目光又滑向李果。
几年前那会真没想到,李果是个美人胚子,这小子为人灵活,能屈能伸,这点让王鲸喜爱,想着果然是长大后,懂事,再不敢像孩童时那样忤逆他··“王员外,不提还好,一提我便要哭了。
真是无妄之灾,我和那林家女非亲非故,非说我帮她做事,把我赶出珍珠铺·”·李果低头垂眉··“你那丈人,可真是冤枉我·赶尽杀绝,不留给人条生路呀。
这不家里都没米下炊,才跟了赛甫丁大商豪·”·李果说得可怜,那模样也是楚楚动人··“赛甫丁人呢”·王鲸自然知道李果近来被赶出海月明珍珠铺的事,也知道因为他老丈人——海月明珍珠铺东家,为人霸道,对外声称谁要雇佣李果,就是不给他面子,导致李果一度失业。
至于李果几时跟这个叫赛甫丁的番商,做他跟班,王鲸倒是不清楚··“外出收钱,一会就回来·”·李果说着,又给王鲸倒上一杯酒··酒倒是喝了七八杯,看着眼前两位美人,王鲸心痒,又顾忌一会赛甫丁带着随从回来,给撞见。
心里虽然顾忌,色心不死,对胡姬上下其手,和胡姬嬉嬉笑笑滚在一起,就是这样,他不时还要去看李果,想着李果早晚是自己盘中肉··许是饮酒,许是轻慢的音乐,王鲸渐觉有些困意,等他觉察不对,人已瘫倒在软床上,浑身无力,意识也昏昏沉沉,昏迷前,正对上胡姬狡黠的一笑。
“阿曼,多谢你帮我解围·”·李果对胡姬弯身行个胡礼··“果子兄弟,不必客气·”·阿曼俏皮地眨眼··“赛甫丁,人迷倒了。”
阿曼赶紧朝一角的帏幕走去,一位三十岁上下的清瘦男子正站在那边··“让美人受委屈了·”·赛甫丁用拇指轻蹭阿曼下巴,阿曼嗔道:“知道是个老色鬼,你还让我去受委屈。”
赛甫丁笑说:“美人可是帮我一个大忙,一定重重酬谢·”·阿曼是妓馆的胡姬,和赛甫丁旧相识··“赛甫丁,快些将他捆起来,王鲸习武,力气过人。
一会要是醒来,三四个壮汉都抓不住他·”·李果警觉地注视王鲸,他清楚王鲸不好对付,此次是使诈,才将他独身骗来··“剩下的事,我自会处理,果子,你自行离去即可。
你是仗义的好汉,令人敬佩·”·赛甫丁的弟弟因在王家海船上和人起冲突,被王家连货带人一并丢弃在海里·货物被海水卷走,人则身无分文,在琼州流浪数日才得救。
小弟愤恨不已,回闽告官,找王家要索赔,不仅不赔,王鲸还指使海员把他一顿暴打·由此,本来居住在广州的赛甫丁才来闽地,伺机报复··种田文·“我和他有私仇,否则也不会帮你。”
李果脱下胡服,更换自己的衣物·换胡服也是阿曼的主意,这小胡姬鬼点子特别多,还帮李果梳发,绑辫子,喷香水··自从赵启谟回京,李果的日子就不好过,王鲸仗着在城东的权势,欺压李果三年。
李果离开包子铺后,因王鲸背地撺掇,李果一度找不到活干·后来托阿七说情,才入了海月明珍珠铺当伙计··海月明珍珠铺当今的东家是黄开··十多年前,黄开和林瑾娘的父亲林爹合伙做生意,后来林爹早亡,店铺逐渐被黄开霸占。
李果在黄开店里,拿着最少的工钱,干着最累的活,想着能学点做生意的技能,李果忍了··这一干就是三年,直到被黄开赶出店铺··这些年积压的愤恨,李果无法纾解,想着在此地是混不下去了,还不如离开去他乡。
但是走之前,肯定要出口气,于是假装服软,去讨好王鲸,谁想几年而已,当初的死鲸鱼已经是只死变态,李果便投其所好,将他引到番巷来··走出番巷,望着夜空寂寥、凄冷的月,李果惆怅想着,他就将离开这自幼生活的家乡。
李果回家,果娘在灯下搅拌浆糊,八岁的果妹在编织竹胎,厅上堆着十几个竹胎帽子·母女做些手工活,贴补家用··自从李果失业,李家日子不好过··“上哪去了”·果娘问。
“去了番巷,娘,赛甫丁今日算工钱给我·”·李果将一小袋银子递给果娘··“太好啦,又可以买米吃·”·果妹欢呼··果娘打开布袋,倒出银子,有些狐疑。
“我帮他谈成一笔大生意,赛甫丁为人慷慨,便多算我些银子·”·李果解除果娘的疑惑,他说的也是事实··“那便好,也是天无绝人之路。”
果娘收起银子,继续手中活··李果摸摸果妹的头,果妹拿手拍他,做着鬼脸,还不忘跟果娘告状:·“娘,哥欺负我·”·果妹扎着两条红头须,灵动晃着,她手上的竹胎帽子才编一半。
李果回房躺下,一夜没睡,他心里舍不得娘和妹妹,何况他做的这事,果娘肯定是不赞成的,还得挨顿骂呢··这夜,王鲸未归,找到深夜,仆人告诉黄月娘,傍晚有人看到王鲸去番巷。
黄月娘又气又恼,想着肯定是去找胡姬厮混,让番娃赶紧着去番巷将人拽回··番娃带着一众仆人,赶往番巷,正好见到王鲸一身是伤,被剥得精光,绑在番巷入口的一棵刺桐树上,连带衣物也一并吊在树上。
树下围观者无数··王鲸人不知何时清醒,正在不停地咒骂··番娃赶紧和人将王鲸放下,帮王鲸将衣物穿戴上,碰疼王鲸,挨上好几个耳光··王鲸趴在木板上,被众人抬回家,黄月娘不明缘由,查看王鲸伤势,又都是皮肉伤,以为是在番巷的妓馆里惹事,才被人打,想着活该。
这夜王家仆人冲进番巷馆舍,没找到赛甫丁和胡姬·自然也气势汹汹赶往果家··李果早等候多时,听到声响,窜上桓墙,叫嚣着:“我在这呢·”·重演多年前,衙外街至合桥的追赶场景。
第二日夜晚,阿七收到阿荷的口信,登上孙家海船··李果在底舱,同时在场的还有小孙、瑾娘和果娘,果妹··李果这次是真的闯祸了,王鲸家的仆人四处搜索李果,扬言找到就打死,王家赔得起李果一条贱命。
十分蛮狠··“李果,你拿上这信,广州去城西合馆找一个人·”·阿七将一封信递给李果··“这人是我友人,你拿信给他看,他会接待你,帮你安置,找工作。”
对于发生的事,阿七也不想训斥李果·李果这段时日过得艰难,往后城自是待不下去,去广州也好··“谢谢七哥·”·李果红着眼,模样沮丧。
“这是祸是福尚未可知,广州是个极好的地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阿七安慰李果··“家里不用牵挂,我会帮你照顾你娘和妹妹·”·阿七就住在合桥,和果家离得近。
“果子,你放心,我也会帮忙·”·小孙拍着胸脯,他是不敢惹王鲸,但是救济果家的能力,他还有··“此事因我而起,实在是我的罪责。”
瑾娘很是内疚,她和黄家人关系交恶,李果与她亲善,多次帮她忙,这才被黄开赶出店铺··“不必自责,黄开总防着我偷师,对我百般提防、刁难,早晚是要被赶出来。”
李果这三年受了不少气,因为人穷,也只得忍气吞声··“此物万望你收下,以备应急之需·”·瑾娘递给李果一个小巧的木盒子,李果推辞。
“多亏你帮忙,我和娘才得以状告黄开·这份恩情没齿难忘·”·瑾娘行礼··“果子,这是瑾娘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小孙将木盒放进李果怀里。
“诸位,火长说要起航啦·”·阿荷奔下楼梯,过来通知··“娘,我这就离去了,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李果连忙跪在地上,拜别果娘。
“好好照顾自己,这边娘自会打理好,不用挂心·”·果娘搀起儿子,眼中噙泪··“哥·”·果妹扑到李果怀里,呜呜哭着。
“好好听娘的话,哥去个一年半载,会回来看你·”·种田文·“嗯,你一定要回来,说好了·”·“说好了·”·李果温柔笑着。
果妹细长的手臂环抱住李果不放··“走吧,不哭,你哥这是去更好的地方,以后还会挣大钱·”·阿七拉开果妹,果妹用袖子抹着眼泪··终于,一行人离去,只留下李果一人。
舱盖掩上,李果躺在席子上,于黑暗中,听着海潮声··对于前途,心里一片茫然·十六岁的李果,心中虽然悲伤,却又有一份激情··听闻广州是国朝最大的港口,比此地还要繁华,有着更多的机遇。
广州,我来了··第41章 朝天街的机遇·住在四合馆的袁六是位布商,他本是闽人到岭南经商·和阿七在刺桐城东相识·袁六为人仗义,只是好酒,贪杯误事,从商多年,竟只是个饿不死发不了财的小布商。
李果抵达广州,从城西濠岸登陆,用官话询问路人,路人摆手摇头,寻常百姓听不懂正音,几经周折李果才找到四合馆··人生地不熟,言语十分勉强才能通·见到袁六,听到一口亲切的乡音,李果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阿七在信中说明李果投靠缘由,并托袁六暂且收留李果,并帮忙找份工作··“刚下船,饿坏了吧,先去吃一顿,明儿再谈他事·”·袁六收起信,让李果将行囊扔床上,唤上李果就要外出。
“我在船舱数日,一身臭味,我先洗洗·”·李果抬手嗅袖子,一股死鱼味,真是臭不可闻··“哈哈,我这人不讲究,来,我带你去洗个澡。”
袁六揽着李果出门,出馆往右拐,没两步,进入一家澡堂··四合馆内的设施,比村野开的旅舍要好上许多,但在这繁华的城西却是掩藏在一片杂乱无章的矮房中,极不起眼的地方,连招牌都被雨打日晒得褪色模糊。
这片被城西高楼、商肆遮挡的矮屋旧楼地带,被唤做三元后巷·三元后巷,是条不到五尺宽的巷子,住满络络不绝的四方客··梳洗一番,一身干爽的李果,跟随袁六,出现三元后巷的一家酒肆。
酒肆里挤满人,天气炎热,空气中弥漫着酒味和臭汗味··让李果想起,多年前,在酒馆跑堂的日子··袁六倒是悠然,抹去额上的汗,排出钱,跟掌柜要酒要肉。
他和掌柜是相熟,两人用当地土语交谈着什么,袁六哈哈笑着··李果愣愣接过酒菜,走出酒肆,袁六才说:“店家问你是不是我儿子,我老六哪生得出这么周正的孩子。”
袁六在老家有个儿子,比李果小两岁··夜里,喝醉酒的袁六,打着响亮的呼噜,不时还会翻身、抓肚皮·李果躺在袁六旁边,睁着眼,看向门窗投射进来的月光,想着心事。
出来几天,他挂念家人,虽说在离开前,就和朋友有过一番商议,然而他是第一次离乡,·心里空空荡荡,忐忑不安··李果离家隔日,瑾娘亲自到果家接走果妹,正巧阿七也在。
·“瑾娘,你带她走,可得好好教导·”·阿七端坐在椅子上,身边跟随一位十一二岁的小厮··“自是用心教,读书识字,珠算女红,一个也不落。”
瑾娘落坐,笑着将果妹揽到身边··“都好,就怕长大后,跟你一样,这个不嫁那个也不嫁·”·阿七和瑾娘在城东相识,有着颇深的交情。
“阿七,这话你可说不得·”·瑾娘扇着炉子,正在煮茶,听到阿七的话,回上一句··“说得好像你合桥阿七有妻室一般·”·瑾娘摇着折扇,调侃着。
一对剩女剩男,何必相互伤害··“唉,你是不知道,多少女子想嫁我,妆奁几十万的都有·”·阿七提起这事,就有点委屈,他阿七岂是娶不上老婆的人。
“那何以竟不肯娶”·十八岁的瑾娘,属于风评不好的女子·何况林家自从主母黄氏风痹卧床后,弟弟又小,瑾娘便也无心去谈婚论嫁。
“娶来当婆娘奴,我阿七可受不住·”·合桥阿七,心高气傲,岂能看人脸色生活··“婚姻终归是大事,你们可得仔细想想·”·果娘倒上两碗茶,一人一碗递上。
这些年,果娘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一双终日干活的手,粗糙生茧,骨节突出··瑾娘素来敬重她,只是点头喝茶,再不敢说什么··果妹偎依在大姐姐身旁,闻着大姐姐身上的香味,好奇仰头,看着大姐姐喝茶时的优雅动作。
“这孩子啊,嘴馋,但肯干活,瑾娘可将些粗活差遣她,洒扫煮饭,她都会·”·果娘为人实在,觉得果妹去林家,自然得帮衬点家务活··“果妹生得俊,又极是聪慧,若是能识字,懂算术,日后当嫁个大商贾,可不能当仆役丫环使唤。”
瑾娘夸赞着··听到被夸,果妹张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平日瑾娘也会去海月明珍珠铺,虽然郭家人看到她去铺子,就给脸色看,甚至恶言中伤,但拦不住瑾娘。
由此,瑾娘就和在珍珠铺干活的李果相熟,也因此见过几次果妹·八岁的孩子,每日提着食盒,穿越三条街去给哥哥送饭,又乖巧又懂事,瑾娘很是喜欢··“穷人家的孩子,教些可以谋生的技能便好,若是能识几个字,算个十百千,那也看她造化。”
果娘不免想起,当年赵提举还在衙坊的时候,提举家的赵舍人,也曾教李果读书识字··种田文·想来这两个孩子,都是有福份的人··瑾娘领着果妹离开果家,阿七也一并出来。
阿七将瑾娘送至林宅门口··“果妹在衙坊,自是无人敢来惹事,你放心吧·”·瑾娘和阿七交谈··“由你这位不亚男子的瑾娘带着,我还需担心什么。”
阿七呵呵笑着··“阿七,那以后还能见到你吗”·果妹牵着瑾娘的手,看向阿七,显得依依不舍··“还能,过几日便来看你。”
阿七蹲下身,跟果妹说着··三人相别,阿七起身要走,又回头说:“哎呀,我要是常来林宅,外头还不知道要怎么风言风语,何况王家小员外,可要叫人打我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瑾娘懊恼骂着··她比小孙还年长一岁,只把小孙当个弟弟般照拂,男女之事,万万不可能··果妹住进林宅,果娘也不再去海港给脚夫烧饭,而是在衙坊找份厨房的活干。
小孙将这些事写上信,托去广州的水手,拿予四合馆的李果,让他安心在异乡谋生··李果来广州数日,言语不通,街道不熟,每日跟着袁六在城西转悠··每年,袁六都会在四合馆住上三四个月,跟布店的掌柜们收齐钱,才回刺桐。
这次住得久,钱也没收上多少,心里郁闷,想着早些回家去也好·只是,李果的工作还没着落··城西可是广州最热闹繁华的地带,李果走马观花,心想到广州,才知老家的城东落玑街只是小巫见大巫。
无奈,李果会说几句官话、番语,可着实不会粤语,也并非此地人·袁六带着他,连问几家铺子,都没人要·心灰意冷之下,李果想着再不济去酒馆、饭肆拖地洗碗,先入了语言那关,有手有脚,不至于走投无路。
转机在一个午后,李果独自一人行走在城西的朝天门大街,看着周身穿行而过的各色行人,心里凄凄惨惨··低头路过一处香药铺门口,李果听到从铺中传出的熟悉的闽音。
在异乡听到乡语总是别样亲切·李果进铺,发现是位大商人打扮的男子与他的仆人在交谈·两人显然是刺桐人,而且这位男子还有几分眼熟,李果很快想起他是谁。
“陈承务,多时不见·”·李果过去行礼,用乡语说道··他言谈文雅,礼貌周到——当了那么多年伙计,李果很熟悉怎么和人交谈。
“你是……”·陈其礼有些迷茫,不过端详一番,他想起这个白净的少年似乎曾见过,但不记得名姓··陈其礼是位有名的海商,客居广州。
李果在海月明珍珠铺当伙计时,曾有幸见过陈其礼一次,当时李果给陈其礼留下较深印象·要不他一位大海商,哪能记得这号小人物··“我以往是海月明珠铺的伙计,叫李果,和陈承务有过一面之缘。”
李果仪貌端正,态度谦和,又值少年,有着很好的眼缘··“我记得了,你怎会在这里”·陈其礼五十岁上下,眉眼和善,也是因为他是个善人,李果才敢来寒暄。
要不以李果身份,早被他的仆从赶走··“我惹上事端,离开珠铺,独自到广州来·”·李果说时模样懊悔,十分沮丧··“可有落脚的地方”·是位上进的后生,何况又是同乡,陈其礼遇到便不能视若无睹。
“回承务,我得一位好心同乡收留,住在四合馆,来广已有数日,只是还没寻着活干,这才游逛在街头·”·李果不卑不亢,如实讲述··“这好说,你是珠铺的伙计,便也去找珠铺的活干。
只是你在刺桐惹上什么事端,可得先告我知·”·陈其礼捻起美须,说得悠然··李果便将他亲善瑾娘,而被郭开逐出店铺的事陈述,但不敢说他惹怒王鲸的事,毕竟这是积年旧怨,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陈其礼本是闽人,又经商多年,自然知道林郭两人合开珍珠铺的事,这事郭开确实做得不地道,欺负故友孤儿寡母·李果虽然鲁莽,也算仗义··也就这样,得陈承务担保,李果在一家珠铺找到份活干。
随即不久,袁六回闽,李果觉得四合馆租金贵,在三元后巷的民宅,租处窄小的房间,终于在广州安顿下来··自此,李果在朝天大街的沧海珠珍珠铺干活·这家珍珠铺有两个海明月珠铺大,每日接待的海商及经纪人无数。
李果在这家铺子里只是负责搬运,干些杂活,接待顾客的事,他还不够资格·在海月明,李果是拔尖的伙计,负责接应顾客,在此地,李果觉得身边的每个伙计,都是阿七。
这些人,个个番语说得流畅,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筹算能力惊人··既然,只是珠铺里干杂活的伙计,李果的工钱也少··在异乡不似在老家,餐餐吃家里,不用多少开销。
在广州,李果每日精打细算,一个子儿,当两个子儿花,辛苦攒钱··每日努力学番语、岭南土语,想着早日得东家青眼,学到本事··第42章 相逢熙乐楼·黄昏,店铺即将打烊,伙计纷纷归家。
李果和一位叫阿棋的年轻人被留下来分拣珍珠·一并被留下的,还有位老伙计,唤赵首··赵首三十岁不到,为人傲慢,很是看不起新入行的小辈·也不只赵首,其他老伙计对生手都不友善。
李果在海月明一待三年,他并非生手,只是换家铺子,一切从头开始··赵首不乐于教授,更没兴趣耽误时间,三两句打发,转身离去··竹匾中的珍珠,都是瑕疵品,然而还要在其中分拣出好坏,稍微大些、瑕疵不明显,可留店售卖,余下的,便只能交付工坊,磨做珍珠粉。
种田文·阿棋是李掌柜的远戚,比李果大一岁,长得人模人样,奈何不机灵,又是托关系进来,店里的老伙计,很是瞧不起他··“李果,这颗能留吗”阿棋手心放着一颗瑕疵明显的大珍珠,李果瞅上一眼,说:“丢篮子里。”
阿棋脚旁有个篮子,存放要送去磨粉的残次品··和阿棋搭配干活,李果起先是拒绝的,这人手脚慢,脑子也不灵活··挑完珍珠,李果扭扭酸疼的手臂、脖颈,准备回住处。
“李果,一起去吃饭·”·“好·”·李果想也没想,立即回道··他早饥肠辘辘,随便什么都能吃得下··两人走出朝天大街,阿棋仰头指着熙乐楼说:“日后我们兄弟俩要是发财了,就上去吃一顿。”
“我听人说,用的酒具、餐具都是金银打造,上去一夜花费,可得多少钱”·“你我现在,就是拿出一年到头的工钱,也消费不起。”
阿棋比李果来广州时间久,有些事也比李果懂得多··李果抬头看向这栋富丽堂皇的酒楼,不免心生向往··城东的食店非常多,阿棋带着李果进入一家卖肉食的食店。
从衣着打扮看,便知道阿棋家境不差,比李果好上许多··沧海珠铺的伙计,十分讲究穿着,个个看着像牙侩,像商人··李果最穷,穿得也最寒酸,如果不是陈其礼的推荐,显然,李果根本进不了这家珠铺。
填饱肚子,辞别阿棋,李果走过两条街,返回三元后巷,属于他的地方··李果租住的房间很小,安张床,摆个衣柜,仅留行走的空隙··梳洗一番,躺床睡觉。
李果趴在床上,借着月光,端详手中的金香囊··因为经常摩挲,香囊垂挂的流苏略有些褪色··这一年里,李果很少在梦中梦见赵启谟,甚至香囊,也不大拿出来把玩。
随着年纪的增长,李果不再将长大后,去京城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他一直这样穷困下去,即使能去京城,他也不好意思见启谟··将香囊收起,锁入小箱中,再将小箱垫在脑后当枕头。
以李果的身份,他不能佩戴金香囊,也不敢佩戴,这物品太贵重,容易被人惦记上··时光如梭,三年一眨眼过去,不知道在京城的赵启谟,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果贼儿·李果心里没有多少悲伤,这些年,他已习惯生活中的磨难和不如意。
他心里不敢有太遥远的奢望,他只是脚踏实地,想多挣点钱,养家糊口,想摆脱给人佣劳的命运··大清早,李果起床,蹲井边刷牙洗脸,同屋租住的客人很多,言谈中夹杂着各地方言。
起先,李果和谁都不熟,但住户中以他最是年少,便有人好奇,去问他是哪的人,来此地干什么··李果与人和善,但不敢深交··锁好房门,李果走出客舍,熟练地穿越拥挤杂乱的巷子,来到一家食店,付上钱,捧着一大碗虾羹,坐在角落里用餐。
三元后街,居住的人,大多生活不宽裕,由此,此地的食店,物美价廉··靠海吃海,虾鱼在此地,是低廉之物··一碗虾羹,也不需要几个子儿,管饱,李果每日清早都过来吃。
走出食店,感觉外头的天气逐渐闷热,才入夏,便就觉得天气炎热难受,要是到盛夏,会是怎样的情景·李果匆匆行走,前往城东珠铺,他抵达时,李掌柜还没到来。
李果坐在店铺外等候··每每都是李果最早到,最晚回去,李掌柜看在眼里··李果勤勤恳恳在沧海珠干了两个月,渐渐也不只让他在铺后仓库搬运、分拣,忙碌时,也会喊他到铺面打下手。
至于交谈生意、记账、筹算,逐渐也让李果去做··一日,发工钱,李掌柜将李果喊到一旁说:“小李啊,不是因为你也姓李,我才点拨你,实在看你这后生勤快聪明,我心里喜爱。”
“我流落异乡,多亏掌柜收留、照顾,万分感激·”·李果行礼致谢··“免礼免礼·”·李掌柜将李果搀住··“往后也要好好干,我自会在东家那边多美言你几句。”
李掌柜将一小袋钱递给李果,这是李果的工钱··“谢掌柜”·工钱提在手上,能感受到它的分量,李果心里欣喜··“现今,你已是老伙计,可得好好修整下。
你要知道,沧海珠不是一般的珠铺,是广州数一数二的珠铺·”·李掌柜拍了拍李果的肩膀,李果领悟他的话,猛点头··已是秋时,李果走进衣铺,要上极好的布匹,做上一套衣服。
进衣铺,李果刚领工钱,提着略有些小沉的钱袋,踌躇满志;离开衣铺,李果捏着空荡的钱袋,心中若有所思·痛并快乐着··几天后,到衣铺试穿衣服,李果照着镜子,沾沾自喜。
他小时候不觉得自己长得好看,随着年纪增长,他知道自己虽然出身贫困,但确实样貌出众·他身材修长,头发乌黑丰茂,五官端正,就差眉眼柔美,略有些英气不足。
李果也不嫌弃,反正就是长得美,李果很自恋··将新衣带回客舍,李果坐在床上清点余钱,所剩无几,省吃俭用能撑个三四天,可他还要月余,才能找掌柜支工钱。
以往攒的钱,都如数托孙家水手带回家··李果自有自己的办法,他知道一个挣钱捷径··这得从李果每天夜归说起··李果从铺子回家,要路过一家妓馆,因为位置便捷,四通八达,妓馆生意非常好。
也因为是夜归,正是妓馆门口车水马龙的时候··有次,李果如常行走在妓馆门口,被位喝得烂醉的酒客拦阻,大概误认李果是妓馆帮闲的人,叫李果去秦婆家风店拿几样酒菜。
种田文·袁六是位酒鬼,所以他在四合馆时,也曾带李果去秦婆店买酒菜,李果知道地点,要穿过对街,倒是不远··李果拿了酒客银子,记住酒客名字,真得去跑趟腿,将下酒菜提进妓馆。
曾当过酒馆跑腿的李果很清楚跑腿的规则,余钱他不必还给酒客··买的不过是龟脚、漕羊蹄、虾茸、炸鱼之类,剩余近二银皆归李果所有··这是酒客烂醉,不把银两当一回事。
可偏偏这些夜夜出入妓馆的纨绔,花钱如流水,还爱在妓女面前炫富,打起赏钱,一点也不手软··由此便产生一群专门在妓馆跑腿、送酒菜的人,这类人,被唤闲汉。
自从赵启谟离开闽地回京,李果得到的那点正风熏陶,在三年后,早消失无踪··闲汉便闲汉吧,有钱挣就行··何况夜黑,也没人认得李果·况且,别小看妓馆这样的地方,同样是做生意,妓馆招揽生意的手段、应付各种顾客的智慧,就值得学习。
不过,闲汉做的是仆役的活,属于比较下贱··一时应急,情有可原嘛··李果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向妓馆··在粤地多时,李果能说本地的土语,还很流利,官话也会说,番语也会说,他颇有语言天赋。
妓馆的顾客,五花八门,有官员有当地富家公子,也有番商,正好派上用场··这晚,李果刚走进妓馆,便有位十四五岁的绿衣女子笑盈盈对他招手:“果子,过来过来。”
李果跟过去,见席位三位妓女,服侍着两位年轻士子,便躬身问好··其中一位着蓝袍士子仰头打量李果,对上李果的唇眼,笑说:好俊的小哥·李果面不改色,笑语:都是爹娘生得好。
少女将酒菜名报上,一大串的名字,问李果:“可都记住了”李果连忙说:“记得记得,我说遍你听·”将少女说的,一字不漏重复。
听得两位士子拍掌叫好·绿衣少女咋舌说:“我胡乱报点,我自己都记不得了·”·这趟跑腿,李果拿到不少赏钱·摆放好酒菜,说些讨喜的话,李果转去他席,继续他的跑腿工作。
至深夜,妓馆热闹不减,李果见好就收,准备离开··“果子·”·绿衣少女又喊住李果,她不只喊,还跑来拽李果袖子··“绿珠,什么事”·“我们姐妹明儿要去熙乐楼卖酒,你去看吗”·李果和绿衣少女没有特别的交情,只是几面之缘,然而绿衣少女似乎对李果很有好感。
“去看嘛,可热闹啦,还能看到行首(头牌)姐姐·”·“好好,得闲我便去看·”·李果怎会不知道这位小妓女为何兴致勃勃·只有大酒楼,才会在每次酿出新酒的时候,雇佣大批美艳妓女去招揽顾客。
这天,参与的妓女会极尽奢华的做打扮·绿珠在妓馆还没什么人气,平日衣着比馆中的名妓差许多,明日能换上精美衣物,受人瞩目,这才让她如此高兴··摆脱绿珠纠缠,李果出妓馆,返回住所。
坐在床上清点一晚收入,心情沉重想着,哪天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可就惨啰。·第二日,李果穿上新装,俨然一位翩翩贵家子,走进珠铺,看得众人瞠目结舌··人靠衣装马靠鞍,砸下重金做的衣服,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果子,你今日好威风·”·阿棋举着大拇指··“料子不比赵首那身差吧·”·李果低声问··“他近来看到你,都不敢仰着头啰。”·无疑,以往被老伙计看轻的李果,已经跻身并列。
“阿棋,你说我穿这身,去熙乐楼,没人会赶我走吧”·李果想起绿珠昨晚的话,何况他也很想去见识见识熙乐楼是怎样的地方··“肯定都以为你是位小员外。”
阿棋这话不是奉承,今日有位富家奴,过来帮主母瞧珠子,李果接待他,那富家奴对李果唯唯诺诺,倒像是李果的仆人··做买卖便是这样,人们察言观色,审视对方的衣着谈吐,来判断对方的身份地位,与及交易的信用度。
“果子,你把我也带去,我当你随从·”·阿棋也想去长见识,何况今早他就听闻,熙乐楼刚酿出新酒,晚上会有一群美妓到酒楼卖酒··夜晚,熙乐楼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李果带着阿棋登楼,因为李果衣着华美,并没被拦在门外。
进入熙乐楼,李果没来得及惊叹里边装饰的精美昂贵,而是被嘈杂的人潮吓到··就是熙乐楼内,也满满都是人,个个锦衣华服,尤其那些从妓馆请来的官妓私妓,满头的金钗,一身的珠玉,争奇斗艳,令人惊叹。
李果在一楼没寻到落脚的位置,也没瞧见绿珠··眺望二楼,见雅间人影憧憧,过道也是人挤人,但终归比一楼摩肩接踵的情况好些··“阿棋,我们上楼去。”
李果拉起惊呆发愣的阿棋,登上通往二楼的木梯·和无数酒客、酒保擦身而过,期间还听到楼下一阵欢呼,顿时人群骚动,李果几乎要被人挤下木梯··他拼命往上攀登,还不忘拽几把阿棋。
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爬上二楼,趴在过道阑干上,这才往下眺望,原来是两位盛装名妓被迎进店,她们裙摆摇曳,脚下步步生莲··人群如痴如狂,阿棋也如痴如狂。
李果清醒着,感到肋骨一阵疼痛,一个死胖子压在他身后,二楼的人都一股脑叠压向阑干·李果用力推开胖子,钻出过道,来到人比较稀少的一处雅间门外,依靠着柱子歇息。
在李果抬起头前,李果先是闻到了一阵好闻的香味,有人正在从他身边走过,李果以为是美妓,要知道雅间外的灯火并不通明,可就在李果仰起下巴的瞬间,他对上一张英俊且极其年轻的脸庞,眉宇俊朗,轮廓优美又不失英气。
李果脑中仿佛被一道火电炸过,他浑身颤抖,嘴巴大张,喉咙中却发不出声音,他背部直挺挺的贴着柱子,神情十分震惊··种田文·这是一位颀长英俊的年轻男子,虽然仪态稳重,恐怕不过十七八岁。
他一身紫色的华袍,缓缓从李果身边走过,面对这样混乱的场面,他端靖而冷漠··“启……”·李果仿佛像哑了喉,他努力想唤出一个名字,却因为太过激动,他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果子,我可找到你了”·阿棋暴力推开四周的人,用力扯住李果的胳膊,李果身子软绵绵的,险些被带倒在地·而那位英俊的紫袍少年,仿佛听到了什么,他回头张望。
此时,雅间里走出一位官员打扮的人,他招呼紫袍少年,紫袍少年随之消失于雅间入口··李果痴痴看着,看着紫袍少年挺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中··第43章 三言两语·赵启谟所进的雅间,尤其开阔别致,李果只是朝雅间入口探头,立即被酒保赶走。
酒保说:“休得胡闹,官人、衙内在里边呢·”·李果不敢造次,守在雅间外,想再见上一面,以便确认下确实是赵启谟··紫袍少年比记忆中的赵启谟来得高大、沉稳,也更为英俊,只是一眼,且时隔三年,李果无法确定他便是赵启谟,但李果又觉得有十之八九的把握。
样貌或许有不少变化,紫袍少年身上那份感觉却很熟悉,很亲切··应该就是赵启谟,他怎么会来广州·李果背靠木柱,默默等待·哪怕他心中激荡,片刻都是煎熬,他也只能等待。
酒楼里的喧哗沸扬,置若罔闻,他心中只有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眼中映入雅间的入口处——两扇遮掩的门··雅间窗纸隐隐映出几个黑色身影,约莫可辨四五个人,他们悠然饮酒,对外面的热闹视若无睹。
随着名妓离去,渐渐二楼过道的人们散开,纷纷返回各自的席位饮酒,一楼则仍是沸沸扬扬··“果子,你还要等吗”·阿棋扭头问李果,他听李果说,在酒楼里遇到位故友,就在雅间里,和官员们在一起,阿棋半信半疑。
“阿棋,我在这里等候,你自去游逛·”·已经过去两刻钟,李果的位置没有挪过··“一会要回去,我上来找你·”·阿棋下楼,挤到门口人堆里,看众妓在柜台前售酒。
阿棋从钱袋里倒出一块碎银,也凑过去嗅嗅脂粉的香气,从白嫩的娇妓手中买坛美酒··李果听着一楼人群买酒的热闹声、二楼酒客们觥筹交错的声响,他的心浮起又沉下,甚至感到阵阵心悸。
他头靠着木柱,手捣住胸口,平缓情绪·突然,前面雅间的木门被拉开,李果警觉起身··从雅间里走出一位官员打扮的年轻男子,二十六七的模样,端正刚毅。
男子身后,是两位做寻常打扮的文人,举止神态不一般,恐怕也是官员·这两人身后,缓缓踱出一位紫袍少年,他抬脚迈出雅间,脸庞徐徐仰起,仆从提的灯照亮他的脸庞,这次看得真切,毫无疑问正是赵启谟。
李果两步做一步,奔上去喊:“启谟”·紫袍少年动作一滞,他对上欣喜若狂的李果,他有片刻的迟疑,像似在思索着,而后才是惊诧。
也难怪赵启谟一时没认出李果,李果变化太大,记忆中的李果总是穿得寒酸,而今晚的李果一身得体打扮,像位秀美的商家子··何况三年的时间,李果的样子有所改变,长得更高,脸上的稚气消匿不见。
“启谟·”·李果见赵启谟一时没有回应,以为他没认出,不禁又将他的名字唤起,此时眼眶已泛红··赵启谟离开这三年,李果的日子一度过得艰难,身边再没有一位无话不谈的人,一位指点迷津的人。
此时酒保过来拦阻李果,怕他冒犯这些贵客··“这人是”·为首的官员侧身问赵启谟,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们两人的眉目、轮廓有几分相似。
“昔时在刺桐相识的邻家子·”·赵启谟的语调平缓,他回过兄长的话,便朝李果走去,站在李果跟前·他比李果高半个头,李果的个头不矮,赵启谟则是高大。
李果抬头注视赵启谟,赵启谟也注视着他,四目交织··李果胡乱想着,他长得真好看,比三年前还要好看··“可是果贼儿”·赵启谟的声音,比记忆中的低沉、他的话语阴阳顿挫,十分悦耳。
“是我·”·听到赵启谟喊他名字,喊得还是“果贼儿”,赵启谟的京城口音用土语喊出这个称谓,实在太让人怀念·李果眨眨眼,忍住眼角的泪水,喜笑颜开。
赵启谟得到李果的确认,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你怎会在广州在哪里落脚”·赵启谟的语调虽然平缓,但仍带着几分亲切。
“启谟,我在城西沧海珠珍珠铺里当伙计·我来广州八九个月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李果身体前倾,想去揽抱赵启谟,但赵启谟身子挺立,似无拥抱的意愿,李果一时无所适从。
“是不成想,我们还有相逢之时·”·相对李果激动地不能自已,赵启谟显得平静,他颔首,眉眼略带笑意··这番交谈后,赵启谟走到兄长赵启世身边,两人低语,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用的并非官话。
李果不解的眼神看向赵启谟,几乎同时,他听到赵启世身边的两位随从轻声讨论,一人说:“怎么这般无礼,直呼名字·”另一人说:“想是乡民,不懂礼。”
李果听着,心想可是直呼启谟名字,将他冒犯了·正胡乱想着,发觉赵启谟已随着众人步下木梯,赵启谟还回过头,看了李果一眼··李果急忙跟从,跟至木梯之下,赵启谟驻足,对李果说:“就此留步,它日再叙旧。”
·种田文·李果惊讶,想这是拒人的话语,一时没有反应··见李果表情错愕,没有任何回应,赵启谟没再做停留,他徐徐跟上那群像似友人的官员,和他们交谈着什么,一起朝门口走去。
有好一会儿,李果都没回过神来,他直勾勾盯着门口,虽然门口早就没有赵启谟的身影——他们已离开多时··阿棋找到李果,见他模样怔忡,推了推李果,问他:“见着你故人没”·李果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回住所,也忘记是怎么和阿棋话别。
适才和赵启谟相遇,仿佛只是场梦,特别不真实··李果也曾遐想,他和赵启谟相逢时,会有怎样的情景·他想过很多种:两个人并躺在一起,推心置腹,讲述分别后的生活;两人相拥而笑,并肩行走在热闹的街道,把酒言欢如此等等。
没有哪一种,是今夜这样三言两语寒暄,随即抽身离去·仿佛两人相遇只是不得已、逃避不了,出于礼貌才不得不说上两句话··相比于今日相遇的惊喜,更多的是失落,相比于失落,更多的是懊恼。
李果闷闷不乐躺在床上,手里执着金香囊·虽然已分别三年,但是往昔历历在目,赵启谟赠送他这只香囊时说的话,李果还清晰记得··赵启谟说:我与你,交换一件信物,即使成年后,相互遗忘,见到信物,总还能忆起当年的情谊。
李果想,启谟果然是遗忘当年的情谊··李果想,人终究是会变·三年前,赵启谟十四岁,自己十三岁,那时还算孩子,三年后,赵启谟十七岁,自己十六岁,都已长大。
一位官员的儿子,堂堂的皇族,和他这样的市井小儿,怎么可能当朋友嘛··无论年少时再亲昵,终究是要分道扬镳··这样想着,李果懊恼的将香囊塞进木箱里。
放下香囊,又想:不对··又将香囊拿出,握在手心··回想赵启谟以往的冷热反复,猜想他今日可能是出于顾忌,而不肯和自己有过深交谈··今天相遇,他分明很开心,眉眼带笑。
何况赵启谟还问了自己的落脚处··那么,他会来城西的珍珠铺找自己吗·这么想着,李果突然又不沮丧,也不恼火了··李果翻身起床,前往卖粗食的食店,填饱肚子。
先前,李果难过得饭也吃不下·这下,心里欢畅,能吃两碗··抱着赵启谟会来找自己的想法,李果第二日到珍珠铺,无心干活,一心留心外面的行人,不时朝铺外张望。
使得掌柜和老伙计们,都以为他是在等什么贵客··这日,等到店铺打烊,赵启谟都没有出现·李果不舍得离开,仍在铺外等待··城西的沧海珠珍珠铺非常有名,赵启谟不可能找不到。
他该不是因为什么事耽误了·他为什么没在京城,而出现在广州·他来广州多久了·如果不是自己正巧去熙乐楼,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着他。
有太多事,想问赵启谟,有太多话想跟他说··深夜,商肆逐渐关闭,李果走出昏暗的朝天街,望见对街灯火如昼的熙乐楼·他驻足,又在熙乐楼下等待,观察门口出入的客人。
这一天,起先激动兴奋,而后焦虑不安,等到此时则是满满的失落和寂寥··官署几乎都位于城东,李果去过城东,那里官舍无数··赵启谟和那些官员们在一起,大概,也是住在城东吧。
那时赵启谟匆忙,竟是没有问他,具体住在哪里··李果连续两日,心情焦躁,心神不宁,甚至还给客人算错账目,第一次挨了李掌柜一顿训··阿棋看在眼里,李果这两日的反常,都是从他去熙乐楼后,才发生。
“果子,看你整日朝铺外张望,可是在找寻什么人”·午后,两人结伴去食店用餐,阿棋问着漫不经心扒饭的李果··“是我自以为是,以为他会来看我。”
李果闷声低语··“你说的那位故人长什么模样我帮你留心·”·阿棋到此时已经相信李果,确实在熙乐楼遇到一位故人,而李果说的“他”,显然指那位故人。
“是位世家子,跟你一样十七岁,个头比你高·他长得很好看,剑眉,眼睛很亮,鼻子英挺,他衣服华贵,穿着不常见的紫袍,说官话,是京城人·”·李果描述赵启谟的样貌和特质。
“果子,这样的人,莫不是你在梦里认识”·阿棋知道李果是位贫家子,也知道李果是闽地人,不可能认识京城的人,何况还是位世家子。
“便当是我在梦里结识吧·”·李果埋头,将碗中的面条扒完,再不愿有只言片语··这日铺子打烊,李果仍在铺外滞留·阿棋知道他是在等人,看李果愁眉不展,阿棋便也留下陪他。
“果子,要真是那样显贵的子弟,从来不会和我们这种平民交朋友·”·阿棋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李果虽然不言语,但看着很难过··“我们小时候认识,就住在隔壁。
他爹到我们那里当官,他跟过来·我们小时候很要好,他还教我读书识字·”·李果蹲在地上,对着空荡、漆黑的街道喃语··“那是小时候的事,人嘛,长大后就不同啦。
我小时候和邻家的阿珍也玩得很好,还一起去池塘抓蛤蟆,还说长大了要嫁我·”·阿棋仰望星空,一脸忧郁·他虽然不是个机灵的人,但情感细腻··“突然有天,她就不许和我玩,她娘把她关在房里,我连看都不能看到她。
再后来,她突然被许配给别人,我竟是再没能见她一面·”·阿棋想,这大概就是青春无法抹平的伤痕吧··“是不是你没去提亲,才让人捷足先登。”
种田文·李果听着阿棋的故事,心情略有好转·显然人世间,人人都有不同的不幸和遗憾··“也不是,她爹不喜欢我,瞧不上我,把她嫁给邻县一位教书先生。”
阿棋虽然也读书识字,可毕竟学得浅薄,没有什么学问,将来更不可能参与科考··“你这是男女之事,和我的不同·”·李果叹息·虽然阿棋跟他讲他的故事,还是起到安抚的作用。
“那你又是怎样的事·”·阿棋觉得没差,说的都是人心的变故··李果摇摇头,想着,自己这般失落消沉,确实有些可笑··三年间,赵启谟明显改变许多,人的情感,会随着时间而迁移。
唯有自己,心心念念着记忆中的赵启谟··第44章 对街的分茶店·秋时,赵启世到岭南,任职于宪司·随即,赵启谟护送嫂子及年幼侄子至广州,与兄长相聚。
抵达广州隔日,赵启谟与兄长及其两位手下官员,到熙乐楼饮酒·原本只是去饮酒,不想遇到酒楼请来众妓卖酒的盛景··赵启世是位品行端正的官员,来喝酒便是喝酒,喝完酒,就领着弟弟及两位手下离开,一点也不耽误。
虽然连位倒酒的美姬也不曾邀请,但瓜田李下,不想有宪司狎妓的不实传闻·赵启世是新官上任,尽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就在这热热闹闹的熙乐楼,赵启谟遇到李果。
离开闽地回京,至现在时间已有三年多,赵启谟差不多要忘记这位昔日玩伴,不想他竟出现在眼前··相见时,有诧异,有喜悦,却也就那样,仿佛生活中遇到的任何一件惊喜之事。
在京城,赵启谟的生活丰富多彩,天天像过节,还没有赵爹的管制——赵爹调回京不久,又遣派去他地当官·因为要读书,赵启谟留在京城·那么多外地生,削尖头都想要来京城就读,赵启谟这种京城老户口,自然也是留在京城,这里教学资源最为优良。
三年前,当赵启谟再次住回高官贵族们聚集的坊区,昔日的小伙伴们欢声雀跃,单是洗尘宴,赵启谟就吃了数遭··在闽地三载的时光,是人生里一个已褪色的过往,赵启谟觉得它泛黄了,把它像片枯叶般,夹到书卷里,搁置在书架蒙尘,不再去翻阅。
然而也并非全然遗忘,在认出李果那瞬,往昔的记忆一涌而来,终究对赵启谟而言,李果是位很特别的旧友··这人和他打过架,也救过他的命;而他也曾为他烦恼过,也曾教他读书识字。
想来还是有缘,三年后,竟又在岭南相逢··离开熙乐楼,赵启谟心中没有多余念头,李果已成为珠铺的伙计,从衣着看,日子大抵过得不差,再不是以往那位需要人伸援手的果贼儿,令人欣慰。
如果路过城西珍珠铺,就去看看他,如果没有路过,便也就作罢··他和李果之间的交集,在离开闽地时便已斩断·这番来广州,不过暂居,过些日子仍要回京。
将李果置于脑后,赵启谟在城东又度过两日·赵启世有意将弟弟带在身边,让他接触官员们的生活,为以后进入仕途做准备··兄弟两人年纪相差得大,打小没怎么玩在一起,对于这位兄长,赵启谟十分敬重。
有时听着兄长训话手下,不免联想到赵爹的模样,都说长兄如父,诚不我欺··前些时候,因为京城一位友人惹事,牵连众多,赵启谟虽然没涉及,却也被管束·也难怪,赵启谟外祖母将他遣送出京,要他去兄长身边暂居。
犹如当年抵达闽地,前往岭南,赵启谟起先的心情也是不悦·这趟岭南之行,像是一个惩罚··不同于幼年的抵制,抵达广州,赵启谟逐渐被此地的风土人情吸引。
京城虽然繁华,但不如此地多彩多姿,商贾如云,海帆遮云天··一早,巡检使之子胡瑾到赵启谟入住的官舍拜访,他虽然是武官子,但就住在隔壁,对赵启谟似乎有很大的兴趣。
赵启谟起先以为他是来奉承的当地子弟,对他颇不以为然,一番交谈后,发现此人虽无文才,但博闻多识··这日,胡瑾和赵启谟说起广州的番坊、番学,绘声绘色,赵启谟早有耳闻,早有些心动,想去瞧瞧。
胡瑾比赵启谟还大两岁,一身蓝袍,长得黑瘦·他不是本地人,对广州却十分熟悉,令赵启谟不禁想到当年在刺桐遇到的刘通判··觉得这人有趣,便也就带上两位随从,跟着胡瑾前往城西。
番坊、番学都在城西,广州最热闹的商肆也位于城西··“旧朝城墙用的是板筑的土城墙,风吹雨打,又逢战事,城墙大多倒塌·后来,才改用砖筑,修得这般高耸、规整。”
站在城东大门下,胡瑾介绍起过往历史··“城东原是由旧城扩建,所以府署仓库都在里边·城东住的多是官人,城西是商肆,住的多是商人。”
听着胡瑾的讲解,赵启谟跟随胡瑾走出城东··从城东走至城西,一路盛景入目,商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各国商人云集·却不想胡瑾不走大街,带着赵启谟进入巷区,穿越小巷,眼前豁然开朗。
胡瑾指着眼前一条延伸至海口的水渠说:“这便是城西的澳口,海船停泊于海港,遇到风暴往往折帆沉船,而后才挖上这条水渠,四方往来船只便都停泊在澳中·”·赵启谟看着澳中密麻的帆船及两岸高低不齐的建筑,他想这里杂居着五湖四海的人,对走海路的人而言,这里可能是抵达广州的第一个场所。
参观过澳口,赵启谟随着胡瑾穿越一条窄巷,赵启谟留意到巷名叫:三元后巷··这日,胡瑾带着赵启谟去城西商肆,去番坊,去番学,归程时,又经过朝天街··赵启谟知道这里是城西最繁华的地带,想起李果说他在城西的一家珍珠铺当伙计,便问胡瑾是否知道沧海珠珍珠铺。
“怎会不知道,那是城西最大的珠铺,就在前方,我带你过去·”·胡瑾始终热情无比,看来纯粹是乐在其中··种田文·“并非是要买珠子,在外头看看便行。”
赵启谟没打算进入珠铺,只想站在外头观看一番··“好好·”·胡瑾眉开眼笑,他闻着赵启谟身上的龙涎香气息,看着他那张英俊而深致的脸,心里十分舒畅,真是赏心悦目。
这人不愧是京城来的世家子,又年轻又好看,举止投足间儒雅别致,何况声音也是悦耳动听··“便是这里·”·胡瑾指着一家彩楼彩络的门面,两人已站在铺外。
赵启谟朝铺内探看,里边有典雅别致,有二三顾客,四五伙计·在这伙计之中,李果的身影挨靠着柜台,他正在接待一位牙侩,和牙侩清点、结算货物·李果侧对铺门,专心致志。
不同于在熙乐楼相遇时穿着的华服,李果今日着布袍,蹲在地上,边点货物边筹算,还在账本上勾勾画画,十分老练··见赵启谟往珠铺内看得目不转睛,胡瑾也朝赵启谟注视的方向看去,发现是位年轻伙计,看着还有几分眼熟,约莫是在哪里见过。
“要不,进去瞧瞧”·胡瑾想这位世家子,用着最好的龙涎香,不可能买不起珍珠,可为什么站在门外踟蹰不前··“天色不早,也该返回。”
赵启谟不再停滞,从李果身上收回目光,离开珍珠铺··回到官舍,夜里卧床休息,赵启谟眼前出现李果在珍珠铺里的样子,也想起在熙乐楼,辞别时,李果眼中的错愕。
赵启谟并没有和李果叙旧的念头,毕竟两人一个官宦子弟,一个仆役,亲自去找他,想想也颇为荒诞不经·而让仆人拿名帖去招他来官舍,又显得太过生份··虽说是这样,第二日午后,赵启谟带上一位叫阿鲤的仆隶,托口要去卖香药,仍是前往城西。
赵启谟身上有只巧夺天工的金香囊,里边存放的是龙涎香·这种香药,价同黄金,香味尤其别致、隽永·显然,他并不需要买香药··抵达城西,天近黄昏,赵启谟在朝天街一家分茶店落座。
他的装扮仪貌怎么看都不像是坐一楼的客人,以致周身品茶、用餐的人们,朝他投去疑惑目光··赵启谟的位置挨着沿街的窗户,能看到街外的行人,和对街的商肆。
茶博士提水点茶,赵启谟无心观看,店小二过来招呼,赵启谟随意点下几样食物,他悠然品茶,注视对街··阿鲤约莫十三四岁,侍立在赵启谟身旁·他童心未泯,在分茶店里四处张望,也朝街外探看,似乎样样有趣。
天色渐黑,对街的店铺逐一关门,唯有这些酒楼食店还在营业··对街的沧海珠珠铺打烊,伙计们陆续出铺,李果走在后头,他仍是一身布袍打扮,和一位个高的伙计交谈几句,独自一人挨着街边行走。
李果走过茶肆时,赵启谟本想将卷起的帘子放下,遮挡李果视线,不想李果似乎在思绪着什么,只是低头行走,对四周毫无兴趣·李果径自往前走,他步伐不急不缓,穿越过人群。
记忆中的李果小胳膊小腿,调皮机敏,容貌秀气·长大后,稚气脱去,五官长开,越发清秀,他身材修长,仪态端正·他穿身暗蓝色的布袍,因为天渐冷,在袍外罩件月牙色的旧衣。
他的发髻如堆鸦,眉眼如画,发髻上还斜插枝略有些枯萎的桂花··赵启谟端详着,想着李果无知无觉,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是要到哪里去··“阿鲤,你跟上那位蓝袍白衣,头插桂花的少年。
看看,他是要前往哪里”·赵启谟吩咐阿鲤·阿鲤虽然不解,还是听话跟随过去··目送李果和阿鲤一并走远,赵启谟端起茶盏,低头呷茶。
第45章 阿鲤的名帖·阿鲤返回,已过半时辰,这小童路上显然奔跑过,脸色潮红,额上挂着汗水··“回来了,跟着他去哪里”·赵启谟面前一桌菜肴,没动过几次筷子。
“公子,我跟着他一路走,走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后巷,见他往一家食肆里去·”·阿鲤用袖子抹汗,边说边喘··“是怎样的食肆”·赵启谟搁下筷子,此地的菜肴虽然新意,味道也不错,但远远不及京城的精致、讲究。
“就是那种下等人粗腹的食肆,卖些煎茄子、煎豆腐、菜羹·”·阿鲤做为大宅里的仆人,对这样的食物都不屑一顾·心想这人穿着不差,却吃着脚力、水手的食物,原来是个外富内穷的人。
赵启谟执汤匙搅拌一碗乳糖团子,一阵沉寂,他不大爱吃甜,一口也没尝··“往后呢,还去了哪里”·赵启谟觉得如果只是跟到食肆,用不着这么久。
“我本来思量,他不知几时才会吃完,不想他喝下一碗菜羹,就往外走·我跟上,见他进入一间店舍,我想他便住那里,急忙跑回来禀告舍人·”·阿鲤是赵启世那边的仆人,抵达岭南后,才被安置在赵启谟身边,向来只是听话而已,也不去问,让他跟踪这么个人是要做什么。
“是怎样的店舍”·赵启谟咬下一颗团子,芝麻甜馅溢满口,觉得似乎也不难吃··“就是那种木搭的矮房,往时不住人,专门出租给贩夫闲汉居住的店舍。”
阿鲤想赵舍人可能不曾见过这样的房子,得是那种又挤又乱又穷的地方才有··赵启谟不再说什么,这委实有些出乎意料··却不知道,李果那日为何前去熙乐楼,还穿着一身不错的衣物。
他从闽地前往岭南,可是将娘和妹妹遗留在刺桐·为何会前来广州·珠铺懂筹算记账的伙计,工钱不低,听李果说他来广州有八九月之久,不至于要过着这般艰难的生活。
赵启谟抬头,看着一桌酒菜,想着自己随意点上这么些食物,着实是铺张浪费··种田文·此时,才被人跟踪到住所的李果,还浑然不觉··后巷住户多,人杂,阿鲤又是个半大的孩子,没人会注意他。
李果到房间里更换一套粗布衣服,走出房间,在店舍院子里伸伸腰,舒展舒展筋骨,他望着天上明月,想着,月圆云少,不用提灯照明··近来,几乎每晚,李果都会去妓馆跑腿,毕竟收入不错,而且近来比较穷嘛。
他不大乐意去想起赵启谟,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如果还有机会遇到,就把香囊还给他··许什么不相忘,也是年少荒唐事,赵启谟这么一位官宦子弟,根本没空搭理他这么个贫家子。
无外乎他是穷了,身份卑微,如果他也是位官人之子,启谟,必然会和他把酒言欢,就像熙乐楼里,陪伴在启谟身边,和启谟谈笑的朋友··深夜,赵启谟于睡梦中再次梦见一片汪洋,他在汪洋里浮沉,李果滑动手脚,朝他游来。
李果揽住他的腰,双脚踢水,竭力往上浮·他们半个身子贴在一起,李果的脸也挨得很近,却不是年幼时那张脸庞,换成了成年后的脸,他眉眼温柔,白皙的脸在阳光照耀下仿佛象牙般耀眼,他嘴角弯起,是个漂亮的笑容。
他的脸庞映在赵启谟眼前,长长的发在水中张开,他启唇,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在海水中却静默无声··赵启谟从睡梦中醒来,坐在床上,捂住额头,他的长发披散在肩,四周昏暗。
有多久,不曾再做过溺水的梦回京之初还会频繁梦到,后来却又突然不再梦见·但就在今夜,赵启谟这梦又清晰了起来,梦中的自己躺在深海里,仿佛羽毛般轻盈,却又像磁石般沉沉的下沉,而李果总会在上方出现,朝他游来,揽住他,他便像被拴绳的风筝,缓缓被往上提,每每在心跳加速,接近水面时,赵启谟都会心悸醒来。
这似乎不是关于死亡的恐惧,或许有着其他更深层的意义··如果单单只是在提醒自己这救命之恩,倒也罢了,梦中的感觉难以言语,总觉诡异陆离··离开闽地已有三年多,当年发生的一些事情,记忆本已淡薄,但这些日子,又逐渐被想起,浮现在眼前。
还记得他和李果交换过信物,他给李果一件金香囊,李果给他一条拴有花钱的五彩绳··那条五彩绳,戴在赵启谟手腕上,直到回到京城··回到京城不久便取下来,收起来,大概是放在冬衣箱柜之中,许多不曾拿起来看过。
起初,赵启谟也会抬起手腕,看到五彩绳,想起远在他方的李果,但渐渐便不想了,渐渐这条寒酸的手绳便被压在柜底··说是忘记了,这些其实都还记得,甚至离别那夜的情景又历历在目。
还记得出城西那个平旦,在门口等待李果,没能等到·在母亲的催促下,匆匆上路,走了很远很远,李果才追过来,在高处挥舞喊叫··喊他的名字:启谟。
启谟,启谟,启谟……·李果的唤声,从童稚到成熟,声声在耳边响起··他在城郊的高地上拼命喊着,他在热闹的熙乐楼里深切喊着··赵启谟从迷茫中抬起头,发现自己坐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正照在自己身上。
朝天街的夜晚,阿鲤站在珍珠铺外,等待李果关好铺门,准备离开时,他才凑过去,躬身递给李果一张名帖··李果接过,以为是哪位牙侩家的仆人,要请他去喝个茶吃个饭什么的,也不觉得奇怪。
“我是赵佥判宅中的仆人,奉二公子之命,给李工递送一份酒菜·”·李果正欲打开名帖,听到阿鲤的介绍,他惊讶地抬起头··“你说什么”·李果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赵佥判宅中的仆人·”·阿鲤挺直腰杆重复一句,来头很牛的好嘛,为什么这人显得迷迷糊糊··“我未能有幸结识赵官人,小童你可是找错人”·佥判是个官,还是不小的官,李果知道。
他一个珠铺的伙计,虽然也去过这家那家的豪贵宅第,可这些人,也只当他是个珠铺的仆役而已,不可能给他送礼··“你可是刺桐李果”·阿鲤想,我才不会认错。
昨天才跟着你走了两条街,走得那么急促,差点没累死我··“正是·”·李果拱手,出于礼貌而已··“无功不受禄,佥判官人若是要买珠,我改日亲自上门拜访。”
在珠铺多时,也遇到过奇奇怪怪的顾客,想那佥判之职不亚于知州,又怎会给他这么个珠铺伙计送酒食,恐怕是设局··沧海珠珠铺里的珍珠,有许多是硕大的走盘珠,价值不菲。
“你,你怎么听不懂呢”·阿鲤着急,扯住李果衣袖··“二公子,是二公子,不是赵佥判·”·“二公子叫谁名谁”·李果被纠缠着,倒也觉得有趣,他还是第一遭遇到这般奇事,他于是决定打开名帖看看,到底是何方人物,敢来此行骗。
“二公子,名启谟·”·阿鲤说出这个名字,终于舒口气,他眼前这人神情错愕,显然认识二公子··李果捏着名贴,看到上头的“启谟”二字,一时五味杂陈,竟是再说不出一句话。
如果是五天前,李果恐怕会欣喜若狂吧··现在,李果却在想着,这是怎么回事·找隔壁住户,借张木案,摆放在房中,把本来就窄小的房间,弄得无处下脚。
李果坐在床上,看着一桌的好菜,仍是一脸茫然··这是对街分茶店的酒菜,李果认识他们店内的伙计,虽然这家分茶店他吃不起,也从没去过··想想也是微妙,幼年经常吃赵启谟的东西,有时候是几个蜜煎,有时候是一块蜜糕。
这就给他留下了好吃的印象吗··种田文李果回忆往昔,不觉莞尔,捡起被搁放在一旁的名帖,手指摩挲上面的文字,这是赵启谟的字,他的字真好看。
公文式的名帖,内容无趣,翻面,却见在上头,赵启谟用平白文字写着:“城东宪司右侧第三屋,门口有棵老树,报内知(管家)名姓,即可进入·”·这是要李果去拜访的意思。
李果想着似乎蛮麻烦,他去过城东,宪司也知道位置,但是城东的氛围严穆,往时前去,总觉得浑身不在,何况进入深宅大院,还不知道要被怎样盘问呢··搁下名帖,李果美食当前,不愿去想烦心的事。
端起一碗蜜汁红枣团子,李果将温热的团子舀起,放入口,咬破馅,满嘴的甜美··这只是一份甜汤,还有肉粥、笋肉馅、香酪鹅、酒蒸羊等等,一顿显然吃不完。
穷人家根本不这么过日子,这桌酒菜,一样便是一顿,还是极好的一顿··连吃数日菜羹的李果,得此改善伙食··其实,李果也并非只吃菜羹,他不只在一家食店就餐,不总是吃得这么粗陋,何况偶尔还有人请饭吃。
正好阿鲤那天看到李果在吃菜羹,告诉了赵启谟··如果李果那日,觉得腹中油水稀少,拐头去前街,到阿棋常去的那家肉食店,吃碗插肉面,显然就没有这么一餐美食。
这一念的举止,仿佛蝴蝶拍动的翅膀··李果每月的工钱不少,而且经常有跑腿费,他每每将钱攒起来,寄回家··果娘也曾找人代写信给李果,告知李果家里用不着这么多钱,李果寄来的,她帮着存起来,以后给李果做营生。
李果搁下筷子,擦擦油嘴,还剩着大半桌的菜肴·想着住的这家店舍,连个热菜、煮饭的地方都没有,不说连煮饭的地方都没有,甚至没有碗碟·明早去买些碗碟,否则分茶店的伙计明日来收盘子,食物可没处倒。
想着该换间住所,娘也一再叮嘱,不能一味省钱··住在这里太过寒酸,哪日启谟的小童,或者启谟本人前来,甚至没有个下脚的地方,更别谈煮茶的灶间、喝茶的桌椅这些。
此时,平素非常抠的李果,竟是想着四合馆的房间不错,也有灶间,洗浴也方便,贵是贵了些,但物有所值··这一晚,李果吃撑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都是赵启谟,他将金香囊握在手中,手搁在枕边,看着金香囊,思忆着当年两人曾躺在一张床上,悠然闲谈,亲密无间。
只是,赵启谟不再是童年那个住在隔壁的伙伴,翻个墙,爬个窗就能见到的人,他变得遥远,甚至有些高不可攀··李果想,我要是一个有钱、有地位的人,就可以住在赵启谟隔壁,和他朝夕相处,成为同进共退的友人,那该多好。
·第46章 蔷薇花和吻·昨夜, 李果从阿鲤那边得知赵启谟住在广州, 启谟的兄长在此地任职佥判·赵启谟刚到广州,来此地不过数日··李果已不去想, 为何熙乐楼一别五日, 启谟才派小童来和自己联络。
吃人嘴软, 一顿美餐后,李果想启谟还记得自己, 下次见面, 就带金香囊去和他叙旧,先前要还他金香囊的念头早烟消云散··往时去城东, 都是某官人的妻女要买珍珠, 托仆人到珠铺里告知, 让珠铺掌柜或伙计带上上好的珠子,亲自去府宅。
这样的生意,是找上门的生意,李掌柜有时亲自去, 有时让老伙计去·李果因此, 也去过几趟, 颇长见识··只需跟掌柜告个假,李果按赵启谟的描述,找到他所在的官舍,进入拜访就行。
偏偏这不算难的事,让李果踟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 他即想见赵启谟,又害怕见到,心有顾虑,十分矛盾··从烈日当头,到日头偏西,李果都没跟李掌柜告假,磨磨蹭蹭,到店铺打烊的时候。
李果仿佛如释重负,跟上阿棋去吃插肉面··填饱肚子,返回住所,李果更换衣服,再次前往妓馆··每天睁开眼,就想着挣钱,明知道去妓馆当闲汉,实在不光彩,道理李果都懂。
经常在妓馆跑腿,好几个歌妓都认识李果,见李果长得俊,年纪又轻,有时还会戏弄他··相对于温香软玉的歌妓,李果更喜欢能当当响或者灿灿发光的东西··无论身边的妹子如何美艳,李果目光也总是落在旁边的酒客身上,过去问好,讨个跑腿的活干。
任何营生,都有竞争者,也有其他闲汉会驱赶李果,奈何歌妓们喜欢李果,会帮李果说话,招揽生意··相对于其他爱揩油的老闲汉,李果老实不说,还长得俊··这晚走进妓馆,歌妓们喊他果子果子,李果乐呵呵过去,搓手问:“姐姐们有什么吩咐”同时还瞥眼席位上的酒客,三位士子,其中有一位酒客经常过来,还老穿身蓝袍,年纪不足二十,长得黑瘦,歌妓们唤他:“胡郎”这类欢喜场里,总喜欢把客人的身份拔高着喊,所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
李果听着歌妓报酒菜名,默默记下,抬起头,正见蓝袍胡郎在注视他··“我这人呀,见到漂亮光鲜的人物,就忍不住多瞅几眼,记得也深·小子,你是不是在珍珠铺里干活”·胡瑾是个颜控,见长得漂亮的就喜爱,长得丑的就嫌弃,偏偏他长相跟美一点也沾不着边。
李果听到胡瑾这话,心想不妙,他在珠铺不曾见过这人,是如何认出他来·“必是认错了,哪有那个福份·”·李果躬身,一口否决。
“果子要是在珠铺干活,还不整天拿些珠儿来赚我们姐妹的钱·”·黄衣歌妓怀里抱着琵琶,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就是就是,你看他这样也不像。”
其他在座的歌妓齐声应着··胡瑾倒是不纠缠,看着李果,笑得意味悠长··李果到妓馆跑腿,会特意换上旧陋的衣服,而且他又爱钱,所以除去养眼外,贫困真是由内到外。
种田文·在一群姐姐们的叽叽喳喳中,李果领着银子,匆匆出馆办酒菜··李果将酒菜摆上,听到胡瑾问黄衣:“绿珠病还没好吗”·“没那么快,也是触了霉头,还不知道要养几天呢。”
“绿珠怎么生病了”·李果脱口问出,他显得吃惊··绿珠性子活波开朗,整天活蹦乱跳,很难想到她也会生病卧床··不过也确实有两日没有见着她。
“果子,你毛都没长齐,不需要懂·”·一位二十岁样貌的老妓正好从一旁走过,听到众人的交谈,不忘调侃李果··李果约略知道是怎么回事,听着众妓的笑声,懊恼得说不出话来。
待黄衣唱完曲,起身要离开,李果凑过去,低声问黄衣:“香彤姐姐,能带我去看看绿珠吗”·往日经常得绿珠照拂,绿珠待李果特别亲善,李果记在心里。
想她卧病两天,也不知道病成怎样··“嚯,那是我和绿珠的闺房,别人我是不带过去,你果子就破例一次·”·香彤觉得李果亲切无害,平日绿珠又极喜爱他,带他过去探病也无妨。
两人走出灯火通明的馆舍,进入右侧的通道,来到一处小间,推开一扇木门,屋内灯火昏暗,一个人卧在床上··“绿珠,果子来看你了·”·香彤举火往床头照,绿珠卧在床上,听到说果子来了,急忙翻身,冲着李果笑着。
“果子,坐坐·”·绿珠拍拍床铺,她面有病容,发丝凌乱,杏眼红肿,显然才哭过··李果默然,挨着床坐下,看着绿珠,想着她不知道遭了什么罪。
对于苦难,李果了解很多,而对于女子的不幸,在这妓馆里,李果也了解许多··“绿珠,你之前不是说想去齐和茶坊喝茶吗你快好起来,我带你去。”
李果往日对绿珠的示好,都是不做回应,今日主动提起,十分难得··“嗯,也不知几时才能去·”·绿珠黯然,她病怏怏的,还不知道几时才会好。
“果子,你要是路过齐和茶坊,给我摘枝蔷薇,我想插在床头看·”·绿珠执住李果的手,泪眼含情·齐和茶馆的蔷薇,正开得娇艳··“好,你他事莫想,好好养病。”
李果抽回手,起身,他不敢多逗留,怕被妓馆的仆役或者丫环发现··香彤扶助绿珠躺回,帮绿珠拉扯被子··李果刚迈出房门,就听前方传来争执声,一位醉汉在怒吼着什么,还有人劝阻的声音。
几乎同时,身后传出绿珠惶恐的哭声,令人不忍·李果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挡在过道,等待着··咚咚咚咚,脚步纷杂,重重踩在木制的过道,声音越来越响,醉汉的咆哮声也越来越近,到此时,李果已看清是位年轻男子,看打扮像个武夫,四肢强壮、面貌凶恶,正扯着袖子,怒气冲冲前来,嘴巴里不干净叱骂着话语。
“怎么就听不懂人话,都说卧病不起,哎呀,快把他拦下拦下”·一位艳装妇人追拦醉汉,奈何力弱,根本拦不住,她身边亦步亦趋的几个仆役,似乎挺忌惮醉汉,不过在旁壮着声势,叫他别过去。
·很快,醉汉走至李果跟前,怒骂,“客作儿”一把揪住李果衣服,就要将李果掀倒,李果被扯得趔趄,“唰”一声,李果身上那件陈旧衣服被撕裂,李果趁机挣脱酒汉手臂,他没做多想,猫下身,将醉汉拦腰抱住,“啊啊啊”一声怒叫,拼命将醉汉往外撞。
窄小的过道一侧是寝室,一侧是院子,过道上布有低矮的围栏·李果将醉汉推落栏外,带着一股狠劲,不只推下醉汉,连带着自己也重重摔进一片竹丛里··这是醉汉喝得伶仃大醉,李果才推得动,以醉汉的手劲,要是人清醒着,三个李果都不够他打。
倒在竹丛的那一瞬,李果只觉左手手掌一阵疼痛,身体倒是没摔着··醉汉从竹丛里翻滚而起,暴跳如雷,过道的仆役已经赶来,又抱又拦,眼看没人制止得住他。
李果举起手掌,从手心里拔出一根竹刺,鲜血淋淋·他顾不上疼,想着无论如何,不许这醉汉去欺负绿珠,抄起一根竹竿正准备给醉汉脑后一棒,突然听到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吼着:“钱铁七,还不快滚再胡闹,老子叫手下的兵把你叉起丢澳口喂鱼”·胡瑾不知何时出现在通道上,他那瘦高的身影在光影作用下,、仿佛一尊巨大怪物,他声大如洪钟,怒不可遏,那气势相当吓人,仿佛是凶神恶煞降世。
待酒汉灰溜溜逃走,胡瑾离去,四周恢复安静,李果又坐回绿珠床上,绿珠拿条刺绣手帕缠李果伤手,边缠边滴泪··“伤得重,可要记得去找个郎中拿药。”
“小伤,洒洒药粉就好·”·绿珠给手帕轻轻打个结,李果明显吃疼,装着笑脸··“果子,谢谢你·”·绿珠的半身贴着李果,她卧病在床,只穿着主腰,肩上披着衣服,可还是露出大半的胸脯和肩膀,他身上的气息香甜可人。
她才刚哭得花容失色,楚楚可怜··湿润的泪水沾在李果脸庞,温热柔软的双唇,在李果嘴角轻轻擦过,李果愣愣失去反应,好会才推开绿珠,因为震惊而连连倒退,并且很怂的逃离。
这是一个吻··李果擦着嘴角,慌乱走出妓馆,对适才发生的事还十分震惊··“小子,看不出你还挺勇猛·”·听到声音,李果抬头,看到站在馆外的胡瑾。
“小的不过是将他推到院中,就是十个小的也不是那醉汉对手,幸好胡官人出现,都不用动手,一开口就将人制服,真是可敬可畏·”·李果行礼,躬着身。
·种田文“伶牙俐齿,还说不是珠铺的伙计·”·胡瑾抱胸打量李果,虽然一身粗陋衣服,但仪貌不凡,这人显然就是沧海珠珠铺的伙计,却不知道为什么到妓馆跑腿。
“还望胡官人帮小的保密·”·李果端端正正,再次行礼,他佩服胡瑾的仗义,想着他不至于把自己的身份张扬吧··“佳人谁个不爱,不过我看你也不像为佳人才到妓馆跑腿呀。”
胡瑾在妓馆见过李果数次,众妓都很喜欢李果,李果却是坐怀不乱·“实不相瞒,因家中贫困,这才……”·李果擦擦额头冷汗,虽然说人人都爱财,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想着自己这是小人爱财,李果自己也心虚。
“好啦,我何时说要张扬,再说看在你这张赏心悦目的俊脸上,我乐意帮你隐瞒·”·胡瑾端起李果下巴,乐呵呵笑着·这形象,哪还有适才怒喝酒汉的正义高大,瞬间猥琐。
李果斜着眼瞅胡瑾,想着天地之大,真是什么人都有··不过这位胡颜控,也只是颜控,并不好男色,放开李果,背手悠然离去··第47章 官舍相会·李果对男女之情的认识, 是从勾栏低俗的戏曲里懂得, 后来也曾看点闲书,知道这么回事。
在闽地时, 也有邻居阿黄的妹妹阿云喜欢他, 也有吴屠夫的二女儿二宝喜欢他, 每每李果去买猪肉,在旁帮衬的二宝见到李果就脸红··因着自小没爹, 由娘抚养大, 知道娘亲的不容易,感激而敬重。
李果对女子会比同龄男子多份尊敬、体贴, 所以哪怕阿云有两颗大门牙, 李果也觉得她的酒窝很可爱;二朱总是一身的腥味, 李果也觉得她勤快懂事,是个好姑娘··在海月明珠铺当伙计时,李果逐渐接触到贵家女子,她们身上带着芳香, 遍体绮罗、,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李果觉得她们很美, 也会忍不住偷看两眼,可也只是很美而已,李果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联想··在妓馆遇到绿珠,李果觉得自己挺喜欢她,至于是否是男女那种喜爱,李果也不清楚, 他应该是要喜欢一个女子,要是有钱人家的儿子,比他再大一两岁,可能都成亲了。
躺在床上,迷糊想着绿珠的吻,想不出所以然,李果渐渐睡去·直到睡去,李果手里还捏着金香囊,梦里梦见年幼时光,赵启谟在除夕夜的到访,灯火提起,正照见他,那夜的赵启谟头戴乌冠,身穿绛色长袍,腰系革带,尊贵端庄,真是好看。
李果跟掌柜说,他要去城东见一位童年玩伴,要告个假·李掌柜问是个什么身份的人,李果只说是位到岭南游学的书生··听到李果跟掌柜告假,阿棋很激动,叫李果以后发财,勿相忘。
怎么就想到发财去,李果也是纳闷,后来一想,赵启谟确实身份不一般,又贵又富,自己这是趋炎附势··趋炎附势也罢,李果不愿去细想这些,他想见见启谟,想坐在他身边,和他像友人般亲切交谈,其余的,他也不敢奢望。
孩童时是不懂事,不懂这身份的区别,不懂他是世家的子弟,自己是贫家的儿子,桓墙他能轻松翻过,可还有一堵透明阻隔的高墙,会将他一生拦在赵启谟身外··离开珠铺,时候还早,李果到齐和茶坊摘枝蔷薇。
齐和茶坊位于妓馆后的一条旧巷,老屋旧院,别致清净,院中种植成片的蔷薇花,红紫相间,煞是好看··这里单纯是个喝茶的去处,没有歌妓小环在内·因为院中蔷薇茂盛,不知何时起,竟也成为一个看花的去处。
馆妓鲜少能出馆,便也就对这样的地方心生几分向往··李果路过茶坊,见蔷薇满墙,触手可及··“恳请院主赐枝蔷薇·”·李果进入茶坊,正见主人在院中摆弄茶具。
天色还早,茶坊客人稀寥··“你这痴儿,它即长在外头,折一枝便是·”·院主笑着,心想常有人折他蔷薇,都是偷偷折去,这人还特意进来说。
·“谢院主·”·李果拱手··退出院外,折下一枝蔷薇,三朵花苞,两朵含苞欲放,一朵怒放,紫红俏丽··“你要枝蔷薇做什么”·院主跟随出来,也是好奇,这花女子喜爱便罢,他一个男子,难道也要摘去簪花·“友人卧病,思念茶坊的蔷薇,托我来折一枝。”
李果没说是位馆妓··“这花千千万万朵,花开花败,花败花开,哪摘得完·如此喜爱的话,让他时时来摘·”·院主显然是位充满人情味的人。
李果执着蔷薇,从妓馆后门进入,径自前往绿珠的寝室·房中有着淡淡药味,绿珠则卧床沉睡·可能是刚喝过药,疲乏睡去·李果将蔷薇插在床头,看眼绿珠的睡容,便就悄然离去。
绿珠只知道李果是到妓馆混饭吃的闲汉,并不知道李果是珠铺的伙计,以李果的清贫是没可能给她赎身,抱着一腔的爱意,只是喜爱,没有其它奢望··李果离开妓馆,前往城东,他穿上最好的衣服,梳洗整洁,也是个翩翩少年郎。
现而今,商人也好,稍微富有的平民也罢,都在穿着打扮上讲究起来,人们自有一套辨分世家自和假世家子的法子,举止谈吐是否高雅,仆从是精通人情,用的什么香,穿用的都是出自哪位名师之手等等。
李果不说只有衣服看着还过得去,即没仆人,甚至都没有张自己的名帖··李果路过官廨大门,没有停留,他根据赵启谟的指示,找到宪司右侧的第三屋,绕着一堵又高又长的墙,李果慢慢走着,瞅见前方一株虬曲的老树,想着该是这里了,只是没看见有门可以进入。
李果是安分守己的平民,即不曾犯过罪,以往也没荣幸进入,衙署的建筑又呈一体,真是让人无从下手·正烦恼时,见前方内走出一个人来,那边有入口··李果朝前赶去,果然见到一扇小门,朱门掩闭,恐怕就是这里。
一时也没去想若是敲错了,可得怎么去赔礼道歉,会不会被追责··种田文·手已抬起,轻叩门扉··须臾,小门打开,出来一位年少的仆人,问李果是谁,来此找谁。
李果递上赵启谟的名帖,报上自己的姓名和身份··仆人狐疑接过名帖,想着这人好生奇怪,不递自己的门帖,却递来二公子的名帖··“可是路上拣着,来还公子门状”·仆人收起名帖,并没有邀请李果进院的意思,毕竟这是官舍。
“不是,我受你家公子邀请,前来拜谒,劳请通报声·”·李果彬彬有礼··仆人执着名帖朝院内走去,没多久带着一位年长的仆人过来,大概是位内知,干练许多,连声说:“多有怠慢,里边请。”
步入院中,眼前开阔,在内知带领下,李果走过长长的廊屋,一路见院中池榭楼阁,果然是气势不一般··“且在此等候,老奴进去禀报二郎·”内知领着李果进入厅室,便匆匆往里头去禀报。
李果端正站在厅中等待,想着这一路过来,实数不易,好在一会就能见着启谟··不会,老仆出来说:“二郎请李工往里边去·”·李果跟上老仆,进入内室,看着像处小厅室,舒适安静。
赵启谟人已坐在里边,对李果说:“李果,你坐过来·”对老仆说:“上茶·”·老仆离去,只剩两人,李果落坐,显得拘谨,一言不发。
“阔别三年,你变化许多·”·赵启谟先开的口,他背靠圈椅,姿势舒展··“此处是内宅,不必拘谨·”·话是这么说,一晃三年,此时相会,仿佛隔世。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两人之间隔着方桌,李果侧着身,看向赵启谟··“称谓可以有许多,名姓只有一个,你昔年怎么唤,今日便怎么唤。”
赵启谟微微笑着,虽然李果直呼他名,确实逾规越矩,但又何妨··“那时鲁莽不晓事·”·有赵启谟这么一句话,李果绷紧的肩背逐渐松懈。
“确实鲁莽,好打架,翻墙攀屋,还剪秃我的末丽花·”·赵启谟数起往昔的事情,他还记得如此清楚,让李果惊诧··“还跟你打过架。”
提起往事,李果终于绽出笑容··“我记得,把我脸抓伤·”·赵启谟恍然忆起,确实有这么回事··听赵启谟说到把他脸抓伤,李果的目光立即落在赵启谟脸庞上,从眉宇到鼻子到嘴唇,直到李果觉察赵启谟也在打量他,才不好意地垂下眉眼。
“你也踢我·”·李果小声说着,当时两人水火不相容,言语还不通·现在回想,真是不可思议··“果贼儿,我记得可是你先动手。”
一句“果贼儿”,分外亲切··“我那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好在启谟不记仇·”·两人相视而笑,到此时,李果先前的紧张、不安早一扫而空。
内知领仆人过来点茶、摆果盘,正好见到两人相谈甚欢,心里纳闷这位叫李果的珠铺伙计是什么来头··两天前,这人还未前来拜访,二公子就跟他叮嘱·适才进去通报人来,二公子本在院中看花,一听是李果连忙入座等候。
穷人喝茶,煮水冲茶粉,十分简略,这世家喝茶,众多工具步骤,一盏茶,忙碌许久,才递到李果跟前,李果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茶沫如画,还在陆续变幻,李果说不出赞语,也欣赏不来。
只是觉得这盏茶不同一般,李果双手轻轻放在建盏上,缓缓端起茶盏,小心翼翼放在唇边,将茶汤含入口中··李果喝茶,双手举高齐眉,袖子下滑,露出原先被袖子遮挡的伤手,伤手上绑着条白绢手帕,掌心处有干涸暗红的血迹。
“左手·”·赵启谟没碰自己跟前的茶盏,他目光跟随着李果动作而移动,立即就发现李果手上的伤··“这个啊·”·李果放下茶盏,举起左手,反掌瞅看,他差不多要忘记自己手上的伤。
今早洒过药粉,已不再流血··“被折断的小竹子扎伤·”·李果拿手指轻点手心,觉得似乎也不怎么疼··还是如此不小心,跟昔日一样。
赵启谟不再问什么,李果几次抬手间,缠伤处的手帕,赵启谟看得清楚,质地细腻,绣着娇艳的花,是女子用的香巾··第48章 院中相送·赵启谟身上有特别好闻的气息, 挨近便能嗅到。
因为在珠铺当伙计, 李果常接触商人,曾在一位海商身上闻过类似的香味, 然而味道不及赵启谟的细腻, 隽永, 记得当时李掌柜说过,这是龙涎香··价比黄金··无法想象, 赵启谟这些年, 在京城过着的是怎样的生活,他年幼时, 穿用就相当讲究, 到这翩翩甚都的少年时, 更是从头到脚,无一样穿用的物品不精美考究。
李果不知道老赵家的财富有多少,才能维持这般奢华的生活·又想他是皇胄,家底自然不一般··女婢身上的香味, 闻着是蔷薇水的味道, 清香素雅, 她牵着李果的左手,小心谨慎地拆解手帕。
另有位小童执着药瓶,侍立在一旁·李果认出这个小童,就是之前送去酒菜、名帖的孩子,听启谟唤他:阿鲤··手帕拆走,擦洗去旧药粉, 露出掌心皮开肉绽的伤口,不只掌心,手背也有伤口,这是贯穿伤。
虽已不再流血水,但样子看着吓人··“伤口这般深,可是和人打斗,拿手掌挡尖锐物”·赵启谟端详伤处,手心被扎伤是相当疼痛的事,而且没有足够的力道,也不会出现贯穿伤。
种田文·李果年幼时好斗,该不是长大后也这样··“我跌落在竹丛里,不慎扎伤·”·李果不敢说他去妓馆跑腿的事,不光彩,何况也不愿在赵启谟面前提起绿珠,觉得不好意思,这是很私密的事。
赵启谟听李果这么说,并不信,他猜测恐怕和位女子有关,李果手上才会绑着条香巾··以李果年龄,他有喜爱的女子很正常,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阿鲤往李果掌中洒药粉,女婢拿条干净的手帕,再次将伤口缠上。
李果用的药粉,出自舍店居住的一位郎中之手——免费,效果似乎还不错·赵启谟家中的药粉,自然疗效更佳··女婢端走水盆,小童收起药粉,两人离去。
李果捡起搁放在桌上的脏手帕,将它捏在手中,轻巧掩入袖子··“你几时进入珍珠行”·赵启谟将李果细小的动作收进眼底,李果有意遮掩,赵启谟不点破。
他悠然坐着,问一些他特别在意的事情···“启谟,你回京后不久,我离开包子铺,到海月明珠铺当伙计,你还记得瑾娘吗就是她家的铺子。”
李果缓缓讲述往事··“还记得·”·赵启谟点头··“珠铺对伙计要求高,得家世清白,得有师傅要教,本来进不去,多亏阿七帮忙。”
李果没讲王鲸的打压,以及离开包子铺后,一度在城东找不到活干的事··“阿七现今过得怎样”·不是李果提起,赵启谟已经忘记有这么个人。
“他呀,总说没立业不成家,到现在都没娶妻·”·李果也觉得阿七应该早些成家,省去被人闲言闲语··“你为何离开刺桐”·赵启谟对阿七的兴趣不大。
“听说广州比刺桐热闹,过来长长见识·”·李果不想告知赵启谟自己抓弄王鲸,以及这条死鲸鱼自从赵启谟回京,就一直欺负自己··“你在广州有亲友”·赵启谟疑惑,不说李果年纪小,背井离乡,到异地当浮客(外来人口),言语不通,如果无人投靠,根本无法立足。
“没有,我一个人·”·李果摇头··“这么说,你母亲和妹妹留在刺桐”·这事多少出乎赵启谟意料,李果的妹妹还很小,母亲又是寡妇,不应该在此时分离。
“启谟,我还不能够将她们带出来·”·提起娘和妹妹,李果很惭愧··赵启谟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是出了什么事,以至一家子都要背井离乡·“可是你大伯家欺凌你们”·赵启谟还记得李果的大伯在城东开酒楼,待李果一家极其恶劣。
“不是,他们那家日子过得极好,和我家了断亲戚,早没往来·”·李果觉得这也挺好,想看两厌··“是发生什么事以至你要离开家人,独身一人到广州来。”
还过着这么艰难的日子,就衣服看着光鲜,吃住那么差··李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骨节凸出,手掌粗糙·他心里其实有些委屈,但也不想被赵启谟知道。
“和王鲸不合,不过我离开刺桐港前,将他教训了一顿·”·李果尽量让自己笑得不要太勉强,抓弄王鲸那事,他后来挺后悔··“王鲸啊。”
赵启谟想,我早该想到··“启谟,你是不知道,王鲸他爹因为贩来昂贵的海货,朝廷给封了个官,这下不得了,又是巨富还有官衔,王鲸仗着老爹,在城东不可一世,谁都要让他几分。”
李果觉得,在城东,就没有人不怕王鲸··“赏封大海商这种事,我略有耳闻·那你往后打算一直留在广州”·赵启谟对朝廷奖励海商的做法,不置可否,但是王鲸这人生性狭隘记仇,一直都在找李果麻烦。
“我,我不会一直背井离乡·”·李果的拳头拳起又放开,他很羞愧,往时可能觉得是无奈,可当赵启谟问起,他内心难过无比··相别三年,这个当年教自己读书识字的人,是希望自己有番做为,不想竟混成这样,被人赶出家乡。
“你现在的工钱,除去衣食住外,能有多少余钱”·如果有需要,赵启谟可以援助李果,他现在不似年幼时,身上常常没有银两支配··“启谟,我不缺钱,还攒下不少托小孙船的水手寄回家。”
李果唯有这点觉得欣慰,他能挣到钱,而且相信以后能挣到更多的钱··听到这句话,不意外,李果爱攒钱,小时候就这样·也难怪他吃住如此差。
两人交谈间,不觉时光流逝,此时已接近饷午,内知进来,问赵启谟是否要在宅中备置酒菜··“不用不用,我午时还得回去珠铺干活·”·李果连忙起身,要辞行。
他先前才吃赵启谟一顿酒菜,何况这次又是在赵宅里,和启谟相处还算自然,要是遇到赵启谟那位当佥判的兄长,或者是其他官人,李果也不知道要怎么相待··“即是被我听到,我得讨杯酒吃。”
一个黑瘦人影晃到门口,人未到,声音先到··李果看向门口,那人也看向屋内,正巧李果坐的位置朝门,和那人打了个照面··“你是……”·李果认出那身蓝袍,这人居然是妓馆常客——胡郎。
“咳,有客人啊,打扰打扰·”·胡瑾也认出李果来,匆忙溜走··种田文·赵启谟觉察哪里不对,问李果:·“这是巡检使之子胡瑾,你认识他”·哦,原来是巡检使的儿子,难怪那晚对付醉汉如此威风。
李果想起这位官人毕竟说要帮自己保密,不将自己双重身份张扬,那自己就也好心帮他喜欢喝花酒、逛妓馆的事,也遮掩起来好了··“适才……看错了。”
李果不敢说实话,实在没想到会在赵启谟家里遇上他··“此人住在隔屋,常来串门·”·赵启谟先前觉得胡瑾博闻多识,是和刘通判一样的人,不过相处数日,发觉这人有个毛病,为人轻浮。
“启谟,我该走了,承蒙款待·”·李果行礼,文质彬彬··“我会停留岭南一段时日,你常往来·”·赵启谟起身送客,亲自将李果送出厅室。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来到廊屋··“启谟,留步,内知会领我出去·”·李果自己认识路,不劳启谟一路送,太客气了··“果贼儿,我赠你的香囊可还在”·不知何故,赵启谟突然想起他们交换信物的事,当时说过再次相逢,拿信物相见。
“在的,这趟没带在身上·”·李果今日出发前,在要不要带香囊上,做了一番思考,他听过戏文,这类信物,呈递上去,往往是落难的一方对显大的一方,有所谋求。
因为你我是旧识,所以你得念旧情,得照拂我··李果觉得不该是这样,这样的信物,是往昔的留念··他今日过来前,就设想过,赵启谟可能待他不如往日热情,可能只是想起点昔日的情分,才决定接待他。
毕竟三年过去,物是人非··但此时李果知道,启谟还是那个启谟,亲近,关切··“启谟,我赠你的长命绳,还在吗”·李果试探问着,毕竟那东西太低廉,不值钱。
“还在·”·赵启谟启唇吐出两字··听到说还在,李果眉眼含笑,不过是一条绳子,他竟也还留着··“启谟,我走了·”·两人交谈间,不知不觉已接近门口,李果依依不舍。
赵启谟点点头,伫立在庭院中,秋风起,扬起他的宽袍广袖··李果迈出朱门,再回头,赵启谟仍在院中看着他··李果回头再次拜别,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他怕再一次回头,只能看到空荡荡的院子,再寻觅不到赵启谟英挺的身影,他心中忽然不安起来,并且觉得莫名感伤··启谟说他在岭南只是停留,他住不久,李果知道像赵启谟这样出生在世家的子弟,一生中有两件要事,读书和出仕。
不知道什么时候,启谟又将回京城去··第49章 四分珠·舍店后有一口井, 白日总是聚集无数洗衣服、淘米洗菜的人, 到夜晚,又是一波人去洗脸、洗脚·等众人纷纷洗涤后, 李果才捧着衣服过去, 蹲在地上, 单手轻轻搓洗。
井边没有灯火,靠着月亮照明, 还有舍店窗内透出的些微亮光··舍店屋后树立两根竹竿, 拉扯两条绳子,上面晾满衣服··李果想将洗好的衣物拿去晾, 没找着空位, 这是经常有的事情, 这带住户密集,小小的舍店,就住满二十多人。
李果想,明早还是去四合馆问下看有没有便宜的房间出租··“果子, 这就去洗衣服, 手上伤好了”·薛郎中端着脸盆出来倒洗脚水, 正见李果站在晾衣绳下。
“谢谢郎中的药,已经止血,就是伤口发痒·”·李果举起左手,手掌上完好缠着手帕,示意他洗衣服没动用左手··“这是疮痒,伤口就要愈合, 你不要抓不要挠。”
薛郎中约莫四十,就住李果隔间·他每日走街串巷卖肾气圆,跟舍店的其他住户一样,早出晚归,孑然贫穷··“多亏郎中提醒,再不抓它。”
李果致谢··将衣物叠挂在一起,李果回屋·这是暂时挂着,等不滴水了,李果还要再出来,收进屋,挂在墙上,等它慢慢风干·李果的好衣物,都是拿进屋内,要是挂在外头,第二天就不见踪迹。
住在舍店有许多不便,这只是其一··第二日清晨,李果去四合馆,馆主让仆人领李果去二楼看房间·二楼有间房在角落处,规格比其他房间小,但也远远比舍店的房间大。
二楼便是上间,不似住一楼要蒙尘吃土,好在房间小,租金也相对便宜··李果从钱袋里倒出铜钱,看着馆舍主妇一个个清点,聚成一小堆,真是非常心疼··“先收一月租,要续租,需按时缴租,不可拖欠。”
馆主在跟李果说规矩,大概是看着李果年纪小,怕他承担不起··“我知晓·”李果沉稳应道··四合馆离妓馆近,这边环境也比舍店好,住户不似舍店那么杂。
租好新住所,李果匆匆赶去珠铺··在珠铺,李果没有师傅,老伙计们不喜欢他,甚至排挤他,自然不乐意传授·幸好李掌柜看好他,有时会点拨下他··在海月明珠铺,李果全靠偷师,同样没人教他,甚至东家还莫名地提防他。
李果他看着,听着,默默记心中,过目不忘,过耳记心,学得很快·也是在海月明打下的基础,否则到沧海珠,日子会相当难过··“李果,你和我去称珠,赵首你们看好铺子。”
李掌柜分派工作,他喊上李果和他一起到库房称珠··称珠极其乏味,是挑拣珍珠的一个流程·珠子分九品,第一品的珠子在第一道挑拣程序里,就被捡出,这样的珠子,是稀世珍宝,并不放在铺中。
种田文·李掌柜称的是中下品的珠子,并根据形状、色泽和重量再区分价值··这样的工作乏味,但需要丰富的经验,而且哪怕是中品的珠子也价值不菲,一向都由李掌柜亲自过目过手。
·只是李掌柜老眼昏花,不得不喊一人来帮他看重量,并手写记下··阿棋做事不如李果细心,其他老伙计,都是人精,李掌柜又不信任··李果边看重量边笔记,边留心李掌柜是如何分珠。
平日想教李果的东西,李掌柜会开口说,他想保留的,李果也很懂规矩不问··这么一天,都在库房称珠,李果不觉无趣,光泽闪耀的珍珠,又贵重又美丽,每每都让他心情愉悦。
黄昏,珠铺关门,阿棋跟上李果说:“不是说要搬家,我去帮忙·”·“我就几件衣服,一席一被,提过去就行·”·李果莞尔,他又没有什么家当。
不像阿棋的住处,穿用的东西无数··“棋哥,等我安置好,再请你过去喝茶·”·李果挥手话别··来岭南,李果带在身上的东西不过一个包袱,但有两样贵重物品,一样是赵启谟的金香囊,一样是瑾娘送的一只木盒,木盒里边是颗珍珠。
来岭南前,李果还不懂这颗珍珠的价钱,在沧海珠这段时日的熏陶下,李果已明了他不能收下这颗珍珠·哪日回刺桐,亲自带回去给瑾娘,实在太贵重··来回两趟,李果轻松搬完物品。
走前,李果去敲隔壁薛郎中的房门,告知自己搬走··“果子,你一个人去四合馆,往后少来这里·”·薛郎中叮嘱··“你独自一人年纪小,就怕把你惦记上。”
走江湖的经验,薛郎中特别丰富·他知道往时虽然有李果富有的传闻,却都是传闻·可当知道李果住进四合馆,那就不同,再过来说不准就被人给绑了。
“我会小心谨慎,郎中不必挂心·”·李果很是感激,躬身话别··薛郎中跟李果一样,是异乡人,不曾提过他是否有家室,恐怕也是孤零一人吧。
可能是觉得李果年纪小,独自一人在外不容易,对李果多份照顾··离开三元后巷,李果想着,往后如还有机会,给薛郎中带坛酒··安置在四合馆后,没得空闲歇息,李果前去妓馆——毕竟今日花费不少,得挣回来。
来到妓馆,李果先去看绿珠,好将手帕还绿珠··绿珠人已能能下床,李果进屋,她正坐在桌前,对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发愁,见到李果,她眉开眼笑,亲切叫着:“果子。”
她本来还想着将李果冒犯,李果恐怕都不会再来看她··“绿珠,手帕还你·”·李果将手帕递给绿珠,这手帕不只洗得干净,还折叠整齐。
“果子,送你·”·绿珠没有接过,她说时脸上微微染红··“我洗得很干净,一点血气味都没有·”·李果以为绿珠嫌脏。
绿珠杏眼怒瞪李果,又低语:“呆头鹅·”·李果到此时多少有点明白绿珠的意思,他笑笑说:“我走啦,你好好养病·”·抬脚还没迈出门槛,就听绿珠喊他。
“果子不许走,我问你句话·”·李果想她是在病中,多宽容她几分,又返回去··“你说·”·李果看向绿珠,却见绿珠吞吞吐吐,又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毅然问:“我要不是这妓馆里的人,你会喜欢吗”·“喜欢。”
李果回得坦诚,不加思索··绿珠听着眼泪眼看就要落下来··“都喜欢·”·李果拿起桌上的手帕递给绿珠··“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外头的绿珠,我都喜欢。”
绿珠破涕而笑,抽走李果手中的手帕,用力揩去眼角泪水··“你是当我妹妹般喜欢吧·”·绿珠对李果扮张鬼脸,到此时,她心里反倒释怀了。
“果子,我病要好啦,你说带我去茶坊,还算数吗”·绿珠问着,她烦恼扫去,显然又恢复往昔的活力··“还算数·”李果笑道。
他不是随口说说,答应人的事,自然会去做·看着绿珠欢喜雀跃的笑容,李果觉得简直像答应了果妹,要买什么好吃的给她,果妹在冲他笑着··到此时李果也明白,他对绿珠不是男女之情。
夜里归家,李果将挣的碎银、铜板清点,存放进木箱中··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还有楼下静谧的街巷民屋,李果睁着眼,睡不着··从去拜访赵启谟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
赵启谟不会亲自来找他,但有可能会派阿鲤过来·自己已搬家,还是要告诉启谟新住处··明日夜晚,如果去拜访赵谟会不会太冒失启谟并没有再次邀请自己,可当时赵启谟也说了:“常往来”,可是频繁前去,真的像对他有所乞求那般。
想得头疼,李果拉被子把头蒙上,在黑漆中仍懊恼想着:说是常往来,我去找他,他却不来找我··第二日,李果照常去珠铺,忙碌一个早上·午时,在仓库和阿棋挑拣有瑕疵的珍珠,从日头正炎,待至斜阳夕照。
李果甩甩酸疼的肩膀,走到铺中,他刚迈进铺,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很别致的香味,令人遐想,牵动情愫·李果心情激动,两步做一步,赶到柜台处,只是看上一眼,适才的欣喜顿时荡然无存,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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